11月中旬，赶在冬季到来之前，你与妈妈从东京搬到了八原。


    相比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东京来说，八原是个十分安静的地方。


    地广人稀、山林环绕。


    广袤的山林旁，只有三四行零零散散的人家。每家都有着很宽的庭院。


    你的新家就在这一行最末尾。


    头顶的天空干净明朗，你站在院门口，能望见最前端的人家，视野里没有什么灰蒙蒙的东西遮挡。


    “菜菜子~过来帮忙，别发呆了！”


    妈妈催促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你拖着嗓子“哦”了一声，走进屋里。


    “妈妈。”


    “嗯？”


    “这里看不见。”


    “别说那些。”


    妈妈把一个大箱子打开，里面垫着厚厚一层泡沫，中间是一个小小的木箱。


    “去把爸爸放好。”


    “哦~”


    你盯着木箱上冒出的黑黑气体，面无表情。


    妈妈看不到这东西。


    你看得到这东西的能力，遗传自你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死于你在娘胎游泳的日子。


    据说是为了多赚点奶粉钱，以及多攒点假期来照顾你，所以接了很多任务。


    而后在任务中牺牲。


    你把木箱轻轻取出，带到客厅，将里面的牌位、黑白照、香炉一一取出。


    相框上趴着一个人形但黑乎乎的东西，和以往一样，用深情的声音低低唤着妈妈的名字：“美绪~美绪~”


    你也和以往一样，把它握在手心，看它慢慢在细嫩的手中消失，只留下一层灰。


    **


    最早发现它是在今年一月，给父亲上香的时候。


    你起先以为是虫子，捏在手心消失后以为是某种灰尘。


    等下一次出现，你观察一下，发现它会发出“美绪”“美绪”的声音。你以为它是千与千寻里面那种小小的煤球妖怪。


    之后，你在学校的角落看到比它大得多的东西。


    不是黑漆漆的一团人形，而是书包模样的怪物，发出“不想……上学”“作业……好多”这样的声音。


    你看着它，它看着你，然后大嘴巴里喷出一本本册子朝你砸来。


    你把册子接住，册子消失在手中，又只剩一层灰。


    于是你接了很多本册子，走到书包怪物面前，把它握住。


    它也变成一层灰，不过更厚一点，中间还有一粒小小的东西。


    你感觉它是一枚种子。


    你感觉可以把它种在地里，用之前的灰盖住它。


    你感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


    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和妈妈商量。


    你回家把看见奇怪生物的事情告诉妈妈。


    妈妈没等你说完，就面色大变，扯着你的手臂，把你拽进了屋里，将门窗牢牢关上。


    但似乎还不够。妈妈又把窗帘拉上。


    你看妈妈身上冒出一点黑黑的东西，拉长成省略号一样的黑线，缠绕到父亲的黑白照上，凝聚出人形的怪物。


    “美绪~美绪~”


    “美绪~”


    原来怪物的出现是因为妈妈。


    你从妈妈口中得知了父亲死亡的真相。


    妈妈叮嘱：“菜菜子绝对不可以你能看到诅咒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绝对不可以！”


    “好的。”


    你并没有违背妈妈的意思，但从那天起，妈妈变得非常紧张。


    时不时提前一两小时在校门口等你。


    当你思索，目光落在某处超过一秒，她会伸手盖住你双眼。


    甚至还买了一副墨镜给你，让你平时戴着。


    最后，在同事朋友、街坊邻居不解的目光里，毅然决然辞了工作，卖了房子，给你转学，搬家到乡下。


    **


    県立古内高中，高一（2）班，你在黑板写下名字，“田园菜菜子，请多指教。”


    老师：“……我们新同学有些怕生哈。她是东京过来的转校生，成绩优秀，大家好好相处。”


    “田园同学，你的位置在那。”


    “嗯。”


    位置在靠窗最后一排，前边是一个茶色头发的男生，似乎很怕生，总是低着头。


    你不怕生，但你和他差不多。


    课间就在位置上看书。不主动与同学交流，同学找你也冷淡回应，一天下来，就成了班上的透明人。


    “东京来的同学好高冷啊。”


    “不会是瞧不起我们吧？”


    “谁知道呢？我们也不理她就好了。”


    厕所里，你听到女生们这样说。


    居然不是要给你点颜色瞧瞧吗？


    你已经做好熬一段时间的准备了。


    难怪这个学校很干净。


    你等她们聊完，从厕所出来，就见你怕生的前桌风一般地从前方跑过，后面还跟着一个奇怪的只有一只眼的大块头。


    诅咒？


    不对。


    诅咒周围的空气是斑驳的，环绕着汇聚而来的黑线。


    而一只眼周围却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可爱。


    **


    下课铃一响，你便提起书包离校。


    今天最后一节课的体验不是很好。


    因为一只眼就杵在你前桌旁边，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黑板，幽幽地喊着“纳兹米萨么”“纳兹米萨么”。


    很吵。


    ——“等等，田园同学。”


    才走出班级门口，你就被人叫住。


    是班长笹田纯。


    深棕色头发，戴着眼镜，看着文静，但其实很有魄力，能镇得住班上较活泼的学生。


    她找你什么事？


    你看着她。


    “在这里签个名吧。”


    她把表格和笔递过来。


    表格上写着“旧校舍使用申请”，下面使用目的写着班级活动。


    “只签名。”你表示。


    班长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温和道：“是试胆大会哦。田园同学没兴趣吗？”


    你摇头，签好名便把表格和笔还给她。


    ……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了。


    “怎么晚了五分钟？”


    妈妈有些不满地问。


    即使到了八原，妈妈也无法放心，专门算过你从学校到家的时间，要求你放学就要马上回家。


    “班上组织课外活动。我拒绝了。”你回答。


    妈妈抱了抱你，接过你的书包，带你进屋。


    “学校没有那些东西吧？”


    “很干净。”


    妈妈松了口气，把茶几上的纸袋递给你。


    “尝尝这个。邻居送来的，说是七辻屋的豆沙包。”


    你接过纸袋打开。


    说是“包”，但不是常规包子的形状。混入红糖的面皮呈黄棕色，上层覆着一层褐色的焦糖，中间圆圆的开口露出里面满满的红豆沙，散发着暖暖甜甜的香气。


    你递给妈妈一个，再拿一个品尝。


    先一小口，只咬到面皮。面皮弹弹的，红糖与焦糖混在一起，甜得很有层次感。咀嚼几下，又混入麦芽糖的甜。


    再咬一口，软糯的红豆沙馅流入口中。温热的汁水，绵密的口感，浓郁的豆香……


    “好吃。”


    妈妈和你一样，很满足豆沙包的美味，好吃得身上冒出的黑气都变淡了。


    她摸摸你的头，“那妈妈去跟邻居要地址，菜菜子在家乖乖学习，知道吗？”


    你点头。


    妈妈锁上院门离开。


    你跑到二楼房间，透过窗户，看到妈妈去了前面那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屋顶趴着一只三色的猫，看着很圆，摸起来应该很软。


    似乎察觉到你的视线，三色猫转头看你，“喵”了一声，然后从隔壁屋顶跳到你家屋顶，再跳到你窗前。


    等你反应过来时，它已经跳到了你屋里。


    圆圆的脑袋拱开壁橱的柜门，它钻进去，从里面叼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那里面装的是你收集的“种子”，你一直没找到合适种的地方。


    “还…我。”


    你朝三色猫扑过去，却没料到它是一只灵活的胖子，把袋子往前一抛，圆圆的身体一闪，就跳到窗台，又叼住布袋。


    “喵~”它发出像是嘲笑的叫声，转身从窗台跳下去。


    “不要！”


    你爬到了窗台上，而三色猫已经跳到了楼下。


    你想追，你很喜欢那些种子。


    但你不想违背妈妈的要求，你不该随便跑出家里，更别说追着这只猫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可是……


    这些种子你收集了很久。


    八原这里很干净，你可能再也收集不到了。


    你……


    你的脚落在了屋顶。


    你跑到了屋顶边沿。


    “菜菜子！你在做什么？”回来的妈妈惊慌地看着你。


    “……抱歉。”


    你说。


    你从屋顶跳了下去。


    你从妈妈身边跑走了。


    你追出了这片街道。


    你追进了未知的树林。


    树林里光线偏暗，被踩的落叶和野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色猫在前边上蹿下跳从灌木中跑出去。


    你也上蹿下跳地追上去。


    你头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头一次跑那么快。


    头一次发现自己那么灵活。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你跳下屋顶的那一刻。


    陌生却熟悉的力量环绕着你的身体。


    你感觉到前边种子对你的呼唤。


    你感觉你能跑得更快。


    你与三色猫的距离在缩短，终于——


    “还我！”


    你扑了上去。


    这次它没有躲开，被你牢牢抱在怀里，连带着那包种子。


    在惯性作用下，你在略微倾斜的地面上翻滚，最后撞到一棵树下。


    好像不怎么痛。


    这就是咒术师的力量吗？


    你抱着三色猫，看着头顶的树荫。


    蓝天在摇摆的树叶间隙中闪烁，不知名的鸟鸣与虫吟互相伴奏，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有谁走过草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到旁边。


    “老师？田园同学？”


    是前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