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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从山海世界穿回来后 40-50

40-50

    第41章


    季槐弯下身子, 把头凑过去,近近地贴在陶明安耳畔,表面上是为了更好地看清楚她的手机, 实际上却在偷偷嗅闻她的味道。


    确切来说, 当他跟在陶明安身后, 进入到这个小小的, 充盈着她的味道的空间时, 他的心就如同飞往巢中的鸟雀,鸣叫不停, 振翅不已,他化作人形后缩起来的虎齿也挣扎着想要从口中探出。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兴奋的, 无法控制的心在他的胸腔里左冲右撞, 叫嚣着,怂恿着他去做些什么。


    “这个是你吗?”


    由于他久久不说话,她将头转了过来,又问了他一次。


    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


    季槐僵直在原地,全凭本能支支吾吾地应了两句, 其余的精力全部都用来控制自己的身体, 控制它不要因为过于激动而颤抖,从而被陶明安发现端倪。


    尽管如此, 他还是能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都在不自觉的紧绷和抽动, 亢奋得血液倒流。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如果此时陶明安再回头, 那么她就会发现季槐正压抑着不断变深的呼吸和不停颤动着的瞳孔。


    但是她没有,她正在尝试着加回季槐,不过由于时间太久过期失败了。


    “没办法啦,看来只有等你再加我一次了。”


    陶明安拿着手机在季槐面前晃了晃再塞回包里,接着, 她抓住他的小臂打开了门。


    他呆呆地问:“怎么了?我们要去哪儿?”


    怎么好像变笨了?


    陶明安挑了挑眉,拍拍他的大臂道:“去教你坐地铁。”.


    休息日再加上出门得早,地铁里的人并不算多,但陶明安在此刻却莫名的有些激动。


    她带着季槐过了安检,又带着他走到自动售票机前按那几个彩色的按钮,确认终点站、付款,机器吐出一枚圆圆的塑料片,拿着它过闸机再乘扶手梯。


    她就像一个小朋友,兴奋地牵着一个超大号气球在地铁站里走来走去。


    这是她长大以来,头一回觉得坐地铁这么有意思。


    这个超大号气球也十分配合,陶明安晃到哪里,他就贴到哪里,哪怕是进了地铁内,有很多空余座位他也要紧紧挨着她。


    啊,真有趣!


    陶明安放松地靠坐在椅背上,任由着季槐黏着她。


    她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季槐,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这几个月你都和行动队的队员们呆在一起?他们回来这里多久了,你也就在这个城市呆了多久?”


    “对。”季槐软软地回答她。


    他的胳膊正与陶明安的胳膊挨着,腿也和她的腿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软软的布料,他感觉自己碰着她的那一小块皮肤几乎都要热得发烫起来。


    好、好热,好高兴!


    “那我怎么没遇到你,是因为你一直在行动队里没离开过吗?”


    陶明安看着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也才不过三四月份,虽然天气暖和阳光灿烂,但她还穿着薄外套,然而季槐——他已经穿着短袖出门了。


    她看了眼他紧实的手臂,上手摸了摸,果真是热乎乎的。她又想起即使在极北之地季槐也不怕的画面,感慨道:“还真是不怕冷啊。”


    天哪!


    季槐调动着全身的感知力,去感受陶明安抚摸着自己手臂的热度与柔软,去记住这转瞬而逝的一刻。


    现在,他不止是皮肤滚烫,就连五脏六腑也要烧得燃起火来。


    季槐吞吞吐吐,“是”与“不是”都反复说了几次,见陶明安被他逗笑了,便赶紧把嘴巴闭上了。


    陶明安因为他笑了,那当然是很好很好的,可是,可是,他不想只是因为自己笨拙的、不成熟的行为笑。


    他暗怪起自己嘴笨,结果陶明安看他不说话了,也开始不说话了。


    他只好绞尽脑汁,主动挑起话题:“那你呢?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之前我问你这个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


    “我过得很好呀,吃得好睡得好,嗯,很不错的。”


    陶明安点点头,回答得没有犹豫。


    哦,过得很好……


    她过得好,他自然高兴,但是也不知为何,他的心好像被抛进了柠檬汁里,酸涩得不得了。


    那,那,你有想起过我吗?


    他想鼓起勇气将这个问题问出口,没料到一个难听的声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陶明安,你在干嘛啊?”


    季槐回过头,只见刚刚合上的地铁门前站着一个人类男性,正用一种很不满、很挑剔的眼神看着他们。


    身材矮小,相貌丑陋,气味难闻——全身上下一无是处——真是好失败的家伙。


    陶明安也很不高兴,她明明正逗季槐逗得起兴,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廖远鹏真是没点眼力见,不打招呼无可厚非,但他一脸指责是什么意思啊?


    她没好气地对着他狂翻白眼,很不耐烦道:“我在和人家说话啊,你也想说话的话就去后面排队交钱吧。”


    大概是没想到陶明安会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廖远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他张了几下嘴,一脸受辱地推着眼镜走到另一节车厢。


    陶明安又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和季槐说话。


    可是她还没说两句,季槐就感受到陶明安没有最开始那么开心了;因此,现在很不高兴的就变成他了。


    他笨着嘴逗了她两下,又有一股冲动想要冲上去抓住那个罪魁祸首,可是这样做——怀里抱着陶明安的包的是他,如果他要去,这个包就没有人看护了,陶明安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呆着了,这可不划算。


    还在纠结中,一个温热的身体就靠了过来——这是陶明安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季槐彻底僵住了。


    这下子,他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会说了,他原本灵活的舌头突然变成了冻住的冰雕,而繁杂的思绪则彻底化成了一滩浆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努力将紧绷的肌肉放松,心里下意识开始不断祈求地铁开慢一点,再开慢一点。


    只可惜,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地铁就到站了。


    这一回,他是真的郁闷了。


    “走吧。”


    他还一屁股黏在位置上,陶明安就已经率先起身了,她主动握住他的手腕,于是,他就像梦游一般跟在陶明安身后轻飘飘地游出了地铁站的闸机。


    陶明安确认了出站口,却并没有急着出去,她先在地铁站里的便利店逛了一圈,买了两根棒棒糖,回头一看,季槐还乖乖地跟在她后面。


    她把糖纸拆了,一根塞自己嘴里另一根则伸到季槐嘴边。


    这是,陶明安给的、食物,季槐没有迟疑,伸出舌头把那颗粉红色的糖果卷进口中。


    甜甜的,好喜欢。


    陶明安笑了一下,接着又握住他的手腕,朝地铁站外走去。


    “好吃吗?”她一边嚼着糖果一边问。


    “嗯,嗯,好吃。”


    季槐的舌头滑动,口腔挤压,直到糖水慢慢化开,他小心翼翼地吮吸着那颗小小的糖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吃完了。


    “那你会坐地铁了吗?”她又问。


    “嗯、唔,会了。”没有多想,他也就这么顺从地肯定了。


    “那好哦,以后就自己坐地铁啦。”陶明安一锤定音。


    “嗯好,嗯?”


    季槐顿住了,他侧过头去,从上往下的视角,他可以看见陶明安轻轻勾起的唇角。


    啊,她又开始了。


    可是,这一次,他心里不再只是羞涩与别扭,也多了许多喜悦。


    他意识到,陶明安又开始说着像往常一般逗他的话语,那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恢复了从前?


    又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的关系还有可能更进一步?


    仅仅只是这样的念头从心底浮现,他全身的血液都亢奋得要沸腾起来。


    但是,该夺取的利益还是不能就此放弃。


    “我不会,”季槐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只会从你家到研究院的地铁怎么坐,还不会从行动队到研究院的地铁怎么坐。我不会的。”


    “哦,你不会呀,”陶明安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我和郑队长说一声吧,你还不会,下次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可以不用来了。”


    “那怎么可以,”季槐怔愣地瞪大了眼,很认真地说,“我要帮你拿包的,我要来的。”


    “好好好,你要来你要来。”


    陶明安扶着季槐在路边笑得东倒西歪,她笑得季槐脸上也扬起了笑,笑得他心里痒痒的,暖呼呼的.


    研究院距离地铁站步行不过五六分钟,笑闹中,他们很快就走到了研究院门口。


    浅灰色的楼房,门口挂着一块金属标志,上面用宋体字写着“山海研究院华南分院”,看上去就像某座普通的机关单位,整栋楼的建筑风格和周围的楼房并没有太多不同。


    陶明安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发现里面的装潢却颇有未来科技的风格。


    此刻,郑好正半倚在大厅识别入口处,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在陶明安身后磨磨蹭蹭的季槐,摇了摇头,上前和陶明安握了握手,道:“好久不见啊,小陶同学。”


    “好久不见,郑队长,”陶明安对着郑好笑了笑,主动问道,“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郑好带着陶明安在接待处登记了一下,接着拿起胸牌通过了识别的玻璃门:“我先带你介绍一下研究院,接下来能做什么,还需要看看今天是什么情况。”


    他们穿过识别大门,郑好一边带陶明安参观了一下开放区域,一边大致介绍了一下楼层的分布以及研究所现下的研究方向与内容。


    两人相谈甚欢,直接忽略了陶明安身后还跟着一个气鼓鼓的超大号气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介绍完研究院的基本情况, 郑好带着陶明安与跟在陶明安身后的季槐来到研究院的五楼。


    电梯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又是一道验证大门,皮阳阳站在门后, 刷开了玻璃门。


    “这一层是医疗与生物研发指挥中心, 现在我带你去见一下米研究员, ”郑好快步向前, “米研究员是这次遇到蜚的妖兽之一, 她是周三在下班途中遇到的。米研究员的原型特殊,因此没有感染疾病, 只是变回原型。然而她所在族群特殊,数量稀少, 她的父母也不在本地, 导致我们很难与她沟通交流,但她是药剂研发的关键人员,所以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季槐听了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能沟通啊,干嘛要麻烦她?”


    这句话钻进郑好的耳朵里,她回头看向季槐, 食指竖起, 隔空重重地点了他两下:“观察期还没过就知道偷跑,这笔账我还没和你算呢!平时叫你跑点任务你还不情不愿, 现在又知道心疼跳出来了?你能沟通, 你能沟通得清楚?九月份到了给我老老实实服从安排滚去上学!”


    或许是因为陶明安在这里, 季槐撇了撇嘴,不反驳了。


    陶明安的心倒是因为郑好话里的“心疼”二字飞快地跳了两下,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安静的环境里,只有几道脚步声和皮阳阳明目张胆的笑声响起。


    郑好瞪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下属一眼,指挥道:“今天市政大道还没有巡查过吧, 你们两个现在跑一趟,多带几个人,周末人流量大,说不定会遇到蜚兽。”


    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带上防护用具,别在关键时刻感染了。”


    好不容易才和陶明安待了一会儿,现在又要被迫分开,季槐很不情愿。但他清楚只有乖乖配合,他才能顺利度过观察期,早日来到陶明安身边。


    于是,在陶明安小声的“拜拜”中,季槐一步三回头,被皮阳阳拖走了。


    陶明安见他依依不舍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


    直到季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尽头后,她才回过头,却没想到正对上了郑好意味深长的笑。陶明安面皮发烫,急忙把嘴抿起来了。


    “哎哟,还害羞了,”郑好故作惊讶,但也没再调侃什么,她停在一扇门前,敲了敲道,“米研究员,我们进来了。”


    “进来。”


    一个机械声音响起,郑好推开门,带着陶明安走了进去。


    浅色摆设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会议桌,会议桌上平放着十几个彩色的按钮,有一只妖兽正端坐在按钮后。


    这应该就是那位米研究员了。


    她的体型很小,不过巴掌大,相貌似鼠似兔,身披深褐色的短毛,其中还有棕色的圆斑均匀地覆盖在她的背上。


    然而最能抓住视线的不是她的体型,而是她像兔子一样高高立起来的机敏的耳朵旁,有一对与她体型十分不符合的粗壮的大鹿角。大鹿角的每一个分叉上亦覆盖着短短的毛发,像扎实的灌木丛一般一捧一捧地立着。


    这一对大鹿角就像两棵高大的树,投下来的阴影将整个桌面都笼罩其中了。


    好,好特别!


    陶明安在心中惊叹,与此同时她尽量控制住她的表情不要因为过于吃惊而冒犯到人家。


    “好。”


    又是一道机械声响起。


    这道机械声是米研究员身前的按钮发出来的。


    而按响按钮的正是她的尾巴。


    这是一根有成人手臂那么长的细尾巴,上面的毛并不蓬松,而是紧紧依附在一起拧成一根结实的鞭子,直到尾巴的末端毛发才像一把大扇子似的向四周散开。


    此时,这根细长的尾巴正灵巧地拍打在按钮上。


    “好、谢谢、要、要、要。”


    不过很显然,宠物按钮并不能帮助米研究员有效表达,几秒钟后,她抽打按钮的力道开始越来越大。


    很快,米研究员放弃了按按钮,她的吻部动了动,一道沙哑低沉的女声从她口中响起。


    【我叫米露,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可以的,米研究员。】陶明安模仿起米露的发声方式,慢慢说道,【我叫陶明安,接下来两天我会协助你沟通。】


    【好好好!】


    米露连声道,她很激动地抽动起尾巴,连打了三下“好”的按钮,这一回郑好也明白了她们交流得很顺利。


    接下来的事情便很顺利了,郑好带着陶明安录入了临时指纹,接着又找了一个小推车将米研究员搬到上面,推着她到研发指挥中心和米研究员的办公室里向其他人简单介绍了一下陶明安。


    忙完这一切后,郑好又交待了陶明安几句,让陶明安别紧张,有什么麻烦解决不了的直接联系她,说完她便快步离开了。


    看见熟悉的人离开,陶明安轻轻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紧接着她便很快地被米露带进了工作状态当中。


    日常交流没有问题,只是涉及到专业术语,陶明安难免有些磕磕绊绊。好在大家都能体谅,最开始的小尴尬过去后,陶明安也熟练不少。


    如果是季槐来沟通的话确实有点难度哦。


    陶明安推着米露跑来跑去,忙碌间,她苦中作乐地想。


    感觉没过多久,中午就伴随着饥肠辘辘在繁忙中到来。


    米露看着终于有进展的工作,尾巴高兴地一甩,冲陶明安发话了。


    【辛苦啦,让大家都去吃午饭吧!】


    陶明安已经看出来米露的身份不只是普通的研究员这么简单,不然不会出现她不在工作就难以推进的状态。


    而且领导发话准时吃午饭是十分难得的事情,所以陶明安马上向大家传达了旨意,果不其然,大家不约而同地加速处理好手中的事物,向食堂飞奔而去。


    【明安,你能去食堂吃饭吗?】


    米露转过短短的身子,头上的角像倒过来的大吊灯一样旋来。


    陶明安退后一步,摇摇头:【我应该没有这个权限,我点个外卖吃就好。】


    【这样啊,那这几天你来帮忙的花销到时候找小赵报销一下,我们有专门的经费,可不能让你破费了。】


    米露很爽快地拍板了。


    陶明安也没有过多推辞,她答应了下来,紧接着又问道:【那你这几天中午晚餐怎么解决呢?需要我推你到食堂吗?】


    【不用不用,等一会儿他们吃完了会帮我带上来的,而且我变回原型后饥饿感反而没有那么强烈,食量也没有人形时大。】


    一个等外卖一个等送餐,脱离了工作,米露是很随和的性子,她们呆在办公室里谈天说地,一个听对方谈起以往发生过的奇特研究,一个听着山海世界的奇幻冒险。


    聊着聊着,午饭就送到了。


    吃完午饭后,大家休息了一个小时,接着又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很快,一天就这样过去。


    下午六点左右,陶明安离开了研究院,而米露说她自变回原型后就一直在研究院休息,让陶明安不必担忧,只要明天九天再来帮忙就行.


    临近夏日,白天越来越漫长,黄昏还没有来得及降临,陶明安就已经回到公寓中。


    她打开风扇,在扇叶吱呀吱呀的转动声中,陶明安倒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翻看起来。


    一天没怎么来得及看手机,社交软件上堆了不少小红点,她大致扫了一下,三分之一来自廖远鹏的小作文,三分之一来自验证消息,还有三分之一则是其它。


    陶明安先将廖远鹏的对话框长按已阅,再一一点开了其他人的信息,导师说论文写得不错,答辩要多加准备;郑好问工作交流起来是否顺利,不要有太大的压力;表姐则是问她最近有没有空,下周要带欢欢去公园野餐,到时候要不要一起。


    陶明安逐个认真地答复,最后,她才将页面划到了验证消息那一栏。


    ——是我是我[笑]


    ——我是季槐。


    ——还在忙吗?[疑惑]会不会很累?


    ——怎么连中午也没看手机?[大哭][大哭][大哭]


    ——好想找你,可是我这里还没结束[生气][生气][大哭][大哭]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哭哭][哭哭]


    陶明安看着满屏幕的申请信息和表情,乐得不可开交。


    她跑到冰箱前打开柜门拿了一听冰可乐,接着又躺回沙发上,把信息栏里的消息又开了一次。


    将这些有意思的申请信息截图后,陶明安点击了“通过”,几乎是下一秒,季槐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


    “喂?”


    陶明安笑眯眯地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你回到家了吗?”季槐问道。


    “到了呀,你结束了?吃过晚饭了没有?”


    “哦,我还以为我可以去研究院等你一起坐地铁呢,”季槐的声音低落下来,凭空的,陶明安似乎都能看见他耷拉下来的眉毛,“我这边还没有结束呢,现在轮流去吃晚饭,吃完还要再巡视检查一遍才能回去。”


    “喔,这么辛苦呀,”陶明安感慨一声,“那我不能打扰你,你早点结束早点休息。”


    “不行不行!”季槐急了,“我好不容易有空打电话呀,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太想……”


    哎呀,越来越会撒娇了。


    陶明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双腿挂在扶手上,看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空,故意道:“我以为是你不想见我呢,你都不和我视频。”


    “什么视频?”季槐的声音非常疑惑,紧接着很敏感地又重复了一次,“什么视频?可以见到你的视频吗?”


    陶明安听着笑出了声,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要跟随着心一起变得柔软起来:“对呀,他们还没有教你怎么视频吗?”


    “没有!”季槐十分急切道,声音里还隐隐透露着一股严肃,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他掷地有声地重复了一遍,“他们没有教过我!”


    紧接着,他又软下声音,用像一只小熊在蜜罐前打滚一般的语调请求她:“那你教教我吧,好不好,我好想好想见见你啊。”


    这一回,轮到陶明安没招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了。


    她在季槐絮絮叨叨的话里憋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季槐在那头哼哼唧唧, 结果就是还没把想说的话说出口,就被其他人催着去巡查了。


    “去啦去啦。”


    陶明安在这头笑着催促,等季槐真挂了电话, 她却又想打回去了。


    不行不行, 你要理智一点呀。


    陶明安在心里劝着自己, 劝自己要冷静, 劝自己要理智;可她越是劝自己, 脸上洋溢的笑容越是怎么也压不下来。


    清明节一过,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窗外蛙鸣虫叫,陶明安窝在沙发上, 一颗心也躁动地跳个不停。


    好想……好想他。


    好吧, 她不得不承认,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抑制住自己的感情了。


    就这样胡思乱想一大通,时钟的指针已经走向了十二点。


    季槐没再给她发什么,看样子巡查的工作真的很辛苦。


    明天早上给他发个信息吧?陶明安躺在床上翻来滚去,把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终默默地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 陶明安几乎是从一种亢奋的精神状态中醒来,虽然昨天忙碌了大半天, 但今天她似乎并不感到疲惫。


    她轻盈地做了一份三明治, 又开了一盒牛奶叼在嘴边, 简单地收拾了一番,她往包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怀揣着一种期待的心情打开了公寓大门。


    这一次,她的门并没有撞到什么重物。


    但她仍与季槐金色的眼睛对视了。


    他站在门边,用一种非常得意的眼神望着她, 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要开门了”。


    陶明安看着他闪闪发光的眼睛,也不由得弯起眉眼,问他:“你又偷跑出来啦?”


    季槐撅撅嘴,很自然地拿过陶明安挎在臂弯上的包,直白地说:“我想见你嘛。”


    “这么想我啊。”陶明安也撅撅嘴,从包里掏出那块巧克力。


    原本,她是打算在分开的时候再将这块巧克力拿给季槐的,但是在推开门见到季槐的这一瞬,陶明安就把所有的打算都推翻了。


    她现在就想把那块巧克力给他,她不仅要给他那块巧克力,还要将家里囤的小零食给他,买商场里的进口糖果给他,买从小吃到大的路边摊给他。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由于过于兴奋,她起得早出门也早,现在还不到八点钟,距离和米露约定的时间还绰绰有余。


    现在她电梯也不想坐了,陶明安心头一热,干脆拉着季槐推开了半掩着的楼梯门,消防通道的灯因为他们错落的脚步声层层亮起,她的心也要变成一只小鸟在胸腔撞个不停。


    他们一口气跑出公寓楼,在楼下大榕树旁的石凳上坐下,陶明安翻出那块巧克力,一人一点掰起了起来。


    啊,我好久没有和她一起共进一份食物了。


    季槐心中荡起涟漪,他看着陶明安小小的发旋,看着陶明安撕开塑料包装,看着陶明安掰下一大块被她称为“巧克力”的香甜的食物递到他的嘴边。


    他恍惚地张开嘴,将这块巧克力卷入口中。


    昨天,昨天——也不是没有,昨天的糖果当然也很让他高兴;但是,今天一起分享同一份食物所带来的喜悦却是单纯的品尝美味比不了的。


    阳光在空气中浮动,微小的金色分子落在她和他的脚边堆起一圈毛绒绒的金色地毯;晨风穿过鸟雀的羽毛,穿过枝头的嫩芽从远方游来,带着她的味道滑过他的鼻腔。


    她坐在他身旁,一点一点地掰着巧克力,季槐几乎是无师自通地理解了幸福的含义。


    这一瞬间仿佛被无线拉长,阳光被凝结,晨风也停止,季槐小心翼翼地将这一瞬刻进心里,期盼着能成为永恒。


    只不过两个人再怎么各自悄悄放慢动作拖延时间,一块巧克力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陶明安有点儿郁闷,季槐也不太高兴。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在这两日与陶明安的接触中已不知不觉布满了裂痕,他不满足于这样简单又短暂的见面,心中的欲望蛰伏着,蠢蠢欲动。


    好想……更近一步,好想一直呆在一起。


    他的呼吸无法控制地加重了,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


    可不可以更近一步?


    他在心里默默问道。


    “走吧。”


    陶明安的声音响起,思绪继而中断,他抬起头,看见陶明安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了手。


    于是,他把手搭上去,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还愣着做什么,该走啦。”


    她笑着催促道。


    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阳光抚摸过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眼眸也变得金灿灿的。


    再忍耐一下,他想,不要惊吓了她。


    再忍耐一下吧.


    出了地铁站,季槐跟着陶明安来到了研究院门口,刷过了认证,他们走进电梯。


    冷气在狭小的空间里逸散,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响起。


    “不用回去吗?偷跑出来的家伙。”陶明安戳戳季槐的手臂,问道。


    “嗯……”被戳中的那部分肌肉急促地收缩了一下,季槐含糊了两声,“等一会儿,送完你会回去的。”


    陶明安看他这副十分勉强的表情,不由得觉得好笑,她调侃道:“这可难说哦,说不定不用你自己回去,一开门就有人来逮你呢。”


    她话还没说完,电梯就平稳运行到了五楼,门才打开,陶明安就看见半倚在研发指挥中心的玻璃门前,冷笑着看向季槐的云凭澜。


    啊哦,一语成谶。


    陶明安往身旁瞥了一眼,季槐正很哀怨地瞧着她。


    她嘿嘿一笑,接过自己的包后用胳膊肘碰了碰季槐安慰道:“好嘛,今天下班后给你打电话嘛。”


    她往前两步,朝云凭澜打了个招呼,刷开指挥研究中心的玻璃门后又转过身冲季槐摆了摆手,对他做了一个“拜拜”的口型,季槐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云凭澜走了。


    见到电梯门合上,陶明安又笑了笑,往米露所在的办公区域走去。


    推开办公室门,米露正紧盯着眼前电子屏幕,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身下的软垫。


    挤在她身后的研究员们都没有说话,洗试管的洗试管,打印材料的打印材料,一副不忙也装忙的样子。见到陶明安进来,他们也只是朝她眨眨眼,努努嘴,接着又忙碌地折磨起手上的纸张。


    看来米露的心情不大好。


    陶明安抿抿嘴,也想往米露身后挪,可米露头也不回,直接开口道:【明安,你过来一下。】


    陶明安挪动的脚顿住了,她定了两秒,才往米露身边走去。


    【怎么了露姐。】


    【数据不对,】米露的声音冷然,【你现在马上带我去研发指挥中心的调度台,让调度台的人按照我说的话来做。】


    【啊,好。】


    陶明安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米露严肃的声音还是促使着她快速将米露搬到小推车上往调度台跑.


    重推方案,指挥各个部门,与上级联系汇报,一整个上午陶明安忙得口干舌燥,但她顾不上疲惫,因为仅从米露的传话中,她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


    为什么和往常蜚兽出现时的数据对比异常?


    为什么说妖兽异动频率变高?


    陶明安看向米露,哪怕到了中午,午饭送了上来,米露也一边嚼着一边盯着电子屏幕;而她额头上左右各一个的小小的深色圆形斑点重重地堆叠在一起,挤成了两个半圆。


    情况很不好吗?


    陶明安吃了两口饭,从裤兜里翻出手机,点开了推送新闻。


    她滑动着看了几篇不同新闻中心的报道,内容却大差不差——流感人数不断增多,并呈现出向周围几个省市扩张的趋势。


    怎么会这么严重?


    一头蜚兽的力量真的会造成这么恐怖的影响吗?


    陶明安放下了筷子,忧虑地又看了几篇报道,顺手将一些防范措施转发给了父母朋友。


    来到社交软件的页面,她才发现上午的时候季槐还给她发过消息,她点进去一看——


    ——今天很快就能巡查完了!到时候我在研究院门口等你好吗?


    ——好吗好吗好吗?我们一起回去!


    ——[期待][期待][期待]


    消息的最后,是季槐不知道从哪里找到表情包,一只白色的小狗扒在门框边上,眼巴巴地看向屏幕。


    看到这里,陶明安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不少。


    她回复“好呀”,又挑挑拣拣出一个表情发过去,过了一会儿,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给季槐再发了一条消息。


    ——你吃饭了吗?


    季槐没有回复。


    陶明安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快到中午一点了,她赶紧按灭屏幕,找了一张干净的桌子趴着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将近两点,米露也有些急促地叫她过去帮忙。陶明安应了一声,分神看了一眼屏幕,季槐还是没有回复。


    整个下午的忙碌程度比上午更甚,陶明安推着米露跑上跑下,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还好前段时间开始有稳定的锻炼,她偷偷舒了一口气,在心里感慨,不然现在可能就要累趴下了。


    一直忙到了六点半,米露才想起陶明安不是她的员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跺跺脚,催促着让陶明安回去。


    【那工作日怎么办呢?】陶明安问道,【需要我请假来帮忙吗?】


    【嗯,暂时不用,】米露沉吟了一会儿,【今晚梁局和郑好会过来,梁局也听得懂妖兽的语言,到时候再看看怎么办吧。这几天麻烦你了。】


    陶明安摇摇头,表示没什么。


    她下了楼,走到研究院门口,这才想起了季槐说要在门口等她的事情。


    她向四周看了看,没有见到季槐的身影,拿出手机,消息页面显示最后一句话还是她中午发出去问季槐吃没吃午饭的事。


    是忙到没有时间看手机了吗?


    陶明安给季槐发了消息,说她在研究院附近逛一逛,如果他赶不上,她到时候就自己回家了。


    过了半小时,季槐还是没有回复。


    此时已是晚上七点,路边的灯与商铺招牌逐一亮了起来。


    虽然是周末,但路上的人却没有往常那么多,是流感的缘故吗?


    陶明安在周围社区散了会儿步,见季槐还是没有回复,她干脆在地铁站旁边找了家的茶餐厅坐下来点餐,打算解决了晚饭再回去。


    翠绿的菜心,外壳酥脆勺子划开还会流心的煎蛋,切得大小合适厚度均匀的叉烧,配上热乎乎的蓬松的大米饭。


    一口下去,陶明安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风卷残云般扫完一大份蜜汁叉烧饭,又将配套老火汤里的排骨啃干净,陶明安终于有了饱腹的满足感。


    身体基础需求被满足,劳累和困倦也跟随着漫延上来。


    陶明安靠坐在椅子上看向窗外,窗外车流驶过,忽然在这个时候,她很想见一见季槐。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还是很甜的,大家觉得呢!


    第44章


    直到晚上入睡, 陶明安的手机都很安静,她没有等到连续的震动提示音,周一没有, 周二也没有。


    陶明安知道季槐是不会忘记给她发信息的, 那么面对现在这种几天没有回复消息的情况, 她很难不往糟糕的方面去想。


    陶明安犹豫再三, 还是选择了给郑好和研究院帮米露报销的小赵分别发了一条消息:


    【郑队长, 蜚兽调查进展顺利吗?行动队的大家都还好吧?】


    【赵哥,研究院这边情况怎么样了, 露姐恢复了吗?这周需要我去帮忙吗?】


    次日一大早,小赵就回复了。


    【露姐昨天下午可以短暂地变回人形了, 看她这样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彻底恢复了, 最难的那几天有你和梁局轮流沟通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两天真的要忙疯了,有几只妖兽在市医院看病时突然控制不住人形,直接在医生面前变回原型,差点没把人家医生吓死!还好当时行动队有队友也在医院,帮忙控制住送到研究院了, 不然当天就要上新闻了!】


    收到这条消息时, 陶明安正在通勤路上。


    她挤在压缩罐头似的地铁车厢里,手机则放在裤子口袋内, 隔着一层薄薄布料, 腿上忽然传来一阵震动。陶明安艰难地掏出手机, 解锁屏幕时心里突的一跳,神经不知为何抽动了一下,一股紧张感油然而生。


    地铁飞速行驶时的噪音,乘客接二连三咳嗽和清嗓的声音,视频外放与小孩的尖叫混合在一起, 刺得人心中生厌。


    陶明安眨了眨眼睛,把消息反复看了两遍,才抓到了关键的信息点。


    小赵的话是什么意思?


    生活在城市里的妖兽为什么会因为这场疾病控制不住人形?


    陶明安心底泛起一股凉意,这股凉意漫延而上,忽一下从她的背后轻飘飘地抚过。


    陶明安打了一个哆嗦,她回头看了看,是车厢里的空调正对着她喷冷气。


    ……烦。


    播报声响起,到站了,陶明安兀自摇了摇头,顺着人群走出地铁。


    来到出口时,她才发现外面下雨了,站口处垂下一层灰色的雨幕,天也灰蒙蒙的。


    陶明安撑起伞,迈过地上汇聚的水流,带着一身潮气回到了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同事回来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请假。


    如此看来,比起人类,妖兽的反应似乎会更大一些。


    陶明安想到了米露,米露的原型是耳鼠,可是哪怕像米露这种可御百毒的妖兽都变回了原型,那其它并没有防御病毒侵害的妖兽会怎样呢?


    小赵说有好几只妖兽在医院变回原型;这些妖兽之所以会在医院就说明他们已经感染了病毒,再加上他们又变回了原型……


    难道他们的病情严重到无法控制自己的程度了吗?


    那季槐呢?季槐有没有生病呢?


    信息提到有行动队的队员在医院,是他们也生病了,还是只是恰好在巡查而已?


    如果是生病了——陶明安记得郑好与她说过的,行动队有超过半数的队员都是妖兽,只有小部分是人类;倘若连他们也感染了,普通人类又看不见作害的蜚兽,那么这场疫病究竟会何时结束?


    陶明安忧心忡忡,她看了一眼四周,老板不在,于是她转到了与郑好的聊天页面,大半天过去,郑好也没有回复。


    希望只是因为太忙了所以都没有看手机。


    陶明安忧虑地劝慰自己,可潜意识里却无缘无故觉得事情并没有她希望的那么简单。


    在接下来的空余时间,陶明安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机搜索着网页,浏览起流感最新情况和各类药物的使用效果,翻看灵异生物的标签试图找到有没有帖子讲到医院里的“奇怪生物”。


    然而信息就像天上的雨水一样多,可惜真假参半,她并没有在互联网上找到她想看的.


    接连下了两天雨,公寓楼下大榕树的叶子被洗得焕然一新。


    清晨,榕树的气生根像帘幕一般垂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陶明安上班通勤时会从榕树底下经过,当她路过那个她与季槐共享一块巧克力时坐过的石凳,陶明安失神地站立了几秒。


    分享巧克力的事情明明就发生在几天前,她回想起来,唇齿间仿佛还留有甜蜜的滋味。


    可当陶明安站在这里,站在空落落的石凳旁,她却忽然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就连那日以后,天气都是阴雨连绵,再也没有见到像那天一样明媚的阳光了。


    好像前几天的艳阳只不过是幻想出来的产物。


    滴答。


    滴答滴答。


    一阵风吹拂而过,榕树上积攒的雨滴纷纷洒了下来,打断了陶明安的思绪。她抹掉脖子上冰凉凉的水珠,快步离开了。


    挤进地铁又挤上电梯,陶明安一脸恍惚地坐到工位上。她按开电脑,屏幕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亮,照得她难受地眯起了眼睛。


    今天是周五,明后两天又可以休息了,但此时她却没有丝毫积极的兴致,她看向窗外突然又落下的灰色雨幕,心情郁闷至极。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了离职的念头。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她想,我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可以,我会做什么?


    可惜念头刚刚浮起,就又被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浪潮击打下去了。


    直到下午四点,老板有事外出,陶明安才得以喘息一瞬。她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抽了一张白纸假装打起了草稿。


    “我想做……”


    她在纸上开始列举。


    这个问题,交给小孩子来写十分容易,但是交由大人,却似乎变成了一个难题。


    陶明安在纸上写写划划,思绪也越飘越远,无端的,她想起了她和季槐躺在浮冰上打发时间时说过的话。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


    她说——


    ——我想慢慢的生活。


    ——穿越到这里,倒是让我有空闲放松了一会儿。


    陶明安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叹了一口气。


    是啊,直到真正工作了她才意识到,穿越到山海世界的两个月生活,竟然是不可多得的放松时光。


    生活像列车一样高速向前,但风与草的清新,冰山奇脉的壮阔,却不是短暂停靠就能感受到的。


    而这样奇妙的生命体验,亦不是用言语就可以形容的。


    只有亲身去看去感受过的,只有,只有——陶明安的笔停滞住了,白纸上突兀地晕染了一颗小黑点——能明白她意思的,见识过经历过同样事物的,也只有季槐了。


    再次穿越到山海世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了,陶明安只有待在季槐身侧时,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山风吹拂的味道。


    可是现在,你在哪儿呢?


    在迷惘混乱的走神中,下班时间到了。


    没干活的一个小时里,陶明安不但没有片刻放松,反而更感疲惫。她慢吞吞地晃回公寓,鞋袜一甩栽倒在沙发上。


    好累……也没有食欲。


    昏暗的房间里,雨声将空间压缩得更加逼仄。


    我真的要这样吗?


    即使不再能感受山海世界那样奇妙的风光,我也要就这样生活吗?


    陶明安望向天花板,半晌,她下定决心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给了老板。


    与此同时,郑好与小赵的消息接连弹出显示在屏幕上方。


    陶明安精神一震,坐了起来。她点进了郑好的对话框,对方的消息很短,寥寥两行字,叫她不必担心。


    那季槐为什么没有给她发信息呢?


    陶明安有些苦恼,她转而点进了季槐的对话框,先拍了拍季槐的头像,又用一种轻松的口吻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做什么呢?吃晚饭了吗?】


    接着她退出页面,查看起了小赵发的消息。


    【小陶小陶,你明天有空过来帮忙吗?梁局有紧急事务外出,露姐还不能稳定维持人形,周末可以麻烦你过来一下吗?拜托拜托!】


    前几天还说很快就能恢复,现在的情况却又没有描述的那般稳定,忧虑和不安再次从陶明安心底浮现出来,她快速回复到:【当然可以,没问题。】


    她想了想,又追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之前那些变回原型的妖兽好点了吗?】


    在这条消息发过去后,半晌,小赵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陶明安点开一看,是连续几条语音,从手机里传来的不仅有小赵说话声,还有噼里啪啦嘈杂的躁动声。


    “稳定是稳定了,稳定地保持原型。”


    “前几天不稳定的时候,有些都还忘了自己是什么情况,直接兽性大发,我的妈真的吓死我了,好在有梁局主持大局,不然我感觉我命都没了。”


    “哎哎,明天麻烦你过来一下啦——知道了马上来!”


    安静的房间里,陶明安慢慢皱起眉。


    怎么感觉研究院也一片混乱?


    陶明安坐立难安,最终,她拿起手机给季槐打了一个语音通话。


    他还是没有接。


    不对,情况不对。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等明天到了研究院,她一定要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陶明安直奔研究院而去。


    踏上台阶,之前颇具未来科技风格的研究院,现在却显得有些混乱。


    研究员步履匆匆,纸张撒得到处都是,有几个穿着行动队队服的人在其间穿梭,大声喊叫什么。


    “叫多几个人来,云队也失控了!快!”


    “调多几个人来十二楼,上报梁局何院!”


    云队?是云凭澜吗?


    云凭澜也失控了吗?


    陶明安一颗心高高提起,她的脚下意识往前一迈,哐当一声,电梯门却合上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陶明安盯着不断变化楼层的电梯显示屏,心中焦躁不安。


    “五层,到了。”


    机械的提示音响起,陶明安跨出电梯门,往米露的办公室跑去。


    作者有话说:


    哦不肿么还掉收藏惹,小作者缓缓滴鼠了一下艰难码字


    第45章


    叮——


    电梯门打开了。


    陶明安步履匆匆, 刷开验证大门朝米露实验室跑去。


    她猛地拉开米露实验室的门,研究员们忙碌地进出,而米露正蹲在软垫上, 尾巴飞速滑动面前的电子屏幕, 眉头的圆斑点紧紧绞在一起。


    【露姐——】


    【明安——】听见陶明安推门而入的声音, 米露急促道, 【你快过来帮我向何院汇报, 就说蜚兽相关研究有新发现!说那不是蜚兽,是蜚蠊!】


    不是蜚兽, 是蜚蠊?


    陶明安没有听明白,但她还是快步向前, 拿起米露面前的通讯器。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通知声在实验室内响起——


    “米露研究员,米露研究员,请马上到十二楼控制室,请马上到十二楼控制室——”


    听到这段通知,所有研究员的动作都震了一震, 紧接着一些研究员加快手中动作, 另一部分则快速准备着什么,仿佛这样的场景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算了, 来不及了, 快, 明安!先推我上十二楼,走内部梯!】


    米露高频率地跺起了脚。


    陶明安脚步一顿,来不及问什么,她飞快地将放置在空地的小推车推过来,米露重重一跳, 落到推车上,指挥着陶明安跟随其他研究员助手往内部电梯赶去。


    十二楼——要去十二楼,是突发什么紧急的事情吗?


    陶明安联想到刚刚在一楼听到的叫喊声——“云队”——难道真是云凭澜出什么事了吗?


    【十二楼发生了什么?是云凭澜吗?他也变回了原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连研究院里都这么混乱?】


    无法控制住自己一般,陶明安焦急地把问题全倒了出来。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次不仅是蜚作乱,还有蜚在推波助澜。】


    米露沉着地回答,但她的话却让陶明安有些不解。


    什么叫作不仅是“蜚”作乱,还有“蜚”推波助澜?


    【非虫蜚,】看着电梯显示屏急速上攀的数字,米露解释道,【它既指妖兽蜚,亦指另一种毒虫蜚——蜚蠊。根据这几日的研究情况来看,这一次疾病的飞速传播和妖兽异动,不止是有蜚兽的影响,还有蜚蠊的缘故;那天你看到的蜚兽,恐怕已经不是一头蜚兽了,而是一头被蜚蠊啃食操控的蜚尸了。】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是什么导致的?!】


    陶明安惊诧道,但不过短短几句对话电梯门已然打开,这个疑问就被她们仓促地丢到了身后。


    小推车在米露的指挥下哐当哐当往前冲,冲过一道一道的玻璃门,她们在一个实验室里停了下来。


    与这个实验室一道玻璃之隔的是一间密不透风的禁闭室,禁闭室里正关着一个束缚了四肢的人。


    这正是她们刚刚提到的云凭澜!


    此刻,他和当初被留在白河镇里的季槐一样,他的四肢被控制着趴伏在地,近乎没有活动的空间;脖颈上也紧紧套着一个银白色的项圈,与当时季槐佩戴时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项圈外侧接上了无数根半透明的管子,有什么液体正源源不断地往里面输入。


    “嗬、嗬,啊啊啊——”


    即使隔着一道厚重的玻璃,云凭澜似人非人的尖啸声还是尖利地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云凭澜痛苦地喘息、尖叫,身体控制不住似的抽搐痉挛,五指蜷缩又狠狠伸张,手臂也不断向上摆动,试图抓挠固定在脖颈上的项圈。


    好像如果没有器具控制着他,他都可以硬生生地将脖子上的项圈撕扯下来。


    可即便如此,在云凭澜剧烈的挣扎下,他的脖颈处还是流下了缕缕血丝——显然,项圈内部有数枚输液针正牢牢地刺进他的血肉里,现在又因为他的动作划伤了皮肤。


    云凭澜原本年轻英俊的面容在此时也变得狰狞不已。


    然而最让人感到诡异的是,有无数根细小的毛刺从他脸上的表皮中钻出,转瞬扑簌簌地抖动着变成根根分明的羽毛覆盖在脸上;紧接着,一道鲜血呈弧形像外洒出,坚硬的鸟喙跟随其后破肉而生,像一把弯刀重重敲击在玻璃墙上,咚——一声发出巨大闷响。


    不仅如此,云凭澜的眼睛突然闭上又睁开,在下一秒变细变长,眼珠子像玻璃珠一般反着冷然的幽光——他要控制不住自己化为原型了!


    “云队!”


    “坚持住啊!云队!!!”


    “澜哥!冷静啊澜哥!!”


    见状,站在玻璃前的行动队队员纷纷焦急地喊了起来。


    似乎是听到熟悉的呼喊声,云凭澜的理智稍稍回笼,他弓起的脊背突然向后反折又弯起,羽毛倒收,鸟喙消失,被拉长的脖颈恢复原状——在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中,鸟头逐渐变回人类的模样。


    只是他变回来的人脸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血膜,在云凭澜沉重的喘息声中,血浆像密集的雨一样落到了地上。


    滴答滴答。


    陶明安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攥紧了小推车的把手,直到指根处有痛意隐隐传来,她才如梦初醒般缓缓松开了双手。


    怎么会这样?!


    【明安,】米露冷静的声音打断了陶明安惊疑无措的状态,【梁局不在,现在只有你听得懂我的话了。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你要全力配合我来操作和部署。】


    陶明安看向米露,她圆圆小小的身体蹲坐在推车上,却给人一种镇定的力量。


    【好。】


    陶明安回答.


    指挥研究员配药,协助米露处理电子屏幕上的方案,陶明安全程神经紧绷,生怕自己有一点错漏。


    她望向玻璃墙后的云凭澜,尽管他已恢复了人形,但巨大的、不知名的痛苦仍在折磨着他,他瘫倒在沾满自己鲜血的地面上,手指和脚腿痉挛,脊背也不住地抽搐。


    “为什么会这样?”


    “澜哥到底是怎么了?!”


    站在一旁的行动队队员忧心忡忡,其中有两人在向上级汇报,另一人则找到一个研究员问起情况。


    直到米露调配好的新药剂顺着输液管缓缓打入云凭澜体内,看着他在药剂的安抚下陷入昏睡,陶明安才重重松一口气。


    见到云凭澜终于稳定下来的状态,几个行动队队员也如释重负。


    陶明安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互相安慰的身影,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季槐!


    她可以向他们问问季槐的情况!想到这儿,陶明安起身向前走去。


    只是这些行动队队员中,并没有当初去过白河镇的队员,因此在面对陌生人的询问时他们有些警惕,没有很详细地告诉她具体人员的安排情况和行动去向。


    好在陶明安刚刚一直待在米露身边,他们误以为她是哪个认识郑好和季槐的研究员,所以陶明安多少还是收获了一点儿信息——季槐和郑好是同一个巡查小组的,而云凭澜出事的时候,他们并不在现场。


    这样看来季槐他们应该没有碰上“蜚”,这能使她稍微安心一些;然而他们现在具体的情况,陶明安也并不了解。


    “那云队是怎么遇上蜚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和他一起行动的队员都还好吗?”陶明安追问道。


    “我们是今天凌晨执勤时意外遇上的,”一个瘦高的队员摇了摇头,“当时下着雨,空气湿度极高,到处都是雾蒙蒙的一片,能见度很低。蜚兽意外地从水汽中现身,澜哥发现它后就准备带着我们进行抓捕。可是,他只是刚幻化出翅膀飞到空中盘旋,还没有碰到蜚兽,就突然莫名地急速坠落,紧接着就和前几天那些在医院里变回原型的妖兽一样,几乎失去了理智。”


    “然后呢?‘蜚’有什么动静吗,它被抓到了?”


    “没有,我们没能抓到它,”另一个行动队队员回答,“就在云队下坠的一瞬间,那头蜚兽像雾气一般化开,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怎么会消失不见了……


    陶明安紧锁眉头,即使像米露所说的那般,这头蜚兽被蜚蠊所操控,那么它也必然有一个身体存在,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


    陶明安垂下眼,仓促地朝几个行动队队员点了点头道谢,随后慢慢走回到椅子旁坐下沉思起来。


    雾气很重……


    是的,她遇到蜚兽的那天,雾气也同样很重。


    在路灯的照射下,空气中弥漫的水汽就像飞舞着的小虫子一般清晰可见。


    小虫子?


    水汽?


    光线下飞舞的究竟是水雾还是虫子?


    蜚兽出行,必有水雾相伴……有没有可能,那些并不是水雾,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虫子?!


    一道凉气从她脑海里滑过,如拨云见日般,迷思被驱散,仿佛有什么牵引着她走向答案——不是的,那不是浓厚的水雾,那是极其微小的肉眼难以看清的蜚!


    环绕在蜚兽身旁的不是水汽!


    是蜚蠊!是毒虫!


    陶明安猛然抬头,如果是这样,答案就明了了!


    就像她在山海世界所见到过的,群鸟盘旋飞舞,天空中就如有一头巨鲸在漫游——或许,或许那头蜚兽最开始真的存在过,但现在恐怕已经完全被毒虫啃食干净,只是它们依附团结在一起,伪装成了蜚兽的模样横行。


    所以才会出现“蜚兽”伴随着水雾出现的情况!


    而云凭澜突然下坠时蜚兽消失不见,极有可能是因为蜚蠊在空气中散开逃窜了!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不论猜测正确与否,她必须尽快向米露说清楚情况!


    陶明安站起身子,不顾身体的劳累朝仍在观察云凭澜状态的米露快步跑去。


    【露姐——】


    椅子被她撞到一边,发出刺耳的拖曳声,与此同时,调度电梯的门打开了,伴随着熟悉的吼叫,繁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她身后传来——


    “快让开快让开!!”


    “老周!正好,快过来帮忙!”


    “上仪器上仪器!!!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快!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陶明安猛地一回头, 远远的,她看见人群涌动的中间,有一个熟悉的被束缚着的身影。


    不会的……


    不会是他……


    她的心如鼓槌震动, 血液泵进心脏时突突的跳动声也清晰可闻。


    不会的, 那不可能是季槐。


    不可以是季槐!


    人群越来越近了, 挣扎的嘶吼声也越来越大。


    陶明安站在原地, 她感觉自己的双手双脚突然不由自主的发麻, 她伸手撑住椅背,想要给自己一点支撑, 却发现自己甚至感觉不到塑料椅背的磨砂质感。


    为什么会是他?


    陶明安想要发问,想要上前, 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季槐被送进了另一间观察室。


    【明安——】


    听到有人叫自己,陶明安恍惚地左右望望,最后把视线移到米露身上,米露深褐色的眼睛正深深注视着自己。


    她说道:【刚刚我们已经做过一次了,现在只需要再做一次, 这不是什么难事, 你明白吗?】


    我明白的。


    陶明安点点头,在心底对自己又重复了一次, 我明白的。


    季槐脖子上已经戴着一枚项圈, 陶明安在刚刚的操作中了解到, 这枚严丝合缝贴着脖颈的项圈里配置着能让妖兽维持人形的药剂;而这些项圈会在妖兽危险性极高又难以控制的时候投入使用,比如刚来到人类世界的季槐,比如那些丧失理智的妖兽——毕竟人形总是比兽形更加脆弱,也更好控制。


    观察室里,行动队队员钳制住躁动不已的季槐, 给他的四肢套上固定的器具,而研究员们则将项圈外侧消毒,逐一安装上输液管。


    他们鱼游而入又鱼游而出,很快,观察室里只剩下季槐一人了。


    陶明安与他隔着一扇玻璃墙,这一幕与当初在白河派出所地下空间相见时何其相似;可是现在,季槐就像已经看不见她一般半伏在地上,手臂上的筋肉虬结,十指因凿按住地面而扭曲,陶明安听见他痛苦的呻吟,以及犬齿交错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传达米露的指令,协助操作电子屏幕,陶明安的眼眶酸涩,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她感觉胸腔深处隆隆作响,像是有无数辆火车鸣笛驶过,但她仍有条不紊地配合米露与其它研究院的工作。


    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很快就没事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沟通处理好事务时,时间已经走向下午三点钟了。


    云凭澜和季槐纷纷陷入昏睡,被其他人员转移到了六楼的监护室。米露协同陶明安向研究院高层汇报了“蜚兽”极有可能已经“变”成了“蜚蠊”这一猜测,高层立即指示研究与攻克方向的转移,并联系行动队调整派出人员的倾向——蜚兽自然需要第五行动队这种战力强盛、体型庞大的队员控制,可是面对毒虫,由战力稍弱,但自带免疫能力的第七行动队出动则更为合适。


    汇报完成后,陶明安又推着米露回到了五楼的研发指挥中心,电梯门方一打开,陶明安就见到了一个中年女人。


    她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表情严肃,举止干脆,看服装打扮像是某位领导。


    【梁局。】


    米露率先开口了。


    【哎,小米,】被称作“梁局”的女人点了点头,和她们一起回到了实验室,【正好,我收到你们发来的消息,蜚兽实际上已经是蜚蠊这件事,你现在仔细和我说一说。】


    原来这就是那位也听得懂妖兽语言的梁局。


    陶明安推着米露,默默听着她们之间的对话,虽然涉及到专业术语时她听不明白,但总体的相关信息还是听懂了。


    原来,在前几天几只妖兽失控化成原型的时候,米露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这并不是单纯的蜚兽作乱了,但具体是什么导致妖兽失控,她尚未发现。


    直到今天清晨,她从一只已经被转移到研究院的妖兽身上捉到一只蜚蠊时,她才明白;而陶明安的精力和猜想,更让她确定了方向。


    听到了米露的话,梁局将目光放到了陶明安身上:“所以你是那个听得懂妖兽语言,而且去过山海世界,又回来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是的,”陶明安点点头,“梁局长好,我叫陶明安。”


    “不用那么紧张拘束,你现在是在研究院工作吗?”梁局长笑了笑,问起一些听起来似乎并不重要的问题。


    “不是的,我在外面的公司上班。”


    “这样啊,”梁局若有所思,“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如果你日后想从事其它工作,不妨考虑考虑我们。”


    话毕,她又向米露交代了两句,转身往电梯走去。


    【梁局长很欣赏你,】等梁局长的身影彻底消失,米露回过头对陶明安说道,【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回到米露的实验室,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这一忙,就忙到了晚上七点。


    米露催促着陶明安离开,而她则选择住在办公室,想要处理事务会方便许多。


    陶明安拿起挎包,刚走了两步,她又折返回来,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露姐,我能上楼看看他们吗?我想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米露考虑了一会儿,便答应了。


    来到六楼的监护区域,陶明安路过一个个房间,通过窗户和半敞开的门口,她看见了几只变回原型的妖兽,这应该就是在医院失控的妖兽们。


    只不过过了这么久,他们的情绪与行动似乎还有些躁动,神智尚不清醒,也不能变回人形,这大概就是今天米露要将云凭澜和季槐控制在人形的原因吧。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情况会不会好一点。


    陶明安的心情沉重了几分,她来到最里面的两间监护室门前,这里都有行动队的队员在旁边守着。


    她走进了第一间,见到了还在昏睡的云凭澜,守着他的正是早上那个瘦高的队员,她问了一下用药情况以及云凭澜是否醒来过后,向另一间监护室走去。


    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正是季槐。


    这一刻,陶明安再也没有很好的办法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楚,也向守在一旁的队员询问季槐的情况,得到和云凭澜一样、没有醒来的回复后,陶明安走回季槐的床边,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应该不能叫握,因为季槐的手腕以及小臂和部分手掌还套在金属器具当中,陶明安只能虚虚拢住季槐前面几根手指,轻轻地握在手心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半年前,他们还一起在山崖边上吹风,为什么才过了半年,他就躺在了病床上?


    对他来说,来到人类世界,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看着季槐平静的脸,陶明安的心底突然翻涌起巨大的浪潮,焦虑、紧张、不安、悲伤、怀疑、懊悔……种种负面情绪向她张开了巨口,几乎要将她吞噬。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季槐,你为什么又受伤了?


    陶明安慢慢地蹲了下来,大口大口呼吸着,试图冲淡心底焦躁的情绪。


    季槐的房间靠窗,晚上,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车辆行驶而过,陶明安能很清晰地听见街道上积水被划过的声音。


    季槐正安静地睡着,室内灯的亮度被调得很弱,光柔柔地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晕出像白瓷一般透亮的光泽。他银白色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陶明安轻轻地将它们理顺了,于是,季槐的脸侧与颈侧也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快点好起来,不要再受伤了,好吗?”


    她握着他的手指,喃喃道.


    第二天。


    陶明安再次来到六楼监护室时,已经是午饭后了。


    季槐和云凭澜仍陷在昏睡当中,床头摆放的检测仪器平稳缓慢地发出了“滴——滴——”的声音,再远一点,是隔壁几个监护室里偶尔发出的低低的吼叫。


    陶明安站在季槐床前,也不知为何,她觉得这里安静得令人心慌。


    尽管有仪器检测,但她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季槐的手,捏着他的手指感受到了他血管轻微的搏动,她又想去看看他的脖子,但上面还戴着项圈,陶明安不敢触碰,生怕弄疼了他。


    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才想起包里特意放了便携式湿巾,她抽出一张,给季槐擦了擦脸,然后换了一张帮季槐擦了擦手。


    做完这一切,陶明安又忍不住去盯着季槐,看着看着她发现季槐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醒了?


    陶明安心中一惊,屏住呼吸凑过去看,生怕是自己呼吸时的气流吹动了他的睫毛,可是直到她腿麻了,季槐还是没有醒来。


    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呢?


    陶明安叹了一口气,焦虑地想东想西,其实她上来六楼时问过监测的研究员,季槐和云凭澜估计还要两天才能清醒,只不过关心则乱,心情并不会轻易跟着理性走。


    她还在这边忧虑,走廊里渐渐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


    陶明安起身回头,和郑好对上了视线。


    “郑队长……”


    郑好的脸色并不算好,眼底挂着两道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她仓促地和陶明安打了个招呼,接着到两个监护室看了一下季槐和云凭澜,又向负责值班的研究员询问起他们的情况。


    在了解了昨天送来救治时紧张匆忙的情况后,郑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失职了,没有注意到蜚兽的异常。”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倦和懊悔。


    蜚兽已被蜚蠊替代的事情,谁也预料不到,云凭澜和季槐的意外也不能如此粗暴地全赖在郑好身上,陶明安摇了摇头,问道:“现在是出了新的方案实施吗?”


    “对,”郑好点点头,“现在由第七行动队主导行动,我的原型是鵸鵌,可以抵御凶胁之气,因此下午我还要回局里一趟配合行动部署。”


    她深深地看了陶明安一眼,语气真诚:“明安,这次真的是辛苦你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头再联系。”


    “好,”陶明安回答道,“郑队长,你也要多加注意。”


    作者有话说:


    小陶还在这里纠结ing但是季槐的毛色从最开始见面时的灰白到现在的银白色,其实已经说明养得越来越好啦


    第47章


    中午的时间似乎很短, 在郑好离开后,陶明安觉得还没有和季槐待得久一点,她又要回五楼继续工作了。


    幸好今天下午米露已经恢复人形, 直到晚上, 她都没有失控再次变回原型。期间陶明安也问过米露, 为什么没有选择佩戴项圈。


    “药剂含有少量的镇定成分, 而我的大脑需要绝对清醒和高速运转, ”说这句话的时候,米露还在手机上敲打着什么, “不过这段时间你真的帮助我们很多。明安,谢谢你。”


    伴随着她的话,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陶明安解锁屏幕一看,是米露的转账消息。


    陶明安有些诧异,但还是很爽快地收下了。


    “那就多谢露姐。”


    下午六点,陶明安离开了米露的实验室,因为米露已经彻底恢复人形, 接下来的日子陶明安也不用再匆匆忙忙赶来协助了。


    来到六楼时, 研究员刚给云凭澜和季槐做完检查,陶明安抓住机会, 询问他们醒来后还有什么治疗方案。


    “如果他们通过检查, 那么我们是希望他们后续能够用原型来治疗的, ”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回答道,“最初我们尽量让他们维持人形,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情况,避免造成不必要损失。”


    他指了指堆在角落空地上的报废设备:“这些都是之前那些失控妖兽破坏的, 毕竟我们的设备也很重要,一下子被毁掉了三台,赵哥心都要碎了。但是假如他们清醒后能保持理智,以原型修养身体会好得更快。然而被蜚蠊蛰过的妖兽精神状态都不算稳定,因此我们必须要评估过他们的状态才决定下一步治疗方案。”


    原来是这样。


    谢过研究员后,陶明安在季槐的床边坐下。


    季槐依旧是很安静地睡着,平静的面容看起来没有任何烦恼。


    平心而论,季槐拥有着一副相当不错的相貌,只是平时他高大的身材和一些习惯性的、压迫感很强的动作会削弱人们对他样貌的注意力。


    但当他躺在这里,表情放松,眉毛不再压着眼睛,唇角也放松地舒展开来时,他介于美和英俊之间的容貌便如同昏黑夜里一颗色泽温润的明珠,让人挪不开视线。


    而他因远离人世所产生的一种天然的异样的纯真,更是给他增添了几分奇异的色彩。


    陶明安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她细细地凝睇着他,一下一下描绘着他的眉眼,勾勒他的鼻梁,流连于他的嘴唇。


    我在看什么?


    安静的监护室里,陶明安砰砰跳动的心跳声显得格外明显。


    她蹭一下坐直了,后知后觉注意到脸颊上飞起两团躁意,房间里的冷气很足,于是这股热意便越发的明显了。


    她用自己的手背冰了冰脸颊,却没想到反而把手给捂热了。


    哎呀。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绞了几下,最后还是默默地把季槐的手指与自己扣在了一起.


    第二天是工作日,老板尤其擅长压榨,工作量很大,外加上陶明安周五提了离职,所以中午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去一趟研究院,只能在傍晚下班后匆匆赶过去。


    可惜天气也不想给她方便,刚离开公司没几步,天上便下起了暴雨。


    风一阵一阵地抽打,于是雨水也跟着左摇右晃,等陶明安终于走进研究院时,她的裤腿和鞋子已经被打湿了。


    电梯里空调强劲,陶明安打了个激灵,感觉额角一跳一跳的,神经也有些紧绷。


    “六层,到了。”


    电梯提示音响起,陶明安出了电梯,向最里面的那间监护室走去。


    当她路过其它房间时,她留意到不少妖兽有了好转的迹象,没再像前几天那般焦躁不安地吼叫,看样子新药剂有不错的效果。


    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儿,继续向里面走。


    走廊上很安静,就连研究员快速行走时的脚步声也很轻,只有通风管道偶尔会发出“呼呼——”的声响。


    陶明安走近季槐所在的监护室,将门推开了。


    伴随着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陶明安意外地见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季槐醒了。


    啊。


    他醒了。


    陶明安呆立了两秒,立刻转身向外快步走去,她抓到一个研究员正要开口,对方就急急忙忙道:“他醒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噢。


    是这样啊。


    陶明安又顿了一顿,快步往回走。


    她赶回监护室,才一推开门,季槐湿漉漉的眼神就黏在了她身上。


    “你醒啦,醒了多久呀?”


    看着他,陶明安的心里就一片热乎乎的,她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轻轻地靠过去,握住了季槐小半个手掌。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触感温热,不像以前那么暖和。


    “是不是有些冷了?”


    陶明安的眉头蹙了起来,她起身摸了摸季槐的额头和耳后,试图调高空调温度无果后,她又想起身出去问一下。


    不要走呀。


    季槐的手指动了动,将她勾住了,于是她又坐了回来,把盖在他身上的被子掖了又掖。


    在这一系列的动作间,两人的视线一直交汇纠缠在一起,就像两只鸟儿交颈厮磨,没有分开的想法。


    直到交握的手心都要被热气濡湿了,陶明安才从这样热烈的对视中惊醒过来。


    “你,你——”


    她停顿了一下,想说你醒了,又想说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叫人来检查一下,想了想这些话好像都有些多余,应该再说点别的,结果脑海里一会儿飘过这个一会儿又飘过那个,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不知不觉中,她的话停下了,思绪也莫名中断了,她就这样深深地望着他,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眼神之中了。


    季槐慢慢地微笑起来。


    于是,她也跟着轻轻地笑了。


    两人无言对视着,直到研究员推着配药的小推车停在了监护室门前。


    研究员用手背推了推眼镜:“准备输液了。”


    “噢,噢好。”


    陶明安松开了手,起身后退,将位置让给他。


    研究员的动作利索,安装好输液瓶后,还没等陶明安反应过来,他丢下一句“输完了叫我过来”就推着车咕噜咕噜跑了。


    “这么快啊,”陶明安小小声嘀咕了一句,接着又托住了季槐正在输液的手,“会不会疼啊?要不要把输液速度调慢一点。”


    季槐没有说话,他先是摇摇头,接着又点点头。


    陶明安忍不住笑了一下,把输液速度调慢了一点儿:“好吧,那就陪你久一点吧。”


    她又往前坐了坐,视线很自然地落回到季槐身上。


    望着望着,她才意识到,自她进门后季槐没有说一句话:“怎么不说话呢?是伤到嗓子了吗?”


    季槐摇了摇头。


    噢,不是。


    “那就是太痛不想说话?”


    季槐摇了摇,又点了点头。


    嗯,不太明白,等一下出去的时候问问研究员好了。


    他们既然没有在特意提醒,应该不是很严重的问题,现在时间也不算早了,自然不能随便浪费。


    她靠在他的手臂旁,一只托住季槐的手掌,另一只手的手指捏了捏季槐的拇指,接着又捏了捏他的食指。陶明安按照顺序的,将季槐的每一个指头都握在手心里,亲昵地捏来捏去。


    “好狼狈啊,好可怜啊,”她看着他只能躺在床上任由她胡来的样子,撅着嘴道,“嗯?怎么会这样啊?”


    季槐看着她,指头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于是,他也学着她撅了撅嘴,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季槐咳嗽了两声,陶明安不敢动了,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季槐的脸色,又看输液管有没有被压到。


    嗯,应该不是什么哪里不舒服引起的咳嗽。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却不敢再逗季槐了。


    季槐见她不说话了,于是用手指挠了挠她的手心。


    “嗯?怎么了?”她俯下身问他。


    她卷卷的头发垂落下来,把她的味道也带了过来。


    他闻到了难过的味道。


    不要难过呀。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无声道,不要难过呀。


    像是感受到他的安抚,陶明安微微笑了一下。


    接着,她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一种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将之前没来得及问的问题一次性都说出来的口吻问道:“对诶,你来这边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有没有吃到什么好吃的呢?人类世界有很多美食诶,你尝过什么了呀,肯定比我做的好吃多了吧。”


    她碎碎念着:“嗯,你在行动队生活,是和郑好他们一起吃食堂吗?我之前在白河镇吃过一次,很不错呢,这边的食堂怎么样?味道也不会差吧。食堂有水果吗?最近是吃枇杷的季节,你有尝试一下吗,噢以前在山海世界的时候,你有没有吃过?哎,还有啊,上次说好来接我的,那天晚上我在研究院附近发现了一家茶餐厅,他们叉烧做的很好呀,可惜你那天没来,没吃到呢……”


    说到这儿,她突然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动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季槐才听见她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她哭了。


    季槐有些着急,捏了捏她的手,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攥紧了,像刺猬一样蜷缩在一起,于是他只好轻轻地咳嗽几声。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陶明安顾不上其它,急忙把头抬起来,紧张地探来探去。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粘连在一起,乱七八糟地贴在眼皮上。


    不要哭了呀。


    他的手指缓慢地插//入她的指缝,两只手掌心贴着掌心,紧紧地扣在一起。


    不要哭呀,这次是我不好,是我失误没做好。


    季槐扣着陶明安的手,轻轻地晃了晃,陶明安吸着鼻子望向季槐,她从他金色的,仿佛包裹着蜜糖一般的眼睛里读出了他想说的话——不要哭呀,不要难过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不要哭, 不要难过。


    陶明安看着季槐对她做出来的口型,破涕而笑:“好吧,这回轮到你来安慰我了。”


    这怎么会是安慰啊, 季槐握着陶明安的手, 想。


    这是我的心里话呀。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皮, 和被泪痕弄得乱七八糟的脸颊, 忽然感觉自己咬到了一颗未熟的果子, 酸涩冲鼻,舌根发麻, 喉咙也不住地收缩。


    这其实并不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受伤了。


    但这一次,在他因受伤和任务失败而产生羞恼与挫败的情绪之余, 还有一种先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油然而生。


    尤其是在看见陶明安的泪眼后, 这种情绪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带着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这是什么情绪呢?


    季槐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一粒月亮被缝在了高空之上。


    ——这是人类世界的月亮,黯淡的,没有力量。


    过去在钩吾之山游荡时, 每当他用杀戮和进食弥补身体的空缺之后, 他常常会卧在山巅的雪上,高高地凝望着月亮。


    厚厚的雪将他身上捕猎时沾染的血水洗净了, 而莹润的月华则尽力将他心底的污垢减淡了。


    尽管人类世界的月亮并没有这种奇特的作用, 但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是让他看向了窗外的那一粒纽扣大小的月亮。


    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为什么这种情绪嗅起来有烧焦枯枝的味道, 又为什么像夕阳消失后,沉默着的庞大山体?


    仿佛即使在黑暗中无法用肉眼看清它的面貌,但他仍能感受到山体投下的巨大的、冰冷的、无法逃离的阴影;仿佛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这道比夜色还要暗沉浓稠的情绪都会跟在他的背后。


    这到底是什么情绪呢?


    季槐望着月亮沉思。


    现在正临深夜,陶明安已经回家了。


    她在临走前还摩挲着他的手, 嘱咐他早点休息,尽快康复;而身上酸涨的肌肉和仅仅吞咽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会牵扯到五脏六腑,从而产生的刺痛也都在提醒他赶紧休息,可尽管如此,季槐还是不肯睡去。


    他以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意识到,假若不能尽快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并付出相应的行动,那么将会有非常不妙的事情发生.


    季槐的身体素质强悍,在其它妖兽能够恢复人形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开口说话,自行下地慢慢行走;在云凭澜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通过了研究院的评估,可以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


    周五傍晚,有一周没来的郑好和皮阳阳一起提着两个果篮来到监护室前,而在五楼做实验的米露也从实验中脱身,上来观察了一下各个监护室的妖兽们并和值班的研究员探讨起新药剂的治疗效果。


    陶明安也很在意,在督促季槐多下床走动走动后,她便急匆匆地起身往米露身边走,把站在一旁说自己好累走不动要人扶着的季槐托付给了皮阳阳,直接忽略了他往下撇的嘴角。


    “噗。”


    在一旁围观了全场的皮阳阳笑了出声,收到了季槐瞪过来的目光后,他快速地清了清嗓,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季槐同志现在身体如何啊,如果因为疼痛不想多活动可不行,我们好歹相识一场,就让我来帮助你吧!”


    说罢,他便要将季槐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架,搀着季槐往前走。


    陶明安离开了,季槐也没有人可以表演了,他挣脱皮阳阳伸过来的手,淡淡的语气里很是不满:“不用了,我现在不痛了。”


    “嘿,医学奇迹啊!”


    皮阳阳也不戳穿他,一来一回配合着表演。


    才从云凭澜监护室出来的郑好看到这一幕后无语地翻了白眼,眼不见心不烦,干脆也往陶明安和米露的方向去了。


    而在这一边,刚问完米露的陶明安正打算回病房,没想到郑好也往这边走来,一人两妖兽才交谈了一会儿,一道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


    陶明安侧过身,视线被郑好挡住大半,她略微错开一步,发现来人正是上周见过的梁局长。


    “梁局,你怎么来了?”郑好上前打了招呼,接着又向陶明安介绍道,“小陶,这就是我们华南分局的梁翠雯局长;梁局,这是之前在白河镇去到山海世界的小陶,陶明安。”


    “哎,小陶也在,我们上星期还见过一次的,是吧?”


    梁翠雯笑着点了点头。


    “原来见过了?”


    郑好惊奇。


    “是啊,我上周来找小米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诶,小米也在,郑好,你们两个过来一下,我们上去找何院开个会。”


    几人寒暄着,就打算往楼上办公室去,陶明安呆愣着冲她们笑了笑,随后又立即陷入到巨大的震惊中。


    梁翠雯……


    三十年前也穿越到山海世界的梁翠雯,在白民国留下笔记本的梁翠雯!


    她们会是同一个人吗?!


    陶明安慢慢往回走,她一边走一边思索,梁局长看着五十出头,那三十多年前,应该比她现在还小一点,年龄是对上的,还有呢?


    还有什么,对了!梁翠雯听得懂妖兽的语言,梁局长也听得懂,妖兽各自的语言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听懂的,如果能听得懂——那就是了!


    就是她了!


    梁翠雯局长就是三十多年前穿越到山海世界的梁翠雯!


    她还,她还活着!


    还这么厉害,坐到了局长的位置!


    陶明安心中激荡,她快步朝季槐的监护室走去,要和他分享这个新发现的好消息。


    “季槐——”


    一推开门,她便瞧见季槐正斜斜地歪倒在皮阳阳身上,看起来像是因为想快点恢复所以不停走动导致的体力不支。


    “别太勉强啊,”陶明安扶住季槐,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看样子还好,于是她又转头对皮阳阳道,“皮警官,刚刚真是麻烦你了。”


    这么会演?!


    “哈哈,”皮阳阳假笑两声,看着季槐顺势往陶明安身上靠的柔弱模样,感觉牙根都要咬碎了,他干巴巴地回答道,“没什么,都是为人民服务嘛,那什么,我去旁边看看云队,先走了啊。”


    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陶明安看着他夺门而出的背影疑惑,但一转头,她就抛之脑后了。


    “别那么着急嘛,”她搀扶着季槐在床边坐下,牵着他的手捏了又捏,“对了,你猜我刚刚见到谁了!”


    见到谁也不如见到我嘛,季槐默默腹诽。


    他垂眸看向陶明安,她的脸粉扑扑的,满是惊喜的笑意,于是他不知不觉很配合地问:“见到谁了?”


    “梁翠雯!我们在白民国知道的那个梁翠雯!你还记得吗?她还活着,回到了人类世界还当上了华南分局的局长,”季槐的话音刚落,陶明安就很兴奋地晃着他的手,一股脑地把她的猜测都倒了出来,“她真是太厉害了!”


    啊,那个梁翠雯。


    季槐想起来了,那个梁翠雯,那个——


    那个在白民国夺走了陶明安大部分注意力的梁翠雯,那个导致陶明安被白民骗走了的梁翠雯,那个到现在竟然还因为当上了局长所以被陶明安惊叹的梁翠雯!


    明明我也很厉害,为什么她不来夸我?


    季槐很想让陶明安也来夸夸自己,但他自认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又在人类世界精修了不少求偶秘籍,于是他只好很成熟、很大度、很没有感情地附和:“噢,我记得,好厉害啊。”


    说完,他就看到了陶明安瞪大的双眼,他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嗯,看来这样做没错。


    结果下一秒,胳膊上就挨了陶明安轻轻的一巴掌。


    “你在表演什么呢?”陶明安目瞪口呆,“不会是在网上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她站起来托住季槐的脸上下揉搓:“呃呃,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你到底看了什么呀,以后不许在网上乱看了。”


    啊,原来这样行不通吗?


    季槐质疑起来,但他被她托着脸,心里不由得美滋滋的。他连声答应,马上觉得自己作为一只活了很久的妖兽,应该大度一点,回去就把那些不靠谱的软件删除,不必逐条逐条骂回去了。


    听到他的保证后,陶明安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在季槐身边坐下。


    这一次,话题来到了治疗的进度上。


    她摸了摸季槐脖颈上的项圈,冰冰的:“露姐说今晚再输一次液,明天就可以摘下来用原型修养身体了。你是从来到人类世界后就一直带着这个项圈的吗,是不是很难受?”


    季槐摇了摇头,想说还好,想说没有失去你的感觉难受,但望着陶明安关切的眼神,他又点了点头,纠结地回答:“还好吧,反正明天就可以取下来了。”


    陶明安摸了摸他的脸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能感受到季槐来到人类世界后的一些细微变化。


    生命会变化会成长,这当然是很正常的,只是直面这些变化时她难免有些感慨。


    “好可怜噢,快快好起来吧。”她小声呢喃,“快快好起来吧。”.


    次日上午。


    陶明安来到监护室,季槐脖子上的项圈已被摘下,她能清晰地瞧见他脖子上有几个针眼大小的血点,周围还泛着因失控时挣扎未散的淤青。


    她走过去让季槐抬高头,仔细地看了看那些血点,想摸又不敢摸。她既怕弄疼了他又觉得手上细菌多,脑海里想法不断,心里细密的疼也不停。


    “真的没事了。”


    最后还是季槐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起来,他学着她的样子捏了捏她的手,又晃了晃,非常直白地说道:“是真的,见到你后,我就不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两人凑在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午饭后, 那位戴眼镜的主管研究员带着两位副手推着小车进来了。


    核对完姓名和药物后,陶明安被请到了门外等候。


    大半个小时过去,研究员们都出来了, 陶明安想进房间看看季槐, 却被主管研究员拍了拍胳膊。


    “怎么了?”她问道。


    主管研究员探头看看关上的房门, 一边对她朝远处的办公室摆了摆头, 一边示意另外两名研究员自行去其它监护室派药, 随后朗声道:“家属过来领取一下药物。”


    这是……?


    陶明安挑了挑眉,跟着主管研究员来到办公室。


    午饭后办公室人很少, 他打开电脑,随便扯来一张椅子示意陶明安坐下。


    “你看, ”他打开几个花花绿绿的界面, “这是季槐这段时间的数据分析,再加上今天检查他原型身体的结果,我想问问你,关于他的身体情况,你知道多少?”


    什么叫“关于他的身体情况, 你知道多少”?


    陶明安不解, 她摇摇头,试图问清楚一点:“我, 我不太明白, 就是他受过什么伤、的意思吗?”


    “嗯——”


    研究员沉吟片刻, 这也将陶明安的心高高地吊了起来。


    如果是的话——她急急补充,从堕神食人的窫窳、白民使用的赤玉链,再到有着强大毒素的人头蛇——陶明安仔仔细细地将这些曾对季槐身体造成过伤害的事情说了一遍,生怕遗漏了哪个重要的关键。


    主管研究员细细听了,到最后他摇了摇头:“不是的。”


    “他的原型是狍鸮, 自愈能力极强,我猜,这也是他行动起来毫无顾忌的原因。你看——”研究员指出几个数据和刚刚录入的影像,“不止你说的那些,在山海世界那几千年来,他都在肆无忌惮地使用消耗自己的身体吧。”


    是的……


    陶明安想起在山海世界时,季槐每一次动手的身影。他性格直率,捕猎和进攻的手段也十分直白,再加上强悍的身体素质和非凡的自愈能力,他并不在乎身上会增添什么伤痕。


    甚至还有最开始的,他在战场上受到的伤。


    “他的自愈能力虽强,但过度使用这样的能力也会给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可这还不是最严重的,”研究员将数据页面切换到今天录入的季槐身体情况页面,他点开三维图,在季槐的腹部和大腿处圈了几个地方,“就像打造盾牌的铁匠才最清楚什么能刺破自己的防御,外界的伤害虽然多,但来自季槐自己造成的伤害,才是对他影响最深最严重的。”


    他推了推眼镜,鼠标点击几下屏幕,弹出几张图片:“你看这些伤痕——我们刚刚对比了他的手爪和齿痕,很明显,他大腿上的伤痕来自于他的撕咬,造成时间大概在一年前到半年前,而他腹部的伤疤则是他手爪造成的,比大腿上的瘢痕更新,应该是这几个月形成的。关于这些瘢痕,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不,我不知道。


    陶明安呆愣在原地,这一刻她身如置于冰窖,耳边低低嗡鸣,手指紧紧的绞在一起,踩在椅子横梁上的双腿也忍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她无措地想,他没和我说过这些,而我也没发现。


    ……不。


    或许我发现了,但我却轻易地放过了这一点。


    在帮助完省象母子之后——


    恍惚间,陶明安的思绪渐渐飘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与季槐在石柱的阴影下休息,她观察着赤玉链留下的伤——


    虚空中,陶明安以一种第三视角看着自己拨开季槐的长毛,询问季槐这些撕咬过后又愈合的瘢痕是怎么来的画面,季槐当时是怎么说的,是怎么做的?


    他慌忙把腿缩了起来,又把她抱到身前。


    他说——就是白民弄出来的;他说——好了之后就不用再看了。


    不是的,这不是白民弄出来的。


    他说谎了,这其实是他自己撕咬的。


    他可以不告诉她真相,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陶明安茫然地看向研究员,他厚厚的眼镜片上反出一圈又一圈的蓝光。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见她十分惶恐的样子,研究员叹了一口气,道:“我今天问你这些,并不是要调查或者指责些什么。他毕竟是妖兽,身体机能不是我们人类可以比得上的,如今他的身体情况还算康健,整体状态也达到了我们推进下一个疗程的标准。


    “只是,综合他的行为来看,他有,或者曾经有很强的自毁倾向,但没有具体专业的评估报告,我无法确认。而且再加上我这段时间和行动队队员交谈得知,他这几次行动都不在乎自己是否受伤,只要达成目的就好。


    “我觉得你很有必要和他交流沟通一下,协助我们评估他的心理状态。他的防备心很强,这几次我们偷偷塞进去的心理测试,他回答得都模糊。”


    有很强的自毁倾向……


    季槐有吗?


    季槐不是一直都很可爱,很会撒娇,很热爱美食的吗?他怎么会有自毁倾向呢?


    陶明安机械地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往季槐的监护室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白净的地板上晕出一片晃眼的区域。


    陶明安看着那片晃眼的地板,眼前也一片模糊。


    季槐有自毁倾向吗?她想。


    有的。


    或者说,即使他没有自毁倾向,他也不太在乎自己的情况。


    饿了是会叫的,痛了是会哭的。这是被好好对待的生命该有的反应。


    可季槐呢?


    他被爱被照顾的时间太短暂了,雏鹰还未来得及学会振翅,他就被迫卷入了战争。


    饿了有进食的本能,但是痛呢?


    没有谁顾得上安慰他,没有谁来给他一个拥抱,于是在往后更长久的日子里,他也就习惯不再提及了。


    陶明安将手放在门把上,直到不锈钢的材质被她捂热了,她似乎也没有按下去的能力。


    她忽然有些慌张了。


    在她的印象中,季槐一直是十分强大的存在,可是在现实情况里,她难道没有见过季槐拼命和受伤的样子吗?


    她见过的。


    她不是还要他多注意自己,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吗?


    他不是也回答得好好的,可是回头出任务还是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还把自己送进了研究院。


    他真的会听我说的话吗?


    我要怎样才能让他不再伤害自己呢?


    哀求?还是祈祷?


    不,季槐看似对她温和体贴,句句有回响;但实际上,柔软的话语打动不了他,湿漉漉的请求改变不了他,只有他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会切实地让他失去什么,他才会停止、才会不再做。


    我要,我要怎么做?


    失神间,门被向里拉开了,一个熟悉的、白绒绒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说:“怎么一直站着,不进来——”


    啪嗒。


    心里纵然有千般“硬起心肠”的想法,万般“不要流泪”的念头,在见到季槐的这一瞬,陶明安的泪还是落了下来。


    季槐的话凝滞了,在下一秒,他就本能地将陶明安抱了起来卷进房间,后腿急急忙忙地一敲把门关上,急切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陶明安看着季槐焦急的面庞,心中突然腾升起一个毫无由头的念头——要是再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样的念头实在可怕,陶明安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无助与恐慌,环着季槐的臂膀哭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季槐颈窝处的毛发都被她的泪水濡湿了。


    耳边是季槐叠声疑问,陶明安哭着哭着,有一个想法渐渐形成。


    她胡乱地擦了两把泪,从季槐的怀里退了出来,望着忧心匆匆的他,陶明安激动的情绪渐渐消退,开始考虑起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按照季槐的性格,如果她拐弯抹角地提起,他或许会选择撒娇装傻;如果她直言不讳地逼问,季槐或许会承认。


    可是,承认之后呢?


    她叫他多在意一点自己,他答应了,然而问题是,他还会像之前一样再犯。


    她应该怎么做?


    “怎么了,怎么突然哭了?”


    还在思索间,季槐便紧紧地凑了过来,他的脸贴着她的脸,手拢着她的手,丰润的嘴唇试探性地往她脸上靠,似乎想要将她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吮吸掉。


    他热乎乎的气息在陶明安脸上晕开,她伤心的情绪也慢慢浸染了他,季槐舌根发紧,嘴唇不断触碰着陶明安的眼角,哀哀道:“不要哭呀,不要哭呀……我的心都要碎掉了,不要难过了,是有什么事情吗,我可以为你解决的,不要再哭了呀。”


    “是吗?”尽管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陶明安还是尽力从季槐火热的怀抱中站直了身子,她的双手撑着季槐的肩膀,拉开一个狭小的空间,于是冷气又吹了进来,“那你说说吧,你为什么要咬自己的后腿,为什么又要往自己的肚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季槐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抿了起来,虎齿紧张地交错,他用一种十分哀怨的眼神望着陶明安,盼着陶明安,两颗金色的眼珠就像傍晚掉进湖中的太阳,不安地颤动着。


    “你不是说,不是说什么都为我做吗?为什么又不说话了?”陶明安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不要再心软了;她看着季槐的眼睛,从季槐的话中意识到自己才是那条拴住烈马的缰绳,“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不再随意地让自己受伤了,你为什么做不到?”


    她用一种强调的口吻反问他:“你不知道吗?你不是很清楚吗,我不在乎我的伴侣是否有强悍的力量,我也不会选择一个时时刻刻要人担忧他安危的对象做我的伴侣,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


    她想要向后退后两步,身体却被迫停住了——


    季槐结实的手臂环住了她的后背,随后他猛地往回一拉,陶明安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回他的怀里。


    他的嘴唇颤抖,语句也颠倒得不成样子,他哀求道:“你刚刚说什么?是在说伴侣吗?是有考虑我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季槐抓住了一个重点!


    第50章


    这是重点吗?


    尽管不合时宜, 陶明安的脑海里还是冒出了这个疑问。


    但现在她也无心考虑这些了,她刚刚说的话纵使有故意的成分,可又何尝没有流露她的一丝真心呢?


    陶明安攥紧的双拳轻轻抖了起来, 声音也带着颤:“我难道没有吗?我, 我难道不是——”


    不是也很喜欢你, 也在靠近你吗?


    但是, 这后半句话陶明安没有说出来, 她把嘴紧紧地闭上了——她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随之而来的, 是一股难以抑制的颤意。


    ——她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一个机会,一个关键。


    犹豫的天平在摇晃, 但陶明安已经下定决心, 不再看他了。


    她的眼帘垂下,遮蔽了眼中真实的话。


    陶明安深深喘了两口气,默不作声地开始掰起季槐环在她腰上的手爪。


    她的动作毫无顾忌,既不担心也不在乎锋利的指甲是否会划破她的皮肤。


    可是季槐害怕,所以他急急地松开了手, 眼睁睁地看着陶明安退开了两步, 站在了从窗落进来的光里。


    “你不要碰我了,”他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吐露出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话, “我也不会碰你了……你既然都不在乎你自己, 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你?为什么还要每天来看你,来关心你?”


    陶明安甩开了季槐挨过来的手,打断了他低低的哀求,说着说着,她又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你保证’‘你保证’?你难道没有答应过我, 没有向我保证过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会这样?为什么保证过了后还会随意将自己弄伤,行动起来还是那样的不管不顾?


    “你说你爱我,那你有考虑过我的心情吗?你难道要我和你在一起后每天都吃不好睡不好,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你吗?你难道要我看着你反复受伤,要我不能安心吗?”


    不。


    不是的,我怎么会想让你伤心,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季槐不由自主低低呜咽起来,陶明安的泪滚烫,将他的心烫出了几个小洞,让他痛得也淌下泪来。


    他的嘴唇颤抖,想说的话全都凝滞在喉咙里了,他想说不是的,他想说他再也不会了,可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他意识到陶明安说的都是真的,而他的话已经脆弱得承担不了任何承诺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他下意识地想去问她,想去求她再多发一点善心,再给他指点指点迷津。


    可是她紧闭的嘴唇和垂下的眼帘把他冻住了,他明白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提示,也不会给他任何答案了。


    如果这一次他不能自己解决这件事,即使陶明安曾对他敞开过心扉,也很快会将大门关上。


    不行,不能这样。


    他永不知足,他得寸进尺,他遇到她就不想离开她,他见到她对他打开的一线心门后就更加不能放开她。


    那我应该怎么做?


    我要怎么做?


    他的喉咙还在低低呜咽着,被难过卷席了的大脑却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然而,陶明安却是没给他太多机会了。


    她揉着哭得通红的眼睛,哑声道:“……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拿起自己的包像风一样离开了监护室,徒留他自己呆在这里.


    是夜。


    由于恢复原型后体型太大,研究院的单人床不适合他休息了。


    为了防寒保暖,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保护垫,季槐正怏怏地趴在上面。


    今天天气难得晴朗,夜空中铺着紫红色棉絮一般的薄云,月亮毫无遮挡地卧在云上。


    现在已经很晚了,街道上的夜宵摊子也都散了,城市里,大部分人都陷入了安稳的睡眠状态。


    季槐垂着耳朵,听着走道尽头处的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混合着一两辆车行驶而过的声音,以及更远一点的,夜机启航时划过天空的呼啸。


    好寂寞。


    这是陶明安离开监护室后的第十一个小时,而距离她以往周未来到研究院的时间,还剩下六个小时。


    她会来吗?


    他期盼地猜测,她会来吧,她不会、不会就这样不见他,不要他的吧?


    季槐心里有一点儿没底,他深知这一次和往常不一样,但他仍天真地希冀着,带有一点儿侥幸心理安慰自己,她不会不来的。


    他并不擅长蛰伏,他已十分难耐。


    他趴卧在保护垫上,望着天空,望着云团的颜色由深转淡,望着天边飞出一道金红色的霞光,他嗅到了街道上芒果树结果的味道,嗅到了油条出锅时的酥香。


    鸟叫与虫鸣渐起,路上的落叶被“唰——唰——”地扫成一堆,轻快的丁零当啷混杂着暴躁的哔哔声,没过多久,走廊上也传来了小推车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和研究员的脚步声。


    现在已经是周日上午八点了。


    新的一天到了。


    距离陶明安平时到研究院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季槐的心焦躁不安地鼓动起来。


    怦怦、怦怦。


    吱呀——


    在无尽的等待中,门开了。


    季槐满心欢喜地转过头去,不料却和一个研究员对上了视线。


    “换、换药了。”


    研究员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磕磕绊绊地说道。


    不是她。


    一整晚都没有休息,在身心俱疲的情况下,季槐并没有分辨出这是谁的脚步声。


    他颓唐地倒回在保护垫上,没精打采地垂下眼皮,伸出一只手臂,研究员要采血还是输液,他都不想去看。


    季槐的原型凶悍,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难免有些害怕,研究员也不例外,眼下,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完了手里的活就推着小推车出去了。


    很快,走道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挂钟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针。


    伤势未愈又没有好好休息,季槐听着这规律的滴答声,在极度的疲倦中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室内的温度升高了不少,阳光肆无忌惮地打在窗框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季槐被照得眯了眯眼睛,他快速地扫了一圈监护室,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也没有闻到他想要的味道。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可陶明安还是没有来。


    她是不是不来了。


    季槐呆愣住了,监护室内空调轻轻地吹着,竟也把他吹得打起颤来。


    她是真的不来了。


    不行的,不能这样。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奇怪的哽咽声,在头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站起身冲出了监护室。


    她不来可以,没关系,他不怪她,但他要去找她。


    一只体型庞大,气势凶悍的妖兽突然冲进走道,这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与惶恐。


    隔壁监护室里有几只弱小无害的妖兽,被季槐强压怒火的气息吓得咯咯、嗷嗷乱叫一片,走廊里经过的研究员们也被他惊得不敢动弹。


    滴答、滴答。


    空气里只有指针走动和血液滴落地面的声音。


    “你、你要做什么?”


    一个研究员咬着牙开口了。


    “我不伤害你们,”季槐声音低沉,语速缓慢,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显然,他正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之中,“我只是要去找她。”


    “不,不行的,”那个研究员的牙齿开始打颤,“你的,你还未痊愈,不能离开研究院,你、你要……”


    “——不。”


    季槐向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


    不,她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我要去找她。


    走廊里,有无形的弦绷紧了。


    在众人都陷入茫然无措的恐慌之际,一道推门声响起。


    “季槐!你到底要干什么!”


    季槐缓缓扭头,出声喝止他的正是伤势未愈的云凭澜。


    “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他的脖子上还束缚着项圈,声音嘶哑,但他仍扶着墙快步向前走来,训斥的模样让人觉得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一头凶兽,“你昨天还答应过她的,你现在又忘了?你这样子,她还会接受你吗!?”


    “你闭嘴!”


    季槐被刺激地跳了起来,后足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你……”


    他喘着粗气,向云凭澜逼近。


    云凭澜的原型是鸩,能听清陶明安与他的对话自然不意外,但是云凭澜凭什么这样断定?!


    季槐恼羞成怒:“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就——”


    “你看看你的手,”云凭澜抬起下巴冷喝道,“你再想想你昨天对她保证过什么?!”


    季槐顿住了。


    他顺着云凭澜的目光低头,看见左手手背被粗鲁拔下的留置针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正顺着这道伤口缓缓渗出。


    ——你难道没有答应过我,没有向我保证过吗?


    ——你自己都不在乎你自己,我为什么还要在乎你?


    陶明安的话又在他耳边回荡。


    我……


    我……季槐的脑海一片空白,瞳仁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半晌,他重重地喘息了几下,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一头扎回了监护室。


    砰!


    门被重重地甩上了。


    在其他人庆幸的叹气声中,云凭澜无奈地摇摇头,扶着墙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监护室。


    真是不安生的家伙.


    自从周日季槐试图离开监护室以后,三天时间就这样过去。


    没有人来斥责他,也没有人来给他戴上控制的项圈。


    陶明安没再来过,而季槐也没有冲出来嚷着要找她。


    在这三天里,他只是蜷缩在厚厚的保护垫上,把头埋进臂弯里。


    她真的没有来看他。


    季槐要哭了。


    但他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被怨恨的火焰烧干了,他怨她抛弃他,怨她不要他,怨她冷心冷情,又恨自己对不起她。


    她不来看他,这正是因为他自己的缘故;可即使他犯了再大的错误,她又怎么真的不来看他?


    几种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浑浑噩噩间,季槐又陷入沉睡。


    于是,在睡梦中,他又见到了她的身影。


    这一次,他不必再忍耐。


    季槐径直扑了上去,像捕获一只羚羊一般把她按倒在身下。


    他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间不停地耸动嗅闻,虎齿也蠢蠢欲动——他想咬她,但他又舍不得咬她,虎齿尖端在她的脸上戳按出几个圆圆的小印,而她的脉搏正贴在他的唇角突突跳动着。


    好喜欢好喜欢。


    他心里发痒,小动作也不停,他抱着她,让她躺在他的肚皮上,他拢着她的手,他追逐她随风飞舞的头发。


    朦胧的月光下,她哈哈大笑,她对他弯起唇角,就连她面颊上那颗小痣也在闪闪发光。


    她是这样的畅快明媚,季槐不由得看呆了。


    多好啊,他想,他再也不要看到她流泪了。


    感慨着,一阵微风忽然吹来,飘渺的云慢慢散了,月轮像明镜一样清透,青色的光束直直落下,像一根无形的棒子打在他头上。


    砰!


    季槐惊醒了。


    陶明安不见了,小小的监护室里只有透亮的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头弥漫。


    我……


    季槐看向窗外,青白色的月亮正高悬于天上。


    他又低头,干涸的没擦干净的血还凝结在他手背上。


    陶明安含泪的眼又浮现在他眼前。


    我知道了,他想。


    我知道了。


    澄明的月色破开了心中的迷雾,季槐突然明白了前几天那股未知的情绪是什么——那是懊悔,那是看见陶明安因为他伤势落泪而产生的懊悔。


    纵使他不是第一次面对陶明安为他落下来的眼泪,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能再轻易受伤而让她难过了。


    以往这种情况,他最多会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足,是自己还不够强大;如果自己再厉害一点,再结实一点,那他就不会受伤,陶明安也不会难过了。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不是我有多强大才能保护她,也不是受伤了就意味着无能和懦弱。


    而是,而是我不能再让她伤心,不能再让她担忧了。


    她说得没错,是我让她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要说一下~省象的礼物帮助小陶明白蜚兽与蜚蠊之间的关系,帮助季槐想通他与小陶观念上的矛盾。其实他自己隐隐约约也有意识到滴,省象的礼物只是让他更快的“清醒”过来——当头一棒哈哈。PS:看到这里的小伙伴,有空的话也去专栏捧捧场吧~【鞠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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