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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第31章 躲他!


    林晓睁着眼, 怔怔地盯着漆黑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


    又听了一会儿沈清舟的呼吸声,慢慢消化着少年刚才对他做的举动。


    什么时候的事呢!??


    确认对方真的睡着了,他才敢慢慢地翻了身, 面朝少年的方向。


    沈清舟的后背露了一小块在外面。


    林晓盯着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快要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那露在外面的地方。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窝里, 闭上了眼睛。


    可这会儿, 他心跳快速, 大脑活跃,完全没了睡意~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 林晓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沈清舟。


    醒来时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被人拿擀面杖搅过一遍,什么都理不清。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着身后传来的轻微呼吸声,一动也不敢动。


    沈清舟似乎还睡着,林晓深吸一口气, 慢慢坐起来, 尽量不发出声响。


    他摸到自己的衣服, 一件一件快速地往身上套。


    穿好鞋的那一刻, 几乎是逃出的卧房。


    灶房里, 他蹲在灶台前生火, 火折子打了三四下才打着,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慌。


    他把柴塞进灶膛,火光照着他那张有些发愣的脸。


    怎么会这样呢?


    他想不明白。


    明明自己一直把沈清舟当弟弟看待,打从二人说好搭伙过日子那天起,他就是这么定位的。


    照顾他吃穿,给他治伤,看着他一天天好起来。


    就像养一棵快要枯死的苗,费心费力地浇灌,盼着它活过来、长起来。


    他承认沈清舟长得好看。


    可好看归好看,他素来没动过别的念头啊。


    他对沈清舟好,是出于善意,是出于责任,是出于……出于什么呢?


    林晓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他想起昨夜沈清舟伏在他身上颤抖的样子,想起那带着温热的潮湿呼吸,还有吻落在他眉梢的触感。


    所以,那小崽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晓猛地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他越是想忘,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


    沈清舟微凉的嘴唇落在他眉梢的触感,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怕惊醒他。


    他确实该怕的,竟对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


    还有那句晚安,声音低得像从梦里浮上来的气泡,碎了就没了。


    可他全听见了。


    全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个瞬间睁开眼睛,也许是因为不知道睁开眼之后该说什么。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小崽子眼睛看不见。


    也或许是……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件事。


    可这件事就这么发生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都停不下来。


    林晓睁开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喉咙里发苦。


    他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装作不知道?


    可他已经知道了。


    和沈清舟摊牌?


    说什么呢?说“你别喜欢我,我只把你当弟弟”?


    可这话,他怎么就觉得有些难开口呢?


    林晓想得头疼,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先躲着吧。


    等小崽子……等他眼睛能看见了,等他能独立生活了,到时候再说。


    现在、现在他做不到将人推出去。


    做不到在沈清舟那双蒙着布条的眼睛面前,说出“我只把你当弟弟”这种话。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了些,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林晓站起身,舀了一碗米下锅。


    他脑子里还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念头: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沈清舟对他产生了这种心思?


    他回忆和沈清舟一起生活到现在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那个转折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清舟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手指上,大肆有种想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感觉。


    已经把嘴唇印在了他的眉梢上。


    或许先前他睡着的那些夜里,沈清舟还做过别的什么更过分的事!


    想到这


    “夫郎,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


    林晓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脊背瞬间绷直。


    他转过身,看见沈清舟站在灶房门口,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布条蒙着眼睛,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脸却朝着林晓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林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连跳了好几下,完全不听使唤。


    他把目光移开,移回任何一个不需要面对沈清舟的地方。


    “嗯,醒了就起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平淡,平淡到几乎有些生硬。


    沈清舟靠在门框上,似乎在辨认他的声音在灶房的哪个位置。


    “我帮夫郎烧火?”他问。


    “不用。”林晓回答得极快,觉得拒绝得不太妥,赶紧又补了一句,“你手还缠着呢,不方便。”


    沈清舟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林晓背对着他,把锅盖揭开,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如果不找点事做,他就要转过身去面对沈清舟。


    面对那双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能看穿的眼睛。


    粥终于煮好了。


    饭桌上,沈清舟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姿态安静从容。


    林晓埋着头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一句话也不说。


    早饭吃到一半,沈清舟开口打破了沉默。


    “夫郎昨夜睡得可好?”


    林晓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夹着的咸菜掉回了碗里。


    昨夜。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拼命想锁上的那扇门。


    沈清舟微凉的嘴唇。


    落在眉梢的轻吻。


    那句轻得不能再轻的晚安。


    还有他假装睡着时攥紧的拳头,和加速的心跳。


    林晓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又从耳根晕回了颈侧。


    他低着头,扒了一口粥,含混地应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说得又短又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和心虚。


    沈清舟没有再问,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分辨他声音里那些多余的情绪。


    林晓三口并作两口把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差点带翻了。


    “那个,我去灶房准备中午的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人已经走了出去,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沈清舟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眉头微挑了一下。


    他端起碗,继续慢慢地喝着粥。


    灶房里,林晓一手撑着下巴,闭着眼睛,一只手按在胸口,掌心下是滚烫的心跳。


    刚刚小崽子是在试探他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林晓用力地搓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搓掉。


    他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到处乱窜。


    可他控制不了。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人对自己存了这般心思。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沈清舟。


    他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开始收拾灶房。


    收拾好一切后他觉得自己得赶紧去顾家了。


    离开这里,离开沈清舟。


    去做豆腐,去忙别的事,去把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全部挤出去。


    对,就是这样。


    忙起来就好了。


    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他收拾好自己,背着褡裢从灶房出来,经过堂屋的时候,沈清舟还坐在桌边。


    “那个、我去顾家了。”


    林晓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尽量放得自然,“粥你喝完了放着就行,我中午回来再收。”


    “好。”沈清舟应了一声。


    林晓转身要走,沈清舟忽然又叫住了他:“夫郎。”


    林晓的步子一顿,微微侧了侧头:“嗯?”


    “路上当心。”沈清舟叮嘱道。


    声音温和得像初春的风,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了。


    沈清舟坐在桌边,听着林晓的脚步从门口走到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摩挲着手中的碗。


    他的夫郎,在躲他!


    沈清舟在黑暗里回忆了一下这两天发生的事。


    他好像没有做什么林晓不让做的事,他有一直很乖,很听话。


    那为什么?


    为什么睡一觉起来之后,林晓就开始躲他了呢?


    昨天没有异常。


    那就只能是——昨晚


    沈清舟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节奏舒缓,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蔓延到整张脸。


    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说:“既然如此,夫郎,你可躲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林晓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沈清舟下一秒就来找他摊牌。


    就连夜里入睡,也非要等沈清舟先睡着他才敢入睡。


    还刻意离得远远的,只恨这一床被褥不够宽。


    可连着躲了好几日,沈清舟一切如常,半点儿没有他预想中的状况,林晓心头的紧绷感才慢慢松了下来。


    沈清舟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感受着自家夫郎的变化。


    为了不吓着人,这几日反倒比平日更懂事乖巧了些。


    夜里睡觉更是乖顺,沾床就睡,一夜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


    原来他第二晚就发现,自己不睡林晓就不肯安睡。


    从那晚起,他便逼着自己一沾床就入睡。


    可林晓哪里晓得,小崽子的入睡全是装的,这番假象却彻底骗住了他。


    每天夜晚,等林晓确认沈清舟睡熟,他才安下心入睡,可他一睡着,沈清舟便醒了。


    而这一切,林晓半点儿都没有察觉出。


    林晓白天忙碌一整日,回来还要提着心防着身边人。


    哪里有多余的时间精力去察觉这些。


    他更想不到,这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少年,长了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一连几日都相安无事,林晓彻底放下了顾忌。


    二人似乎也恢复了从前的相处状态。


    这日,林晓刚从豆坊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顾珍就急慌慌地跑了过来。


    “林晓哥,大力哥在镇外被拦了!”


    林晓以为她说的是碰到了地头蛇。


    顾珍喘着气,急急说道:“黄豆被人扣了,说是那条路是他们村的,过路要交钱,大力哥不依,他们把牛车给围了!”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地头蛇,是拦路收钱的。


    比地头蛇还麻烦。


    “什么时候的事?”林晓一边穿外衣一边问。


    “刚刚有消息传回来,是邻村一个赶集的捎的信,我哥已经赶过去了,让我来叫你。”


    林晓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顾里已经先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沈清舟已经摸索着出来了。


    “你在家待着。”林晓说。


    “我跟夫郎去。”沈清舟的语气不容拒绝。


    林晓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说,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走。”


    他想着,沈清舟好歹读了两三年书,是个正经的读书人。


    这年头读书人地位颇高,应当能派上些用场。


    两个人跟着顾珍一路往村外赶。


    到地方的时候,顾里已经在了。


    李大力站在牛车旁边,脸涨得通红,正跟几个陌生人对峙。


    那几个人穿着不似庄稼人,反倒像镇上来的混混。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笑,笑里藏着刀子。


    “几位兄弟,”顾里站在李大力旁边,沉着声,“这条官道自古就是公家的路,没听说要交钱才能走。”


    “官道是官道,”矮胖男人笑着说,“但这一段是我们村修的,我们出了力,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你们修的路?”


    李大力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成了你们修的?”


    矮胖男人不接他的话,目光扫过来,落在林晓身上。


    “你就是那个做豆腐的哥儿?”


    林晓没说话,暗自打量着对方,心里已然明白。


    原来是冲着自己来的。


    矮胖男人似乎看出了林晓的猜忌,往前走了一步,笑得眯起了眼。


    “我们不是冲着谁来的,生意做大了,总得懂规矩。”


    “你们豆腐卖得好,豆渣酱也做上了,好歹意思意思。”


    林晓看着他,顺着对方的话问:“你们要多少?”


    矮胖男人很满意他的识趣,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林晓问。


    矮胖男人笑了:“三成?那是给别人的价,你们嘛,两成就行。”


    林晓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两成,豆腐利润本来就薄,再被抽走两成,等于白干。


    豆渣酱还不知道成不成,就先被人知道,还给盯上了。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了一句:“容我想想。”


    矮胖男人也不急,笑着点头:“想好了来镇上顺兴茶楼找我,我姓赵。”


    说完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姓赵?又是姓赵!


    这人是不是就是清溪镇的一霸——赵德厚?


    李大力气得一脚踢在车轮上,疼得龇牙咧嘴。


    顾里脸色也不好看,看了看林晓,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晓没回答。


    他看着那几个人远去的背影,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条路不能走了,但豆腐和豆腐丸子不能不卖,黄豆不能不买,生意不能不做。


    得换个思路。


    “先回去。”林晓说。


    回到顾家,三家人坐在一起。


    林晓把情况说了一遍,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灶膛里火苗噼啪的声响。


    “两成。”李大力咬着牙,“咱们累死累活,他们张张嘴就要分走两成。”


    “那姓赵的敢这么横,背后肯定有人。”


    顾母叹了口气,“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


    春红坐在李大力旁边,手放在他胳膊上,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顾珍和李禾二人蹲在角落里,攥着拳头,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沈清舟坐在林晓旁边,安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呼吸声和叹气声。


    林晓开口了:“姓赵的事先放一边,那条路不能走了,但豆腐还得做,黄豆还得买。”


    “大力哥,你知不知道别的路可以进黄豆?”


    李大力想了想:“有,绕远,多走半个时辰。”


    “绕。”林晓说,“多出的工钱算我的。”


    李大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晓抬手止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比姓赵的更急。”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黄豆快用完了。”


    这句话比姓赵的拦路还让人心里发慌。


    顾里皱眉:“上次大力哥不是收了一批?”


    “收了,但用量比你我想得快。”林晓接话道。


    “咱们现在每天做那么多豆腐,一天下来,总共要消耗六七十斤黄豆。”


    众人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每天用掉那么多吗?!


    “对,六七十多斤。”林晓重复了一遍。


    “上次大力哥跑了三个村子,总共收上来六百斤,加上库存剩余的,够咱们撑十来天。”


    “但这批库存用完之后呢?”


    “附近村子的黄豆也快被咱们收完了,剩下的都是人家留着自己吃的。”


    屋里又安静了。


    顾母最先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咱们得提前订明年的豆子?”


    林晓点头:“不止明年,现在就要定,咱们不能光靠收散户的豆子过日子,得跟种豆的人家签契约。”


    “春天他们把豆子种下去,秋天收了全卖给咱们,价格提前说好,谁也不吃亏。”


    李大力挠头:“这能行吗?人家凭什么信咱们?”


    “凭咱们现在每天都要六七十斤豆子,凭咱们给的价格比镇上收粮的高一成。”林晓说。


    “种豆子的农户图什么?图稳当。”


    “咱们给他们一个稳当的销路,他们为什么不愿意?”


    顾母点了点头,看向李大力:“大力,你认识的人多,哪几户种豆子种得多,你心里有数吗?”


    李大力想了想:“有。”


    “村东头的王老二,村西头的赵叔,还有隔壁村的刘大壮,这几家每年都种不少豆子,不过……”


    “不过什么?”


    “王老二那人不好说话,认钱不认人。”


    “赵叔倒是好说话,但他家地少,种不了多少。”


    “刘大壮地多,但他去年被人坑过,卖豆子被人压了价,现在谁跟他说买豆子他都信不过。”


    林晓听完,问了一句:“刘大壮家离这儿多远?”


    “隔壁村,走半个时辰。”


    “明日我去会会他。”


    沈清舟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夫郎,我跟你去。”


    林晓看了他一眼,还没拒绝,便听到沈清舟说:


    “我明日带个人跟你去,要是能当场谈下,顺便还可以写契约签文书。”


    林晓诧异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


    顾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舟,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第二天一早,林晓陪着沈清舟在院子里等。


    没一会儿,大毛就急匆匆赶来了。


    林晓心里盘算了好些人,唯独没想到来的会是大毛。


    他看向沈清舟。


    沈清舟察觉到他的目光,讪讪解释道:“这阵子我在教他们兄妹二人识字,他们帮我干活。”


    “我说,大毛写,一份契书还是可以的。”


    好家伙,林晓忍不住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合着他们家的田螺姑娘,就是这两个小鬼啊。


    沈清舟这阵子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以工代赈”?


    这人,还真有几分本事和小聪明。


    即便眼盲了,也依然靠着自己的能力付出,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沈清舟,你这是在帮我培养人才啊?”林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调侃道。


    “能帮到夫郎就好。”沈清舟眉眼含笑道。


    这可太帮得上忙了,简直就是天大的惊喜好不好!


    林晓脸上也露出笑意。


    豆腐坊眼下正缺能识文断字的人手,虽说他自己也识字,但他认得的字和本朝字体有出入。


    平日里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事务,可这件事绝不能暴露。


    现阶段林晓自己都还和顾珍她们一道,跟着沈清舟慢慢熟悉认字,这本就需要一个过程。


    如今想要再从外头找人进豆腐坊,不光要符合条件,还得提防对方心存歪念。


    哪想到沈清舟直接就帮他培养好了合适的人。


    而且,这可不只是教大毛兄妹二人识字这么简单。


    在当下,能识文断字本就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


    如今沈清舟又拉了他们一把,直接改变了兄妹二人的命运。


    这份恩情,对他们而言已然堪比再生父母。


    大毛本就是懂得感恩的孩子,又是知根知底的,简直一箭三雕!


    林晓又看了沈清舟一眼,他家这个小‘瞎子’,谁说无用了?


    明明就是个大宝贝!


    ==========作者有话说:==========


    沈清舟:


    夫郎知道了,夫郎在躲我,就挺愁的——


    第32章 你陪我睡~


    许是被一直盯着看, 沈清舟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他红着耳根,轻唤道:“夫郎?”


    林晓收回目光,看向有一阵子没见的大毛。


    这孩子好像突然长高了不少, 人也不似从前那般干瘦,脸上终于有些肉了。


    “林晓哥哥。”大毛捏着衣角,有些拘谨道。


    林晓上前揉了揉大毛的脑袋,笑道:“有出息了。”


    大毛瞬间不好意思了起来, 扭头看向沈清舟, “都是先生教的。”


    林晓没再打趣他, 组织了一下语言,让沈清舟教他先写一份契书,自己则是去准备早餐了。


    用完早餐, 三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


    天愈发冷得厉害,呼出的气刚到面前就凝成了白雾。


    “夫郎,”沈清舟开口问道,“你说刘大壮会答应吗?”


    “不知道。”林晓说,扶着他绕过了一处凹坑,“但不去试试,就永远不会成。”


    林晓永远不会假设一些事,想就去干, 没成功就继续努力。


    沈清舟“嗯”了一声, “夫郎想好了怎么说吗?”


    林晓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沈清舟想了想。


    “刘大壮从前被人坑过, 肯定怕再吃亏, 要想让他信咱们, 光说价钱没用, 得给他一个‘跑不了’的踏实保证。”


    林晓点了点头,“你继续。”


    沈清舟接着道:“可以先给他一部分定金, 让他知道咱们是认真的,契约再上写明价钱和数量,按手印画押,一式两份。”


    “这样他不用担心咱们到时不收,咱们也不用担心他到时不卖。”


    林晓听完,笑了,他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赞叹道:“就说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真可惜了。”


    沈清舟低下头,他心里清楚,林晓不可能想不到这些,自己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可耳根还是不由得有些发烫,嘴角也悄悄弯了弯。


    林晓没再说什么,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大毛安静地跟在他俩身后,默默地听着二人的谈话,边听边学。


    刘大壮家在隔壁村的村尾,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小,堆着去年剩下的豆秸。


    刘大壮本人比他家院子还壮实,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就像半堵墙。


    他看到林晓和沈清舟,目光先是落在沈清舟蒙着丝带的双眸上,再转看向林晓,发现后面还有一个小的。


    一个瞎子,一个哥儿,一个总角,这组合


    随后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干啥的?”


    “我是隔壁村白玉豆坊的林晓。”林晓开门见山,“来跟你谈豆子的事。”


    刘大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不卖。”


    “你听我说完。”


    “说了不卖。”刘大壮转身就要关门。


    林晓没动,继续道:“你今年的豆子被人压了价,百斤豆子只给了你六百文。”


    刘大壮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眸,盯着林晓:“你怎么知道的?”


    “打听的。”林晓坦然地说,“我来之前,总得弄清楚你为什么不肯卖豆子。”


    刘大壮看了他一会儿,重新把门推开,瓮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院子里的地冻得硬邦邦的,鸡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刘大壮搬了三个木墩子让他们坐,自己蹲在对面,搓了搓手。


    “说吧,什么价?”


    林晓没急着报价,先问了一句:“你家今年种了多少豆子?”


    “四亩。”


    “收了多少?”


    “八百来斤。”


    “明年还种四亩?”


    刘大壮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明年全部的豆子。”林晓看着他的眼睛,“八百斤,一斤我比镇上多给一文钱。”


    “镇上卖六文一斤,我给你七文。”


    刘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是粗犷。


    “你这小哥儿,一斤多一文,八百斤多八百文,你打发叫花子呢?”


    林晓没被他的态度吓住,平静道:“一斤多一文是定金,年底豆腐生意的分红,再给你半成。”


    刘大壮的笑声停了。


    “什么分红?”


    “我不是只买你的豆子。”林晓说,“我是邀你跟我一起做。”


    “你把豆子卖给我,我把豆子做成豆腐卖出去,赚了钱,再分你一份。”


    刘大壮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人是不是骗子。


    “你一个做豆腐的小哥儿,口气倒不小。”他轻笑道。


    林晓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刘大壮接过去看了看,大毛见状,上前解释道:


    “上面写的是黄豆的收购价格、数量、分红比例,还有违约的赔偿条款。”


    纸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清清楚楚。


    刘大壮佯装横竖看了几遍,抬起头,目光落在另外两人身上。


    “这两位是谁?”


    “我弟弟。”林晓说。


    沈清舟听到林晓说他“弟弟”,心里酸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朝着刘大壮的方向点了点头。


    刘大壮把契约还给林晓,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鸡被他吓得咕咕叫,扑棱着翅膀跑了。


    走了三圈,他停下来,看着林晓:“定金多少?”


    林晓心里松了一口气,“一亩一百文,四亩四百文,契约签了就给,你也可以再加别的内容。”


    刘大壮又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伸出粗糙的手掌:“拿来。”


    林晓从袖子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钱,总共四吊钱,放在刘大壮手心里。


    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刘大壮攥着那把钱,又看了看林晓,最后把拳头合上。


    “契约拿来,我按手印。”


    林晓把契约递过去,从怀里掏出印泥。


    刘大壮拇指按上去,在契约上摁了一个红印。


    林晓也按了自己的。


    一式两份,各拿一份。


    成了。


    这趟原本是来签契书的,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


    刘大壮家里还存着四百多斤黄豆,林晓得知后,按现下的正常价格全收了下来。


    从刘大壮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风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


    林晓把契约折好揣进怀里,心情极好。


    “林晓哥哥,”大毛跟在身后,开口问道,“您怎么知道刘大壮会答应的?”


    简直料事如神!


    “我不知道。”林晓说,“但我知道他需要什么。”


    “什么?”


    “一个信得过的人。”林晓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跟咱们一样。”


    大毛没接话,挠着头思考。


    一旁的沈清舟沉默着。


    他家夫郎总是这样,能看到别人需要什么,能看到所有人的需要,除了他。


    “沈清舟?”林晓见身旁的人没动静,唤了一声。


    沈清舟回过神,左手摸索着搭上林晓的肩膀,笑着说:“没事,走吧,回家。”


    回到顾家,所有人已经等在那儿了。


    “王老二那边我去谈了。”李大力的脸上带着笑。


    “那家伙开始说不卖,后来我跟他说了契约的事,又说了加钱的事。”


    他看向林晓:“我按你教的谈,他磨叽了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谈的多少?”林晓问。


    “他种了三亩,六百来斤。”


    林晓点了点头,“大力哥辛苦了。”


    李大力憨厚地笑了笑:“辛苦啥,你别跟俺客气,我们跟着你干,心里踏实。”


    春红在旁边听着,点头附和。


    李家如今的好日子全靠林晓拉着带着。


    他们现在隔三差五地就能吃上一顿肉,这一切,没有林晓都无法拥有。


    顾母端了一锅豆腐丸子热汤出来,招呼大家赶紧吃饭。


    杂粮粥配咸菜,外加一锅豆腐丸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如今这道豆腐丸子成了全村老少的最爱,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里隔三差五就要吃上一顿。


    豆腐丸子白净圆润,口感滑嫩细腻,咬下一口,清香鲜美。


    特别是加了香菇和猪肉沫的,那味道,更是出彩。


    就连镇上的几个酒楼,如今都把这豆腐丸子做成了两道热门主菜。


    菜谱是林晓出的,他没有买断给任何人,两道菜谱一家赚取五两银子。


    两道做法各不相同,一道清炖成汤,一道下锅油炸。


    清炖汤的饱满清爽、温润适口,油炸的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咸香入味。


    吃过的人无不喜欢,简直百吃不腻。


    各大酒楼东家见状,还私下找过林晓,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菜谱,他们愿意出高价买断。


    林晓笑着摇头说没有了,只解释这两道不过是他瞎捣鼓琢磨出来的。


    虽说卖菜谱确实能赚钱,林晓手里也藏着不少这个时代没人知道的美味菜谱。


    但他清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在这没多少王法的古代,他不过是个没有半点实权的乡下哥儿,实在不想那么出名。


    为了保住小命,还是先藏拙为好。


    出名?那从来都是权贵玩的游戏。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饭桌上众人神情没之前那么沉闷了。


    林晓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开口道:“今天的事,大家都辛苦了,契约的事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两件事要办。”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姓赵的拦路的事,不能硬碰,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路得换着走,别让他们摸到规律。”


    “第二,”林晓顿了顿,“豆渣酱再过半个月就能开坛了,到时候怎么卖、卖给谁、怎么避开姓赵的,咱们得提前想好。”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大力第一个开口:“晓哥儿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顾母点头:“对,你说。”


    春红擦了擦手,认真地说:“我嘴笨,不会说,但我能干。”


    顾珍举手:“我嘴不笨,我去跟人谈!”


    “我也可以。”李禾跟道。


    林晓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还是算了吧。


    最后,这事还是林晓自己去琢磨怎么解决了。


    下午的时候,顾母给大伙做了涝糟丸子。


    这道甜汤是她按着林晓的思路做的。


    涝糟是前两日就发酵好的,她不知道汤圆该怎么做,便用豆腐丸子代替。


    又添了红枣、枸杞和鸡蛋做配料,成品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盛出来后,醇甜的香气瞬间盈满了整个堂屋。


    众人闻到香气,纷纷好奇地探头来看。


    “好香啊!娘,这是啥吃食?”


    顾珍接过顾母手中的空碗,抢着帮盛涝糟丸子。


    “涝糟丸子,我按晓哥儿说的法子试做的,看着还不错,大伙尝尝。”顾母说道。


    “是甜的!”


    李禾吃了一口,顿时双眼发亮,“唔——好吃!这个好吃!”


    众人尝着这新鲜吃食,围坐一处,边吃边赞,闲聊了起来。


    林晓吃了两碗涝糟丸子,看着那醪糟,忍不住盛了半碗。


    那甜酒甘甜微醺,半碗下去,甜滋滋的很是爽口。


    待众人发现时,林晓脸颊已泛红。


    大家伙瞧着他脸颊泛红的模样,忍不住好一阵打趣。


    “哎呀,晓哥儿这是偷喝了多少哟?”顾母连连惊呼道。


    顾珍捂嘴咯咯直笑,说道:“怎么瞧着林晓哥变乖了不少呢!”


    春红笑着接话:“瞧瞧这脸,跟抹了胭脂似的。”


    这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林晓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不过半碗甜米酒罢了,甜甜的,能有什么度数?


    他酒量好着呢。


    这点东西,也就够润润喉咙的事。


    一旁的沈清舟微微侧耳,似乎在分辨他的状态,低声唤了一句:“夫郎,可还好?”


    林晓转头看他,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当然。”


    感受到对方的手心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沈清舟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


    众人见林晓虽然脸颊泛红,但双目清明,吐字清晰,便也不再闹了。


    大伙三两口吃完碗里的醪糟丸子,各自散了回家。


    出了顾家的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风比白天更冷了,吹过像卷着细碎的刀刃刮在脸上,刺得人生疼。


    林晓被冷风扫了一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酒意清醒了几分,脚步反倒愈□□浮了起来。


    走出几十步后,脚底像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瞬间觉得有趣,特意多踩了几脚,体验那种不真实的飘虚感。


    沈清舟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乱了,忽轻忽重的,方向也有些歪。


    “夫郎?”他伸手去捞人,触到林晓的胳膊时,那哥儿正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嗯?”林晓转头看他,笑意盈盈。


    那双眼睛因为酒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潮红。


    可惜沈清舟看不见。


    “夫郎可是醉了?”沈清舟低声问,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没醉!”


    林晓回答得干脆,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得很,“我好着呢。”


    沈清舟使力稳住了他的身形,轻轻叹了声气。


    大毛老远见着人影,连忙跑了过来。


    看着林晓,借着昏暗的天光偷瞄了一眼他的状态,欲言又止。


    沈清舟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大毛便识趣地没吭声,只是默默护在另一边,以防万一。


    好在林晓似乎醉了,却仍能正常走路,也认得回家的路。


    虽说走得不那么顺畅,但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到了院门口,沈清舟让大毛去灶房生火烧水,自己扶着林晓进了卧房。


    那哥儿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乖得不像话。


    沈清舟把人安置在床沿上坐下,替他宽了外衣脱了鞋,将人塞进被子里。


    可刚准备转身去灶房,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怎么了?”沈清舟垂眸问道。


    林晓一手抓着人,一手扶着额角,没做声。


    半晌后,依旧没声音。


    “夫郎你乖,我去给你盛热水洗脸。”沈清舟出声解释道,试图把手抽出来。


    没抽动。


    林晓的手攥得死紧。


    “不洗了。”


    许久过后,床上的哥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你陪我一起睡。”


    沈清舟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往下一拽。


    他重心不稳,整个人被拉坐到了床边上,肩膀几乎挨上了林晓。


    下一秒,淡淡的甜酒香味混着热气,喷洒在他的颈侧。


    那气息灼热、湿润,带着酒香发酵过的甜腻,顺着皮肤一路烧上去。


    沈清舟整个人僵住了。


    还未等他开口,一双温热的手便捧住了他的脸。


    沈清舟:“!!!”


    沈清舟瞬间僵硬如石,呼吸都停止了。


    “夫郎,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极力的压制。


    林晓没有回答。


    他捧着那张脸,仔仔细细地看着。


    面前的少年眉骨如画,即便覆着那条碍事的丝带,这张脸也好看得不像话。


    “你怎么这么好看?”


    林晓喃喃出声,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惊叹,“沈清舟,你怎么这么好看呢?”


    他自顾说着,指尖开始不安分地描摹起来。


    从眉骨开始,沿着鼻梁缓缓滑下,经过鼻尖,最终落在唇边。


    指腹下的皮肤温热、真实。


    沈清舟猛地攥紧了掌心下的软被,手背青筋凸显。


    喉结滚动了一下:“夫郎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哑着声问,气息有些不稳。


    “我在欣赏美男子。”


    林晓语速轻快,尾音上扬,听得出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欣赏?美男子?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了那只在他脸上作乱的手。


    握住了,却没舍得用力。


    “夫郎……莫闹了。”他无力开口,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的克制。


    林晓努了一下嘴,倒也没挣扎,顺势躺下了身。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双眼直直地望着沈清舟。


    此刻那层薄红正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配上那双微微迷离的眼睛,任谁看了都是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那你陪我睡。”他低声道。


    沈清舟没动,握住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虽然看不见,但那道炽热的目光他无法忽视。


    林晓给自己掖了掖被角,眨了眨眼,声音再次软了下来,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可怜巴巴:


    “沈清舟,我一个人睡,冷~”


    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又软又糯,像是一勺热化的糖浆,黏黏糊糊地裹了上来。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他根本抗拒不了。


    这个平日里精明能干、说一不二的夫郎,撒起娇来要人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缓声问道。


    醉酒的哥儿似乎被这个问题问烦了,皱了皱鼻子,语气忽然变得蛮不讲理了起来。


    “那你来不来嘛!”


    说话的哥儿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气恼几分委屈。


    那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小钩子,勾得人心尖发颤。


    沈清舟气急了自己现在目不能明,无法看见哥儿此刻的模样。


    一定是极美的。


    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唇瓣微微嘟着,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憨和撒娇。


    一定是极诱人的。


    可他看不见。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胸口发闷。


    林晓等了半天,那人却一动不动,他有些生气了,把被子掀了一角:


    “沈、清、舟~”


    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真切的委屈,像一只被冷落的猫,不满地哼哼。


    沈清舟终于在那声软糯的呼唤中败下阵来。


    他松开林晓的手腕,动作缓慢地脱下外衣,又脱下鞋。


    然后,终于如林晓的愿,上了床。


    林晓的被子重新盖好,身边多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醉酒的哥儿得到了满足,哼唧了一声,乖巧地不再闹腾,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沈清舟躺在他身侧,听着他渐渐均匀的呼吸,悬着的心刚要放下——


    下一刻,身旁的哥儿忽然一个翻身,猛地扑了上来。


    精准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双臂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肩窝,还使劲蹭了蹭。


    不仅如此,一条腿还不老实地缠了上来,勾住他的腿,整个人像一根藤蔓似的,严严实实地缠住了他。


    沈清舟整个人瞬间僵硬如石。


    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忘了呼吸。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声音软绵绵轻飘飘地落在沈清舟的心口上。


    “这个大抱枕好暖和。”


    哥儿的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享受。


    他眯着眼睛,又使劲蹭了蹭。


    “喜欢~”


    那个“喜欢”,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欢喜,缓缓地滴落在沈清舟的心尖上。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化开。


    沈清舟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僵硬地躺着,感受着怀里那人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


    感受着那股甜酒香气萦绕在鼻尖,感受着那只不安分的腿还勾在自己小腿上,甚至还微微收紧了。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又疼又胀。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把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轻轻地落在了林晓的后背上,虚虚地抱着。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林晓已经在酒精和温暖的双重作用下,彻底沉入了梦乡。


    沈清舟没睡。


    他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极其小心地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下巴抵在林晓的发顶,嘴唇微微动了动:


    “夫郎,希望你明日还记得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沈清舟:(乖巧坐好)坐等明日夫郎反应。


    林晓


    :一睡不想醒~


    :(小板凳坐好)


    预告!预告!明日有大喜~


    第33章 我想吻你!


    翌日, 林晓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一道光线从窗棂缝隙里漏了进来。


    林晓愣了愣, 辨不出此刻是什么时辰,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好半晌。


    脑子像浸在温水里的面团,正慢慢地发酵膨胀。


    然后——


    记忆回来了。


    像决了堤的洪水,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昨晚, 他喝了半碗醪糟。


    然后……


    林晓猛地闭上眼睛, 可那些记忆却控制不住地一帧一帧往外蹦。


    此刻屋子里就他一个人, 可他已经社死了!


    “……”


    林晓的耳朵“唰”地烧了起来。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酒量好?


    半碗醪糟就把他撂倒了——


    真是喝时甜甜的,喝完癫癫的!


    林晓靠在床头, 眼神空茫地望着屋顶,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已死”的平静。


    那平静底下,翻涌的羞耻感足能煮熟一锅豆腐丸子。


    他甚至开始认真琢磨一个哲学问题:现在装失忆还来得及吗?


    就在这时候,卧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晓抬头看去——


    那个让他抓心挠肝、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少年,正指尖搭着门框慢慢摸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温水。


    蒙眼的丝带依旧覆在脸上,发丝微微散乱,想来起身之后还没来得及仔细打理。


    快到走到床头的时候。


    “我来。”


    林晓急忙出声, 伸手撑着床沿探过身, 接过了那碗水。


    手中一空, 沈清舟顺着声音往床边靠, 在床沿上坐下。


    他开口, 声音清润:“夫郎醒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 林晓脑子里那些画面瞬间又翻涌了上来。


    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原地去世。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耳根那点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那个,昨日我”


    磕磕绊绊刚要开口解释,话头直接被沈清舟打断了。


    “昨晚,夫郎说喜欢我。”


    一句话直接把林晓噎得闭了嘴,喉咙里滚了半天愣没挤出一个字。


    不是,他昨晚说过这话?


    怎么他只记得摸人家脸了?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林晓猛地回神,连忙摆着手解释:“我那是醉了,醉鬼的话不能……”


    “酒后吐真言。”


    少年的声音平平静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


    林晓又被堵住了。


    到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卡得他不上不下,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等林晓反应,沈清舟直接倾身往前,温热的气息直直逼向靠坐在床头的林晓。


    退无可退的哥儿只能微微绷直脖颈,一个劲往后仰。


    后背都贴上了冰冷的墙板,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郎知道我喜欢你吧?”少年的声音低了些,近在咫尺,每个字都砸在林晓的心口上。


    林晓攥着被角,沉默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我喜欢夫郎,夫郎也喜欢我,那夫郎一直在逃避什么?”


    又是一记直球砸过来,再次把林晓砸得哑口无言。


    心里却直呼好家伙。


    今日这少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咄咄逼人,半点儿平日温顺听话的样子都没有。


    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


    此刻,林晓想开口,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只是把你当弟弟”。


    可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喜欢。


    这份心意起于何时,他不知道。


    等回过神来,心里已经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青苔。


    沈清舟保持着倾身的姿势,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等着对方答复。


    他原本确实盘算着慢慢来,一点点把哥儿哄到自己身边,让他慢慢习惯自己、接受自己。


    可昨晚林晓抱着他蹭,软乎乎说喜欢的模样,勾得他半宿没合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不了那么久了。


    况且今日送上门的机会,他不能错过,必须把话挑明。


    他才不要一直做林晓眼里需要照顾的弟弟。


    他要做林晓名正言顺的相公,要光明正大地抱他亲他,要完完全全属于他。


    才不要做那个毫无血缘的见鬼弟弟!


    “沈清舟,你别这样。”林晓的声音都发紧了,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我怎样?”


    沈清舟半步不退,追问得又急又直接。


    “我喜欢你。”


    不是陈述,是剖白。


    “你也喜欢我。”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没有疑问,没有试探,就是在阐述一个他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可我想不明白,也不懂,夫郎明明心里有我,那一直在逃避什么?”


    “我”


    “夫郎若是不喜欢我,亲口告诉我便是。”


    沈清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会纠缠。”


    林晓被堵得语噎,脑子里乱哄哄的,本能地抓了一个借口:


    “沈清舟,你还小”


    “那多大才不算小?”


    沈清舟寸步不让,直接把问题抛了回来,半点儿缓冲的余地都不给对方留。


    林晓被他逼得脑子一片空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十八。”


    对,起码年满十八,成年了,不犯法!


    可他话音刚落,方才刚还周身带着逼人气势的少年,嘴角忽然飞快地勾了起来。


    下一秒,他压下身,微微偏头。


    温热的气息直接扫过林晓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轻轻砸进林晓耳朵里:


    “夫郎,再过三日,我就年满十八了。”


    林晓的脑子“轰”的一声,直接炸成了白茫茫一片。


    心里哀嚎得快要出声:


    不是,要不要这么巧啊?


    要不要这么玩他——??!


    不等他缓过这股炸懵劲,沈清舟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委屈,精准戳着林晓的软处:


    “还是夫郎嫌我眼睛看不见,是个累赘?”


    “我不是,我没有!”


    林晓想都没想,急急忙忙就开口反驳,语速快得连自己都愣了。


    沈清舟藏在林晓看不到的角度,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转瞬即逝。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林晓的手腕,掌心滚烫得像烧着一团火。


    “林晓。”


    沈清舟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夫郎”,不是“哥儿”,是“林晓”。


    这个名字从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我不缺哥哥。”


    少年的声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也不想当你的弟弟。”


    “你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那点卑微的乞求,像羽毛似的挠在林晓的心尖上,闹得他心里又酸又软,说不出的不是滋味。


    “你、你先起开。”


    林晓绷了大半天的背脊早就僵了,脖颈都酸得发疼。


    沈清舟闻言,依言往后退了一些。


    却只退了短短半尺,手心还牢牢握着林晓的手腕不肯放。


    似是退多了,眼前这人就会立刻起身逃掉了似的。


    林晓咽了一口唾沫,抬眼望着面前的少年。


    乌发柔软,眉骨如画,哪怕蒙着素色丝带,也挡不住那张脸清俊出色。


    这么好看的人,就这么摆在自己面前,拒绝的话,他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林晓静下心往自己心里探了探。


    最初他确实是见色起意,被这张脸勾得移不开眼。


    可两个多月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夜里同床共枕


    不知不觉里,那颗心早就偷偷沉了进去,他不过是靠着“只是照顾弟弟”的借口自欺欺人罢了。


    再说了,哪有什么弟弟天天同床共枕,半夜还缠在一起分不开的?


    有的话那是情弟弟~


    林晓本就不是扭捏拧巴的人,想通了这一层,哪里还愿意躲。


    这么好看又真心待他的人送上门当夫君,哪里找去?


    不亏,怎么想都不亏。


    沈清舟等了半天听不到回应,指尖都悄悄捏紧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轻声唤了一句:“夫郎?”


    林晓忽然笑了。


    “那个……你既然都叫我夫郎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柔软,“那就、继续过呗。”


    还能离了咋的。


    沈清舟整个人先是一顿,像是没听懂似的。


    愣了好几息,才猛地反应过来,呼吸一下子急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半晌,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连指尖都发颤:“夫郎应我了?”


    “嗯~”


    林晓拉长了语调,拖长的尾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应你了。”


    心里也在雀跃:噜啦噜啦,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沈清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然后,少年笑了。


    林晓被他笑得耳朵发烫,别过脸去:“笑什么笑,不许笑。”


    沈清舟没有听他的。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张一向清冷克制的脸,此刻洋溢着少年人特有的欢喜与朝气。


    他忽然压下身,一只手撑着床头,另一只手还紧紧扣着林晓的手指,整个人朝林晓压了过来。


    林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紧声道:


    “你、你干什么?”


    沈清舟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唇上。


    “夫郎~”


    少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沙哑,“我想……”


    “吻你!”


    林晓的大脑再次轰然炸开。


    说好的古人矜持呢?!!


    还在懵怔之际,上方已经印下一个冰凉又炙热的吻。


    沈清舟的吻落了下来。


    片刻后,林晓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人嘴上说着想吻,实际也就是贴着蹭了蹭,连下一步都不敢动。


    呵,装什么大尾巴狼。


    可那点凉薄的触感还是让林晓的耳朵烧得通红,胸口的心跳快要蹦出来。


    等沈清舟退开半寸,林晓才敢抬眼。


    少年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方才那股逼人的气势全没了。


    整个人僵在那儿,抿着唇不说话,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林晓忽然就笑了。


    “就这?”


    沈清舟愣了愣,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林晓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轻响,异常清晰。


    林晓:“”用力过猛!


    天爷,来道雷收了他吧~


    沈清舟还在呆愣之际,林晓已经缩回了被子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了一句:“扯平了。”


    被子外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沈清舟轻笑了一下,笑声低低的,带着说不出的欢喜愉悦。


    他连着被子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林晓头顶,声音又轻又软:“夫郎。”


    “嗯。”


    “夫郎。”


    “……嗯。”


    “林晓。”


    “干嘛?”


    “没什么,就是想叫。”


    林晓在被子里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果然。


    真爱,会让人降智!


    恋爱,使人幼稚!


    “夫郎,”沈清舟又叫他,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甜,“我好心悦你。”


    林晓的耳朵瞬间又烧了起来。


    被子里的哥儿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又过了好半天,一道小小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字音却清清楚楚:


    “我也好喜欢你。”


    二人又腻歪了一会儿,林晓这才起身。


    他抬头看了眼日头,已经辰时了,估摸着豆坊那边众人都在等自己了,赶忙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临出门前却被沈清舟拦住了:“先吃早饭。”


    不等林晓开口多问,他又说道:“今早我已经让周妄去通知大家了,今日我们晚些到。”


    林晓看向他,狐疑道:“周妄?是谁?”


    “大毛的大名,大丫叫周玉。”沈清舟解释道。


    周妄,周玉。


    “名字还挺好听的,你取的?”林晓也不急着走了,走到桌边坐下。


    “嗯,”沈清舟应了一声,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夫郎放心,将来我们的孩儿,我会取更好听的名字。”


    林晓刚喝进去的一口粥直接喷了出来。


    不是,他们才刚确定身份心意,这就都想到孩儿那儿去了。


    这速度,是不是也忒快了点?


    “夫郎怎么了?”沈清舟赶紧伸手过来帮他顺背。


    林晓咳了几声缓过劲来,推开了他搭在自己后背上的手。


    见人无事,沈清舟摸索着拿起桌上的鸡蛋,解释道:


    “今后他要跟着你做事,总不能一直大毛大毛地叫着,起个正经名字好些。”


    林晓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早餐是红枣粟米粥配水煮蛋。


    林晓喝得津津有味,沈清舟在一旁给他剥鸡蛋。


    林晓喝完最后一口粥,沈清舟正好把剥好的鸡蛋递了过来。


    “自己吃。”


    林晓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去接了。


    沈清舟唇角弯了弯,没拆穿他。


    两人收拾妥当出了门。


    路上沈清舟的手一直搁在两人中间,指尖有意无意地蹭着林晓的衣袖。


    林晓瞥了一眼,没躲。


    沈清舟便得寸进尺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林晓面无表情地把手抽出来。


    三息之后,沈清舟又勾了上来。


    林晓:“……”


    他忍了忍,索性把手翻过来,任由对方握着。


    只是握着握着,不知何时竟又握成了十指相扣。


    沈清舟的耳尖一下子红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到了顾家,众人果然已经忙开了。


    林晓进院门的时候,春红正和顾珍、李禾搬豆子,顾母在灶间盯着火候。


    “晓哥儿来了。”


    春红热情地招呼了一声,随即顿了顿,目光在他和沈清舟身上转了一圈。


    “哟,今儿气色不错。”


    林晓心虚地“嗯”了一声,耳朵尖悄悄泛了红,急忙挣开了手。


    再不敢多说什么,低头就往里走。


    沈清舟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十指相扣变成了牵衣袖。


    两人进了灶间跟顾母打了个招呼,林晓给沈清舟安排好座位,便忙了起来。


    期间,春红搬豆子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目光时不时往那两人身上飘。


    顾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


    灶间里,林晓正弯腰检查豆花变化,沈清舟就坐在灶台边不远的位置。


    两人之间没说什么话,甚至没什么明显的眼神交流。


    可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把他们和周围的人隔开了。


    那片小天地里只有彼此,旁人进不去,也插不进去。


    “婶子,您瞧见没?”春红凑到顾母耳边,压低声音。


    顾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笑出了细纹。


    “瞧见了。”


    “昨儿个还不这样呢。”


    春红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这才一晚上功夫,两人这是……”


    “好事。”顾母接过话头。


    “估计是把心思挑明了,两人现在正黏糊着呢。”


    春红又看了一眼。


    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真好。”春红轻声说,眼眶有点发热,“晓哥儿是个好的。”


    “清舟也是,沈小相公这下这下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可不是。”


    顾母擦了擦手,看着那两人的目光像是看自家孩子一样,满是欣慰。


    “清舟那孩子是个好的,虽说眼睛不好,但心明眼亮,对晓哥儿是实打实的好。”


    两人好好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二人正说着,那边林晓不知跟沈清舟说了句什么,沈清舟忽然就笑了。


    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像话。


    林晓被那笑容晃了一下,愣了愣,随即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很忙地搅卤汁,耳朵却偷偷红了。


    沈清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窘迫,笑意更深了。


    林晓这才回过神来,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瞪了沈清舟一眼。


    那一眼哪有什么杀伤力,又羞又恼的,况且沈清舟还看不见。


    林晓后知后觉。


    顾母和春红同时别过脸去,忍着笑不看了。


    再看下去,怕林晓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行了,”顾母拍了拍围裙,开口道:“干活干活,往后都是好日子!”


    春红转身去继续搬豆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才像对正经夫夫嘛。”


    顾母听见了,笑着点了点头。


    心道:感谢那半碗醪糟。


    白玉豆坊里热闹着,村里也同样热闹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白玉豆坊收黄豆的事,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周正。


    “里正叔?”


    当天傍晚,林晓正在院子里打水,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把水拉上来。


    “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周正摆摆手,没进屋,就在院子里的木墩上坐下了。


    沈清舟听到动静,摸索着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周正。


    周正接过水,看了沈清舟一眼,关切道:“清舟啊,你这眼睛……”


    “听说前段时间你们去镇上看过大夫了,结果怎样?”


    沈清舟笑了一下:“看过了,大夫给开了药,正喝着呢。”


    他没细说实情。


    其实喝了一段时间药,又日日敷药,虽说眼睛依旧看不见什么,可如今能感知到的光线已经比之前强了不少。


    但这事他连林晓也没告知。


    主要是怕一场空欢喜。


    再等等吧。


    “那就好,那就好。”周正点点头,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转向林晓。


    “晓哥儿,我今儿个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来,“里正叔您说。”


    周正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


    院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


    他再看向林晓。


    这个当初带着沈清舟离开沈家的哥儿,如今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让人踏实的劲儿。


    “听说,”周正斟酌着开口,“你把隔壁村刘大壮的豆子都收了?还签了契书?”


    林晓心里明白了几分,点了点头:“是,签了明年的货。”


    “还给了一亩一百文的定金?”


    “是。”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膝盖,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林晓没催他,安安静静地等着。


    “晓哥儿,”周正终于开口,“你现在日子过得好了,这是你自个儿的本事,我替你高兴。”


    “可是……”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几户人家冒着炊烟的屋顶。


    “村里好些人家,日子还难过得很。”


    “你是不知道,今年开春那会儿,好几家连买种子的钱都凑不齐,还是我帮着从镇上赊的。”


    “秋收打下来的粮食,交完租子、还完债,剩下的也就够喝稀粥的。”


    周正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这话不该我来说,你也是苦过来的人,不欠谁的,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林晓,语气真切。


    “你要是手头宽裕了些,能不能也拉村里人一把?”


    “别的不说,就你做豆腐要用的黄豆,要是能优先先收村里人的,那全村就多了一份活路。”


    他说完这话,像是怕林晓为难似的,赶紧又补了一句:


    “当然,我就是提个话头,你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过,千万别勉强。”


    林晓没立刻接话。


    ==========作者有话说:==========


    沈清舟:家人们,谁懂啊。


    小沈我啊,终于要到名分了


    俺现在也是有名有份的人了!


    林晓:甜甜的恋爱终于轮到我了——


    第34章 你老实点!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林晓在心里思量。


    想当初他和沈清舟被沈家分出来的时候, 村里人是什么反应。


    大多数人是沉默的。


    没帮他们,但也没踩他们。


    兰婶子还偷偷给他塞过几个窝头、一把咸菜,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周正当时也为他们的事出了面, 还把沈家人警告了一番。


    虽然没拦住什么,但那份心意,林晓记到了现在。


    “里正叔。”林晓终于开口。


    周正抬起头,眼底有一丝期待, 但更多的是不确定。


    林晓说道:“黄豆我本来就要收, 收谁的都是收。”


    “村里人愿意种的, 我按给刘大壮的价来,一斤多一文钱,但是没有定金和年底的分红。”


    一来都是小量, 二来,他也没那个义务。


    周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林晓点头。


    “不过,一旦确定了的,都得签契书,白纸黑字写明数量、价钱、违约赔偿。”


    “双方按手印,这样谁都别想反悔。”


    周正连连点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签契书好, 签了大家都放心。”


    他顿了顿, 又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


    “可是晓哥儿, 万一……我是说万一, 村里好多家都种黄豆, 那黄豆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你们那个豆腐坊, 能吃得下那么多吗?”


    林晓笑了一下,语气笃定:“里正叔, 您放心,再多货我也吃得下。”


    而且黄豆放得住。


    周正一愣:“你……你确定?”


    “嗯。”林晓笑道,“我既然敢收,就有办法消化。”


    豆腐卖不完,他还可以做成豆干、豆腐泡、豆腐乳,一样一样往外出。


    “再说了,”他看了沈清舟一眼,“明年我打算把生意往外扩,不光卖镇上,县城那边我也想去试试。”


    周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林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有魄力。


    “好,好,好。”


    周正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来,拍了拍林晓的肩膀。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清舟。


    “清舟啊。”


    沈清舟微微侧头:“里正叔。”


    “晓哥儿是个有本事的,你跟着他,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往后要是遇上什么难处,别自己扛着,来找我,我周正别的本事没有,但在这村里,说话还管几分用。”


    沈清舟点了点头:“我知晓,多谢里正叔。”


    “谢啥,都是乡里乡亲的。”周正摆摆手,又看了看林晓,“你两好好过日子。”


    林晓点了点头,和沈清舟把人送到了院门口。


    周正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转身,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一步一步走远了。


    回到家里,他连口水都没喝,就叫儿子把村里的几个负责人都叫了过来。


    张老四、王伯、李婶,还有两个年轻的后生周铁柱和沈大海。


    不多时,大家都聚在了周正家的堂屋里。


    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周正坐在主位上,把林晓答应收黄豆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


    周正敲了敲桌面。


    “明天开始,谁家想种黄豆的,来我这里报名,晓哥儿说了,一斤比镇上多一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张老四第一个不信。


    “一斤多一文,那十斤就是十文,一百斤就是一百文,林晓他一个做豆腐的,拿得出那么多钱?”


    王伯也皱眉:“就怕到时候黄豆种出来了,他那边又说不收了,那咱们找谁去?”


    李婶倒是有些动心,但也在犹豫。


    “是啊,别到时候大家都种了豆子,到了收的季节这靠不靠谱哟?”


    几个负责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有怀疑的,有观望的,也有觉得可以试试的。


    周正抬手往下压了压。


    “都别吵了。”


    等屋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晓哥儿也说了,想种的人,先签契书。”


    “每家每户白纸黑字写明种多少亩、收多少斤,价钱、违约赔偿,一条一条写清楚,双方按手印,一人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到时候谁反悔,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按契书判!”


    张老四愣了一下:“这……林晓是真收?”


    周正看了他一眼:“他要是不真收,能跑去找刘大壮签契书?能一亩先给一百文定金?”


    “那可是真金白银掏出去的,不是嘴上说说。”


    张老四不吭声了。


    王伯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要是签契书,村里又有你担保,那大家伙就不怕了。”


    毕竟白纸黑字的,林晓跑不了他们,他们也跑不了林晓。


    “对。”周正说。


    这个担保他是要做的,不是出于什么伟大的念想,是为了整个桃花村。


    最重要的,他信林晓这个人。


    “告诉乡亲们,想合作的,明后天来找我签契书,我统一跟林晓对接。”


    几个负责人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点了头。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听说了吗?白玉豆坊收黄豆,一斤比镇上多一文!”


    “真的假的?别是骗人的吧?”


    “里正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还有契书呢,按手印的那种!”


    “那……那我家明年也种点?”


    “种呗,反正有契书,怕啥?”


    一夜之间,天上掉馅饼的事传遍了家家户户。


    灶台边、饭桌上、被窝里,到处都有人在商量。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沈家。


    沈家的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边,谁都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刘氏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草绳,一下一下地搓着,搓了又拆,拆了又搓。


    好像怎么都不满意似的。


    何翠花看着婆婆,猜到她是为了什么,不敢作声,只低头搓着自己手里的。


    沈大勇靠墙蹲着,嘴里叼着一根草杆,面无表情地嚼着。


    沈舒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鸡在刨食,目光有些发直。


    最后还是沈三先开了口。


    “林晓收黄豆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没人接话。


    “一斤多一文,”沈三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所有人说。


    “今天村里好些人都去里正那里报名了,白纸黑字签契书,里正担保。”


    刘氏手里的草绳断了。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大勇的脸色更难看了,草杆从嘴角掉下来,他也没去捡。


    沈舒从门口转过身,看着沈三,声音有些发涩:“爹,咱们……种不种?”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又沉默了。


    种不种?


    种了,黄豆卖给谁?卖给林晓?


    他收他们沈家的吗?


    当初是他们把林晓和沈清舟赶出去的,现在去找林晓卖黄豆?


    沈大勇想起当初那个场面,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沈三沉默了很久,最后艰难地开口:“咱们家总共就三亩旱地,要是明年全改种黄豆……”


    “全种黄豆?”


    沈大勇突然开口,声音又硬又冲,“人家能要咱们的吗?”


    当初是他们把人赶走的,现在巴巴地把豆子送上门去,人家不给你把豆子扔出来就算好的了。


    这话说完,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沈三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大勇。”


    沈大勇看向他,“你明天先去里正那里报个数,记个名。”


    沈大勇愣了一下:“可是……”


    “先报了再说。”


    沈三睁开眼,眼底满是疲惫,“报个名又不犯法,要是林晓到时候不肯收,咱们再想办法。”


    “大不了……大不了豆子磨成面我们自己卖。”


    沈大勇咬了咬牙,点了头:“行。”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


    天已经全黑了,村子里星星点点亮着几盏灯。


    他想起那天,沈清舟被扶着走出沈家大门的背影。


    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在想,一个瞎子和一个弱哥儿,离了沈家能活几天?


    可如今呢?


    才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林晓闯就出了白玉豆坊。


    现在全村人都指着他过日子。


    沈清舟也去镇上看了眼睛,这些天据说日日在喝药敷眼,指不定哪天就能重见光明了……


    他们沈家呢?


    沈家在村里早就沦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如今走在路上,总能时不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


    “那就是沈家人,当初把沈清舟和新婚哥儿分出去的那个?”


    “可不是嘛,做得也太绝了,连件衣裳都没让带走。”


    “现在好了,人家发达了,他们后悔都来不及。”


    “后悔有啥用?早干嘛去了?”


    沈大勇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一句话都不敢接。


    有回他去镇上买盐,路过赵屠户的摊子,赵屠户瞥了他一眼,大声说:“哟,这不是桃花村的沈家老大吗?”


    “听说你们把那个会做豆腐的哥儿赶走了?啧啧啧,那可真是把金疙瘩当土坷垃扔了啊。”


    周围的人知道这件事的都笑了起来。


    他当时脸红得能滴血,盐也没买,转身就回了家。


    后悔吗?


    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


    有些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


    人已经被赶走了,心已经被伤透了,现在想回头,不是要不要脸的问题,是根本没有回头路!


    沈大勇站在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


    林晓家如今也亮起了光,这下他们两人也点得起煤油灯。


    沈清舟坐在灯下,给林晓捏着脚。


    “夫郎,你就不怕消息散出去后,明日有许多人去里正叔那儿报名?”


    “怕什么。”林晓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自然是怕到时候黄豆太多了,真兜不住,怎么办?”


    林晓被捏得舒服,双眼微眯,垂眸看着他。


    烛光照在沈清舟脸上,他双眼还蒙着丝带,嘴角却是弯着的。


    “这有什么好怕的?”林晓说。


    “豆腐卖不完就做豆干呗,反正黄豆一百零八种做法我都知晓。”


    “我明年的目标可是冲出清溪镇,走向县城的!”


    沈清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喜欢林晓这股自信的模样。


    林晓本身就是个自带光芒与能量的人。


    这股自信满是积极正向的能量,感染力极强,能让周围的人感到安心又愉悦。


    只是“夫郎去过县城?”


    “没去过啊。”林晓说,一副问题不大的模样,“但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沈清舟沉默片刻,笑了。


    确实,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那我要跟着夫郎走。”


    “你是跟屁虫吗?我走哪儿你要跟哪儿。”


    “我不管,反正夫郎去哪儿,我去哪儿。”沈清舟沉声道,神色有些认真。


    林晓乐了。


    他看着少年,心里忽然软了一块,又飞快移开了目光。


    沈清舟察觉到一道目光落下来,又很快消失,却也没多说什么。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水凉了,林晓擦干了脚,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提着桶去倒水。


    沈清舟则早已摸索着回了卧房。


    他呆愣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巴巴走过去,坐在床沿,手搭在被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和平常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没一会儿林晓回来了。


    他进了屋站在床边,忽然竟不知道该从哪边上床。


    天天睡一张床的人,今天居然不会上了。


    沈清舟偏过头,轻轻唤了一声:“……夫郎?”


    “来了。”


    林晓吸了口气,从床尾绕过去,贴着床最远的边沿躺下,把自己裹得像个茧,被子拉到了下巴。


    头顶听了老半天动静的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林晓有些恼了,“笑什么?”


    “没笑。”


    “你明明笑了。”


    “嗯。”沈清舟的声音软了下来,“笑夫郎可爱。”???林晓偷偷翻了个白眼。


    小瞎子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爱个鬼!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身旁的床铺陷下去一块。


    沈清舟也躺了下来。


    离他半臂远,和往常一样,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


    可林晓觉得今晚这半臂格外短,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都没说话。


    烛火还没吹,光晕在屋顶上晃啊晃。


    林晓盯着那片光,心跳比平时快了两拍。


    不是,又不是没睡过,他在紧张什么?


    话虽如此,手却在被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沈清舟。


    丝带还蒙着眼,刚换了新药,少年的侧脸在烛光里宛若玉石,鼻梁又高又直,唇线紧抿。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紧张。


    凭什么不紧张?


    林晓正暗自腹诽,就看见沈清舟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在轻轻捻着。


    ——捻着被角,捻过来,捻过去。


    林晓忽然就不紧张了,甚至有点想笑。


    “沈清舟。”


    “嗯。”


    “你睡不着啊?”


    “……嗯。”


    “为什么?”


    夫郎明知故问。


    沈清舟的手指停了一瞬,又捻起来,没说话。


    林晓翻回去,平躺着,盯着屋顶上那明明灭灭的光,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


    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晓没动,也没出声制止。


    那只手便大着胆子覆上来,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扣住了。


    掌心有点潮。


    沈清舟的手在出汗。


    林晓终于没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声,却没抽回来,反而合拢手指,握紧了。


    怎么说呢,有点可爱。


    两个人都没说话,手牵着手,并排躺着。


    烛火又跳了一下。


    “夫郎。”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林晓却忽然酸了鼻,他眨了眨眼:“……知道了。”


    沈清舟不说话了,但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林晓重新翻身,侧过脸去看他。


    少年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嘴角却翘着,一副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


    林晓盯着他看了几息,伸出另一只手,把床头的灯吹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睡吧。”林晓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来。


    “嗯。”


    安静了一会儿,沈清舟忽然翻身凑过来,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快得像做贼,瞬间便缩回去了。


    林晓愣在黑夜里,额头那一小块烫烫的,心跳声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沈清舟。”


    “嗯。”


    “你、你老实点。”


    “好。”


    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夫郎,我好高兴。”


    林晓没有回答。


    但他往沈清舟那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直到肩膀贴上了对方的胳膊。


    沈清舟也侧过身。


    窸窸窣窣的响声中,他的手臂轻轻收紧,把人拢在了怀里,下巴抵在林晓的发顶。


    那人终于不动了。


    窗外月光皎洁。


    有人在夜里偷偷笑了一下。


    分不清是谁的。


    夜深了,村里还有几户没灭灯的,说的却都是同一件事。


    “当家的,你说我们明年种不种黄豆?种多少合适?”


    “要是种了,林晓到时候不收咋整?”


    “你傻啊,有契书呢,还有里正担保,他敢不收?”


    话虽这么说,今夜大多数人心里还是打着鼓。


    但打鼓归打鼓,第二天一大早,周正家院子里就陆陆续续来了人。


    先是村头的李大爷,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报了一亩。


    然后是赵大娘,咬咬牙,报了半亩多。


    接着是王木匠、王寡妇、孙三……


    一个接一个,人越来越多,院子里站都站不下了。


    周正让儿子周林搬了张桌子出来,铺上纸,磨好墨,一个一个登记。


    纸上的名字越写越多,黄豆的斤数越加越大。


    没多久,沈大勇也来了。


    他走到周正跟前,上报了一亩的数。


    周正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沈家人也来。


    但也没说什么,单独给沈家登记了一份。


    这事,他还真不好拿主意。


    沈家的事,他还得再去问问林晓才行。


    赶来登记和登记完准备回去的村民们见沈家也来人,顿时八卦了起来。


    大家看着沈大勇,交头接耳议论着。


    蹲在墙根抽旱烟的周老栓先吸了一大口,烟袋锅子猛地一亮,吐出的白雾裹着话飘出来:


    “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家这是也放下脸面了?”


    一旁的张桂兰立刻接了话,“啥放下脸面,我看是脸比城墙厚!”


    当初他们把沈清舟和新嫁来的哥儿赶出去的时候,可半点前面都没留啊。


    现在看见人林晓发了财,一斤黄豆多给一文,就巴巴凑上来了,还真是不要脸了!


    这话李石听了却皱了皱眉,搭腔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当初那事儿是沈家做的不地道,可人家现在来报名,有里正登记,又不占咱们啥好处,咱们管人家干啥。”


    “哟,小石头你还替他们说话?”


    旁边的王寡妇用手扇了扇脸,笑着挤眼睛,“当初刘氏可是差点把你家祖坟边的半垄地抢过去,你还帮他们说话?”


    李石挠挠头,不再吭声。


    和沈三一起长大的陈老根蹲在石墩上,叹了口气。


    “其实老三那人,心不坏,就是被自家媳妇吹多了枕头风,一时鬼迷了心窍。”


    这才几个月啊,人家林晓都开起白玉豆坊了。


    沈家倒好,日子越过越紧,换谁谁不后悔?


    “这后悔有啥用哦,当初做绝的时候咋不想今天?”张桂兰呢喃道。


    人们往往忽视了,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会知道有多痛。


    换做是她,绝不答应!


    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都黏在沈大勇身上。


    见他垂着脑袋,宽肩塌着,双手垂着,从头到尾没敢出一声气。


    挤在大人腿缝里的拴柱不懂事,仰着圆脸蛋扯他娘的衣角:“娘,沈叔叔怎么不说话呀?他是不是做错事了?”


    他娘赶紧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他往自己身后拽,低声骂:“小孩子家瞎问啥,闭嘴!”


    说完又偷偷抬眼瞟沈大勇,眼神里既有看热闹的兴致,又飘着点儿同情。


    周正登记完,咳了一声,说道:“好了,一亩,没错吧?”


    沈大勇像得了赦令似的,赶紧低低嗯了一声,埋着脑袋就往人群外挤。


    本来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众人下意识往两边分开,给他让出来一条窄路。


    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他的后背,看着那弯着的脊梁,一步步挪出了院门。


    刚走出去没两步,院子里就又炸开了锅。


    “你们说,林晓最后会不会收沈家的豆子啊?”


    “那谁知道,当初赶人赶得那么狠,换我我肯定不收!”


    “可里正都给登记了,林晓总不能驳里正的面子吧?再说了,他开豆坊还怕豆子多?多一斤多一分赚头呢。”


    “说的也是哦,那沈家这步算是走对了?”


    “不好说,搞不好过阵子还能和沈清舟接上关系,一家人接着过好日子呢?”


    “接上关系?你可拉倒吧,当初把人逼到那份上,净身出户赶出门,大冷天睡破庙,换你你愿意认?”


    众人哑然。


    周正拿起镇纸压了压桌上的宣纸,敲了敲桌子,沉声开口:“都吵什么,排队去。”


    “后面还有一堆人等着呢,登记完了该回回,别在这儿扎堆瞎议论!”


    众人这才收敛了一点,嘻嘻哈哈地排好队。


    只是眼角眉梢还都带着八卦的劲儿,三三两两挤在一起,时不时偷笑着咬两句耳朵。


    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方才沈家来人报名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


    有点微si


    第35章 村里闲话


    当天傍晚, 周正便去找林晓了。


    他说了沈家的事,让林晓拿主意。


    林晓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全程没看沈清舟一眼。


    他可不是什么大好人, 被欺负了还能笑着原谅对方。


    想当初,他和沈清舟离开沈家出来过日子,那可是差点饿死冻死的。


    沈清舟全程沉默不语,对林晓的决定他没有异议, 家人他现在也有了。


    至于沈家, 他早就死心了。


    两家人既然已经分了家, 如今这个家又是林晓当家做主,他自然全听夫郎的。


    周正离开后,二人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到顾家的时候, 春红姐正站在门口与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一身灰布棉袄,个头不高,声音尖细,说着话还不住抬手比划两下。


    林晓走近了,才听清她话里的内容。


    “……可不是嘛,一个哥儿,抛头露面的, 天天往顾家跑, 也不知道图什么。”


    春红声音不大, 语气却硬得很:“李婶子, 你这话说得不对, 晓哥儿是来做豆腐的, 光明正大,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做豆腐?”


    那李婶子的语气裹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个哥儿, 不在家待着,天天跟男人混在一起,像什么话?”


    “沈家不要他,他自己倒过得风生水起,也不知道是真本事大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林晓的脚步顿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沈清舟也听清了这话。


    他手指猛地攥紧了林晓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春红的声音沉了下来:“李婶子,我劝你嘴上积点德,晓哥儿是正经做生意的,你要是再乱嚼舌根,别怪我拉你去找里正评理。”


    李桂花嘿嘿干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


    转身之时看见林晓和沈清舟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神色。


    心里只道:不过就是一个开小豆腐作坊的,有什么可神气的。


    经过林晓身边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林晓一眼。


    目光里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恶意,像苍蝇爬过皮肤,又痒又恶心。


    林晓没看她,拉着沈清舟走进院子。


    春红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和心疼:“晓哥儿,你别往心里去,那个李桂花嘴就是碎,村里没几个人待见她。”


    “没事,春红姐。”


    林晓把外衣脱了挂好,挽起袖子,“今天多煮一锅豆浆,昨天村口卖得好,今天别断货。”


    春红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了。


    沈清舟站在原地,攥着衣角的那只手还没松开。


    林晓走了两步,发现衣角被拽着,回过头:“怎么了?”


    沈清舟压下情绪,慢慢松开了手指:“……没什么,夫郎去忙吧。”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去煮豆浆去了。


    沈清舟站在院子里,忍不住再次攥紧了拳头。


    他不明白,自家夫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吭一声。


    他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靠自己的脑子带着大家赚钱,怎么就成了别人嘴里不干不净的人?


    沈清舟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下去,摸索着往灶房走去。


    上午的活照常干。


    磨豆子,煮豆浆,点卤,压豆腐。


    顾珍和春红依旧去村口卖豆浆,李大力和李禾去邻村送货,豆腐坊里又剩下林晓、顾里和顾母。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顾母话少了,时不时看林晓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里劈柴的动静比平时大,斧头落下去咚咚响,像是在跟谁撒气似的。


    林晓倒是跟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沈清舟坐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夫郎。”


    “嗯?”


    “你,当真不生气吗?”


    林晓正在滤浆,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想着这事呢?”


    沈清舟没回答,低着头,用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


    火苗蹿上来,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林晓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滤布,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清舟。”


    沈清舟抬起头,朝着林晓的方向。


    “那种话,听听就过了,别往心里去。”


    “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但日子是自己在过,过得好不好,自己知道就行。”


    沈清舟抿了抿嘴:“可是他们说得不对。”


    “不对的事多了。”


    林晓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件件都去计较,那还活不活了?”


    沈清舟没接话。


    林晓转身回去继续滤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不过,谢谢你。”


    沈清舟愣了一下。


    “谢什么?”


    “替我生气。”林晓说完这句话,就转过去了,没再看沈清舟。


    沈清舟坐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浅浅笑出声。


    顾里站在院子里,斧头停在半空中,看着灶房里这一幕。


    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斧头狠狠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顾家这里刚平静,村口井边却又热闹了。


    几个妇人围在那儿浣衣搓洗,唾沫星子随着棒槌一起飞。


    “你们瞧瞧那林晓,一个哥儿家,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说这话的自然是李桂花,她已经转移了战场。


    此刻手里棒槌捶得邦邦响,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还有沈家那个瞎子,眼睛又瞧不见,整日跟着他,也不知是他伺候人家还是人家伺候他。”


    旁边有人接茬:“我听说,那沈家小子在家可什么都不干,全是林晓一个人忙前忙后。”


    “啧啧啧,那林晓可真是能折腾,把全村明年的豆子都收了,也不怕撑死。”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


    这些话传到林晓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洗木桶。


    李禾气得满脸通红,怒气道:“晓哥儿,我去撕烂她们的嘴!”


    “撕了干嘛?”林晓头都没抬,“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去。”


    “可是——”


    “水端来。”


    李禾憋着一肚子气,把水桶提过来,嘴里嘟囔着:“她们说得那么难听,你就不生气?”


    林晓手下动作没停,声音淡淡的:“生气有什么用?下午的豆腐就不做了?”


    李禾不说话了。


    这事换他他可忍不了一点儿!


    林晓把木桶冲洗干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望着天边那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重复了一遍早上的话。


    “日子是给自己过的。”


    李禾不甘地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顾珍她们两个还没回来,顾母听了好半晌,这才收拾出了门。


    彼时李桂花正和几个妇人说得起劲,唾沫星子横飞,手舞足蹈的。


    “你们是不知道,那林晓”


    “我不知道,你知道?”


    一道声音从身后冷冷地砸过来。


    李桂花一哆嗦,转过身去,正对上顾母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顾、顾嫂子……”


    “李桂花。”顾母连名带姓地叫,双手叉腰,往那一站就跟座山似的,“你闲得慌是不是?”


    李桂花讪讪地笑:“我这不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顾母声音拔高了。


    “人家晓哥儿碍着你什么了?人家靠自己的手吃饭,一没偷二没抢,轮得到你在这儿嚼舌根?”


    旁边几个妇人不吭声了,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很忙。


    “还有,”顾母往前逼了一步,“你说人家不管自家相公?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你住人家床底下了?”


    几个妇人闻言捂住偷笑。


    李桂花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李桂花,”顾母一字一顿,“再让我听见你编排晓哥儿半句不是,豆腐以后你家别想买了。”


    “不买就不买!”李桂花梗着脖子。


    “行啊。”顾母冷笑一声,“不光豆腐,你男人昨天订的那一亩多地豆子,也别想了。”


    李桂花脸色刷地白了。


    顾母不再看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丢下一句:“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在场的都听见了。


    一个个脸上讪讪的,散了。


    怕再晚一步,波及到她们,她们家可都上报了明年的豆子的。


    顾家院子里。


    顾珍和春红收摊回来,一进门就气鼓鼓的。


    “林晓哥!”顾珍把陶罐往地上一顿,“那个李婆子,今天在村口跟好几个人说你的闲话!”


    林晓正在切豆腐,头也没抬:“说什么了?”


    “说……说……”


    顾珍张了张嘴,看了看林晓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春红在旁边拉了拉顾珍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林晓切完最后一块豆腐,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顾珍面前。


    “她说的是我,瞧把你气的,都说些啥啊?”


    顾珍看了看春红,又看了看林晓,一咬牙:“她说你跟男人鬼混,说你不守本分,说你带个小瞎子拖油瓶还不知检点……”


    “我学不出口!反正难听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母还没回来,顾里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斧头攥得咯吱响。


    李禾怔愣着,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这可比他晌午时听到的难听多了。


    他回来得早,这些内容没听到。


    还好回来得早,不然他铁定撸袖子和那嘴碎的人干架!


    李禾赶紧四处看了看,暗自松了口气,还好沈清舟已经回去了。


    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她爱说就说吧。”


    “林晓哥!”顾珍急了,“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办?”林晓看了她一眼,“去跟她吵架?吵赢了又能怎样?咱们是做生意的,不是来跟人结仇的。”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晓打断她,“她说的那些话,伤不了我一根汗毛。”


    “我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豆腐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顾珍还想说什么,被春红拉住了。


    春红看着林晓,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还有佩服,更多的是心酸。


    她也是女人,她懂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但林晓不一样。


    林晓是哥儿,比女人更容易被人议论。


    他嫁了人,又被沈家分了出来,一个哥儿抛头露面做生意,在这些人眼里,本身就是一种“不检点”。


    他什么都不做都会被人说,何况他做了这么多。


    春红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陶罐了。


    李禾却愤愤道:“定是那李桂花羡慕嫉妒恨,想替她亲家抱不平,才朝晓哥儿泼脏水的,真是不要脸至极。”


    经过他这么一提,众人才反应过来。


    这李桂花的大儿媳,可不就是沈家的大姑娘沈兰嘛。


    林晓早上刚说不收他们沈家的豆子,中午便谣言满天飞,这李桂花当真好恶毒的心思!


    “我看就是如此!”顾珍应和道。


    她看向林晓,提议道:“林晓哥,要不这李家的豆子咱们也别收了,怪恶心人的。”


    林晓抬眼看向顾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豆子是豆子,人是人。”


    “咱们收豆子是要做豆腐的,又不是看谁家的脸面。”


    “要是因为李桂花的几句闲话就断了李家的豆子,反而落了下乘,让人觉得咱们真的怕了她的造谣。”


    顾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只是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李禾也撇了撇嘴,却不得不承认林晓说得有道理,只是仍忍不住嘟囔:“那也不能让她白欺负人啊!”


    林晓笑道:“她愿意说就让她说去,日子久了,大家自然能看清谁在胡搅蛮缠。”


    “咱们把豆腐做好,让街坊邻居都吃得上新鲜味美的豆腐,比跟她吵一百架都管用。”


    春红停下手中的活,看向林晓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晓哥儿说得对,咱们凭良心做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顾里也放下了攥得发紧的斧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我听晓哥儿的。”


    另一边。


    沈清舟是回了家之后才听见那些闲话的。


    周玉去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在村里听见几个人在那儿嘀咕,越说越难听,气得小姑娘跑回来,眼眶都是红的。


    沈清舟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放下手里的纱布,声音很平静:“周玉,带我去李家。”


    周玉愣了一下:“清舟哥哥,你……”


    “带我去。”


    沈清舟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可小周玉却莫名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说,连忙扶着他出了门。


    李桂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门口来了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沈清舟站在院门口,蒙着丝带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


    李桂花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没端稳。


    “沈清舟?你……你来干什么?”


    “周玉,把门关上。”


    周玉“砰”地把院门关上了。


    李桂花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想干什么?”


    沈清舟往前走了一步。


    “李桂花。”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今日,你在村里说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我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沈清舟没接这个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不咸不淡:“林晓是我的夫郎。”


    李桂花莫名咽了口唾沫。


    “他是好是歹,有我。”沈清舟的声音冷了几分,“旁人,不配指手画脚。”


    李桂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那股子冷意压了回去。


    沈清舟的声音不高不低地继续:“你再在外头搬弄一句是非,别怪我不客气。”


    “你一个瞎子,怎么对我不客气?”


    沈清舟没恼,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却让李桂花脊背发凉。


    “县衙的门往哪开,我还是知道的,造谣中伤,按律当杖责二十,当众示众。”


    李桂花的脸白了。


    “你少吓唬人”


    “你大可以试试。”


    沈清舟说完这句话,站着没动,像是在等她的答复。


    这时候屋里冲出来一个黑脸汉子,正是李桂花的男人王老实。


    他刚才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出来二话没说,一巴掌抽在李桂花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李桂花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男人。


    “你个碎嘴的婆娘!”王老实气得脸都青了,“再在外头胡咧咧,老子休了你!”


    李桂花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敢吭声。


    王老实转头对着沈清舟,腰都快弯到地上了:“清舟啊,是我婆娘嘴贱,你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保证,今后我好好管她,往后不让她在外头乱说一个字!”


    沈清舟沉默半晌,缓缓开口:“让她敲锣打鼓,亲自去给我家夫郎赔礼道歉。”


    “这、这”王老实搓着手,一脸的难为情。


    他身后的李桂花更是脸色煞白。


    让她去给林晓那个哥儿道歉?还敲锣打鼓?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不去还是不想去?”沈清舟冷声道。


    王老实陪着笑:“清舟侄儿,赔礼道歉是应该的,但这敲锣打鼓是不是就免了?”


    这简直是太丢人了。


    “竟然如此,那还是见官吧。”


    “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凭着秀才的身份,写份讼牍还是行的。”


    沈清舟淡淡道。


    所有人真以为自己眼睛看不见,林晓又是一个哥儿,他们便可以任人欺负?


    说他可以,但冒犯到林晓,沈清舟是绝容忍不了的。


    什么乡里乡亲,林晓是他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能欺之辱之!


    他如果连维护林晓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他也不配做林晓相公了。


    “别别别”王老实这下老实了,脸上的笑也收敛了起来,“我们做,我们照做。”


    沈清舟转过身,留下一句话:


    “今日天黑之前,如果没见到人登门道歉,别怪我不念同村情分!”


    “周玉,开门。”


    周玉连忙把门打开,扶着沈清舟往外走。


    身后传来李桂花呜呜的哭声和王老实压着嗓子的骂声。


    林晓到家的时候,沈清舟不在。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皱了皱眉,把火调小了些,正想着这人去哪了,院门就响了。


    沈清舟进来了,周玉跟在身后,冲林晓飞快地打了声招呼就跑了。


    “去哪了?”林晓随口问了一句。


    “没去哪。”沈清舟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就在村里走了走。”


    林晓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那便准备吃饭吧。”


    “嗯。”


    林晓转身去灶台盛粥,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沈清舟的胳膊收得很紧,下巴抵在他肩窝里,整个人贴上来,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似的。


    林晓举着粥勺,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沈清舟没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吸了吸,又蹭了蹭,像一头极度不安的小兽极需安抚。


    林晓的心忽然就软了,声音也轻下来:“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清舟还是没回答。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林晓的耳廓,轻轻地碰了一下。


    林晓的耳朵瞬间烧起来。


    “沈清舟……”


    话没说完,人被快速翻了过来,嘴被精准堵住了。


    沈清舟吻上来,和之前那轻轻碰触不一样。


    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急又重。


    林晓被他抵在灶台边沿,手里的粥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腰被箍得紧紧的。


    脑子先是懵了一下,然后被那个吻搅得七荤八素。


    呼吸乱了。


    心跳也乱了。


    沈清舟的手从他的腰滑到后背,带着热度的掌心隔着衣料一路摩挲上去,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自己身体里合为一体。


    林晓被忽来的吻吻得腿软,手攀上他的肩,指节都攥白了。


    意识一点点从那个又深又烫的吻里浮出来——


    灶上的粥!


    林晓猛地偏开头,喘息着推了沈清舟一把。


    “粥……粥要糊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沈清舟被他推开,不稳地后退了一步。


    少年的耳尖红透了,嘴唇还泛着水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晓手忙脚乱地去看灶上的粥,庆幸地发现只是冒了几个泡,赶紧搅了搅,把火撤了。


    心跳还是快得要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林晓回过头。


    沈清舟站在夕阳里,指尖慢慢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像是在回味。


    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餍足和柔软。


    “你——”


    这人居然在回味,林晓娇羞地别过脸。


    “什么?”沈清舟弯着嘴角。


    “别笑了。”林晓红着脸。


    “好,我不笑了。”


    那人应着,可嘴角根本没放下来过。


    林晓把粥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可空气里全是刚才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这个吻,有没有脸红心跳?!


    小沈还是很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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