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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钓到星际顶A后清冷O揣崽了 40-50

40-50

    第41章


    “傅星舰长, 你好。”


    “早啊,傅星舰长。”


    傅序身穿裙式制服,手中托着硬质军帽。与纪远羽穿行于联结主楼与审判庭的玻璃长廊中, 来来往往的同事与他热切地打着招呼。


    在要求周碟伏法的过程中不幸重伤的事情, 一经上报系统, 便被全舰队知晓。


    他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已经使众人相当意外了。以往因为任务重伤的人,哪个不是在家里躺了半年。


    “纪大审判官, 周碟近日在待判区过得如何?”傅序头也不回地问。


    纪远羽跟在傅序身后, 出神地瞧着他扎在脑后的高马尾,随着步伐摇摆着, 如同白色的绸缎。


    “纪审判官?”傅序顿住了脚步。


    纪远羽这才发觉自己走了神, 连忙哦哦了两声,回答道:“因为他非常重要,我们给他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自从派人查看确认了他后腰的奶糖纹身后, 他每天待在房间里就一言不发……嗯, 饭倒是按时吃。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傅序迈开脚,平平道:“哦, 被人煽动信念崩塌的人就是这样。”


    “挺有意思的, 活着可以作为以后舰队心理科的样本。”


    时隔近一个月,周碟重新被押入第一审判室。


    这一次负责审讯的是真正的郭靖森死亡事件负责人, 傅序。


    结合霍宗鸣上一次的审讯报告,傅序略沉思了片刻,便抬眼望向了满脸死气沉沉的周碟。


    “听他们说你在镜面空间里自杀了,竟然没死。”周碟说, “真是命大。”


    傅序颔首道:“我命不该绝,当然不会死。”


    “倒是你, 把事情都做绝了。让我想捞你都不行。”傅序的唇角微扬,他从耳际取下蓝牙耳机,“放轻松,今天没有人监听我们。”


    “通过上一次的供词,你已经足够进入死刑流程,接受律令的惩处。所以,这一次我们只是聊聊天。”


    周碟的脊背弓起来,饶有兴趣地往前凑了凑,故作惊讶道:“你?捞我——呵呵呵,真是好笑。捞一个恶贯满盈的人,不怕脏了你那光洁莹白的手吗?”


    “趁郭靖森午休时间,意识防线微弱。你操纵他的肢体,伪造自刎的假象。为了阻止尸检报告暴露你自己,于是你提前在停尸间隔离玻璃上涂抹了高浓度的Z-BQ,再次通过镜像异能转移器操纵郭靖森的尸体,诱发我催动异能场,震碎玻璃,达到使我中毒的后果。你这么心思缜密,我怎么舍得你就这么死呢?”傅序将周碟的作案过程叙述了一遍,肉眼可见的,男人的眼睛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恢复了原有的神色。


    周碟在兴奋。


    确实是极端讨好型变-态。


    “而且你可是拥有第二异能的人,在整个星际都极为罕见。”


    驻留在门外的安保人员轻叩门之后,支开一道缝隙,为傅序递来一支西林瓶。西林瓶里盛装的是淡粉色性状的CTH药剂,药剂来源于从铜马星截获的药品仓库中。


    傅序的指尖旋绕着瓶身,随即问周碟:“很熟悉吧?”


    “你的第二异能就是从这儿来的吧,你的父母也是因为这瓶药死的。”


    “住口!”周碟怒拍了桌子,“你们所有人都在抗拒CTH,普通人想要获得力量,就这样受到层层阻挠,凭什么就你们高高在上?”


    傅序叹了口气:“你别激动啊,我都还没说什么呢。”


    “那天到档案库查阅档案的时候,我们发现你的父母生前,名下关联了十多家慈善基金会,确实是一个善良的家庭。你的父母在很早以前,很爱你,会经常跟你说多做一些好事,多帮一些弱势群体。”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普通人虽然获得了异能,但异能者也能靠着这东西获得更强的第二异能,到最后大家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傅序往身后一靠,连带着肩膀也放松下来,“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与你话疗的。跟你这种已经失了理智的人,讲不明白。”


    “使你获得第二异能的CTH是谁给你提供的?”


    傅序话音刚落。


    果然如同上一次霍宗鸣问询时一样,周碟的情绪突然进入到一种极为不稳定的状态。


    那个煽动他,提供药剂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对于周碟来说,似乎讳莫如深。


    胡熙推门而入。


    傅序勾勾手,“来吧,胡星舰长。”


    胡熙的小鹿围绕着周碟的身形转了一圈,二人目光堪堪一碰。


    周碟的眉眼垂着,难耐地捂住太阳穴。


    “压制他的精神脑图跟摧毁你的,属于同一种精神系异能,不过因为没产生异能场,不好追踪到人。”


    “那个人是淮海行吗?”傅序的指尖点了下桌面。


    胡熙蓦然瞪大双眼。


    周碟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身形颤-抖地摇摇头,随即他的肢体竟肉眼可见地开始痉-挛。


    就像是看见了一个面容狰狞的怪物一样,面部的血色瞬间褪-去,紧接着唇角便溢出几口白沫来。


    傅序:“……”


    他按下蓝牙耳机的接收键,“第一审讯室,这位犯人的状况有些不好。”


    纪远羽带着人将周碟送往医务部。


    胡熙给傅序解释道:“我不能解开他的精神限制。这种‘限制’直接深-入他的精神脑图之中,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目前,‘限制’尚不清楚代替了他脑图中的哪一个部分,如果擅自解开,可能会让这个人直接变成傻子。傻子,更说不出来其他的线索了。”


    “这霍福兰德的人倒是严谨。”傅序思索道。


    胡熙突然想起傅序方才提起的名字,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人是淮海行?”


    “我跟淮上将接触不多,因为我的直属是余韶余上将。这人虽然平时看着不怎么正经,但是跟所有人的关系处的很好,办事儿也很麻利。不像是叛徒啊……而且你还让他去帮你扮演郭靖森。”


    傅序摇头:“你不觉得淮上将这人履历太干净了吗?干净得像是编的。”


    “我想想哈。当年金牛星内乱,时任第六星舰长的淮上将前往金牛星平定局势,后来金牛星与华星建立了快速合作通道,带来了极大的经济效益,荣获一等功升为上将。当时,大家都说淮上将干的事水,我看倒未必。当然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我绝对不会说不出的。”


    胡熙做了个拉链糊上嘴的动作。


    “金牛星内乱是什么事情?”


    这确实是傅序的知识盲区。淮海行比他整整大了七岁。七年,可以让人们忘却很多事情。


    傅序与胡熙一同从审判庭出走,行在舰队主楼的长廊上。


    胡熙说:“这是很远的事情了。”


    “金牛星移民项目在当年沸沸扬扬,移民项目总共移民了两批人,第一批以财团为主,第二批以精英人群为主,是典型的华星英格岚区文化。相安无事的生活了五年之后,这两批人产生了剧烈的冲突。我没有参与进去,因此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他们自己就在内部打起来了,负责主持的星际移民公司见情况不对,局势已经失去了控制,只能上报舰队出面干涉。”


    傅序低声说:“原来是这样。”


    “后来这种星球内乱的事情就很少了。”胡熙说,“也多亏了当年淮上将解决得快。”


    “照你这么说,我还错怪他了。”


    一个身影迎着傅序的方向走了过来。


    傅序抬眼,面色立刻垮了下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怕什么来什么。


    淮海行熟络地按了按傅序的肩膀,“傅序,恭喜你出院重回工作岗位。”


    “不过,你是不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傅序没有思考,点了点头,随即脱口而出:“答应请你吃饭,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胡中将也一起去吧。”


    周碟押入审判庭后,“郭靖森”便以提前退休为由,彻底从众人的视野中退了下来。


    十多年后,群众中大概会产生一种关于郭靖森本人的曼德拉效应猜想,但这都无所谓了。自他的星葬华礼结束后,星际议事会便立刻主持,将他从舰队的方方面面中抹除掉了。


    傅序在昨日还去白央墓园探望了一下徐溪。他和郭靖森葬在一块地上,算是了了他的一个心愿吧。


    淮海行指了指胡熙,狐疑道:“他?他也来吗。”


    “胡熙你方便吗?”傅序回身问他。


    胡熙的目光落在淮海行和傅序身上,略思索了下,果断点头:“好啊,方便。刚好今天中午不知道吃什么。”


    淮海行的眸底泛着一层并不友好的光点。胡熙不以为然,反客为主道:“走吧走吧,就在舰队园区外面简单吃点就行,人做的还是机器人做的,我不挑。”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一只小鹿隐了身形,踩着轻快的步伐自胡熙的指尖释出,向着舰队主楼霍宗鸣办公室的方向飞去。


    这样传递信息的方式比终端更隐蔽。


    是的,胡熙就是一位物质的人,用一颗行星就可以让他为你赴汤蹈火。


    ……


    舰队园区外开了不少餐厅。


    傅序随便选了一家简餐。


    推门而入时,迎宾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动。这个时间段,整个店内安静祥和,没有任何人就餐。


    傅序与胡熙同一边落座。


    淮海行与傅序相对而坐,这个位置排布若是让霍宗鸣瞧见,omega的晚上可不好受。


    面对着菜单上的美食图,傅序打眼望过去瞬间没了胃口,样样都不如霍宗鸣亲手烧的菜。于是便将菜单推到淮海行的身前,“你看看想吃什么吧,我最后选。”


    “淮上将,谢谢你帮我扮演郭靖森。”傅序怕淮海行不好意思,环绕四下无人,低声又补充了一句。


    餐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枚复古鸟屋形状的钟表,每到整点的时候,弹簧末端固定的小鸟便会探出树屋的小门,用叽叽喳喳的声音报着时间。


    可是不知怎的,傅序觉察出身边胡熙的神色似乎有些焦灼。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远处墙壁上那枚钟表上,好像在等候着什么人。


    这家简餐店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淮海行将勾画了菜品的菜单推回傅序身边,傅序又将菜单顺手递给胡熙。


    胡熙的终端在这时突然亮了一下,他赶忙捂住腕间,接过菜单:“好的好的。”


    突如其来的异常举动,使傅序觉得眼皮有些不舒服,似乎在剧烈跳动。


    他望向对面的淮海行,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些。他调出终端面板,在玩最简单的合成方块游戏。


    胡熙将铅笔的尾端杵着下巴,眼睛落在菜单上,迟迟没有下笔的意思。


    傅序戳了戳他的手臂,“你今天怎么了?”


    胡熙说:“没什么。嘿嘿嘿……”


    傅序:“……”


    他们上午的工作结束得早,落在餐厅座位上时也才十一点整。


    迎宾门上的铃铛在此刻被撞响,傅序循着声音抬眼望去,看到来人时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骤然,傅序的眼神突然定定地落在胡熙的身上,他果然心里有鬼。


    胡熙蹭得站起来,“啊!好巧啊,霍上将——你也来这里吃饭。”


    霍上将眉眼微敛,神色阴沉。


    傅序觉得自己的半张脸发起烫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对这种氛围之下的霍宗鸣产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感。


    傅序轻咳了一声,说了句:“是啊,真巧呢。”


    alpha没有客气,胡熙自觉地让出位子,坐在了淮海行的身边。


    霍宗鸣今日并未身着规整的舰队制服,而是披着一身慵懒的呢子风衣。布料带着哑光质感,松弛地挂在身上,使他比往日瞧起来温和得多。


    正是这份温和,才衬得此时他身上淬的一层冷意更甚。


    傅序的手背被霍宗鸣温热的掌心牢牢罩住,而后他便是旁若无人般,拿起铅笔开始在菜单上勾画着。


    “傅序,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少吃一些重油重辣。”霍宗鸣偏了头,完全无视了淮海行眸底翻涌着的不快。


    傅序的手被按住,只能点点头:“好的,你帮我挑一些菜品吧。”


    可谁知,霍宗鸣听了这话,唇角竟然勾了下。这一幕被胡熙全数收入眼底,只觉得毛骨悚然。


    胡熙原本就带着传信的使命,事到如今,这氛围也太诡异了吧,他恨不得将头捏成尖的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宗鸣的眼神突然睨了过来,问胡熙:“胡熙好像还没选择,没事,傅序这顿饭我替他请了,请随便选择。”


    服务生提着茶壶来到桌边,为四个茶杯中斟满红茶。


    霍宗鸣提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微微蹙了下眉。


    ——茶叶涩口,泡的时间也不够,很低级的茶品。


    “淮上将,最近的工作很闲呐。”霍宗鸣放下茶杯,随意地问候了一番。


    成年人就算互相看着再不顺眼,在这种场合下,还是需要保持基本的体面。淮海行的笑意只浅浅地停在唇角,他说:“昨天加班把今天的事情干完了。当然清闲,霍上将何不向我一样,晚上努力一下,中午吃饭就能早些来,”


    霍上将哦了一声:“我们大家都吃的那一点死工资,干嘛要这么为舰队赴汤蹈火。我晚上还要陪着傅序呢。”


    傅序猛得将手从霍宗鸣的掌心中抽出,薄唇轻抿:“是呢……他得陪着我。”


    “客人,诶小心一些,我们上个菜。”


    石锅中的菜肴还沸腾着,菜盘横在其间,蒸腾着的雾气彻底隔绝了傅序与淮海行。


    傅序的终端收到了条消息,他查看了一眼,站起身来。“你们先吃吧,我去洗手间一趟。”


    说罢,他便离了席位,眉眼间的神情也沉了下来。


    今日来舰队的路上。傅序靠在后舱给议事会递了份司令权限回收申请。他只是为了引蛇出洞,目前司令的位子他没有任何兴趣,更无觊觎之情。


    可是就在刚刚,星际议事会回过来一份拒绝提案并附带一场全息会议要求傅序参加。


    傅序随便找了个隔间,展开终端便被拉入全息空间会议中。


    硕大的空间会议中,只有张虚立在主位。


    “全息会议中的内容会被记录上报,我们首席有事情,让我来传达一下。今早,星际议事会收到了你的权限回收申请,经过我们综合研判,拒绝了你的申请。”张虚捋了捋鬓角的金毛,“议事会给出的理由是,现在舰队本就无主心骨,司令权限暂时落在你身上,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傅序叹了口气说:“星际议事会没有听说过‘司令魔咒’的大名吗?我本来就是为了引出周碟才要的司令权限,现在权限落在我身上,我还挺害怕的。”


    “我本来就是刚从死亡线回来的人,这权限就像是烫手山芋一样。而且我现在既有星舰长的任务,又因为权限在我手里,司令的任务也会接踵而至,我忙得很,抽不开时间应付不是我分内的事情。”


    傅序一字一顿,徐徐道。


    张虚说:“我们首席早就知道你会说这些。因此,我们还有个B计划。”


    傅序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如果你有意愿,我们议事会可以临时决议你为舰队临时司令。这样,你就不用做星舰长的活了。”张虚的话如同闷雷乍破。


    “可是,为什么……我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履历,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决议?”傅序眉心蹙起,双眸轻眯。


    “议事会保密决议,不便告知。”张虚冷然拒绝道。


    傅序说:“那我现在接受第一个方案行不行,我不要做临时司令,我怕死得太快了。”


    张虚说:“当然可以。”


    “张虚,我可以揣测一下你们的动机吗?”傅序抬腕查看了下时间,以往那三位等待得太久。


    张虚却说:“你在心里揣测就行,不要在会议室里说出来,我要下班了。我中午吃饭的时间绝对不能缺少一分一秒。”说罢,他便立即退出了全息会议室。


    傅序从全息会议室之内退出来,周遭浮动着全息光影立即消散开来。


    他走出卫生间的隔间,拉开门迎面便遇上了霍宗鸣。


    “什么事情?”


    傅序的眉心沉沉,他说:“议事会那边决议,暂时不收回我的司令权限。我本想拒绝,他们竟然出了个B方案,让我暂代临时司令。”


    “我觉得有些诡异。可是张虚挂会议挂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踢出来了。”


    霍宗鸣双臂抱在胸-前,反而道:“这不是很好的晋升机会吗,为什么拒绝?”


    傅序摇头,将脑后的马尾全部挽了起来,“这里不适合谈这些,回家说吧。”


    这顿饭吃得诡异又缓慢。可时间长了,胡熙倒是自然开来,开始热络地谈天谈地,引起各种话题。


    作为诡异氛围的始作俑者,胡熙似乎在向傅序极力掩饰自己的行为。


    傅序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胡熙和他们完完全全是一个阵营的人。


    傅序最后放下筷子的一瞬间。


    四人的终端竟齐齐展开了面板。


    [天阳八队内网报告(全部):天阳八队在我方管控的2233星域发现违法跃迁通道,在跃迁通道内我们发现了谭如西的踪迹。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放弃了对该违法跃迁通道的制裁,守株待命,请求上级派发之后的指令。]


    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傅序的身上。


    “傅序,你怎么看?”胡熙说。


    能开在舰队园区外的餐厅,个个都与军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这里,倒是可以谈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傅序当机立断道:“继续蹲守,2233星域周围的十个星域加强警戒,我回舰队了解一下情况。”


    淮海行说:“如果需要我出面,尽管提。”


    “这个时间,”傅序的视线落在悬于墙壁的复古树屋挂钟上,“谭如西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跃迁通道中,有些蹊跷。”


    “不过,这件事情不着急,我先结个账。”说着,傅序向着结账台走去。


    第42章


    傅序敛了眉眼。


    墨蓝色的军礼服剪裁利落。肩头代表着中将的肩章闪烁了冷冽的银光。高马尾捆扎束起, 银白的发丝垂在后颈。一顶军帽压-在发顶,宽大的帽檐堪堪遮住半截眉眼。女人的手中拄着一杆哑光质感的龙头拐杖,浑身淬着凛冽的气场。


    傅少行还是老样子。


    “母亲。”再次与之相对而立, 傅序的喉头滚了滚, 有些话还是难以说出口。


    傅序很想知道, 傅少行究竟清不清楚戚砚的事情,明明当年执意将他送入军校的也是戚砚,那为什么他们又会分开, 为什么选择在他的人生中缺席这么多年。可现在不行, 现在要先解决谭如西的事情。


    傅少行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她说:“宇宙时十一点十五分,我们在2233星域编组为7的违法跃迁通道中发现了一支舰队编组, 经过技术部核对, 为谭如西带领的舰队。主舰运载了大量的走私货物。四个副三-级舰主要做以护航作用。”


    “根据航线预测系统的结果,我们已经派人在2234星域处蹲守。”


    傅序说:“好。”


    “带我方舰队到达后,天阳的人就可以撤走了。”他垂下眼睫将收到的讯息记录终端。


    “傅序。”傅少行突兀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傅序抬起眼来, 眉梢轻佻。


    “傅序,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默默看着你。”傅少行说, “你恨我在你的人生中缺席, 我认,是我的错。”


    omega眉心微蹙, “母亲。”


    “我们之间的私事,在工作时间结束后,通过终端电讯也是可以交流的。”傅序顿了顿声音。


    傅少行抬腕看了眼船舰终端雷达的位置。


    傅序现在身处天阳的一级主舰中,烈冰的舰队编组一同尾随其后, 距离2234星域还有一段距离。


    “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现在跟你说清楚。”傅少行的声线沉定。


    “这些年来,你在学校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傅序, 你永远是我的骄傲。”傅少行轻声道,话音中竟然满是赤诚之色。


    傅序只觉身上的汗毛束起,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


    他出生就没有见过傅少行,如果不是戚砚执意要求他参加军校在华星的招生,顺利经过测试后进入军校,那么他将永远不会见到自己的母亲。


    可是命运浪潮的力量很强大,永远都会将人推向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就像是CTH项目的事情一样,就算深埋于心,在某个契机中,还是会长出狰狞的触角。


    “现在我该怎么做。”傅序说,“我是要,谢谢你吗?”


    傅少行说:“戚砚的出身就与霍福兰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总是要回去的,那才是他的家。”


    话音刚落,傅序的眸色暗了暗。


    “我爸在我十七岁的时候才加入霍福兰德,十七岁之前你在干什么?我是爸爸的骄傲,不是你的骄傲。”傅序退后几步,“抱歉,开启交接舱,我要回烈冰主舰。”


    傅少行只能停下所有的言语,开启交接舱。“傅序,之后还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omega陷入到缄默之中。傅少行与戚砚处在不同的立场之中,而自己与母亲处于不同的角度中。还会有机会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烈冰主舰,开启交接舱,我从天阳主舰回去。”傅序在终端给希澜递了条消息,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希澜在交接舱处迎上了傅序,见他的脸色有些奇怪,联系天阳与烈冰两位星舰长的关系,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年傅序从研究院初转到舰队来,舰队上下便知晓了他与傅少行的关系。


    “怎么了,天阳星舰长跟你谈心了?”希澜跟在傅序的身后,来到主舰操作台。


    傅序说:“是也不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傅少行告诉我,我的爸爸本来就是霍福兰德的人,迟早要回去的。按照我对傅少行性格的了解,与他分开及时止损,站在她的角度来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当年她留到了我生下来。我确实对爸爸有感情,但他的选择,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希澜揉了揉太阳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逃不过这条定律啊。”


    “2234星域快到了。”


    “开启雷达隐身巡航状态。”傅序的双臂按在操作台上,“谭如西这个人能够调动的资源极多,号召力很强。虽然没有异能,却并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人。”


    群体投毒事件谭如一入狱后,星际安全部依法对莞尔财团的主账户进行了查封。对于财团来说,巨额资金在多星球间流转是十分正常且熟练的操作。他们仍然无法得知依靠着莞尔财团,霍福兰德从中得利了多少。


    通道勘测雷达与舰队巡航雷达同时运作,在进入2234时齐齐作响。


    天阳的人与此同时也撤出现场。


    谭如西的舰队由2233星域的跃迁通道出来,已经进入到2234星域下的违法跃迁通道中。


    通过通道勘测雷达发出干扰矩阵频段,深不见底、洞壁蜿蜒旋转的虫洞立即打开来。


    希澜询问:“跃迁通道打开了,我们要进去吗?”


    “速战速决。”傅序一声令下。


    一级主舰带领着四艘二级副舰立即进入至跃迁通道中。


    其内四周并不是实体的岩壁,而是流转着银蓝色的星流。随着舰队的前进,流光也逐渐退至后方,散发着莹莹的光晕。


    这里没有空间的概念,只作为两大平行星域的捷径路线。


    “激光炮的极限距离到了。”傅序眸色一沉,紧接着便果断下令。“副舰开启激光炮,主要轰击谭如西舰队编组副舰。”


    炽烈的能量光柱自炮口蓄能迸发,刺眼的蓝色激光冲破深空,如同能够横贯宇宙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极限距离下,激光炮的威力并不能将谭如西的副舰轰的粉碎,而是只破坏发动机的位置,使其瞬间失去动力。


    激光炮的极限距离,也正好是普通雷达的极限距离。谭如西手里掌握的舰队再先进,也远远不如万千精英集成之下的军用技术。


    在谭如西还未发现傅序的军队时,他所带领着的副舰便已悄然失去所有反抗的力量。


    “加快速度,迅速接近。”


    傅序再次下令。


    巨型终端雷达面板,萦绕着银蓝色的光点悬停于傅序面前。


    透过舷窗,视野逐渐开阔。


    几艘二级舰行进于烈冰舰队的前方。副舰已处于瘫痪,处于自由悬停状况。此时,主舰内大概已经乱成一团了。


    傅序定了定神,说:“尽量不要破坏主舰,我们要抓活的谭如西。”


    “注意他反扑。”


    果然如傅序所料,谭如西身处的主舰体外一排排激光炮炮口猛然弹出。


    只是瞬息之间,两方狂暴的高能激光炮于深空中迎面相撞,刺眼的强光轰然炸开,紧接着是扩散而出的能量矩阵,这矩阵能量汹涌澎湃,似要撕裂周身的空间


    巨大的冲击拍在双方的舰体上,控制系统短暂失灵。不管是傅序的战舰还是谭如西所处的船舰,皆因这庞大的矩阵能量向后退出一截身位。


    傅序响应的速度更快,迅速调整主舰姿态后,激光炮口再次蓄力,直接打穿了主舰的主发动机。


    破碎的高温钢铁碎屑表层还燃着未熄灭的火焰,到处飘荡着。


    希澜突然道:“谭如西要接入我们的通讯频道。”


    “接,告诉他,我们一会儿面对面说话。”傅序放开权限。


    谭如西的声音自通讯器传来,他的声线仍然如那日一般低沉晦涩。


    “好久不见,星际第一美人、舰队第一星舰长傅序~”


    随着他徐徐道,最后的语调竟有些轻佻。


    傅序方才的话由希澜代为转达:“这里是此次烈冰主舰副官希澜,我们长官要求与你面对面对话。”


    “哦?这样吗——那我真的蛮期待的……”


    “全力轰击主舰备用发动机。”傅序下完命令后,扯过麦克风,向谭如西冷冷道,“真的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多话。”


    谭如西的主舰立刻张开巨型异能防护墙。可这样的防护拦截系统,根本无法阻挡住军舰瞬发的激光炮。


    防护墙表层轰然炸裂,除了被炸掉的孔洞,其他地方如同玻璃一般支离破碎,从表层一片片地向下剥落。


    “呃……”谭如西那处传来钢铁装置破碎的巨响,紧接着便是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的闷哼。“果然是美人,美人刀下手当真是疼。”


    这话配上那晦涩的声线,傅序只觉得他被骚扰了。


    敌方主舰失去平衡,向斜后方坠去。


    傅序打开了空间回收兜网,放开急救撤离舱。


    “希澜,去把那个人带过来。”


    “是。”


    ……


    十分钟后,急救撤离舱归位。


    希澜将谭如西的双手反剪用手铐捆缚在背后。


    在星战谋略中,军备力量几乎相当的情况下,优先轰击主舰发动机是非常常见的操作。但任何定装炮的蓄能都需要时间,没有军事指挥经验的,是无法对局势状况,或是己方炮火的威力进行预判的。


    这也是傅序能立即响应反击谭如西的原因。


    失去动力的主舰无异于是苟延残喘的羔羊。操作副舰的成员也出舱前去对谭如西手下的编组副舰进行回收。


    傅序已将军帽脱下放在操作台上。雪白的高马尾失了限制,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谭如西双膝跪在地上,随着傅序的到来,猛然抬起双眼。


    “终于见到您了。”谭如西道。


    望着那张与谭如一有些想像的脸,傅序的眸光沉了沉。


    这号人以前只存在于谭如一的描述之中。他天生享有比弟弟更好的资源,受到家族上下无限的爱。


    “我们那天见过,何来‘终于’一说。”傅序冷然道。


    谭如西道:“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您,我一直都很仰慕您。”


    傅序的目光微凛,转而却勾起了唇角。“仰慕我,你说说为何仰慕我?”


    “是不是因为我研发出了完整成功的CTH,你靠着粉色药剂获得了巨额的收益,连同在霍福兰德的地位也节节高升了?”傅序没等他回答,便接续道。“你的仰慕就来源于论文上那个名字。”


    “把他的手铐解开。”


    希澜身形微滞,却还是照做了。


    谭如西活动着方才被反剪住的双臂,他站起来,向着傅序投来极为焦灼的目光。那目光烫的吓人,他恨不得在那纤细优越的身段外烧出一个洞来,将白皙劲瘦的腰肢全数裸-露而出。


    傅序在军校的时候,面对过很多这种目光。来自于最底层的欲-望,最恶劣的遐想,就这么直直地不加任何掩饰地钉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这群人,无一例外的,都被傅序当场揣碎了肋骨。第二日经联邦军校医务部研判后,退出联邦军校。


    谭如西完全被傅序吸引住了。


    皮质腰带完全捆束住腰身,如丝如绸质地的发尾垂在肩前。omega的双臂环在胸-前,那双红眸如同这世界上最顶级色泽最殷红的鸽子血宝石。


    他失了神,脚底下无意识地向着傅序的方向挪动着。


    直到——来自傅序的异能场直接将他压回了原地。那是不容抗拒的绝对压制,无需催动异能,只凭着基本的异能场便能将人甘愿伏在原地。


    傅序走到谭如西的身边,微微俯下身体。丝丝缕缕的白发就垂在他的眼前。


    谭如西从没有这么想去触碰一个omega。捻着他的发丝,摩挲着他的皮肤,将他……


    “谭如西,你的废话真的很多。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你要为他们偿命的。”傅序的声音对于谭如西来说,如同天外鬼魅。


    谭如西咬着牙,说:“我当然知道。不过,死在你的面前,我并无憾意。”


    “我弟弟能跟你做这么长时间的朋友,我如今竟然也能在你的旁侧。”他的身体微微抖动着,竟然猛地抬起头,似乎是临死前的反扑,他想要将傅序的面容、傅序的身段记得再清楚些。


    未待旁人反应,谭如西的下颌骤然绷紧,一股滚烫的热血立即从唇角溢出。他的眼中没有挣扎的意味,满心映照着的是傅序讶异的双眼。


    随之,他的双眼失去了一切生机,死亡来得当机立断。


    希澜立刻上前,扶住他脱力的身体。震撼地评价道:“我-焯,咬舌自尽。霍福兰德的人也太狠了。”


    傅序:“……”


    “确认他的后腰有没有奶糖的纹身。”


    希澜从谭如西的腰带中抽出衬衣的下摆,露出半截腰身。


    果然,一颗奶糖简笔画形状的文身文于后腰之上。


    与此同时,谭如西的后腰带上竟然还别着一封信件。


    希澜说:“除了纹身,他的后腰带上还夹着一个信封。”他将信件抽出,递到傅序的手边。


    “这是一封请战信。霍福兰德,给我下了战书。”傅序说,“谭如西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被我们抓到,而是为了将这个信件送到我的手里。他终究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你好,傅序。跃迁通道专项任务确实使我们损失惨重。


    但对于我们来说,这都是细枝末节的地方。


    我们将一直等候着您,星际第一美人的指教。——霍福兰德。]


    希澜从头至尾扫下来:“舰队内部果然有叛徒。要不然他们怎么知道,你的手里把握着司令权限。”


    “是。”傅序说,“但是我们都不知道是谁。”


    [副舰1:主舰运送的货物确定了,是仿制的omega消解剂。]


    前去回收的成员自终端递来消息。


    傅序点头道:“现在我们可以肯定的是,霍福兰德自有生物医药实验室,有着极高的生产水平,且已达到了工厂的规模。如果这批omega消解剂流入市场,将会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利润。”


    “请战书更像是为了挑衅。”傅序难耐地按了按太阳穴,“霍福兰德这人,也蛮无聊的。奶糖纹身,挑衅的请战书。”


    “清理尸体,把他带回去交给审判庭处置。”傅序走出船舰操作台,向着内舱去。“任务完成,返航。”


    傅序的心里隐隐不安。


    铜马星咬舌自尽的七十二位上帝核心成员,以及谭如西。


    来自霍福兰德的成员,似乎对死亡并没有恐惧。他们忠心耿耿,凝聚力几乎超过了寻常的组织。


    这对于舰队来说是相当棘手的。


    另外,傅序的不安还来自于他身上还未代谢完全的神经毒素Z-BQ。他深吸一口气,坐在轮椅上。


    感受着脖子以下的肢体,力量被逐渐抽空殆尽,直到完全失去控制的权利。


    傅序现在已经能够辨别来自于身体深处的瘫痪的征兆,提前准备以至于不那么狼狈。


    交接舱开启的提醒与傅序的终端同步。


    这个时候,傅序知道来人是谁。


    十分钟后。


    霍宗鸣走入内舱。


    明明是烈冰的船舰,他却是像走进自己家一样熟络。


    “任务完成的不错。”


    傅序摇头,他的双臂没有生机的搭在轮椅两边的把手上。“谭如西咬舌自尽了。”


    “本来就是通缉令上的人,总归是要死的。只是死的早和死的晚的区别。”霍宗鸣走到omega的身前,释放出alpha信息素来。


    信息素围绕在傅序的身边,瞬间抚平了来自于神经毒素牵动而起的焦躁。


    傅序的心落了下来。


    霍宗鸣的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傅序定眼一看,是霍福兰德递来的那一份请战书。


    “霍福兰德跟他的姘-头一样,喜欢搞这种东西。当年郭靖森也收到过霍福兰德他姘-头的请战书。”脆弱的纸张在霍宗鸣的手中迅速碎成几份碎片。


    傅序问:“后来呢?”


    “哦?后来,杜鹃遇见我,不自量力的东西直接把命也落在我这里了。”


    霍宗鸣牵起傅序的双臂,在自己的颈后交叉成一个扣,环住傅序的膝盖窝就将整个人捞起来抱在怀里。


    傅序靠在他的颈窝,滚烫的气息喷在alpha的颈间。


    “这神经毒素挺难缠的。”霍宗鸣说。


    傅序嗯了一声,“你要抱我去哪?”


    “回我的船上去,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直接回家。”


    傅序没有拒绝:“好。”


    ……


    在希澜焦灼目光的注视下,alpha抱着自家星舰长走出了交接舱。


    希澜觉得有些无语。霍宗鸣那艘小飞船难道比乘坐一级舰舒服吗?


    飞船狭小的空间中,alpha信息素瞬间充盈起来。傅序靠在后舱中的软椅上微眯着双眼,感受着炽烈的信息素的。


    “是不是觉得契合度高了些?”


    傅序很早以前便听过所谓的天合之作,100%契合度的情侣,在整个星际都极为罕见。通过人力资源部的操作,大数据分析出的强制婚配制度并不是完美的。


    大多数两两相配的情侣契合度均处于80%—85%左右,该区间不仅可以避免因契合度的低下导致的omega不适,也可以保证因契合度过高而失去生理理智。


    傅序懒得回答他的问题。


    霍宗鸣紧接着道:“你为什么请淮海行吃饭,不请我去?”


    “……这是我答应他的。”傅序张了张口,本想要解释更多,可瞧着霍宗鸣的态度,他心里突然来了歪心思。


    傅序补充了句:“我答应的时候你不知道。”


    “哦,这样啊。”霍宗鸣的回应有些冷冷的,眸色黑沉着,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这话说得人心里发寒。


    “确定了吗,他就是叛徒?”


    请战信中确实提到了霍福兰德已经知晓跃迁通道专项任务是由傅序批准发出的,叛徒一定是傅序身边的人。


    傅序说:“不确定。不能凭一封请战信的内容,就说他是叛徒。万一还有其他人呢?”


    “你为什么不接受临时司令的任命?”霍宗鸣捋了下他鬓角的发丝,询问着白日未了解的问题。


    傅序说:“晋升上将需要丰富的履历去支撑,晋升司令也是一样的。我哪来的履历?我进入舰队两年多,发生过什么很大的战役吗?他们为什么要我初出茅庐的星舰长去做临时司令?


    “真要细细说的话,我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CTH。”


    第43章


    联邦驻地。


    在这一方空间中, 全息模拟天气系统似乎没有设置雨季的程序。一年四季,白日晴空高照,晚间便辰星漫天。时间久了, 人还是会对这样单一的天气感到疲乏。


    傅序刚刚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便丢了轮椅上楼到书房去。他今日早早回来, 要上交给系统的报告还未完成。


    投影键盘落在身前大约几寸的距离,终端面板展开在眼前,傅序回忆着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事件细节。


    张虚告知的临时司令决策尚且不清楚与群议会之间的关联。


    星际群议会定于每年十二月三十一举办。该会议主要由议事会主持, 作为联结军方、政-府、星安部之间的桥梁, 颁布与讨论下一年新策略与调整意见。


    是当前星际社会中最备受关注的一场盛会。


    傅序在转椅上屁-股都没坐热,门外便传来几声轻巧的叩门声。


    傅序只能说:“进。”


    霍宗鸣走进来, 手中端着一盘精心雕琢过的果切。


    青苹果片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 经过手指碾转后收拢,聚成了一小朵苍翠的玫瑰花状。半个西瓜瓜皮前后各翘起来两个角,分别做以凤凰的头部与尾巴。“凤凰”身体挖空, 里面盛装的是挖成球的果肉。块状的芒果缀于其间, 色彩也丰富了起来。


    傅序看着这一盘夸张的果切,想起来霍宗榆来病房探望时, 送上的那半人多高的果篮。


    这对兄妹, 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倒是出奇地想像。


    “自己雕的吗?”傅序用指尖戳了戳西瓜果皮雕至而成的凤凰头部,唇角溢出笑意。


    霍宗鸣道:“对啊。怎么?不相信我的技术。”


    “相信。”傅序叉起一块西瓜球, “大半夜的,你还蛮有兴致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霍宗鸣明显察觉到傅序的心完全不在这一方果盘上。


    来自alpha的信息素迅速在空气间蔓延开来,如同孔雀开屏一般, 花枝招展。


    傅序将果切连同着霍宗鸣一起推远了。“很忙,不要放信息素了。”


    omega的腺体隐隐肿-胀起来, 凭着多年的直觉,自己的易感期就在到来的边缘。


    他把鬓角的发丝捋到耳后,回过身来重新敲打着键盘。


    遮光窗帘完全隔绝了窗外的景象。


    书房顶部的柔光顶灯撒下暖色的光斑,傅序的瞳孔退去了原先的凌厉,稀碎的白发也因此镀上了一层浅金,泛着温润的光晕。


    傅序认真做事的样子,在霍宗鸣的眼中与平时并无区别。


    alpha拉了一张椅子在傅序的身边坐下,细细描摹着omega的每一寸身体。


    霍宗鸣用手背撑着下颌,瞧着细碎的文字不断充盈着整张面板。须臾之后,终于在最后落下了一个文档终结符号。


    [关于抓捕通缉犯谭如西的事件说明.提交成功。]


    傅序松了口气,整个身体靠向椅背。全息键盘接收器关闭后,被扔在一边。


    “从抓到谭如西,到他咬舌自尽,不过七分钟的时间。”傅序回忆道,“霍福兰德扩张的基础耗材是人。无论是身后有巨型财团支撑的谭如一,还是极有广大号召力的‘上帝’首领谭如西,他们都将自己的人生与生命无一例外地献祭给了霍福兰德。”


    “我很好奇,现在的霍福兰德究竟是一个在怎么运作的组织。”


    霍宗鸣说:“比老杜鹃先进,比老杜鹃混乱。人的命数是有尽的,我更倾向于霍福兰德重新组合后,内部又纷争割据了几个阵营,再由霍福兰德本人统一领导。他看着这群人自相残杀,最后出来一个最有能力的新阵营、新首领,接续他的工作。”


    “老杜鹃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傅序说,“为什么代号是这个呢,因为那个奶糖omega喜欢杜鹃花?”


    霍宗鸣调开终端,将以往关于杜鹃星盗团的记录同步给了傅序。


    “代号杜鹃是郭靖森亲自要求的。当时舰队里流行用花的名字给敌对组织做代号,因为杜鹃作风激进,所以用杜鹃代名。并且当时的杜鹃首领与他的属下也就是霍福兰德本人,关系暧昧。据潜伏的线人所说,霍福兰德曾经在星盗团内部所有高层人员面前,单膝跪地给已经结了婚的奶糖omega送上一-大捧玫瑰做以忠贞爱意的表示。”


    “原来是这样。”傅序说,“所以以前的霍福兰德星盗团主要是杜鹃首领亲任的几位高层在把持着,与舰队的架构很像。”


    “你说的没错,杜鹃就是很久以前的老七队,他们背叛舰队,从军方脱离了出来。”


    傅序突然按住霍宗鸣的肩膀,“傅少行说,我爸跟霍福兰德曾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按照时间推算,是不是指的这个。”


    霍宗鸣抬腕,搭在傅序的手背上。“可能是。你的手好烫——”


    alpha碰了碰傅序的额头,体温比平时略高些,但没有到发烧的程度。


    “易感期到了。”傅序吸了一口气。


    霍宗鸣忽然凑上前来,将他抱到书桌上。


    “你干什么?”傅序马上就要从书桌上下来,却被霍宗鸣拦了下来。


    alpha的长臂环上来,解开捆扎着白发的丝带发圈。寸缕白发立即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从现在到星际群议会,应该都没有什么事情了。”霍宗鸣顿了顿,“你这几个月做了这么多事情,那天去白羊星休假又因为郭靖森的事情打断了。我们两个要不要请一个长假,把蜜月假也加进来,出去好好休息放松一下。”


    alpha一字一顿,字字诚恳,眸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沉。


    “你很想出去休息吗?”傅序问他。


    霍宗鸣说:“看你的意思。”


    “我可以选择请假在家躺着吗?我心里还捏着司令权限,可能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我居家处理。”傅序难耐地揉了揉太阳穴,敛了眉眼。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回霍氏庄园躺着。”


    傅序的思绪停滞了下,“可是,霍福兰德刚给我送来一封请战书,我回霍氏庄园,会不会给庄园的人带来麻烦?联邦驻地有防护屏障保护,但……”


    “不会。”霍宗鸣摇摇头。“放宽心。”


    霍氏庄园始建于2000年,迄今为止,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随着社会的发展,霍氏庄园也在硬设施方面的设置。由于霍氏家主身份的特殊性,无论是谁,出入庄园内需要身份ID与虹膜双重验证。其内部也装配了目前最先进的巨型防护屏障,可抵御十次超蓄力后的激光炮弹,必要时可防止不法分子对庄园造成侵害。


    傅序眨了眨眼睫,“嗯,好吧。”


    傅序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从群体投毒事件转到手里伊始,几乎是紧接着司令死亡事件。再加上其他的巡航琐事,要是做寻常人,大概早就燃尽了。


    他还支棱着,甚至是去了死亡线走了一遭。


    “易感期难受吗?”alpha问。


    被永久标记的omega,易感期虽然不再受其他alpha信息素的影响,但易感期与发-晴期到来,会比未被标记的omega反应更强烈。


    傅序感觉身上的体温已经上来。那是一种和感冒发烧差不多的感受,整个脑袋都闷闷的。


    “嗯。”omega垂眼,将头塞进了霍宗鸣的怀里,但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人身上了。


    霍宗鸣揉了揉他的发顶,将他重新抱了起来。“回房间。”


    霍宗鸣虽然没有明说,可是傅序已经知道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了。易感期比以往发作得更厉害,信息素催动发晴期加快易感期的进程显然是更明智的决定。毕竟谁都不想被信息素裹挟着,什么事情都做不了长达七天。


    ……


    霍宗鸣给傅序换了一款精油发梳。不是沉稳的木质香气,而是欢脱的柠檬罗勒气息。


    “你怎么想到买这种口味的?”傅序从肩头拎起一缕头发嗅了嗅,“好清新。”


    “你才多大?用那么老成的味道。”


    傅序看着镜子里的霍宗鸣,笑出了声。


    “我之前去档案库调你的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你中学时候的照片。剪的妹妹头是吗?很可爱。”


    霍宗鸣的声线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语气诚恳而认真。


    “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


    话音刚落,傅序便陷入了缄默。


    “是跟戚砚有关吗?戚砚让你留的,方便自己睹物思人。”霍宗鸣说道,“你自己喜欢就好,别多想。”


    “嗯,我自己也很喜欢。”傅序轻轻地说,“只是打理有些麻烦,但这都不是事。”


    发尾彻底干透。


    傅序旋即就被霍宗鸣抱了起来,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alpha轻轻地在傅序唇角落下一吻,而后抵住他的后脑勺欺-身而上。


    由于瞬间失去重心,傅序向着身后倒去。


    alpha信息素裹挟着傅序,如新雪在草地中瞬间化开融进身体。


    傅序的脚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猛地抱住了身前的alpha。双目紧闭着,像是要将身心都整个交给他。


    “想好了吗?”


    “嗯?”傅序缩着身体。


    霍宗鸣咬着他的耳际:“开始了就没有后悔药了。”


    信息素给一位身处易感期的omega的影响太大,傅序闭着眼睛,真的很想将身体和心脏都全数剥离开。


    “嗯。”傅序咬了咬牙。


    ……


    意识从涣散直至清明,有一个格外深刻的转折点。这个过程极为难捱,几乎要将omega的意识撕裂。


    指尖骤然松开了身下的布料,傅序猛地攥住了霍宗鸣的脖颈。手指深深陷在了alpha外显性状并不发达的腺体中。


    霍宗鸣没有任何吃痛的意思,反而使负距离变得更加深-入。


    omega的额间已经大汗淋漓。稍有不慎,身体中那根绷紧的弦便会悄然断裂。


    …


    “放开我——”


    一声模糊的呢-喃自傅序的喉中滚出,闷哼了一下之后,身体彻底脱了力。


    他的胸膛抑制不住地上下起伏着,用最后的力气踹了霍宗鸣一脚。


    这一脚力道并不大,就像是小猫轻挠。


    alpha轻笑一声。将睡袍披在身上,下床去给omega取能量剂。


    “上次你说葡萄糖不好喝,这次换了一种能量剂,我帮你提前尝了一下,是草莓味的糖水。”


    傅序现在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顺从地嗯了一声。


    勺子搅动着粉红色的糖水,立即便散发出自然的草莓香气。


    霍宗鸣垂着眼,极其有耐心。


    傅序很少见过霍宗鸣狼狈,或是失去理智的模样。唯一的一次,就是他们的第三次见面。


    那个晚上当真是荒谬而痛苦。


    傅序不愿,霍宗鸣不悦。


    alpha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像是阔别已久的情-人,抵住omega的身体。将他的头发整个拢在颈后,牢牢控制着他的脑袋,不允许任何逃离。


    信息素初次融合因百分之七十的契合度,使傅序感到痛彻心扉。


    喊破了喉咙,恨不得兑现当时的诺言。


    除了痛苦,还有霍宗鸣失了分寸的混话令傅序的心脏都停了一拍。


    他说——“我不够好吗?为什么总是看着别人?”


    在此之前,除了婚姻分配所和演习的两面,他们完全没有见过。


    现在想来,唯一的联系大概就是霍宗鸣父母对于两方信息的传递中。


    ……傅序的身体回了一些力气。他强撑着接过水杯,将甜腻的糖水一饮而下。


    趁着平静的间隙,alpha给颈后被omega不慎弄破的腺体表面贴上了创口贴。


    白发彻底铺散开来,有几缕头发因为拉扯遗留在床榻之间。傅序的手背按着额头,哑着声道:“如果星际社会有能力管理突然增加的异能者群体,议事会会不会同意CTH进入大众的视野中?异能来自于开发激活大脑,随着异能强度增加,与此同时大脑开发的程度也越来越高,这对整个星际社会也是好事。”


    旖旎之际,傅序心里想的还是CTH。


    霍宗鸣往已经空了的水杯中倒了些温水,“糖水太甜了,冲一下嗓子。”


    傅序抿了一口温水,喉咙的疼痛也弱了几分。


    “我不知道。”霍宗鸣说,“这个问题要从很多方面和角度考量,从异能者的角度来讲,你会同意一个生来就比你差一截的普通人靠着药物就达到了和你现在同样的水平吗?”


    傅序说:“那我确实会很不爽,我会想‘凭什么?’,凭什么他靠着服用药物就能和我一样。”


    “对于星际社会来说,异能者的异能因为跟大脑开发挂钩,天生比普通人拥有无限的潜力。上层当然希望人人都是异能者,这样社会大概会进步得非常快。”霍宗鸣徐徐道,“你很在意这个问题,但我觉得,虽然群体投毒事件使大家关注到了CTH,但并不足以改变议事会对之后的评估和策略。很多事情都需要从长计议。”


    霍宗鸣也补充了一点水,回到傅序身边,让omega靠在自己的怀中。


    “今天抓到谭如西,什么有效的信息都没问到。我也有错误,我应该第一时间为他带上防咬器,然后带回审判庭。”傅序恹恹道。


    霍宗鸣说:“能咬舌自尽的都是一心求死的人。不管怎么样,他都会死。只是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不太一样罢了。”


    “你觉得档案会是他拿走的吗?”傅序微仰着头,“一心求死,又是霍福兰德的棋子……”


    “是,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霍宗鸣换了个姿势,使傅序靠得更舒服些,“你还记得吗,我们要进入档案系统查阅资料,需要先递交申请,申请通过后,才能前往系统库调取档案。调取档案也需要条件,要虹膜和本人人脸双向认证才可以。除非这个人能够删掉档案库的访客记录。档案肯定是谭如西从舰队、星安部或是联邦政-府之人手里拿到的。”


    “真是太不妙了,原以为他会是幕后的大主谋。”傅序摸了摸额头,隐隐有重新发热的迹象。alpha倒是无所谓,他们的体力天生比omega强悍。


    可是傅序就有些难受了。


    霍宗鸣摩挲了一下他颈后的腺体,轻柔的力道却刺得傅序一阵颤-栗。


    “你干什么!”


    傅序又缩起了身体。


    发-晴期状态下,一切都变得敏-感至极。


    “傅序。”霍宗鸣轻轻道了声他的名字,徐声沉沉,“以后我们一起走,不论是什么事情都要一起面对。无论是CTH,还是其他什么事情。好吗?以后也不能伤害自己,这样会让我很难过的。”


    傅序没想到霍宗鸣会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道这么些话。


    白皙的手臂抬起,抚摸了下alpha的脸。


    也是一样的滚烫。


    “你那天只是开玩笑,却没有真诚地回答我这个问题。”霍宗鸣再次强调傅序上一次嘴硬之下的玩笑。“你不能再抛弃我了。”


    这一次,傅序不假思索道:“绝对不会了,我发誓。”


    他的红眸刚刚被泪水浸-透,现在还余留着红润的色彩。长睫忽闪着,满目的真诚。


    霍宗鸣在他的唇角再次落下一吻。


    “再来一次。”


    ……………


    “谭如一。”


    星安部直属监狱。


    监狱长抬脚进入独立监房,根据终端上的花名册,叫了一声犯人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他,监房内空空如也。


    于是他便调开终端,询问同事。


    [监狱长01:重点监牢02号的犯人你们把他带出去了吗,现在有什么活动?]


    [监狱长13:今天晚间没有任何活动。已至休息时间,所有人都应该在监房内。怎么了?]


    监狱长猛然一惊,望着空无一人的监房呆愣了半秒。


    “谭如一不见了!”


    谭如一不见了!


    这一晚,星际安全部直属监狱上下各组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众人齐齐慌了神。


    高压电围栏、异能限制屏障以及全方位无死角星眼监控、监狱长昼夜轮换。谭如一就从这样的环境下,桃之夭夭,没有留下一丝踪影。


    狭窄的独立监房,只剩下一张桌子与一张铺了床铺的铁架子床。


    技术部的工作人员调取了星眼监控,额头上立即便顿时横生了一层冷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的牙关打着颤,定定地扭过头将视线落到了身边监狱部部长吴面身上。


    “吴…吴部长,谭如一……谭如一,是被纪远阙纪部长带走的。”工作人员说,“最后的影像显示,纪部长带走谭如一,还击碎了负责监控任务的星眼。”


    “什么!”不用过多解释,吴部长便直觉自己的半张脸烫了起来。


    整个技术部办公室瞬间沉寂了,安静到一根针掉到地上都清晰可觅。


    “怎么可能呢?”


    “对啊对啊,那可是纪部长!”


    “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吴面将云端服务器保存下来的星眼监控再次阅览了一遍。


    “吱嘎”一声。


    监狱房门推开。


    谭如一身着着条纹囚服,猛地站了起来。他神色激动,似乎对此事已经期待许久。


    纪远阙没有额外的言语,谭如一便自觉地走出了监房。


    视频的最后,纪远阙掀起眼皮,那一双狭长的凤眼是那么摄人心魄。


    他无声地抬手,下一刻,视频便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彻底没有了任何画面与声音。


    前有舰队司令突然身死,现有星际安全部纪远阙叛变?


    吴面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调开终端给纪远阙去了一份电讯。


    那头的终端立即接通。


    吴面对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纪远阙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怎么了,吴部长?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情。”


    吴面喉中所有的言话一瞬间凝滞。技术部办公室中,所有工作人员的视线都凝固在吴部长身上。


    吴部长满头大汗地说:“纪部长,是您带走了谭如一吗?”


    “是啊,怎么了?”


    第44章


    霍宗鸣调开终端面板, 怒意已经升至顶峰。


    傅序趴在枕头上,眉眼恹恹。


    他的身体上满是消不下去的红痕,连带着脖颈上的位子, 也同样触目惊心。


    “往联邦驻地贰号院调一个omega消解剂来。”霍宗鸣挂了电讯, 给傅序强行喂了点葡萄糖。


    就这方才, 傅序收到来自星际安全部监狱部部长吴面本人向舰队要求紧急介入事件的一级密令。


    不到万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作为星际安全部监狱部部长的吴面绝对不会直接联系到舰队。


    无论如何,傅序必须得赶过去。


    由于还在发晴期, 傅序的头昏昏沉沉的。刚刚一波热-潮刚刚结束, 在腺体的限制下一时半会儿也提不上来什么力气。


    傅序漂亮的眉心蹙起,视死如归般饮下满杯葡萄糖。


    不到十分钟, 医务部便来人叩响院子的大门。


    傅序的下颌被霍宗鸣控制着, 一针消解剂注入腺体之中。


    “嘶。”omega吃痛一声。


    浓稠的药剂几乎立即抚平来自身体深处之中的躁-热。


    星际安全直属监狱部坐落于华星群岛区。除了主岛上的控制中枢建筑外,其他六个副岛主要用于关押重点犯人。


    超高压电网隔绝外界,全域覆盖的异能抑制装置保证异能者犯人无法起乱, 以及全天候不间断配备真枪实弹的巡逻, 任何试图逃脱的想法都会被遏制在摇篮之中。


    一切飞行器若想进入监狱部上方空域,都需要提前申请航线, 以及说明来意的上层介绍信。


    须臾之后, 飞船稳稳在停机坪上稳稳落定。


    海上席卷的狂风猛得掀起风衣的一角,傅序压低帽檐, 将面部隐在阴影之下,抬腿自舱门缓步而下。


    傅序伸出掌心,试图催动异能。


    果然,全域异能限制装置非常好用。任何人在这里, 都是平等的普通人。


    站在这座负责控制整个监狱岛区的中枢建筑前,傅序微仰了头。


    整个建筑全部采用单面玻璃, 严格按照星际联邦政-府对重要保密建筑的设施要求建造。


    监狱部部长吴面发出来的一级密令关系重大。但在密令的内容上,只单一句:[星安部事变,速来。]


    傅序与霍宗鸣刚刚踏入中枢建筑虹膜扫描的范围内,立刻有两只星眼监控围上来,凌空悬于二人的身边。


    [提前申请访客:傅序、霍宗鸣。]


    中枢建筑的大门自二人面前徐徐敞开。


    傅序欲要优先踏入,身形却在此时被身后的霍宗鸣猛得一扯。


    轰然一声巨响!


    冲击瞬间掀飞了头顶上的鸭舌帽,白发翻飞着失去一切桎梏。


    霍宗鸣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他攥住傅序的胳膊,猛得发力,硬生生将人拽出去数十米。反身一扑,便将omega护在身下。


    整个中枢建筑毫无征兆地爆炸了。四散的碎块飞扬迸溅,滚滚浓烟冲天。


    咔嚓!


    是玻璃齐齐崩碎的声音。


    巨型的爆炸冲击波席卷过霍宗鸣的脊背。扩散而出,将岛外的海水也掀起数丈高。


    就在爆炸的瞬间,控制枢纽所管辖着的异能限制装置失去了效力。


    就算是处于爆炸中心,霍宗鸣迸发而出的异能场阻碍住瞬扬的金属碎块,纷乱的沙砾没有伤及二人半分。


    他将傅序牢牢锁在身下,垂着眉眼观察情况。


    傅序抬眼之际,瞳孔一紧。


    一个身形纤细的青年扯着形似吴面的人自约摸十层楼高度、破碎的玻璃洞中一跃而下。


    青年稳稳落地,垂直落差的冲击力却使他委了身形,那人拖着吴面,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半步后,整个人缩在了地上。


    “那是殊名和吴面——”


    紧接着,是又一声巨响。


    还不等众人缓过神来,建筑的深处骤然向外涌出灼眼的火光。


    硝烟弥漫开来,方才伫立在此的控制中枢建筑已经不复存在,被炮火夷为平地。


    建筑之内的人都没能逃过这场爆炸,断壁残垣间四散着的是粉碎的人体组织。殷红的血水透进泥土里,顺着地势流淌蔓延。


    殊名脱力地跪在地上,已经没有余力展开异能保护罩。他以为自己要与吴面丧生在第二次爆炸中,眼前的傅序与霍宗鸣模糊在他的视野之中。


    可是意想之中的疼痛并未来临。


    他不可思议地睁开眼——自己与吴面的身边竟然筑起了一圈水墙。


    水墙包绕着二人,如铜墙铁壁般,削减掉爆炸的冲击波阻挡住飞扬的瓦砾。


    殊名立刻明白过来,爆炸彻底损毁了异能限制装置。傅序瞬发的液态操作救了他和吴面一命。


    傅序咬着牙,他趴在霍宗鸣的身下。催动异能的那只手臂缓缓落了下来,放在满是猩红的土地上,轻轻吸着气。


    在霍宗鸣确认不会有第二次爆炸后,二人从这片已如废墟的土地上爬了起来。


    傅序向着殊名快步走去,扬手便熄灭现场的一切火光。


    水墙落下,殊名猛烈地咳嗽了几下,呛出一口鲜血。他的身边,躺着满脸被烧得焦黑、已无法辨出面容的吴面。


    很久之前,傅序与吴面有过一面之缘。


    再次相见,竟是这样的景象。


    傅序将现场情况传回舰队,要求余韶带人前来增援。


    殊名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


    “殊名。”傅序上前扶住他的身形。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当事人都难以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殊名唇角的血液流淌不断,生命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


    “咳……咳咳,先别管我,看看吴部长。”


    傅序的掌心悬在放在殊名的胸-前,感受着其身体内部血液的流动。


    他是星安部精英红部的一员,身体强悍,在水墙的保护下,状态不至于很差。


    因冲击,内部器官迸裂的血液止住了。


    殊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回了一点气力,他用袖口的衣料抹掉唇角的血,捂住胸口:“我没事了,看看吴面。”


    霍宗鸣单膝跪在地上,用指尖探了探吴面的鼻息。


    吴面虽然是alpha,却没有异能者强悍的体魄,在殊名第一次瞬发的保护罩之下,也受到了爆炸的波及。


    他的鼻息微弱。


    傅序走过来,检查着吴面的情况。


    身体内部器官多处破碎,就算傅序全力控制,也难以挽回一个即将消逝的生命。


    傅序机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落下了手掌。


    熏黑的脸庞缓缓支开了两个小缝。吴面艰难的睁开眼睛,气息微弱。


    “傅…傅序——你……不用救我,我已经不行了……纪远阙叛变,快——”


    铛!


    话音刚落,吴面全身的动作便凝滞在了原地。


    他睁着眼睛,脉搏彻底停止了跳动。


    听到那个名字,霍宗鸣眉心蹙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傅序回身道,“殊名,你不是红部的吗?怎么在岛区和吴面在一起?”


    殊名沉着眉眼,说:“报告傅中将。这个时间我确实应该和红部的成员在外出任务。”


    “昨天晚上,纪部长要求我与他一同落地岛区,他说要见一面谭如一,为前一阵子的群体投毒事件补充线索。到达监狱部后,纪部长跟我说最近的工作太忙需要好好休息,与谭如一见面的事情他一个人足以。于是,我便留守在监狱部为家属准备的等待区中。纪部长独自一人去提审谭如一——但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纪远阙带着谭如一越狱了。”


    “星际安全部部长叛变,事关重大。”殊名隐在身下的拳头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于是吴部长便向舰队发送了加急密令,请求舰队支援。傅中将,你是第一个响应的。”


    他向着傅序深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你和霍上将,我身处爆炸中心,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远方的晴空中,是即将落地的舰队公务舰与军医院转运舰。


    “给舰队增援飞船开放权限。”傅序告知殊名,转身走向周围的废墟之中,进一步检查现场情况。


    控制中枢爆炸,副岛失去管控,其中关押的重点犯人大概已经在开香槟了。


    霍宗鸣前去停船坪接应增援。


    余上将身后跟随着一支身着统一制服的八人小队,气势浩荡。


    眼前是早已夷为平地的废墟,空气中悬浮着炸药爆炸后的余烬,混杂着挥之不去的星田气息。军医的医生们落地后,全都怔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片殷红的土地。


    余韶的瞳孔荡漾开一层金色的光泽,那是高强度异能者发动异能的象征。下一秒,精神监测异能立即覆盖整个岛区,寻找生还之人。


    “爆炸中心主岛无另外生还。”


    “副岛被爆炸波及,犯人有各种程度的受伤。”


    覆着金色光泽的瞳孔暗了下来,余韶走向殊名,“怎么只有你活了下来?”


    殊名从医护人员的搀扶中脱开来,向着余韶解释道:“监狱部主岛主要是无异能的技术人员。爆炸发生的太快,我只能优先保护在我身边的吴面。普通人承受不了这样的冲击,就……”


    余韶道:“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例行询问事情发生的细节。”


    “这里由舰队接管,殊名去军医转运舰上处理一下伤。”


    医护人员合力抬起吴面的身体,将他放置在铁质担架床上,白布也一同覆了上去。其余的人员则带着手套,寻找和收集现场的人体组织,以方便通知家属。


    傅序站在一旁,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荒谬。


    就像是冲着他来的。


    哪有这么凑巧,就在他即将跨入大楼时爆炸?


    殊名的身形顿在转运船前,面上没有额外的情绪。


    “走吧,殊先生。”


    殊名却摇头,咬了咬牙道:“我……我不需要去医院。”


    “可是……”


    殊名这时才发觉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衫,被方才流淌不止的鲜血浸染,斑斑殷红。确实看起来触目惊心。


    “我真的没事儿,傅中将已经帮我把血止住了。”


    因爆炸死去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殊名的同僚。他定定地向着废墟走去,不顾破碎的玻璃片扎在鞋底。


    余韶与傅序交换着情况。


    “另外两艘军医转运舰已经落地副岛,开展救援。副岛的情况不严重,有海水阻挡了一部分冲击波。只是这些犯人们……”余韶说,“看来只能暂时安置在军狱了。寻常的监狱,怕是管不住这群人。”


    傅序点头表示理解:“炸药起爆点在哪里?”


    余韶说:“我刚刚看了一眼枢纽建筑的设计图,通过现场的情况分析,起爆点就在建筑的一楼。但是炸药的种类……”


    “常规的聚能炸药。”霍宗鸣的双臂抱在胸-前,“设置了单独的金属遥控拨片,可以实现遥控起爆。这种炸药常常用于民间爆破建筑,体积很大。应该是早早就安置在这里,伪装成了什么设施。可是现在,了解这栋楼的人都死了。”


    “真没有想到纪远阙竟然会叛变,他可是星际安全部部长。”余韶的手撑在下颌上,若有所思。“诶,他弟弟是舰队审判庭的大审判官。”


    傅序说:“我已经通知希澜把他控制在舰队了。”


    “——傅上将!”


    军医院转运舰上,一名医护人员从舱门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封信件。她疾步自楼梯上跑下来,将那单薄的信封递到傅序的手中。


    “我们刚刚检查吴面先生的尸体时,在他的口袋里面发现了这个,信封上面说是给你的。”


    傅序心头一凛,直接略过外封的内容,拆开查看。


    ——果然又是一封请战信。


    这一次的内容与上次谭如西递来的内容不太一样了。


    [致傅序:华星欢乐度假村……]


    “走!”傅序的指尖泛起几不可察的颤动,方才还镇定的神色立刻失了秩序。


    殊名听见动静,将自己从对同僚的愣神中抽离开来,追上来喊住傅序。


    “傅中将,请让我和你一起。”


    傅序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在万分权衡之下,只能答应了他。


    余韶借着这个机会,也跟了上来。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请战信的内容令人毛骨悚然。


    [真是美好的一天,华星欢乐度假村选择在近日举办周年庆盛典……]


    星际航行民用飞船的速度于华星来说是降维打击。位于华星美区的欢乐度假村,对于这类飞行器来说来说,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几乎是转瞬之间。


    [玩过打地鼠吗?我们今天不打地鼠,我们来玩拆地鼠……]


    傅序将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迅速吩咐到:“我已经以军方通知度假村管理方迅速撤离在场的游客,但是欢乐度假村的面积太大了……”


    欢乐度假村坐落于华星美区,拥有十个不同主题的园区,被包揽在一整个村子中,园区之间的交通主要是按时按点开放的公交车。近来又逢周年庆,游客量激增。


    傅序的额心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收到闭园通知的游客开始往交通站行进。


    [当然,这是地鼠,不是地雷,不会一踩就炸哦。我知道你的alpha是金属操控能力者,但不要幸灾乐祸哦。他不能操控我们的炸弹,我们的地鼠使用最先进的宇宙科技材料制作。]


    余韶通过精神勘测在度假村地图上划定了十个地方,通过终端同步。她向着众人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吧。”


    傅序飞奔在逆行的人群之中,颈后的白发翻飞着,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浸润了眼睫。


    [我们在度假村放置了十个地鼠,在你收到这封信件后,就会启动倒数程序。我想想,你们应该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去拆除这些炸弹。时间一过,整个度假村的人都会被炸翻天!]


    [祝你们好运!——纪。]


    在三百公顷的度假园区中,四人去拆除十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余韶带来的人手要接管星际安全部监狱,以防重点犯人暴动,而从舰队调配人手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无解的情形。


    霍宗鸣告诉傅序:尽力去做就好。


    可是,这封请战书是针对于他的。


    到处都是涌动的人流。突如其来的闭园通知,交通要道瞬间被游客挤得水泄不通。不少游客愤愤的到游客服务中心去,要求乐园为他们损失的门票与行程给予解释。


    人群互相推搡着。喧嚣纷杂,全数涌入傅序的耳中。


    终端显示,他即将到达离自己最近的炸弹埋伏点。


    疏散人群,拆除炸弹无疑是现下的最优解。可是对于他们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傅序停住疾行的脚步,突然顿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他的此番决策完全是错误的。


    乐园之内的局势愈发得失控,工作人员竭尽所能,也难以控制现场的秩序。


    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军人,都能迅速响应,听从命令。


    “霍宗鸣。”


    傅序的声线自终端传来。


    alpha此时正在拆除着面前的一枚炸弹。这枚炸弹被伪装成一颗气球,不知道被什么人遗留在角落中。


    “你说我在听。”霍宗鸣的拆弹手法极其娴熟,迅速排出了关键线路。


    滴——


    跳动的数字缓慢定格,倒计时停止在最后五分钟。


    傅序说:“我向乐园方撤回了命令。”


    他的身边仍然是噪杂的喧嚣。


    工作人员用身体拦住躁动的游客,高喊着:“各位旅客不要着急!我明白你们的心情,如果我去旅游遇见这样的事情,我也会觉得糟心——可这是乐园的决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


    “你解释不了就让能解释的人来!”


    “就是就是,我们的损失你能承担吗?毫无解释的闭园,毫无解释的赶客——”


    众人因情绪激动,各种各样的信息素也迸发开来。发晴期被迫消解的腺体,受到各种信息素的影响,也忽然肿痛起来。


    “也可以。只要我们能在限定的时间之内完成拆解,撤不撤离游客其实是无所谓的。”霍宗鸣说。


    “只有我们四个人,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傅序淡声道,“所以我放弃了……”


    霍宗鸣的声线凝重起来,“你想干什么?”


    “那封信是针对我的。”


    傅序说,“我刚才想不通,为什么要把地方设置在这里?为什么要放置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他们纯是好玩吗,我觉得不是。”


    “傅序。”霍宗鸣喊了声他的名字,立即调出omega的定位信息,“我现在去找你!”


    傅序的声量不大,声线清冽干涩。“我的第二异能是「逆转裁判」,能够作用于法则与空间的规则型异能。霍福兰德中有人发现了当年我也同样服用药剂的事情,他们想要试探我的第二异能如今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傅序,你知道大范围使用逆转裁判有什么代价吗?条件又是什么,能够成功吗?”霍宗鸣脚下的动作愈发得快。“如果代价是死亡怎么办?”


    傅序沉下声色:“应该不是,但是也有这个可能。我想试一试,所以提前跟你说一声。你说我总是抛弃你,所以我这次提前跟你说一下,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只剩下两分钟。


    殊名与余韶那边都没有传来动静。


    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只凭他们四个,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的潜力在何处?


    只剩下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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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噪杂的声音沉静了下来。


    “各位游客,乐园撤回闭园通知!”


    十五秒,十四秒……十秒——


    傅序抬起手臂,指尖微蜷,他微眯着双眼向着远方碧蓝的天空望去。


    捆扎着头发的发带松散开来,没有束缚的发丝在逆风的照拂下,裹住了他纤细单薄的身体,如同柔软的哑光丝质纱衣。


    眼睫之下,是鸽子血般的红瞳。


    三秒,两秒,一秒——


    七道火光直冲云霄。


    ……可就在冲击波扩散开来的瞬间。


    ——周遭的喧嚣骤然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掐断。


    人声、风声、爆炸声,似乎从未存在于此刻的空间之中。


    眼前的景物在视线前流转着,地面与建筑在沉寂中瓦解重组。


    曾经的现实被强行逆转。


    一切在逆转裁判的异能作用下瞬秒成型。


    那个本该被十个聚能炸弹炸毁的华星欢乐度假村在世界的法则中逆转结局。


    霎时,长风重新掀起了落叶。


    ——人声鼎沸。


    傅序的喉中反上来一口浓重的腥甜,唇-瓣染的通红。


    身体还远远无法承载使用这样大范围的法则系异能。


    他捂住胸口,在即将摔倒在地时被一道熟悉的身形接住。


    属于alpha的气息钻入鼻腔。


    傅序的心也落了下来。


    第45章


    蜷缩在霍宗鸣胸-前的, 是面色苍白的omega。


    傅序唇角的血渍已经干涸,他紧闭着双眼,靠在坚实的胸膛上。


    遥远的天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流云缓缓游过蓝空。似乎曾经在这里, 所有的动荡与伤痕都被无垠的天幕掩埋。


    [余韶:刚刚那是什么, 我分明看到其他的七个炸弹爆炸了,竟然没有出事?]


    [殊名:七个炸弹,只拆掉了三个……傅序做了什么?]


    傅序感受着腕间终端的振动, 轻轻道:“没事儿, 跟他们说吧。霍福兰德的目的在此,议事会的人也很快就会知道。”


    [霍宗鸣:我带傅序去医院, 他刚刚超负荷使用了异能。]


    [余韶:傅序的第二异能?]


    [殊名:?]


    霍宗鸣的怀里打横抱着傅序, 疾步穿过纷乱的人群。


    身边的喧嚣都与他们二人没有关系。


    “我刚刚看到乐园那边有几道火光?”一位游客手指着远处的位置与自己的伴侣道,“是烟花吗?”


    “白天放烟花,这不对吧?”


    “不管了, 不管了……一会说要闭园撤离人, 一会又说不闭园了。这乐园真是折腾人,下次不来了……”


    傅序靠在他的臂弯上, 声色很淡:“你觉得这个结果好吗?”


    “不太好。”霍宗鸣冷然道。


    “那你觉得最好的结果应该是什么?”傅序的唇角微扬, 是笑意。


    霍宗鸣说:“你没有受伤,才是最好的结果。”


    “超负荷使用异能对于我们异能者来说很正常。难道你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没有试过自己的上限在哪里吗?”


    霍宗鸣陷入了缄默。


    傅序在安慰他, 可是一分钟不到达医院,他的心一分钟都无法落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


    “从现在开始,别说话了。”霍宗鸣沉声制止道。


    ……


    筑林第一私立医院。


    顾齐照在接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迎了出来。


    “谁受伤了?你受伤了?”顾医生的目光突然落到霍宗鸣怀中的人上, 在看清楚面容后,猛得抬头, 瞠目结舌道:“啊……?傅序,他不是——”


    “超负荷使用异能。”霍宗鸣言简意赅。


    筑林的护士立即从院内推出来一张担架床,将傅序转移过来。


    顾齐照指了指跟在霍宗鸣身后的殊名:“你这人怎么回事?身上缠的全是绷带,你也进去看看来。”


    殊名的身体经过傅序的液态操作止血暂时没了大碍。落地度假村前,没有多余的衣服换,他只能临时用绷带遮住血迹,以免进园惊扰到普通游客。他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就是你,你也去急诊看看。”顾齐照冲他招招手,道:“跟我走。”


    傅序只是超负荷使用第二异能,身体一瞬间承受不住导致的呕血。


    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他被送往检查室。


    霍宗鸣本欲紧跟在他的身后,却被着急忙慌的顾齐照拽了出来。


    检查室的大门在霍宗鸣的面前合拢。


    顾齐照说:“好啊,我给你介绍的人把傅序治好了,你竟然不告诉我一声。”


    “你们是怎么搞的?这才一个月吧,怎么又进医院了?我真的不想在医院看到你们两个。哦,还有另外那个omega,我更不想说。要不然你们舰队医务部的人撤了吧?让筑林去做你们舰队的合作医院。”


    霍宗鸣没有说话,他在一旁的等候区坐下,“霍福兰德给傅序发请战书,他不得不去解决。”


    “我也没有办法。这件事情事关重大……他们就是要逼傅序显露第二异能。好一点就是在他身上大做文章,坏一点的话就是研究对抗他的方法。”


    顾齐照的视线立刻在四周环绕了一圈,他压低声音道:“傅序在华星暴露了第二异能,这件事情相当严重了。”


    霍宗鸣声音沉沉,“我当然知道。这是傅序的选择,可能他有自己的考量吧。”


    “行吧。”顾齐照将双手揣进口袋中,“你们舰队的人,我懒得管了。”


    “回头我给你发两项报告,麻烦在这里顺便检查一下吧。”霍宗鸣抬腕说着。


    顾齐照道,“没问题。”


    ……


    又一次光临医院。傅序望着头顶洁白无瑕的天花板,觉得这一年,自己几乎是倒了血霉,成了医院的常客。


    原本揣在被窝中的双手伸了出来,傅序接过霍宗鸣递过来的餐具。


    “医院的菜色不是很丰富,将就吃一些。”


    傅序手里执着筷子,面前是丰富的菜肴。他这才想起自己昨日几乎没有吃东西,只靠着简单的能量剂维持着体能。


    他笑了一下,说:“没事。”


    就在这时,顾齐照推门而入,将新增的检查报告送了过来。


    “神经毒素Z-BQ在身体中的含量已经可以忽略不计,生值腔的恢复情况……与以前相比,情况好一些了,但仍然达不到我们医学上说的‘能够生育’的指标。”顾医生顿了顿,挤出了一句话,“你们再接再厉。”


    傅序不动声色地吃着饭,没有接顾医生的话。他的心里还想着其他的事情。


    关于华星欢乐度假村突发撤离通知后又迅速撤销的事情,主体作为立即上了联邦热搜。


    他与园方打过招呼,对外只说设施故障。傅序隐在人群中,对于一群情绪激动的人来说算不上什么。更多的群体对异能的了解并不全面,他们对异能的认识大多数来自于想象。


    但是对内,议事会很快便会闻着味找过来。


    果不其然,在傅序放下筷子之际。腕间的终端急促地振动起来,来自于议事会首席递来的全息会议邀请立即弹了出来。


    “星际议事会的?”霍宗鸣问。


    傅序说:“是,但是不着急接入,想要与我说话,得和我先谈一下条件。”


    “我要求霍上将陪同参加。”


    霍宗鸣的身形微滞,颔首道:“可以。”


    议事会首席在决策层威名远扬,他手握权柄顶峰,掌握大部分星际重大关键职位的任免。心中如果敲定了什么事情,那任何人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会议邀请上只要求傅序一个人前来。


    但傅序的要求,首席在某种程度上无法拒绝。因为霍宗鸣,是傅序的合法alpha。


    [星际议事会首席长:好吧。]


    周身流光莹莹,傅序点下接受键的瞬间,便与霍宗鸣被拉入全息空间会议之中。


    “Hello,傅序,霍上将。”首席立在位子上,他的唇角勾起一道浅淡的弧度。“我等你们很久了。”


    傅序望着首席的虚影,没有半分迟疑,“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中将别着急啊,我并没有想要怎么样。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误会吧?”首席的眉心微微蹙。


    霍宗鸣在一旁沉沉道:“老头,你这是要把锅甩给张大议事官?”


    傅序说:“那天张虚跟我说的很清楚了,我对他提到的AB方案都表示了拒绝的态度。为了不让舰队与议事会的关系僵化,我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原先的方案。你今天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吧。星舰官不允许在外人面前暴露异能,以免被有心之人试探实力。我刚刚显露出第二异能,你就闻着味赶了上来。你非但没有问责的意思,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些……雀跃。”


    字字句句,傅序都咬的极深极缓。


    首席被这一长串输出噎得久久无言。


    “那天我跟张虚说,我想揣测一下议事会的想法,他拒绝了。”傅序眼睫轻垂,目视着前方的首席,“今天首席您亲自出面,更是确定了我的想法。”


    首席轻咳一声:“傅中将,您对议事会看来意见很大啊。”


    “所有人都对你有意见,著名的崇尚专权的英格兰男子。”傅序冷冷道。


    “你们议事会内部怎么讨论的,我并不清楚。你们执着于我来做这个司令,是因为CTH吧。”傅序神色未变,眉眼依然沉静,“掌握当年震撼整个星际的CTH项目,对于崇尚专权的你,我想是一个非常好的助力。CTH在霍福兰德布下的群体投毒事件中成功了,最后发现的一批并没有因为粉色药剂死亡。普通人能够通过CTH获得异能,而异能者能够通过CTH获得第二异能。”


    “我就是第一个异能者试验品。我的身上有你最想看到的结果。”


    霍宗鸣敛下眉眼:“首席先生,议事会长久以来负责军方司令的任免,我可以理解为,军方掌握在议事会的手中,而不是掌握在大部分的群众中。”


    傅序的余光在霍宗鸣的身上落了一下。


    首席捏了捏鼻梁,冷然笑了一下,“你们军方总是把所有事情都往坏处想。”


    “你扶曾经的CTH负责人上位,不就是为了让傅序做你巩固首席位置的棋子。”霍宗鸣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穿透了首席的心脏,没有半分迂回地挑破他的私心。


    首席摇摇头,“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霍福兰德现在已经掌握了CTH,他们培养了大批堪比军方势力的巨型舰队,我们星际社会该如何面对这飞来横祸呢?”


    “这是我们军方的事情。”霍宗鸣厉声道,“你一个根本不懂军事策略的人,怎么有资格对军方指手画脚的。”


    傅序抬起手臂,指尖悬于腕间。“首席先生,我接受第一方案是为了给议事会留个面子。如果在群议会上,你们议事会首先提出了这件事情,那就别怪我专为你举办一场弹劾大会。你的异能渺小又可怜,我想明眼人大概都看不惯你。”


    “哦,对了。纪远阙的事情,麻烦提上日程吧,星安部不像我们舰队缺了司令也能够运行,他们的领导可是叛变了。”


    说罢,傅序带着霍宗鸣直接退出了全息会议空间。


    omega的意识回到病床上,他心累地躺下来,有些头晕目眩。


    傅序轻轻呼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又是CTH。”


    霍宗鸣挽住他的手腕,“别想CTH和议事会的事情了,本来就请了假,休息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傅序眨眨眼睛,长睫忽闪。“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看星星。”


    傅序问:“星星?”


    他们常年住在联邦驻地,穿行于星际航线间,最常见的就是各类天体与行星。


    傅序狐疑道:“星星有什么好看的?我们每天不都能见到吗?”


    霍宗鸣摇头:“那个地方不一样,相信我。”


    “上了联邦军校之后,就很少回华星吧?我带你在华星多逛逛。”


    傅序扬起唇角,说:“好啊。”


    ……


    在久远的古地球时代,人们仰头凝望那片天幕,向往星空之外未知的疆域。时至今日,踏入星际时代,无垠的宇宙不再是传说。寰宇是没有边界的,人类仍然是很渺小的。不少亲历星际漂泊的人们,反而厌倦了这份辽阔。


    华星疆区的山顶已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片扑面而来。人站在巨山面前,原来也是渺小的。


    人的触觉也是有记忆的。时隔多年,再次触碰华星这自然的造物,傅序便会陷入记忆的沉思之中。


    傅序对雪的记忆来自于十六岁之前。那个时候,每当西城下了雪,戚砚便会带着他在别墅前的院子里堆雪人。


    傅序的脖颈上围着一圈厚实的围巾,宽大的防寒外套将整个人全部包裹起来。他的一只手上套着毛绒猫爪手套,另一只手套在霍宗鸣的手上,通过细线连接着。


    “霍氏在这里开发了一片度假区。”霍宗鸣与傅序乘坐着往雪山山顶去的缆车,认真介绍道。“我的家人们很喜欢这里,那个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危险的无人区。”


    筑林坐落于地外空间之中,在全息模拟天气系统之下,还跟随着华区宇宙时保留着一派温润的秋日光景。而在华星的某个地方,时序却已迈入凛冽的冬日之中。


    远处的山头,人头攒动,隐隐能听到喧闹的人声。不断有人操着雪仗,脚踏滑雪板,自白雪遍地的孤山野林中,沿着陡峭的雪道飞驰而下。


    缆车在山顶停下。这里的风更加凛冽,像尖锐的刀子一样划过面庞。


    傅序接过霍宗鸣递来的雪具双板,他对这项运动没有任何了解,双手拿着雪杖不知如何是好。


    “来,我教你。”霍宗鸣说。


    不到两个小时,傅序便已经可以脱离霍宗鸣的视线,独自在蜿蜒的雪道中穿行。


    他的身影在一片皑皑白雪间若隐若现,肆意而自由。


    大概是这里的气温实在是有些低,常年生活在联邦驻地四季恒温的傅序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言语间也变得沉默。


    但霍宗鸣能看出来,傅序没有不开心。


    在霍宗鸣实在追不上他的身形,只能在终端上给他发消息后,傅序还会在间隙停下动作,回头寻找身后霍宗鸣的身影。


    发现了这一点的alpha,在omega再次回头寻找自己时,用沿途粗壮的树干掩住了自己的身体。


    傅序很疑惑,alpha怎么突然跟丢了。查看终端,却发现霍宗鸣离自己很近。


    他不知道这条雪道的终点在哪里,只能脱下雪板拎在手中,顺着雪网重新上山。


    路过那根粗壮树干时,一股莫名的力道按向他的肩膀,径直将整个人扑倒在地。


    傅序猛得一睁眼,眼前之人竟然是失而复得的霍宗鸣。


    后脑勺被霍宗鸣的手掌牢牢护住,但在这样的一片半米积雪地中,根本不会摔伤。


    霍宗鸣将傅序覆着唇的围巾布料扯了下来,用被手套捂得温热的手掌心碰了碰他冰冷的面庞。


    “唔……”傅序吃痛,“你是故意的吧?”


    二人鼻尖相碰,气息交汇着。


    alpha点了点头:“故意的,故意让你找不到我。”


    “你滑的那么快,我都跟不上你了。”


    傅序微仰着头:“那你也滑快点。”


    “这里是野雪道,路途陡峭,我害怕你会受伤。”霍宗鸣在傅序的唇角间轻轻落下一吻。


    傅序的半张脸瞬间发起烫来。


    霍宗鸣并没有包场,雪道上还会有其他人滑下来。就在这样的地方,傅序被霍宗鸣按在身-下,后者似乎还有索吻的意思。


    omega用膝盖顶-了一下他,“起来,别压着我。”


    傅序撑起身体,重新穿上雪板。


    “我就不应该回来找你。”


    说罢,他便往山下滑去了。


    疆区雪山的山脚下,开着不少供游客用餐的酒馆。霍宗鸣揽着傅序的肩膀,随便挑了一家。


    炉子烧得热,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


    酒馆的老板与霍宗鸣很相熟,见人进门,便立马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这位是……”红发beta的目光落在自己老板身边的白毛omega身上。


    傅序的眉眼极为漂亮,长睫微垂,瞳孔是如同宝石一样的质地。


    “傅序。”霍宗鸣只说了名字。


    酒馆老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爱人啊。我看到这张脸,我是真不敢认啊。以前都是从军事新闻上看,如今见到真人……”


    他又重新打量了傅序一番,“真的很漂亮。”


    傅序淡淡说了句:“谢谢。”


    “傅先生酒量怎么样?”酒馆老板回到柜台,将菜单递到他手中。


    霍宗鸣按了按傅序的发顶,说:“今天不喝酒,晚上还要去看星星,选一下晚饭吧。”


    “喝酒和看星星不影响的,”酒馆老板笑呵呵道。


    傅序对着红发男子笑了一下,然后垂头看向菜单。


    霍宗鸣也笑了一下。


    对于傅序来说,“酒量”是不存在的,因为他会作弊。


    作为液态操作异能的拥有者,从液体中分离出酒精是最基础的操作。


    没有人能在这个方面赢过他。


    坐下来上完菜。酒馆老板开始给初来乍到的傅序滔滔不绝地讲述这里的风光。


    听罢,omega也只是点头。


    霍宗鸣本以为傅序对在这里看星星不是很感兴趣。


    可就在出了酒馆之后,傅序却淡声说道:“这个alpha话蛮多的,你为什么会认识这么多碎嘴子。”


    霍宗鸣:“另外还有谁?”


    “顾齐照。”


    酒馆离观星天文台不远。


    两个人一同步行,一深一浅地踩在细碎的雪地中。


    度假村燃起了最原始的火把作为路灯照明,满地的雪色在逐渐暗沉的天空之下更加明净。


    傅序将一头白发从围巾中捞了出来,任其随意铺洒在肩头。这如同丝绸般的发丝,也散发着细碎的光点。


    到达观星天文台时,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大气的污染,一切都是那么的澄澈透亮,在这里任何一颗星星都不会被蒙尘。


    漫天繁星缀满了整张墨色的夜空,寒光泼洒而下,落在皑皑积雪上。


    苍茫天地间只有细密的长风在呼啸着。


    傅序仰望着,低低地说了一声:“好美。”


    这里的光景与联邦驻地截然不同,是人类对这片星空最开始的初心。


    alpha揽过傅序在一张观星长椅上坐下。


    在这一方天地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开始发明飞船开拓星际的人,有没有想过星球外是如今这样的光景?暗流涌动,各方相争……”傅序靠在霍宗鸣的身上,“抱歉,似乎又要聊到工作了。”


    霍宗鸣垂头,在傅序的额角又亲了亲。沉声道:“不许聊,停止思考。”


    “好想一直待在这里,好想时间永不流逝。”傅序说,“我也蛮喜欢这里的。”


    霍宗鸣指了指远方的山头,“那明年,我让霍宗榆把那个地方也开发了,建一座庄园,我们从霍氏老庄园搬过来。”


    “不用,老庄园也挺好的。”傅序轻笑出声,“我只是说一说,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自己想待的地方,总要出去冒险。”


    霍宗鸣颔首:“也是。”


    傅序偏过头来,猫爪手套摁住了alpha的后脑勺,将他的脑袋压得离自己近一些。


    “离我近点。”


    霍宗鸣听话地凑过去。


    傅序仰头轻阖双眼,下一秒便轻轻地在alpha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绒羽,只是堪堪擦碰,轻抚而过,带着克制与小心翼翼


    只是这样的一个瞬间,霍宗鸣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得轻了下来。


    第46章


    傅序只轻轻的在他的脸颊上落了一下, 转瞬即逝。


    霍宗鸣的心脏漏跳了两拍。


    alpha忽然紧紧揽住omega纤细的窄腰。


    傅序的身形整个往他的身边凑得更近了些。身体生理性地一颤,他的下颌被alpha掰住,将视线扭向了那片有漫天星辰的天幕中。


    一颗星星拖曳着绚丽的星流, 划过澄澈深蓝的天空。随后, 第二颗接踵而至。紧接着是第三颗, 第四颗……


    万千流星自天幕间划过,一道道明亮的光迹划破沉寂的天空。


    流星雨。


    傅序第一次在华星地表看到这样的星体现象。他们寻常在星航中见到的彗星碎片,对于华星来说竟然是如此的绚丽多彩。


    “原来彗星碎片也可以这么美。”傅序小声道。


    霍宗鸣低低地在傅序耳际说了一句话。


    傅序的瞳孔瞬间紧缩, 他想要站起来, 却被霍宗鸣揽住腰部牢牢地锁在椅子上。


    omega唇角微张,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他瞠目结舌, 不可思议地将视线落在霍宗鸣的身上, 久久凝望着。


    “霍宗鸣,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霍宗鸣不假思索道。


    傅序的鼻尖强行与他相抵,他拼命的想从怀抱中挣脱。“你再说一遍。”


    霍宗鸣说:“这是我的第二异能, 「群星罗列」, 目前只能牵引彗星碎片。”


    “这个流星雨,就是我的第二异能创造的。”


    不需要霍宗鸣继续解释, 傅序就完全明白了霍宗鸣的事情。


    霍宗鸣也服用了CTH, 获得了第二异能。


    傅序冷嗤一声,他重重向着霍宗鸣胸口的地方一个猛推。


    自己终于从那个几乎让人窒息的怀抱中脱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傅序听见自己声音的尾调已经微颤开来。


    霍宗鸣的声线沉沉, “在你还没有恢复意识的时候。”


    “这是我与余韶、虞珩姬我们三人的内部决议,这也是我的选择。”


    “你还瞒了我其他什么吗?”傅序捂着胸口,站在离他数米的位置。


    午夜,雪下得更大了。


    他的半只脚陷在松软的雪地中, 却觉得透凉的寒意。


    傅序垂下眼睫。


    霍宗鸣义正严辞道:“除此之外没有了。”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傅序说,“平日里你跟我说你不同意CTH进入星际社会, 就算是霍福兰德掌握了CTH又如何,‘我们可以想办法瓦解’,可是现在呢?你又告诉我,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服用了CTH获得第二异能。”


    傅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阵阵寒气入体:“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自己的分寸。肯定比我有分寸,你为什么不在我醒过来之后,告诉你第二异能的事情,CTH起效很快,你别给我找理由说什么‘不确定有没有获得异能’这类的话术来搪塞我。”


    霍宗鸣也站起来,脚印踩在雪地上一深一浅地向傅序走过去。“我绝没有搪塞你的意思。”


    “别靠近我,离我远点!”


    傅序厉声吼道,他的身形同时又往后退了几寸。


    这一声振聋发聩。


    霍宗鸣第一次看到傅序如此激动的模样,身体只能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傅序。”霍宗鸣淡淡地唤了声他的名字。然后毅然决然地接近omega。


    omega现在处于不可置信的应激状态,几乎是立刻,他便旋身抬膝踹向霍宗鸣的腹部。


    可就在及至他身体的一瞬,霍宗鸣稳稳接住了他的脚踝。


    关节与alpha的腕部在摩-擦,傅序心神一惊,他没想到顶级alpha与omega的力量差异竟如此之大。


    他迅速借着霍宗鸣的手腕为身体的支点,扬起身体,另一条腿向着霍宗鸣的面部劈砍而去。


    alpha将他的脚踝一松,将他的重心破坏,只是抬手就格挡住傅序的一切攻击,臂弯再猛地向后一推。


    傅序直接被这一股力道振得摔在地上。


    尽管身下垫着雪地,这样的冲击仍然是身体疼痛万分。


    霍宗鸣眸色微凉,他一步一顿地走向傅序。


    傅序挣扎着扬起手来,脖间却一凉。


    骤然,他整个身体瘫坐下来,扬起的手臂被迫落下支撑住身体。


    金属异能抑制环紧紧扣在颈脖,挤压着他颈后的腺体。


    属于alpha的信息素暴戾地展开,不再是裹挟,而是全身心地穿透进他的身体。


    对于omega来说,这样的信息素冲击带来的,将会是极致的疼痛。


    傅序隔着金属抑制环难耐地抠挠着他的后颈,似要把腺体撕碎。


    腺体连接着他的心脏,他只觉得痛彻万分。


    霍宗鸣不顾一切地将他整个人捞起来,径直扛在肩膀上。


    omega攥紧拳头,捶打着alpha的脊背。心中是翻涌的情绪,落下的拳头一次比一次沉重。


    手指撞在脊梁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傅序的喉中夹杂着压抑的呜咽,带着无处安放的愤懑。


    “傅序,冷静点。别乱踢——”霍宗鸣的声线冷得发寒。


    下榻的度假别墅离天文台也就几步的距离。


    脚下绵延着的银白雪道化作榻上铺散开来的长发,丝丝缕缕,缀着莹白的微光。


    omega彻底放松了对信息素的控制,任凭如冷风过境般的气息充满整个房间。


    情未到深处,只是痛苦的挣扎,没有任何契合度可言。


    呼吸已经尽数破碎,没了任何章法。究极的寒意密不透风地包绕在两人的身边,使之只能靠着竭力的挣扎获取热量。


    傅序浑身打着颤,任凭强压迫性的alpha信息素将自己包裹殆尽。他的思绪已然停滞,无法去思考任何额外的事情了。


    结束后的喘息,迫人而沉重。


    傅序将糊在面上的头发撩到一边,整个人又被抱起来塞进浴缸。


    在水流的冲刷下,他的意识清明起来。


    霍宗鸣一言不发地为他清洗着。


    傅序垂眼看着他,温柔地将自己的手臂拎起来再放下。


    临近星际群议会,二人的关系彻底陷入了冷然。


    傅序一晚没睡,天蒙蒙亮就偷偷从度假别墅离开,开着飞船径直回了联邦驻地。


    他的整个身体撑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把飞船开走了,等霍宗鸣醒过来叫飞的都不知什么时候了。


    颈间的金属抑制器还没取下,傅序的指尖扒着抑制环。


    沉思片刻后,决定去舰队解决这碍人的东西。


    傅序的步伐踉踉跄跄,大-腿-根生着剧烈的疼痛。


    可好巧不巧,他与淮海行在连接主楼的连廊上见着了。


    淮海行的注意力立即被傅序颈间的抑制环吸引了。


    霍宗鸣的吮吻主要集中在锁骨的地方,避开了颈部,可以被衣服完全地遮盖住。


    “你——”淮海行的声线有些迟疑,嗅到傅序身上浓烈的信息素气息,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傅序,你怎么带着异能抑制环……”


    傅序顿住了脚步,摇头道:“我去技术部处理一下。”


    “是霍……算了,我陪你一起去吧。”


    傅序没有回应他,抬腿便离开了。任凭淮海行如一条金毛一样,跟在自己的身后。


    “傅序,群议会将近了。”淮海行与他并行着,“你有没有想好提出什么意见?”


    傅序想起去年的群议会,低声道:“去年我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有说一句话。”


    “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很全面,没有必要让我再去补充。所以今年,我还是选择沉默。”他笑了一下,“淮上将呢,你想好了吗?”


    淮上将的手指捏住下巴,故作思考:“嗯,其实我也没想好。增加联邦军校生物院的经费?”


    听到自己熟悉的名词,傅序的身形微滞,他狐疑地问道:“为什么想到要增加生物院的经费?”


    “为人类生命做贡献,让人类活得更久一些。”淮海行叹了口气,“二百年对于人类来说还是太短了。”


    傅序说:“你说的有点道理,但是我不想活那么久,这世界太乱了。”


    “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提议。但首席一定不会接受的——”


    淮海行抬眼:“是什么?”


    “世界和平。”


    到达技术部。


    傅序在椅子上坐下,将颈后的头发全数挽起。负责异能抑制环的技术人员用指尖擦过环圈,试探了一下抑制环的情况。


    他摇了摇头:“哎,这抑制环上没有指纹验证的地方,是现在最新的异能场id抑制环。主要是用异能驱动的,识别异能场作为密码,需要由驱动人来解开。”


    傅序的心绪沉了下来,他叹了口气,道:“那算了,没事了。”


    就在刚刚,淮海行虽然对异能抑制环的设计一窍不通,但也在终端上搜寻到很多内部资料与解决方法。


    走在长廊中,淮上将这才试探着问傅序:“你和他吵架了?”


    傅序矢口否认道:“没有。”


    “霍上将是一个很好的人吗?”淮海行假装有意无意地询问着,“这人平时做事情说一不二,特别专权。我之前就在想,谁能受得了他的性格。”


    果然傅序嗤笑一声:“你这是在跟我背地里骂他吗?我跟你可不是一个阵营的。”


    说罢,忍着大-腿-根处的疼痛,傅序脚下的步伐快了许多。


    他的余光瞄了一眼腕间的终端。这个时间,霍宗鸣大概已经从华星打飞的回到联邦驻地,见家里没人,再气势汹汹的来到舰队。


    果不其然,正当傅序要穿过另一条连廊进入星舰长办公室区时,隔着连廊上的玻璃远远眺望——


    身着领口挺阔的军礼服,裙制式堪堪盖住膝盖,军工腰带缀着整块黑曜石收拢着腰身。脚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霍宗鸣俨然一副要加班加到群议会的势头。


    最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抑制环会在佩戴人入眠休息时自动软化环身,保证睡眠的进行。


    除了身边相熟的人,没人会询问傅序的颈间为什么会突然多了圈抑制环。


    傅序不想见到霍宗鸣。他现在的大脑,只要一想到alpha那极尽冷然的脸,就觉得倒胃口。


    那就先不与人见面将其取下来吧,省得见面心里不舒服。


    傅序回身又瞥了一眼远处的霍宗鸣,与淮海行道别后回了办公室。


    余下的几个月,傅序与霍宗鸣几乎是错峰回家。alpha将工作时间改到了晚间,白天便回联邦驻地休息。


    傅序则会在他回家之前,赶到舰队。


    两个人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没有任何交流,也心照不宣地不提起那一日的事情。


    傅序也不知道那日为何自己会如此得生气。


    那是三位上将内部的深思熟虑的决议,同样的也是alpha自己的选择。


    傅序终究是不想霍宗鸣也搅到CTH项目这一滩浑水中。


    当年的事情太过于惨烈了。


    霍宗鸣每日晚间,便会有冲回家里与傅序解释的念头。可是傅序会听吗?


    那日的傅序,情绪崩塌成那个样子,他怎么能静得下心来听自己说话。


    alpha知道做了就是做了,自己的解释也是苍白无力的。群议会将至,一切只能堪堪搁至。


    他也想去挽救这一份关系。


    ﹉﹉﹉﹉﹉


    无数个晨昏更迭,终于临近群议会前几日。


    傅序在卧室吹干头发,拉起被子准备上-床睡觉时,卧室房门忽然被叩响。


    这个时间霍宗鸣应该在上班,而不是在家中。傅序有些狐疑,但联邦驻地安全性极高,绝不会有任何小偷、强盗进犯。


    他又下床,拉开了房门。


    果然是霍宗鸣。


    傅序的颈间还佩戴着抑制环。


    对于一个异能者来说,如果他的生活已经与异能紧密联系在了一起,佩戴抑制环会使他的生活变得相当难受。


    傅序平日里不是很依赖异能。再加上霍宗鸣一直派人看着他,就算真的在巡航过程中遇见了意外,也能立刻解决。


    傅序的神色很意外。


    脖颈上的抑制环咔哒一声脱落,坠落在地上。傅序的皮肤薄,虽然没有压迫,颈上却留了层红印。


    “你有什么事情吗?”傅序冷然道。


    “傅序。”霍宗鸣从只开了一小撮门缝里挤了进来,“是我的错。”


    “我应该把这件事情早点告诉你。我知道你生气是因为我使用了CTH,搅入到这趟浑水中。我表面上跟你说我不支持CTH,实际上却……”霍宗鸣垂下眼帘,沉声着,“霍福兰德靠着CTH提高武装力量,我们这一边也必须响应起来,我们没有霍福兰德大本营的任何信息,背后进攻舰队没有思路,正面冲突我们没有胜算,所以我才做此下策。”


    傅序安静地听他说完。


    “如果你想打我,想骂我,都可以。悉听尊便。事情已经做下,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好啊。”


    傅序说。


    omega抬手就是一巴掌。


    霍宗鸣连头都没偏,硬是挨了这么一下。


    傅序冷笑:“你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是真的很欠揍啊。”


    话音刚落,他骤然抬手,一拳直冲alpha的面门。这一拳明明收着力道,却直接将身形高大的霍宗鸣掀翻在地。


    傅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索性俯身跨坐在霍宗鸣的身上,拳头裹挟着满腔愤恨狠狠砸向他的胸膛。


    每一拳都带着劲风。


    “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傅序深呼着气息,“我说了CTH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三个人为什么不听?”


    傅序掐住他的脖颈,十根指节骤然收紧。


    霍宗鸣没有任何挣扎和反驳。逐渐的,他的呼吸弱了下来,唇角竟扬了起来。


    傅序猛然松开他。


    氧气重新向着胸腔回拢,霍宗鸣的胸口翕动着,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爆发出来。


    “爽吗?”


    alpha说:“你觉得爽就可以。”


    傅序真的没招了。


    “傅序,你还记得吗?你的承诺——如果有机会再见面,那就试试看。”霍宗鸣笑道,“今天满意了吗?”


    双臂撑在霍宗鸣宽大的胸膛上,傅序俯着身子,极长的白发沿着肩膀垂下,落在霍宗鸣眼前。


    “你看你这几个月,头发都毛躁了,发尾都开叉了。”


    傅序将头发捞回颈后,说:“你有病吧?”


    “我头发毛躁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霍宗鸣坐起身子,傅序猝不及防。差一点向身后倒去,却被alpha的长臂捞住了腰。


    他的那处刚好与傅序相抵。


    “……你!”


    霍宗鸣扣着傅序的腰,将omega单薄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


    自己则微阖双眼,窝在omega的颈窝中。鼻息清嗅着,汲取着属于傅序的气息。


    “解气了吗?”


    傅序没有给他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跟我睡一个房间。”


    霍宗鸣蹭着他的颈窝,“都听你的。”


    “我生气并不只是你淌了CTH这摊浑水。我生气的是,一旦被人发现,你会被别人抓住把柄的。你是上将,既然是内部决议,你深谋远虑之后的选择。那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傅序眉眼平平,声线没了任何波澜,“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CTH从研发出来到现在,也才经过了几年的时间。它并不稳定,甚至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因为早年使用CTH出现什么事情。”


    字句自霍宗鸣的口中徐徐吐-出:“我相信你。”


    “我?相信我有什么用,CTH作用的是开发激活大脑的能力,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大脑。”


    傅序的手臂按在alpha的发顶。


    omega释放了一些信息素,细细密密的,带着秋日小雨的凉意。


    “我只相信你。”


    “你当年为什么给我打满分?”傅序想起“如果有机会再次见面”这句话,紧接着便是满脑子的满分成绩单,这是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把考试的考官揍了,考官却给了他满分,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哪一次?”霍宗鸣除了在转正考核上打了满分外,还在傅序参加联邦军校考试时作为教官给他打了满分。


    “每一次。”


    嗓音略带着倦怠,霍宗鸣徐然道:“联邦军校结课考试得分原则是赋分制,那门课你的每一个类目都很优秀,我作为终考官,只起到一个监督和赋分的作用,自然就是满分。”


    “至于星舰长的转正考核分,”霍宗鸣顿了顿,似乎陷入到回忆之中。“没什么好说的,就应该是满分。”


    “但分数从来都不能决定一个人。霍宗榆小时候的功课很烂,现在不也成了独当一面的霍氏财团CEO。”


    傅序摇摇头:“我没有分数论的意思……我就是好奇——算了,原来霍宗榆还有这样的过去呢。”


    “今年的群议会你还要就星际商贸提出意见吗?”


    去年,霍宗鸣坐在沉默的傅序身边一点都没有闲着。他提出的十七项意见,其中的四项还是以傅序的口吻,全部无一例外的全票通过,第二年便开始实施了。


    大大推动了星际贸易,星际GDP都因为此涨了好几个点。


    “今年的群议会我有预感。”霍宗鸣说,“不会特别的顺利,所以我选择闭嘴。”


    “且不说之前与首席的讨论,他完全倾向于将CTH投入星际社会,所以到那个时候他一定会在群议会上提出来。也正如你说的,CTH并不稳定,他并不适合大范围的投入。只能说一切只能慎重再慎重。”


    这个时候,两个人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地上已经坐了许久。


    霍宗鸣站起来的时候,将傅序也捞在了怀里。


    omega被放在床上。


    傅序说:“还是先不要试想未知的事情。霍福兰德目前的活动太过于活跃,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观测范畴。从给我发第一封请战书,到发第二封请战书炸乐园逼我使用第二异能。每一步应该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那个英格兰首席虽然说一不二,但也不是傻子。他也要承担CTH投入星际的后果。”


    霍宗鸣嘴上“嗯嗯”了两声,重新扣住傅序的腰,想要蒙混过关。


    “——我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和我睡在一个房间里。”


    第47章


    澄澈透亮的晴空之下, 浮云漫过天际。


    没有结界,没有实体的轮廓,巨型结界就在这其间包裹出一方独立的天地, 隐匿在这片湛蓝之中。


    这是星际社会最高空间技术所创造出的隐匿空间。历来用于开展绝密盛会。


    结界之内, 是一座规模恢弘的会议厅。中-央是一张巨型圆桌, 可以容纳五十位高层代表就坐。长桌于四周纵横排布着,席位在其间延展。


    地上的人抬头仰望,也只能看见无边的蓝天, 丝毫不能察觉这间隐藏在空间裂缝之中的厅堂。


    一年一度的星际群体议事大会就在此处开展, 大会持续七天,由联邦政-府、星际安全部、议事会、军方四方主持, 旨在完善与促进星际社会。


    白色的高马尾束在脑后, 一身裙式白色军礼服剪裁挺括,代表着中将军衔的肩章。在柔和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点。


    上将的制式与中将有所差别。霍宗鸣垂着眼,看着傅序为自己打上领带。


    傅序松了手, 手腕却被霍宗鸣攥了起来。


    霍宗鸣在他的虎口处亲了亲, 然后放下了。


    傅序无语道:“……别忘了带你的提案资料。”


    霍宗鸣说:“记得呢。”


    这里是群议会官方安排的酒店,设置有跃迁通道电梯, 即刻便可到达会议现场。


    进场的通道井然有序, 经过虹膜与证件双认证之后,中将军衔以上的人便可提前进入会议厅等候。


    除了军方、政-府、议事会、星安部的成员, 还有社会人士,如华星十-大财团代表人,星际头号媒体等也会如约而至。


    胡熙一见傅序与霍宗鸣入场,便立即迎了上来。


    “哈喽啊, 两位。”胡熙今日身着了正装,他用发胶将头发喷得锃亮, 揉到脑后,梳了个大背头。


    傅序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来这位平日里极不着调的七队星舰长。


    “傅序——”傅序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于是回身。


    第一眼便是淮海行那张笑得极灿烂的脸。


    傅序的喉咙滚了滚,还没有给淮海行打招呼,下颌骨就被人掰住硬是将视线移动开来。


    霍宗鸣的面色黑沉,与胡熙道:“你好。”


    “哎呦,今年的群议会圆桌又要空不少位置呢。”胡熙八卦道,他掰着指头数了数,“纪远阙,还有他弟纪远羽,周碟和郭靖森。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胡熙的话虽然唏嘘,但都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情。舰队和星安部都出了叛徒,没人预料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新二队星舰长还没提上来吗?”傅序随口一问。


    胡熙道:“据小道消息,议事会那边一直在故意拖着这件事情,他们好像有其他打算。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把现在的十-大议事会席位全弹劾了,他们就不拖了,新官上任比谁都积极。”霍宗鸣在一旁冷声落下一句。


    胡熙笑出了声:“霍上将,还是你有力气。你要是在群议会上提出来了,我一定投你一票。”


    霍宗鸣冷哼一声,余光轻轻落在了傅序的身上。


    还未到落座时间,突然来了一波媒体记者,齐刷刷地聚在傅序的身边。


    闪光灯咔嚓咔嚓,闪得傅序睁不开眼睛。


    霍宗鸣立即拦在了傅序的身前,为他遮挡住所有的摄像机。


    如果在舰队,霍宗鸣早已厉声喝止这群记者,要求他们通通滚出去。但是这里是群议会的现场,言行举止都受到全星际的关注。


    星际第一美人出现在这里,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傅序自进入联邦军校后,就一直受到媒体的关注,直至今日,仍然没有停息。


    傅序拨开霍宗鸣与胡熙的身形,笑容满面地面对眼前的记者们,柔声道:“你好,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傅序先生,我想在会前采访您一下,不知您方便吗?”手持着星际第一媒体铭牌的记者自人群中挤出了一颗头,首当其冲道。


    傅序说:“当然可以。”


    “不允许问敏感问题。”霍宗鸣冷声提醒道。


    “傅序先生,您的头发是如何保养的?”


    傅序:“?”


    今年的记者不按套路出牌,omega愣在了原地。


    霍宗鸣缓步走到他的身边,扣住他的腰,“这个问题应该问我,每天晚上他的头发都是我给他梳的。”


    人群中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霍宗鸣抬眼,便于远处的淮海行对视上了。


    alpha带着胜利的目光,唇角扬起,溢满了笑意。


    “这个问题你们可以私下询问我,毕竟摄像机的直播画面是面向全体星际公民的,我不想让我的发言有打广告的嫌疑。”霍宗鸣催促道,,“下一个问题?简短一些,时间有限,马上就到入座的时间了。”


    “傅序先生,你被人力资源政-府判定为S级omega,而霍上将也是S级alpha。你们打算何时生下一个S级宝宝?”


    这个话题相当敏感。


    霍宗鸣本欲开口,却被傅序拦了去:“S级baby吗?”


    S级baby——S-B。


    记者瞬间反应了过来,一时间哑口无言。


    胡熙忍住即将喷发而出的笑声,“时间到了,到落座时间了。”


    傅序无所谓地笑了笑。


    安保人员上前来,将一众记者向着长桌驱赶。


    omega挽住霍宗鸣的手臂。


    “走吧。”


    硕大的圆桌之上,空余的席位相当惹眼。


    纪远羽作为军方审判庭大审判官,本应出席。却由于纪远阙突然叛变,由舰队方暂时控制了起来。


    淮海行一见霍宗鸣,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宇宙时二一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午九点整。


    四十六位高层代表同时立于席位,向四周的方桌人群以及全星际公民致意。


    傅序在方桌间,很轻易的便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宗榆,财团代表。


    她的铭牌放在正前方,上面标识着[霍氏财团——霍宗榆]的字样。


    俯身致意结束后,二人的视线便对上了。


    霍宗榆用唇语说了句:“嫂子你今天好美。”


    大脑迅速将词句翻译了出来,傅序没有任何犹豫地偏开视线。


    霍家的两个孩子,底色当真相像。


    各方总代表致辞之后,星际群体议事大会正式启动。


    如果说平日里与星盗团抗争是有火的硝烟。那在整个群议会上,翻涌着的便是看不见刀光的无声暗流。


    各方代表的立场迥异,看待事情的角度千差万别。台面之下,无声的博弈已然开始。


    在这七天中,傅序今年的策略是仍然像去年一样保持沉默,等着霍宗鸣给他递来拟好的内容。


    傅序作为军方十-大星舰长中唯一一位omega,他与余韶提出的任何议题都备受社会各界关注。


    会议正在进行中。


    星际的群众难免会对圆桌席位上的空位有所疑惑。


    各种猜想也在星际网络上层出不穷。


    这些字句同样也会出现在群议会总终端之上,实时滚动。


    [今年的圆桌上缺了谁啊?]


    [我听说,空的那四个席位,一个死了三个叛变了……]


    [别造谣,我们的话现在上层可都看得见呢。]


    [群议会时期,四方要接受公民的批评懂不懂。我们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管的。]


    [二楼那个,圆桌会上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们要真叛变了,我们平头老百姓怎么办啊?现在那些海盗是不是特别猖狂。]


    [不不不,不会的。我数了一下舰队的九位星舰长都在,问题不大……诶,不对,星际第一司令呢?]


    [楼上那个,第一司令退休了。]


    [啊?第一司令不是死了吗?不是还举办了星葬华礼吗?]


    [退休了,前段时间不是还发了通知。你曼德拉效应了?]


    傅序面前的终端面板中,正在实时收集着方桌递上来的议题。这些议题将由圆桌方现场审核,整理总和,加以自己的看法进行公开论断。


    同时,圆桌方也有独立提出权。


    对于所有的议题通过与否,都最后由剩下的四十五位人士,进行投票决议。


    因此,很多时候,圆桌方不仅要处理自己带来的议题,还需要整理总和方桌方的需求。


    由于群议会的持续时间较长,大家难免会疲乏。可好巧不巧的是,按照往年媒体的总结,大部分的王炸议题基本会集中在最后一天。


    六日很快过去。


    霍宗鸣在会上提出的十七个议题,从科研到商贸方向,全部都全票通过。


    再次预定今年的群议会结算MVP。


    夜晚。


    傅序趴在霍宗鸣的怀中,兴致缺缺,只觉得心累无比。


    霍宗鸣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慰他:“最后一天了,再坚持一下。我知道你觉得群议会很无聊,我也觉得很无聊。”


    “他们提的议题也太刁钻了吧,有些议题我都没想到会从那个角度来看。”傅序无力地趴下来,丝缕白发垂在霍宗鸣的胸膛上,他道,“都说最后一天的议题最王炸,我要不要提一个关于弹劾议事会首席的议题?”


    alpha放出了点安抚信息素,不假思索道:“我支持你。从人与人交际方面来讲,想要弹劾他的人估计很多。但是,所有人都会看局势利不利于自己。你代表着舰队,所以对于议事会的其他成员来说,你的议见并不会与他们产生共鸣。”


    傅序颔首:“我知道,很多重要议题都是要去拉拢别人的。”


    他顿了顿,自霍宗鸣的胸膛上翻下来。“睡了,希望明天不要有什么幺蛾子。这六天过得都挺安稳的。”


    “最近Z-BQ还会发作吗?”霍宗鸣问他。


    “没有了。”傅序忽然沉下心绪。“你现在说这个,让我想起了周碟。”


    omega躺在枕间,仰望着缀着水晶灯的吊顶。


    “他精神脑图崩溃后醒过来就疯疯癫癫的,按照规定,也无法实施死刑。现在这个样子,也算是对他的惩罚吧,我就是觉得很唏嘘。如果没有吴溪同提出CTH项目,我想这个世界会比以前更好。周碟的父母不会死,你的父母……”


    “傅序。如果吴溪同没有提出CTH,还会有其他人去提。”霍宗鸣的手心覆在傅序的脸颊上。“一切都是时间的决定。”


    傅序抿了抿唇,扬起笑意:“也是。会有其他人去提,我大概也会参与吧。最终我们还是会相遇,这也是我唯一的幸运吧。”


    霍宗鸣偏头,一个吻落在傅序的额角。


    “睡吧。”


    “嗯。”


    群议会官方安排的酒店居于华星。


    第七日一早,天空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在落地窗上,雨声轰鸣,几乎要掩盖世间的一切纷扰。


    拉开窗帘,隔着窗户,望向一片昏沉的天空。傅序的心有些杂乱,甚至是有些克制不住烦躁的情绪。


    他不喜欢这样的下雨天,更不喜欢狂风暴雨来临之前的黑沉之际。


    空间会议厅,众人陆陆续续地落座于席位。群议会的第七天,所有人的面部都有明显的疲惫之色。


    议事会首席随年过半百,这时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前几日他如傅序所想,一直没有公开发表自己的独立议题。今天这个架势,大概是有备而来。


    他提出的议题每年都与“调整四方之间的制衡结构”相关,孜孜不倦。


    这位英格兰首席太想握住权力了。


    会议开启的钟声第七次响起。


    众人面前的终端弹出了一份纸质文件的扫描件。


    傅序的瞳孔只在一瞬间,骤然紧缩。


    这份纸质文件太熟悉了。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份文件。


    这是他在联邦军校参与CTH项目时,撰写的一篇论文。


    [激活与开发大脑在异能领域方面的研究]


    [姓名:傅序]


    [学院:生物与化学院(理)]


    [一级学科:生物医药。]


    [二级学科:生物工程与制药。]


    [研究方向:CTH(challenge the heavens)异能剂]


    [指导教师:吴溪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在傅序身上。


    omega的指尖在无意识地颤-抖。


    当年,联邦政-府主持封禁了他在大学时撰写的全部论文,任何人不得调用。


    为何,论文扫描件会出现在面前的议事终端中。


    那位笑脸盈盈的英格兰首席,将麦克风放在嘴边。晦涩的声线像是经久的砂纸,通过扩音系统传递在会议厅的角角落落。


    “我想大家都看到了,眼前是咱们星际军方舰队指挥部烈冰舰队第一星舰长傅序先生在大学撰写的一份论文。”


    傅序循着声音望去,那份原件就捏在首席的手中。


    不,不止一份。


    首席的身前,垒着一沓装订好的原件论文。


    傅序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有人知道,首席即将要做的事情。


    他将原件放下来,继续道:“2130年,吴溪同吴教授正式提出CTH项目。challenge the heavens,用中文的话来讲就是‘挑战苍穹’。我觉得把可以赋予人异能的药起一个这样的名字,特别得有意思。”


    “大家对这个项目都有所耳闻。事实也正是如此,CTH可以使普通人获得异能,也可以使异能者获得第二异能。”


    首席的声音如同索命的鬼魅,虚空握住了傅序的脖颈。


    omega被眼前之况惊骇到几乎没有办法呼吸,身体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霍宗鸣想要释放信息素安抚他,但会场有禁令,任何人不得大肆释放信息素。


    他温热的掌心倾覆在傅序的手背上,虚虚一握,似在提醒“你的alpha就在身边,别怕”。


    傅序微微回身,眼睫垂了垂。


    “前一阵子的群体投毒事件并不只是普通的投毒事件,而是霍福兰德勾结莞尔财团,在三个星球上做的一场关于CTH三代药剂的大型人体实验。”


    事件记录在终端面板上展开。


    “根据事件记录,我们可以发现,银马星服用过药剂的人全部生还。这也意味着,CTH第三代是成功的。霍福兰德星盗团已经掌握了CTH,现在已经将此应用于军备力量的积累。”


    首席的视线望向垂着头的傅序,再次道:“我想大家都明白了我的意思。请允许我在此提出两道议题。”


    “第一,允许CTH重新进行临床实验,确认安全性后投放至星际社会。第二,舰队最高领袖郭靖森退休,我认为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那就是傅序傅星舰长。”


    话音刚落,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


    霍宗鸣啪得一声按下身前的抗议按钮。他的席位前亮起一盏刺眼的红灯,全星际的媒体都迅速将摄像头对准alpha。


    他将麦克风扯到嘴边,淬了冷意的声音扩开来,使人不寒而栗:“我相信诸位都听清楚了议事会首席长的发言。”


    “因此,我在此向首席长提出几点质疑。请首席长就质疑一个个回复。”


    “第一。2134年,联邦政-府封禁了傅序在大学期间的所有论文,禁止任何人调用。如今这些论文原件在你的手中,扫描件公开展示给公众。这是否符合程序?”


    霍宗鸣顿了顿。


    首席长刚想回应,却被alpha又打断了去:“请联邦政-府方作答。”


    联邦政-府的代表没有想到矛头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几位代表互相对视,一时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联邦政-府方难以回答,不再给予回答机会。”霍宗鸣冷笑,“第二,正常药品上市需要长达十年的周期。从动物实验至三期临床,最后总体评估,每一步都不能出错。而CTH在2134年被迫终止的原因是‘第一次临床试验失败’。这场试验由军方、生物院以及星安部共同主持监督,性质合法。为什么你认为只凭着霍福兰德的违法试验,就断定CTH是安全的、成功的。”


    不止方桌间,圆桌间的人听了这话后,也开始与旁人窃窃私语起来。


    首席长义正言辞道:“我始终认为特殊时期有特殊的办法。霍福兰德靠着CTH加强了战备力量,时至今日怕是已经有了很大的差距。而舰队靠着什么呢?正面攻击我们不会有任何胜算。这也是为了广大公民考虑。”


    “请问你有军衔吗?你学过军事课程吗?你的大学在军事学院就读吗?”霍宗鸣一个三连问,就将首席长钉在了原地。


    “我始终认为,在对付霍福兰德星盗团的策略方面,不应该让任何没有军事背景的人来指摘。”


    霍宗鸣继续道:“那我也在这里提一个议题吧,我建议取消星际议事会机构。”


    一语落定,石破天惊。


    “我一直很不理解,为什么议事会可以来决定军方最高领袖的任命。军方作为星际空间安全的第一防线,为何可以让一群根本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来染指。”


    霍宗鸣的话为傅序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此时只剩下满心的震动与错愕。


    首席长的所有说辞被全数掀翻,omega的心中此时抑制不住的激动。


    他将手心轻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个地方在剧烈的跳动。


    ——在为霍宗鸣而跳动。


    “我觉得可以投票了。”


    霍宗鸣话音刚落,九位星舰长、三位上将齐齐为他的议题按下了同意票。


    议事会的九位议事官僵在原地。


    ——取消议事会?


    直到张虚在众目睽睽之下,啪嗒一声按下了同意键。


    首席长的眉心紧紧扭在了一起。


    一呼百应,其他八位议事官竟也摁下同意键。


    联邦的人大概也没想到霍宗鸣在质疑完自己后,又提出了这样一个议题。


    话确实由他所说,没有上过战场的人确实不能决定舰队司令的任命。


    他们也只能按下同意键。


    议题由霍宗鸣提出,只剩下首席长的一票。


    他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霍宗鸣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首席长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目光落在议事会众议事官的身上,眼神也变得焦灼。


    所有的议事官都将注意力落在眼前的终端面板上,全然不顾首席长现在是什么样子。


    “什……什么——”他的牙齿抖动着,“你们!”


    “不要挣扎了。”霍宗鸣说。


    只差他的一票。


    首席长自知已无力回天。


    媒体的摄像机都聚焦在他的身上,全星际的人都可以看到他现在是怎么一番模样。


    他的手臂愤懑地落下,就像是一方辉煌的落幕。


    轰——滋啦!


    霍宗鸣的身形猛得一震,恢宏的会议厅瞬间嘈杂起来。


    会议厅整套电力系统就在此刻轰然瘫痪,伴随着电力总终端一声沉默的爆破巨响与刺耳的电流嗡鸣声,周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立刻回身去探傅序的指尖,触碰到的却是僵硬的桌面。


    “快启用备用电力系统!”


    咔哒——


    霍宗鸣彻底怔在了原地。


    备用电力系统立即响应。


    alpha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


    目光飞快地扫过周遭的一切,任何一处他都没有放过。


    omega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霍宗鸣的心猛得一沉,惶恐与不安立即在胸腔间蔓延开来。


    ——傅序的席位上,空无一人。


    连同着一起消失的是……淮海行。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qaq


    第48章


    “小序?小序…傅序……”


    那声音低沉而醇厚, 带着温润成熟的质地。


    傅序猛得睁眼。


    周遭的环境静谧而温暖,唯有一个中年人坐在他的床边。


    他的面部没有任何胡茬覆盖,面上的棱角柔和。唇角扬起, 笑得温柔。


    是一位omega。


    中年人的腺体正释放着雪松气息的安抚信息素。omega父亲的信息素向来对自己的孩子有天然的亲和力。


    傅序看见这张脸, 不可置信地怔在了原地。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曾经存在于他的日思夜想中, 无论是何时,他都不会忘记。


    “爸……爸爸——”


    傅序开口小心翼翼地确认道,瞳孔瞬间覆了一层氤氲, 他抬起手臂, 朝肘间狠狠咬下,确认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幻觉。太真实了, 自己思念的人就坐在自己的身边, 触-手可及。


    “诶!”戚砚连忙按住傅序的肩膀,“咬自己干什么?”


    傅序已经咬下,清晰的疼痛传入大脑的意识神经中。他的眼眶再也挂不住这逐渐充裕的泪水, 任凭这豆大的泪珠顺着面颊而下。


    他的牙关因激动哽咽, 打起颤来。


    “爸爸!”傅序猛得扑在了戚砚的怀里,声音颤-抖着, “爸爸……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


    戚砚的眼角也逐渐湿润, 他按了按傅序的后背,轻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傅序只觉得爸爸的胸膛好暖, 雪松信息素包绕在他的腺体边,细细密密的触角轻攀着,似乎能抚平过往的一切伤痛。


    中年男人将傅序搂得更紧了,他摸了摸傅序的发顶。这头白发, 几乎是和他的母亲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不要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卧室的房门开了,淮海行轻声轻脚地走进来, 与戚砚对视了一眼。


    戚砚摇摇头,又轻拍了拍傅序的后背。


    omega沉浸在失而复得,极度悲伤的情绪中,全然没有听到周遭的动静。


    这是他的意识最没有防备的时刻,也是精神系异能侵入的最佳时机。


    像是一根针刺入大脑,傅序的恸哭戛然而止,意识似乎被人生生抽离了出去。


    眼前只剩下一片寂静与黑暗。


    戚砚将傅序抱在怀中,继续释放着大量的安抚信息素。


    “小序被永久标记了,跟着你…你没办法给他提供足够的信息素。”戚砚冷冷地睨了一眼淮海行,道。他将失去意识的傅序重新放回床榻间,为他拉上被子。


    淮海行说:“醒来之后,他不会记得以前的alpha,让他把标记洗了就行。”


    “洗标记很疼。”戚砚说。


    他的后颈正贴着一枚医用创可贴。


    对于戚砚来说,方才释放的信息素已是他腺体的极限。omega的腺体一旦经历标记清洗的手术,与之相关联的身体机能便会在短时间内快速下降。


    他离开傅序后,就前往医院做了标记清洗手术。清除掉了傅少行在他身下留下的所有痕迹,彻底与过去割席。


    但由于体质原因,经过清洗之后的腺体开始反复化脓发炎,就这样涂药涂了七年。


    “戚先生。我当然也明白术后的副作用,但是傅序日后要跟我在一起,必须清洗掉标记。”淮海行说,“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


    戚砚说:“希望你可以保护好他。”


    淮海行道:“当然。”


    他将东西递到戚砚的手中,徐声道:“东西已经拿了,你可以走了。我会安排你常来这里看他,但现在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明白。”戚砚站起来,退出房间。


    他的心无声地坠了下来。通过暗宙途径查看到傅序的病历。孩子萎缩生值腔才刚刚有恢复的迹象,又要遭此一劫。


    戚砚隐在身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白色。


    “再见,傅序。”戚砚在心里对自己说。


    ……


    晨间。


    淮海行拉开窗户,新鲜空气自外边透进来。晨光明亮,刚好照在omega紧闭的双眼上。


    傅序在被窝中不适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醒了。他撑起身子,睡得整个大脑都是疼痛的。


    站在床边的人,熟悉又陌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叫不上来名字。腺体有些肿痛,傅序摸向后颈,身形怔住了。


    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永久标记了。


    但眼前的人后颈空无一物,是一个beta。他是不可能标记自己的……到底是谁。


    “你是?”傅序试探地问。


    淮海行扑通一声跪在他的床边,几乎是声泪俱下,“都怪我,都怪我……”


    说着,淮海行向着自己的脸部猛猛地扇了几下。


    傅序惊呆了。


    “如果不是我的疏忽,你也不会被那个舰队上将抓去永久标记。”淮海行牵起他的手,靠在自己的额头上。


    来自于傅序的气息很好闻,像是秋日的凉风。他近乎虔诚道,“对不起——”


    “我……你是谁?”


    淮海行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他的后背弓起,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小序,我是你的未婚夫啊!”


    未婚夫?


    傅序的目光灼灼地打量了他一眼,beta?他怎么会找一个不能标记、不能提供信息素的废物beta做伴侣?


    况且他已经二十四岁,超过了强-制婚配所对于omega年龄的限制。


    这里貌似不是星际联邦?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淮海行面上的悲伤看起来不是假的。他热泪盈眶,泪珠马上就要从眼眶中掉下来。


    门外传来叩门的响声。


    一位中年男子推门而入,微笑着瞧着自己的孩子。


    “爸爸!”淮海行挡在床边的拖鞋上,傅序推开他踢上拖鞋,一头扎进了中年omega的怀抱。


    戚砚抱着身板单薄的傅序,摸了摸他的发顶。“小序,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


    “前段时间,你为上级执行任务潜入联邦军队,不幸被抓。如果不是淮海行,你早就被……”戚砚的手指探向傅序的后颈,触碰着他的腺体,“没事,人没事就好。”


    淮海行单膝跪地,又被傅序推了一把,重重仰面摔在地上,这时刚刚爬起来。


    他走到傅序的身边,伸出手。“傅序,欢迎回到霍福兰德。”


    傅序的目光与戚砚短暂相接。


    中年omega点点头,傅序回身便握住了淮海行的手指。“谢谢你救我回来。”


    ……


    淮海行告诉傅序他做的很好。


    他潜入舰队的两年,成功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且与一位上将攀上了关系,自己还意外地成了他的强制配偶。


    这个人叫做霍宗鸣。此人杀伐果断,手段低劣。从傅序进入舰队意外便觊觎他的美貌,甚至不惜操纵婚配所也要将弱小的omega收入掌中。


    但霍福兰德的任务风险永远都是极高的。他选择了去做,那就要去接受所有的后果。


    宇宙时午夜。


    行进在舰队的长廊上,淮海行带着傅序一路畅通无阻。


    傅序扬手摧毁了试图跟随上来的星眼监控。随着身上的动作,omega的白发扬起来,在寂静的夜幕中,格外引人注目。


    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舷窗中还透着微暗的光亮。


    “根据情报显示,这位上将喜欢在夜间办公。”淮海行低声与傅序道。“去吧,小序。你只需要让她开门,不需要让你动手。”


    傅序点头。


    他旁若无人地叩响办公室的大门。这门上了两道锁,需要里面的人亲自起身来开。


    傅序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轻巧的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里面的人打开门,其内微润的暖光透了出来,照在傅序身上,将他的面庞棱角映得柔和。


    余韶身着一身柔软的居家服。见到来人,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几乎是瞠目结舌的状态:“傅……傅序,你……你怎么在这?霍上将在到处找你,你知不知他——”


    淮海行本来躲在傅序身后的阴影中,几乎是瞬间,借着余韶视线的死角他长刃出鞘。


    一刃便捅穿了余韶的腹部。


    “退开。”淮海行与傅序道。


    余韶瞬间失去了一切反抗能力。


    血液骤然飞溅开来,傅序身形后撤,一身干净的衣衫,没有沾上任何脏污。


    这是傅序第一次见到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杀人。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垂着眼睫。


    淮海行拔出刀刃,再次果断刺入余韶的喉部。


    ——一击毙命。


    傅序扬手操纵着自余韶身体中不断流淌而出的血液。


    做完这一切后,淮海行随手将长刃掷落,凝聚的血水瞬间托起了刀把,冲洗涤荡着,将关于杀人凶手的一切痕迹抹去。


    “亲爱的,其实你不需要把痕迹抹去。他们知道是我。”淮海行十指交叉着,活动手部的关节。


    “你明明知道她与我相识。你明明有易容的能力,可以易容成我的样子骗她开门。可你没有,你让我亲自去。”傅序鬓边的长发在微风的吹动下,扬起来几缕。“你不是多此一举,你只是想让我做你的共犯。既然是共犯,销毁痕迹也是顺手的事情。”


    淮海行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你把这件事情做到底吗?”


    “为什么?”


    “你的手应该永远干净,我不想让你的手染上脏污。”淮海行托起他的一只手,欲要在他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傅序猛得将手指抽了回来。


    “霍福兰德不需要什么都不做的花瓶。”他冷冷道。


    傅序及时抽离,淮海行的心骤然空了一下,只能用笑容掩饰心中的不满,他道:“以后会有其他的事情让你去做。”


    “该走了。”傅序回身就走。


    ……


    alpha从梦中惊醒,他躺在办公室的靠椅间,腕间的终端在猛烈地振动。


    自从傅序消失后,关于他的定位全部都断联了,包括他身体中那枚独立的定位芯片。


    经过技术部调查,傅序与淮海行是被空间系异能迅速转移走的。其他的线索,便再也查不到了。


    霍宗鸣熬了三天大夜,将整个华星与管控星域翻了个底朝天。高信息密度连绵汇入脑海,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alpha闭上眼睛小憩,脑海中却都是傅序那张笑脸盈盈的脸。


    醒来时,他的眼角还挂着泪。


    霍宗鸣垂头看向终端,心里猛然一惊。


    ——傅序体内的独立定位芯片竟显示就在这附近。


    他慌忙踢上鞋子,循着终端显示的路线冲出办公室的大门。


    可就在这时,芯片的信号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整个走廊里,久久散不出去。


    霍宗鸣旋身望去。


    走廊尽头,余韶颓然倒在一片浓稠的血泊中。源源不断的血水自她的身下蔓延开来,顺着地板的缝隙,流淌至他的办公室门前。


    ……


    舰队今夜灯火通明,余韶被前上将与前一队星舰长杀害于办公室中。


    尽管傅序一路破坏试图追上来的星眼系统,但舰队中设置的三万多个星眼还是捕捉到了他与淮海行的踪迹。


    指挥部上下人心惶惶。大家保持着面上的稳定,心里却早已慌乱了。


    这时,迫切的需要一个主心骨来支撑所有的策略。


    霍宗鸣的双手捂着脸,脊背弓起,将头深深埋在自己的大-腿间。


    希澜在操作星眼终端。


    “霍上将,逃避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虞珩姬安排完指挥部的所有事情,联系上余韶的父母。


    一进门就冲霍宗鸣吼道:“你踏马现在在干什么?”


    希澜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阻拦。


    “好好说话,好好说话,都是同事。”


    “你不是猜测淮海行是叛徒吗?为什么傅序也在场!”虞珩姬指着霍宗鸣的鼻子,“你现在这是什么样子?霍福兰德的人都杀到家门口了!”


    霍宗鸣不为所动,他低声道:“傅序……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证据确凿,星眼都明明白白地记录着。你还有什么好为他辩护的?”虞珩姬怒道,“难不成他失忆了?失心疯了!”


    她不顾希澜的阻碍,走到办公桌前猛拍着桌面,将愤恨全然倾泻而上,“你说啊?没想到联邦上将是一个恋爱脑,到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叛徒!”


    霍宗鸣猛得抬眼,凌厉的目光在虞珩姬身上狠狠剜了一下:“虞上将,郭靖森死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激动,换个人你就跟疯了一样,你也喜欢余韶。”


    “我们两个人半斤八两。”


    炮火彻底点燃了。


    希澜自知情况不对,只能高声吼道:“你们两个人现在在这里吵,有什么用吗?”


    “虞上将,这段监控上只是显示了傅序在场,但不代表是傅序杀了余韶啊。”希澜摊手,拼命地解释道。


    随之他转向霍宗鸣,“霍上将,按照目前的情况,他有叛变的嫌疑。你明天可能得去一趟婚配所——取消和傅序的伴侣关系。”


    虞珩姬激动之下说的字眼还残留在霍宗鸣的意识中。


    失心疯……失忆——


    ——精神系异能。


    ——淮海行。


    他的瞳孔震颤着。


    周碟现身的那一天晚上,淮海行也在场。周碟对于怂恿之人的态度也极其异常。


    那是因为,淮海行就是怂恿他杀掉郭靖森的人。


    为什么技术部在傅序重伤后搜寻不到异能场的信息。原因已经显而易见了,淮海行施展的是不产生异能场的第二异能。


    他的第二异能就是——精神系异能。


    他在周碟的精神脑图中下了精神禁制,使他无法将自己供出来。同时在镜面空间中附加了精神侵染,才使傅序在其间精神崩溃。


    之前只是怀疑,现在已经是毋庸置疑。


    霍宗鸣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白上涌出数根红色的血丝。他撑起身子说:“傅序不是叛徒,他只是被淮海行的精神异能操控了。”


    “他绝对不是叛徒,绝.对.不.是。”


    希澜抓狂地挠着鬓角的头发,“啊啊啊,你们……哎,我——我只是说他有嫌疑,为了以防万一,去把关系取消掉,不然会影响到你。”


    “无所谓。影响到我也无所谓…我早就不想做什么上将了。傅序绝对不是叛徒。”


    “你这是什么意思,逃避?你是不是alpha,啊!”


    希澜这边要拦着愤怒的虞珩姬,那边又要劝告固执的霍宗鸣。两位上将绝对不能打起来,要不然二位的异能冲击可能会将整个舰队夷为平地。


    他几乎要力竭了。


    “我给个方案吧,”希澜说,“你们两个上将与剩下的八位星舰长开个会,商量一下要不要正式向霍福兰德宣战。”


    虞珩姬立即果断道:“霍福兰德都杀到家门口了,什么互不侵-犯条约,通通不作数了——开战!”


    霍宗鸣:“……好。夜间临时会议,把八个星舰长召回来。”


    ﹉﹉﹉﹉﹉


    星际核心只捕捉当前空间时间线上的信号网。若是人处在类似于群议会会议厅那样的空间夹缝中,那便不会被核心系统搜寻到。


    淮海行安排的住处外设有空间缝隙屏障,可以逃过星际核心的信息捕捉。


    如果不是上次绑架傅序,霍福兰德也不可能发现星际核心的漏洞。


    傅序对此全然不知晓。


    他躺在床上,身边是淮海行。


    傅序将枕头放在身边,隔绝了二人的距离,拒绝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omega失忆了,目前与这位beta的关系完全是不熟的状态。都说失忆后的人,心会比大脑更熟悉伴侣,可是他对淮海行没有任何额外的悸动心情。


    标记他可以洗,但是同床共梦在现阶段是绝对不可能的。


    傅序不能把后背留给淮海行。


    “阿序,我之前的求婚……”淮海行撑着头落在他的枕边。“嗯…你不记得了。”


    傅序轻阖着眼睛,“是,我不记得了。”


    白发丝铺散在枕间,淮海行随便捏起一缕,想要细细把-玩一下。


    傅序却咻得睁开眼,将自己的头发全部捞回了身后,他没有任何迂回道:“别碰我的头发。”


    指尖还未捻热的头发被抽走了。


    被人冷然拒绝的滋味很不好受,淮海行的眸底暗了又暗。


    傅序是他日思夜想的omega。如今真的到了自己的身边,自己竟然完全握不住他。


    为什么霍宗鸣可以永久标记他?而自己连摸个头发都会被拒绝。


    傅序能看出来淮海行的心情低落了下来:“明天去哪里洗标记?”


    “明天我们先去合作的医生那里做检查,不是去了就洗。”淮海行说,“洗完,我带你去见霍福兰德·弗里瓦,他一直很想见到你。”


    “哦,”傅序重新闭上眼睛,说,“这样啊。”


    傅序的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自己真的会找一个这样的beta作为伴侣吗?


    失忆前的自己莫不是疯了?


    想到这里,傅序颈后的腺体就开始胀痛起来。他按住后颈,身体缩成了一团。


    真的好痛。


    以往的自己大概一直浸在那位恶劣alpha的信息素中,突然脱开了那个人,腺体也开始不舒服了。


    永久标记会桎梏住他。


    傅序确实要将标记清洗手术提上日程了。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让我参与到这样的任务中吗?”傅序突然说,“我被其他的alpha永久标记了,你作为我的未婚夫应该很伤心吧?”


    淮海行顿了顿,随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沉声维持着虚伪的谎言,他说:“如果当初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


    “我不去做,是不是还有其他的omega去做?”傅序在黑暗中睁开双眸,那鸽子血般的瞳孔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淮海行说:“要维护我方的利益,自然要付出一点牺牲。”


    傅序的手掌心无声地按在胸口上,心好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


    他连绵不绝地想:不,他绝对不会选择这样的伴侣。


    就算傅序忘记了自己的出身,忘记了自己的来历。


    但他对待事情的思考方式是无法改变的。


    他抬眼,将目光沉沉落在淮海行的脸上。


    这张陌生的脸,在他的心中产生不了一丝波澜。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错误,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第49章


    筑林私立医院作为华星第一私立医药集团, 人来人往。傅序和淮海行像寻常病人一样,径直走向腺体科的长廊。


    淮海行用一张假的ID卡为傅序挂了号。


    在他递出那张假ID卡时,傅序的眸色便暗了暗。失忆前, 他大概已经成为了星际通缉犯吧。


    腺体科等待区的走廊到处都是有腺体缺陷的病人, 他们个个捂着腺体凑在一起交流着病情。


    傅序将雪白的白发挽在脑后, 带着一顶帽子。宽大的帽檐将扎眼的白发尽数遮蔽。他微垂着头,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华星人。


    腺体作为omega身体中最精密最重要的器官,能够上台腺体手术的医生往往需要考取相关的资格证。


    腺体手术资格证如同医学界的“考公”, 严苛而严谨, 每年的通过率不足0.001%。一旦拿下来证书,薪酬将会呈一个夸张的直线上升。


    腺体科主任顾齐照人称华星腺体标记清洗手术第一刀。


    他从来不坐诊, 不查房, 只在必要的时刻出山。


    轮到傅序的号码,叫号器上显示出“淮序”的名字。


    傅序在淮海行的陪同下进入诊室,反锁上门。


    “什么问题……哦, 是淮上将。”那位郭医生一抬眼见到人, 便了然了他的意思。“有什么事情吗?”


    傅序取下帽子,如丝绸般的白发随之倾泻散落, 数缕发丝慵懒地垂落在肩上。


    淮海行带来的这位omega生得极为漂亮。那是一种脱了世俗, 极具攻击性的凌厉绝色,摄人心魄。长睫扇动着, 一双鸽子血般的红瞳温润深沉,像是醇厚的红葡萄酒泼洒在瞳孔中。


    只一眼,竟让郭医生愣住了神色。


    腺体科来来往往的omega众多,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漂亮的omega, 几乎能与筑林老板家那位媲美了。


    淮海行已经叫人操作将傅序的病历转入“淮序”的名下,扫描假的ID卡, 就可以显示历年的所有病历。


    “麻烦郭医生安排一个腺体清洗手术,他需要清洗掉alpha的永久标记。”淮海行按住傅序的肩膀,向着郭医生示意道。


    郭医生的目光在傅序的身上落了一下。真想不到,这位美丽的omega竟然早已被某位不知姓名的alpha吃抹干净了。


    果然,美丽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手里鼠标微动,查阅着终端上的病历。眉心却蹙了起来,他摇摇头:“淮上将,这可不行啊。”


    “什么?”


    郭医生道:“他的生值腔因为先前萎缩太严重,目前正在恢复阶段。进行腺体清洗手术有可能会导致他的生值腔彻底萎缩,丧失生育能力,同时腺体清洗手术对腺体也会造成很大的负担,我们医院做不了。”


    淮海行道:“你不能安排一下吗?他必须洗掉标记。你忘记我给你的好处了吗——”


    “不行就是不行,抱歉。”郭医生打断他,“因为他的过往病历原因,他在我们医院连手术评估审核都过不了,更别说安排手术了。你看看霍福兰德有没有其他合作的医生,把他带到监管不严的地方,或许可以。”


    郭医生直接拒绝,他甚至不敢抬眼看淮海行的脸色,手中直接按下了下一个号码。


    “下个号码的病人进来吧。”


    郭医生的赶客之意非常明显。“再次抱歉,今天我很忙,不行就是不行。”


    傅序带上帽子,站起身直接离开诊室,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步调极快。


    淮海行跟在他的身后,几步并做一步。


    “我们去下一个合作点。”


    傅序却摇摇头:“不去了。”


    “什么?你不是答应过我——”淮海行目光灼灼,言语间的激动已经掩饰不住,“为什么又不去了,你想要那个alpha的永久标记一直留在腺体上吗?你跟我在一起,你的腺体上有着其他alpha的永久标记,那些人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看我?”


    傅序抬眼道:“那就怪你不是alpha,只是个没用的beta吧。”


    …………


    顾齐照一-大早醒来,只觉得心脏突突跳,好像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今天虽然没有疑难杂症的病人在,但他还是觉得今天必须去一趟医院。


    他身披着白大褂,双手插着兜,从办公室往腺体科的走廊去。


    职业病使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病人,观察着他们裸-露在外的腺体情况。


    ——这个是腺体器质性缺陷,那个是信息素缺乏症,还有……


    一个白毛。


    他揉了揉眼睛,眼前的身影他很熟悉。


    那是失踪已久的傅序!


    他怎么会在这里……


    视线循着傅序的身形落在他身旁之人身上。虽然不认识,但凭着通缉令的描述,那大概就是与傅序一起失踪的淮海行。


    他的脚步微动,立刻顺着人群穿过走廊。


    腕间终端给霍宗鸣递了条电讯。


    傅序和淮海行一同离开。


    走廊的病人本就密集,加之叫号的高峰期。一个身影在顾齐照的面前挡了一下,他便丢了目标。


    他心道不好,立即快步追了上去。


    可是,腺体科外的大厅已全然没了傅序和淮海行的踪迹。


    “喂,顾医生?有什么事。”霍宗鸣那边接了电讯,他的声线异常沙哑,似有满满的愁绪萦绕于心头。


    “傅序……傅序——”顾齐照知道这件事情对于霍宗鸣来说有多重要,他因激动,舌头都开始打结了。


    霍宗鸣警铃大作:“什么?傅序在哪里!”


    “在筑林腺体科!我刚刚看到他们,可是一转眼跟丢了,”顾齐照在接电讯的同时,调开星眼监控设备。目光在所有的交通要道上搜寻着……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我马上到。”霍宗鸣那头传来玻璃杯破碎的声音,随后便陷入了沉寂。


    顾齐照的额头出了一层冷汗,他连忙快步至导诊台,“停诊!”


    护士见主任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迟疑道:“主任?”


    顾齐照说:“我说停诊,听不见吗?系统关了,快点——”


    “刚刚有一个漂亮白毛在这里挂的号对不对?他挂的谁的号?”


    尽管有帽子遮蔽着面容,但微微露出的那一部分仍然会给每一个与之接触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护士立刻反应了过来:“你说那个叫淮序的白发病人是吗?他的伴侣给他挂的郭意博医生的号。”


    顾齐照的胸口涌出一口郁结的气。


    他从霍宗鸣那里听说了,舰队上将淮海行叛变,带走了傅序,是真真正正的霍福兰德人。


    可这郭意博又是怎么回事?他私底下竟然还做着这样的勾当!


    看诊叫号系统已经停滞。


    顾齐照直接踹开郭意博诊室的大门。这一脚动静之大,使在内的病人都吓了一跳。


    “主任,你干什么?”郭意博捂着胸口,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顾齐照拍了拍病人的肩膀,道:“抱歉,吓到你了。我是腺体科主任,待会儿我来为你看诊。”


    “什么……?”病人迟疑道。


    “麻烦您先出去一下。”


    顾齐照的名声在医学界腺体领域无人不晓。


    病人见是顾主任亲自许诺,立即站起身子,走出诊室。“谢谢主任。”


    病人离开时,顺便反手带上了门。


    顾齐照直接拎住郭意博的领口,将他狠狠掼到墙上去。


    后脑勺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这一下,把郭意博砸得眼冒金星。


    “你踏马背着筑林干这样的勾当!”顾齐照愤怒至极。


    郭意博许是没有想到顾齐照今日会突然而至,还在诊室中对他大打出手。胸口被牢牢控制着,他的胸膛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着,说不出一点话来。


    “没用的东西。”顾齐照将他大力摔向地面。


    郭意博的身形直接撞翻了两把椅子,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顾齐照按住鼠标,查询着全院系统中关于“淮序”病历记录。


    傅序原本的病历他很熟。


    同样的,“淮序”的病历他也很熟悉。


    这是两份一模一样的病历档案。


    有人将傅序的病历全部移动到了“淮序”的名下。


    不止郭意博私底下做着这样的勾当,竟然连档案系统都有霍福兰德的内鬼。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霍宗鸣先生马上就过来。不想在监狱待太久,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顾齐照道。


    “淮序来这里看什么病?”


    “淮上将要求给…淮序做标记清洗手术。”郭意博因为全身疼痛,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他趴在地上,根本起不来。


    “你答应了?”顾齐照额头上的冷汗更加密集了,目光如同钉子般狠狠剜着郭意博。


    郭意博连忙道:“没有没有,怎么可能?他的病历连系统评估都过不去,我怎么敢给他安排?”


    顾齐照听了这话,猛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事情干了多久?还有其他共犯吗——”


    “我……我不知道。”


    顾齐照眉头扭紧,质问道:“你不知道?”


    “算了,你自己跟星安部的人说吧。”


    顾齐照腕上接通霍宗鸣的电讯,郭意博猛地爬过来抱住顾医生的小腿,嘴里哆嗦着:“不不不,主任……求求你,我还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不能进去啊!”


    顾齐照视线如同针芒般全数扎在郭意博的身上,他狠厉道:“做什么事情都要有报应的。”


    …………


    霍宗鸣以最快的速度到达筑林。


    星眼监控他已经看了,傅序与淮海行的身影出了腺体科的走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齐照将情况与他说明了一下。


    霍宗鸣忍着怒意,没有公开发作。他的身后尾随着顾医生,走进VIP电梯直入顶楼院长办公室。


    “您是?您来找谁?”一位omega助理模样的人拦住了霍宗鸣的去路。


    顾齐照按住太阳穴,知道这人即将不测。


    “院长呢?”


    “我们院长在会议室开会,你不能进去的……”


    霍宗鸣吼道:“滚!”


    他猛地踹向omega的腹部,“连老子都不认识,现在立刻滚出筑林。”


    顾齐照为霍宗鸣指了个会议室。


    通常,高层内部会固定在此开会。


    看着霍宗鸣的背影将会议室的大门踹到粉碎,径直走入其中。


    顾齐照连忙上前检查omega的伤势,“我给骨科通知一下,他们一会儿上来接你。”


    寻常的omega根本受不了alpha的一脚,更别提怒火之下,经过军事训练的上将。


    这一脚,直接将他的肋骨踢碎了。


    院长内部正在进行着例行晨会。见会议室的大门被霍宗鸣一脚踢碎,这几号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强压迫性的S级alpha信息素爆发开来,压得全场人都喘不过气来。


    院长是一位年过半百的alpha,受尽敬重与威望,刚想要对来人发难。


    霍宗鸣没有任何言辞,一巴掌直接扇在院长的脸上,一口老血立即喷了出来。


    接着是副院长、档案科主任、纪律科主任……


    他们的嘴角全都挂上了血渍,倒在地上不知所措。


    人事部主任闭着眼,已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耳光。


    霍宗鸣却提起人事部主任的领带,厉声道:“从今日起,筑林医药院长会原地解散。由腺体科主任顾齐照暂代筑林第一院长。”


    “顾齐照,给星安部发电讯,让他们把这些人连同下面那个,全部带走。”霍宗鸣拨通霍宗榆的电讯,他随意拉了一把凳子坐了下来,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霍宗榆正在星航中,她接通电讯。


    “我要把华星所有医药集团全部收购,麻烦你通知一下董事会。”霍宗鸣沉声道。


    “什么!?”霍宗榆在电讯那头瞪大双眼,“你要干什么?再说一遍……”


    “收购华星所有私立医药集团。”霍宗鸣重复了一遍,“今天,淮海行带着傅序到筑林申请标记清洗手术,筑林的医生拒绝了。他们一定还会去其他医院的!只有收购了其他医药集团,才能随时监控到傅序的行踪。”


    话音刚落,霍宗榆了解到情况后瞠目结舌。想起脆弱美丽的嫂子,她立即便燃起来了:“什么?淮海行这煞-笔玩意——我亲自起草收购案。”


    挂断电话,霍宗鸣反复查看着在筑林医院高清星眼设备下录制的监控视频。


    傅序的脸隐在鸭舌帽沿下,整个人身形单薄。


    好像又瘦了,下颌骨的棱角变得特别明显。


    一个beta怎么能养好一个omega?


    傅序平日里虽然经常因为忙得脚不沾地而忘记吃饭,但每顿饭所使用的食材、餐标几乎没下过四位数。


    他给新换的护发精油,是按微升计算,取之宇宙间珍稀的材料,昂贵至极。只有这样,才能够养出那一头如丝绸般流光的长发。


    跟着那个beta,还要挂完号在等候区等待?alpha直接就能安排顶尖医生亲自上门就诊。


    霍宗鸣是真的将傅序当成珍珠养。


    可是珍珠失踪了,被其他人以恶劣低下的手段夺走了。


    …………


    回到处于空间裂缝中的住处。


    淮海行将傅序猛地抵在墙面上,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狰狞的红血丝,后槽牙咬得紧紧的。


    傅序在医院的一番话将他的狼狈赤-裸裸地揭开来。


    傅序无所谓地抬眼,望向淮海行。


    “傅序,在医院我不好说。你是真的想让别的alpha标记永远留在腺体上?”淮海行红着眼,摁着傅序的肩膀。“你是我的omega,你必须洗掉!”


    傅序双臂抱在胸-前,冷冷一笑:“你听不懂人话吗?郭医生说了,我的生值腔在恢复期,现在不能洗掉标记。你到底在执着些什么啊?”


    “我执着些什么?我执着些什么你还不懂吗!傅序…我的伴侣身上有别人的标记,我踏马不爽!”


    傅序微阖双眼,全然不顾淮海行的愤怒。


    见omega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样子,淮海行迅速逼近傅序的鼻尖,启唇就要亲他。


    异人的逼近,傅序的腺体迅速胀痛起来。这疼痛使omega烦躁异常,他抬腕对着淮海行的面门一拳砸下。


    拳风果断,卯足了劲,直接将身材坚实的淮上将撂倒在地。


    “你有病吧。”傅序将鬓角间垂在肩前的头发撩到脑后,淡声说,“我们还没结婚,谁允许你碰我的。”


    “没有信息素,拼命孔雀开屏的beta,真是让人恶心。”


    傅序说罢,转身回屋。


    面对这间狭小的房屋,omega更加烦躁了。


    傅序的白发尾部肉眼可见地开了叉,可是这个beta却不懂得提供任何养护头发的东西。甚至连沐浴用的都是小店里通用的产品,挥发着低劣的香精气息,萦绕在鼻腔里久久散不开。


    他想要出门购物,却被勒令限制在“家”。


    失忆前的自己怎么忍受得了这样的环境的,真是失心疯了。


    傅序反锁上门,又听见淮海行在门外用手指挠着门,哭喊着“对不起原谅我”之类的话。


    窗外是华星的澄澈蓝天。


    他走到窗边,腺体的异常使自己已经控制不了情绪了。


    omega一拳锤碎了窗户玻璃,玻璃碎片飞溅开来,碎片扎在手上,立即渗出鲜血来。


    傅序感觉到疼,但转念又觉得无所谓了。


    后半生如果都跟这个煞-笔生活在空间缝隙中,这个狭小破旧的房子里,不如让他就在这里死好了。


    许是听见房里的动静,门外的淮海行更加激动了。他紧张地拍打着房门,声线几近颤-抖:“傅序?傅序!开门——不要在里面做傻事啊……”


    “傅序!”


    傅序静静地看着鲜血自指尖渗出,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他去了卫生间,用冷水冲淋着受伤的手指。


    刺骨的冷水透过伤痕渗入皮肉。


    之后怎么处理呢?哦,用双氧水。


    傅序重新打开房门,淮海行扑了上来,却被omega一脚踢开。


    “有双氧水吗?我的手受伤了。”傅序的嗓音仍然是冷然的。


    所幸,房子里备有急救箱。


    “怎么弄成这样!”淮海行要帮他处理。


    傅序却摇头,完好的那只手自beta的手中拿过双氧水,又回了卧室。


    他将双氧水拆开,一股脑全部倒在了手上。


    伤口边缘肉眼可见地生起白色的泡沫。


    不疼,触感是冰冰凉凉的。


    傅序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听见房间的最外面,有人在叩着门。


    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便由远至近,最后落在他的房间外。


    “小序?是爸爸。”中年omega轻叩着卧室门,“听淮海行说,你的手受伤了?开门让爸爸看看。”


    傅序听见戚砚的声音,心情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带着没用完的双氧水开了门,举起手给戚砚示意了一下。“我已经处理好了。”


    “没事了。”


    傅序的眼帘垂下来。


    “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戚砚问他。


    淮海行刚想要接话,却被戚砚一个眼神打断了去。


    傅序如实道:“医生说我现在的身体不能做标记清洗手术。”


    “那就不做了。”戚砚说。


    “戚爸爸!”淮海行眉心紧蹙,隐在身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傅序被其他alpha标记了,只有我还愿意收留他!我不在乎他跟其他人上过床或是怎么样——”


    戚砚不可置信地看着淮海行,“我将孩子托付给你,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吗?”


    淮海行即出的话哽在喉中,陷入了迟滞。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见完霍福兰德后,我就将傅序带走。”


    戚砚将傅序护在身后,“待在你这里,手竟然能伤成这样,你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伴侣。”


    淮海行的眸底泛起怒火,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紧接着便扬声道:“戚砚。你似乎忘记了什么?”


    “你难道忘了吗?你有求于我。”


    戚砚的话锋一停,思绪沉沉。


    “傅序,必须待在我这里。”


    “淮海行——”戚砚似乎想起来了什么,尽管再抗拒,也只能抿住唇角。


    傅序揉着太阳穴,后颈的疼痛愈发明显。他沉声道:“你们两个别讨论了,我待在这里行了吧。”


    第50章


    傅序的眼前覆着一块黑色的丝绸, 遮挡住所有的视线。


    他因为失忆的缘故,被定义为“第一次前往霍福兰德星盗团总部”的人,没有资格知道星盗团的具体坐标。


    戚砚的手按在傅序的手背上, 傅序嗅闻着熟悉的气息, 心也安静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爸爸的腺体状况不太好。


    淮海行在前舱开船, 一路没有颠簸。


    根据乘船的感受判断,星盗团的总部应该也同样在某个星球上的空间裂隙中。


    飞船稳稳落地。


    傅序被允许摘下眼罩。


    他跟在戚砚的身后,环视周遭的一切环境。


    这个星球与华星风格迥异。到处都是高耸的烟囱与古地球欧区的复古建筑。烟囱向全息天幕泵出滚烫的蒸汽, 巨型钟楼联结着蒸汽工厂。


    这里的一切都靠着最原始的机械齿轮驱动。


    星球作为空间裂隙的掩护。


    传送通道旋即在众人面前开放。


    傅序余光扫了一眼腕上的终端, 他的定位芯片被某种力量截断了,他没有办法知晓自己现在身处什么星域或是哪颗行星中。


    进入空间裂隙中, 更是无法被星际核心追踪到。


    傅序的脚步在通道外顿了顿。


    “傅序, 跟上来。”戚砚道。


    傅序点了点头,随着他们一同进入真正的星盗团总部。


    他没有记忆,对这里并不熟悉。


    凭淮海行的说法, 在此之前他大概也没有来过这里。


    这几日听着淮海行的说辞, 傅序觉得其中漏洞颇多。


    他知道自己是谁,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所谓何事留在淮海行的身边, 大脑像蒙了一层雾气, 对周遭的一切一概不清楚。


    傅序想要去质疑,但淮海行的谎言太过于破碎, 几乎经不起任何拷问。若是将事情弄得更麻烦,反而是得不偿失了。


    走在空间裂隙的长廊中,周身处在一片苍茫之中。很快的,在空间的末端, 一栋现代化的大楼拔地而起,立在三人的眼前。


    有身着侍者服的人迎了上来, 与淮海行点头道:“霍福兰德先生已经等您们很久了。”


    淮海行与戚砚用终端在大楼前验证了身份,傅序跟在他们的身后一路畅行无阻。


    这栋大楼的建筑风格与华星上正常的办公写字大楼无异。


    前台,电梯,门禁一应俱全。


    电梯升至顶楼。


    侍者就等待在电梯门外,伸手拦住了三人的去路。“霍福兰德说了,只要傅序先生进入核心区域。”


    戚砚与淮海行立即退后几个身位,将傅序推至身前。


    戚砚说:“跟着他去吧。”


    omega独自去见一位alpha,在华星上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傅序跟随着侍者走到一间办公室前,那人一言不发,直接便退了身位离开了这个地方。


    他只能推开紧闭的办公室大门。


    立即,耳边便传来枪管上膛的声音。


    傅序的正对面坐着一位身材强壮的alpha,黑色长发垂到地上,碧绿的眸光不着痕迹地瞥过来。


    肌肉贲张的胳膊裸-露在外,下颌角长满了浓密的黑色胡须。鼻尖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怪诞气极重。


    根本无法辨认出他曾经来自于华星哪个区。


    他的身边包绕着十位抬着机关枪的男人。


    如果傅序想在这里发动异能,这些枪管会比他速度更快。


    霍福兰德对alpha信息素控制得极好,空气中虽然逸散着丝丝缕缕的烟草气,但不至于压迫到腺体。


    似乎是霍福兰德的助理,为傅序拉过来一张椅子,邀请他与霍福兰德面对面坐下来。


    桌面上摆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久仰大名,傅序。”霍福兰德轻笑了一声,“以前我就想拉拢你,现如今,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傅序冷然道:“我失忆了,对以前的事情既往不知。”


    “爸爸和淮海行说我们为你做事,我便来了。”


    霍福兰德道:“哦?”他饶有兴趣地站起身子,伸出两根手指便想要去触碰傅序的下颌。


    便被傅序及时攥住手腕,死死压向桌面,动弹不得。


    “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动脚,不太好吧。”傅序的余光扫了一眼身边的狙击手。他们的身形有几分颤-抖,大概是担心这位omega会对自己的首领出手。


    霍福兰德只能讪笑道:“抱歉抱歉。我没想到你不喜欢这样,我以前见过的omega一见到我,就迫不及待地想上我的床,然后乖乖张开腿。”


    傅序哦了一声,手上还牢牢钳制着霍福兰德的手腕。“那我可能要让你失望。”


    “不会不会。”霍福兰德微扬的唇角一直没有落下,他对傅序是抱以极为尊重的态度。“傅序先生,可以将我的手松开了吗?我已经道歉了诶。”


    傅序松开了指尖。


    霍福兰德的腕子上俨然印上了一道红印。


    “你只要愿意加入我们,之后你就是我们霍福兰德星盗团的得力干将,我会将你直接扶到我的身边,在霍福兰德的威望与我齐平。你不需要开拓阵营,只需要…跟着我。”霍福兰德礼貌地伸出一只手,“傅序?”


    傅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掌上,与之握手便代表着他正式加入所谓的“霍福兰德”。


    他对这里并没有太多的了解,如果不是爸爸……爸爸会欺骗他吗?


    傅序伸出手,与之回握。


    霍福兰德的手劲极大,将omega的五根指头揉得咯吱咯吱响。


    傅序吃痛,直接扬拳挥了过去。


    霍福兰德侧身一躲,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径直飞了出去。


    十支枪管齐齐将弹口对着傅序的脑门。


    茶水瞬间凝结成短刃握在傅序的手中,他反手握着刀柄,刀尖距离霍福兰德的喉管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霍福兰德微阖双眼,轻轻摇了摇头。


    十支枪管只能齐刷刷地放下来,等候首领的下一步差遣。


    “各位别激动,这位可是有液态操作能力的傅序,你们的全身已经被他看到,达成了操作血液的要求。小心,小命立刻没有哦。”霍福兰德竟然还在开玩笑,随着声带的移动,他脖颈上的脆弱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翻滚着逐渐逼近刀尖。


    霍福兰德松开了傅序的那只手。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这样的力度,omega竟然会感到疼痛。”


    傅序直白地道了一句:“神经病。”


    短刃重新化为两个杯子中的茶水。


    傅序知道这个人在试探他。


    在他仅存的记忆中,任何一位与他单独相处的人都会避免有液体的存在。


    霍福兰德甚至还知道他血液控制的发动条件。


    不能很好对付。


    空气中的烟草气息更加浓重了,霍福兰德又释放了些信息素。


    傅序已经被永久标记,不会被这么一点信息素影响,但长期缺乏信息素的腺体此刻被激得肿痛起来。


    他难捱地重新坐下。


    有人捧着一枚仪器自门外走进来。


    “给他的终端刷进我们的系统。”霍福兰德也重新落座,他的双手交叠抵在下颌处,看向傅序的视线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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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色流光般的长发,以及这双颜色沉厚的红瞳。还有那纤细的手腕与身段,当真是星际第一尤-物。他的目光贪-婪,是那样的赤-裸低劣。


    “之后你就可以使用我们内部的定位系统。”


    傅序的腕子自仪器上移开,他扭动着手踝:“你们内部的定位是如何做到的,星际核心?”


    “不,”霍福兰德摇摇头,笑道,“我们复制了一个新的星际核心。多亏了你的CTH,让我们得到了这么多拥有复制异能的异能者。”


    傅序摇头:“CTH?这是什么——抱歉,我失忆了,记不清了。”


    “没事没事,”霍福兰德摊开手,“话又说回来了,还没有给你颁布新的任务呢。听淮海行说,你还蛮期待为霍福兰德做贡献的。”


    傅序抬起手腕,映入眼帘的便是外界的星际新闻。


    联邦政-府与军方联合发布了一份顶格通缉令,照片与名字赫然是自己的。星际新闻说道,若是发现此人,提供线索者将会获得丰厚的报酬。且通缉犯会被严刑拷打,施以最严厉的惩处。


    傅序不清楚自己以前究竟做了什么,项上人头竟也变得这么有价值。


    “要我做什么?”


    霍福兰德说:“你知道的——星际核心。它悬在星域中,本体是一个巨型终端,掌握着全星际的信号网。它的内部除了密密麻麻的集成芯片外,还装配了负责降温的电子冷液。”


    “你的异能正合适。去吧,帮我炸掉真的星际核心,让假的‘星际核心’取代他。我会为你提供飞船以及隐身系统,炸掉之后会有人去接应你,绝对不会暴露。”


    傅序诚然道:“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破坏星际核心的现场,只能我一个人。”


    “当然可以。”


    …………


    终端刷入了霍福兰德的系统,面板首页便是与暗宙联动的网域。


    傅序操纵着飞船,像一个普通的船只一样,顺着紧密的船流,逐渐靠近星际核心。


    这个庞然大物之上,一圈圈星轨交错盘绕着,深色的莹蓝光点顺着星环带的方向在其间流动着。


    星际联邦为对付臭名昭著的霍福兰德,正式进入戒备期。依照律法对航线上的船舰进行检查与管控,以在这时打乱敌方节奏,削弱战备力量,避免重要物资传递。


    傅序从舷窗望去,航线的末端设置了卡口。他的特征太过于扎眼,一眼便能识别出身份。


    他旁若无人地自摩肩接踵的船流中离开,打开隐身系统,向着没有开拓的航线上飞去。


    霍福兰德方提供的隐身系统相当先进,可以将一条小船无声地变成无人注意的存在。


    傅序在星际核心边盘旋了两圈,都没有收到星际核心管理方对其的驱离警告。


    他的手中是一枚包覆着银色镜面的圆球装置。


    星际核心外设置有可抵御一百次超核激光炮攻击的保护网。


    傅序驾驶的只是最普通的小飞船,并不能靠近星际核心的深处。他需要依靠镜像异能转移器,延长异能施展的距离。


    他扬起手,催动磅礴如瀚海的力量。


    星际核心之中的电子冷液管路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排布,形成了一份清晰而完整的路线走向图。


    傅序回拢手指。


    镜像异能转移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回身操纵船只的控制面板,将引擎系统拉至最大,极速向着远方的星域急驶逃离。


    宇宙间的任何爆炸都是悄无声息的。


    巨型冲击波呈不可视的圆环状瞬间扩散开来,直接掀翻了在其周遭的所有船舰。有几艘性能不好的飞船来不及调整姿态,当场向着深空坠落。


    星际核心外的环带顷刻间粉碎成齑粉,环绕在其间的莹蓝信息光点瞬间消散。


    所有的雷达信号同时失能,航行中的船舰迅速失去了方向。


    傅序没有回头目睹那庞然大物的陨落,只是一头扎进既定的逃逸路线。


    他没有与接应的人碰头,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在做下这件事情前,他的心脏已经凉透了。


    傅序清晰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人不是天生就要做坏事的,也不是生来就要加入霍福兰德星盗团对抗星际联邦。


    傅序的脑子很乱,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心脏间的惶恐,清晰地告诉自己,他并不属于霍福兰德这个臭名昭著的地方。


    飞船进入至无人的星域之中,他将姿态调整为自动巡航状态,任其自由飘荡着。


    他将双腿收到座位上来,抱住了。


    傅序知道星际核心对于联邦星际来说有多么重要。作为信息交通枢纽,被破坏之后,意味着整个星际联邦通讯的瘫痪。


    omega控制不住腺体中溢出的信息素,只能任其充绕于狭窄的船厢中。这里如同淮海行为他提供的住处一样逼仄。


    他将下颌抵在膝盖上,缩着身体,不理会终端上传来的任何信息。


    [淮海行:傅序?你往哪里去了……快回来——]


    [戚砚:孩子快回来,你会暴露的。]


    傅序关闭了终端。


    霍福兰德星盗团失去了他的位置。


    ……………


    “嗯,我知道。”霍宗鸣身着一身利落的作战服,站在一艘三-级舰的操作台前,他回复完终端上来自傅少行递来的信息,便顺着目标的轨迹前进。“放心,我不会把他交给舰队。”


    星际核心炸毁,对舰队通讯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就在数年前,郭靖森便命人复制了另外一个“星际核心”,储存在空间缝隙之中。主核心炸毁,副核心便能立刻顶上。


    三-级舰虽然身量庞大,但移动速度比普通的小飞船快得多。很快的,霍宗鸣就在舷窗上看到了傅序驾驶的船只。


    很奇怪的是,霍宗鸣操纵着的三-级舰正在匀速接近,且没有开放隐身系统。


    傅序操纵的船舰却没有任何逃离的迹象,仍然是在原地漂泊着,漫无目的。


    在星际核心四周巡航的舰队人员早就发现了踪迹,因此他们特别要求管理部不要打草惊蛇。


    在整个星际中,有能力且能够悄无声息地毁掉星际核心的人,目前只有一位。


    那就是拥有液态操作异能的傅序。


    通过驾船习惯与既往档案分析,技术部确定该艘船只的操纵者就是傅序。


    霍宗鸣开启镜像异能转移器,依托傅少行手下的异能者,进入人身隐身状态。


    他自交接舱中离开三-级舰内,通过金属控制能力吸附在傅序的船身上。


    舱门以最小的动静开启,霍宗鸣走入飞船的前舱。


    傅序抱着双腿,缩在驾驶位上。对身边的动静无知无觉。


    阔别不过数日,流光的长发已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霍宗鸣在隐身状态,心情已经紧揪起来。他抬起手刀,果断向着傅序的后颈劈去。


    傅序单薄的身体直直倒进了霍宗鸣的怀抱之中。


    omega紧闭着双眼,身体滚烫。


    霍宗鸣将头埋在他的颈窝中,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傅序的气息。


    傅序进入到了易感期,整个船舱里都环绕着属于他的信息素,带着无声的凉意,使人不寒而栗。


    [傅少行:抓到人了吗?抓到了就赶紧离开。雷达检测到有几艘非法船往这边靠近了。]


    霍宗鸣的一瞬平静被终端的振动打断,他得带着傅序离开了。


    三-级舰发射激光炮,直接将可怜的小船轰了个对穿。


    霍宗鸣怀里打横抱着傅序,与傅少行在主舰交接舱中见面。


    傅少行的指尖在傅序的腺体旁蹭了一下,放在鼻尖嗅闻。


    omega的信息素没有特殊的拟态倾向,很容易被其他带明显拟态气味的信息素侵染。


    “很重的雪松气。他应该跟戚砚见过了。”傅少行说,“戚砚身上那信息素,我跟他分开这么多年,一点都忘不了。你把他带回去,准备怎么做?他应该是因为某种精神异能失忆了,这种异能都是一次性的,只能靠他自己回忆起来或者施术人干涉。”


    霍宗鸣已给傅序的脖间套上异能抑制环,散了一些信息素给他的腺体。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霍宗鸣回身抬腿,即要离开交接舱,“我带着傅序先回去了,你们继续追踪拦截。”


    傅少行点头:“好的。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和你说。”


    ……


    联邦驻地贰号院还和以前一样。


    胡熙的手悬在傅序的额头上,催动精神体试探了一番。


    “嗯……淮海行应该是直接将关于你和舰队的记忆删去了。”胡熙道,“但也不排除他的潜意识里还留存着一些,我刚才的话你可以录下来,给傅序当无罪辩护用。”


    霍宗鸣:“……我不会让他成为星际罪犯。”


    “但他是实打实的做了那些事情啊,掩护淮海行杀人,摧毁星际核心。这每一桩事件,都足以让他……”


    “我有分寸。”霍宗鸣打断胡熙,“我只是让你来看看失忆这件事情能不能解决,不是让你来给我提方案的。”


    胡熙抿抿唇,说了声:“抱歉。不经过刺-激,他应该想不起来你。傅序以前参加过星际联合军校格斗锦标赛,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要是抗揍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什么意思?”霍宗鸣问。


    “哦,就是他醒来又不认识你,一个陌生alpha与omega独处一室,他肯定会动手的。”胡熙站起来,做以最后的告诫,然后一溜烟逃似的离开贰号院。


    傅序的易感期反应很大,不一会儿额头就烫得惊人。


    霍宗鸣用毛巾沾了冷水敷在他的额头上,还是无法缓解。


    只能将他的身体捞起来,临时标记补充信息素。


    傅序无知无觉。


    alpha使omega靠在怀里,垂头舔-舐着腺体旁的皮肤,这里的气息最浓郁,也最扰人心智。犬齿在腺体的表面摩挲着,随后果断刺入其中。


    阔别已久的信息素重新进入腺体内,与沉默的omega信息因子相结合。


    傅序尽管意识还在昏迷之中,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因临时标记的刺-激感虚虚地抓握着。


    唇齿脱开,伤口处冒出了几滴血珠。


    霍宗鸣揉着他逐渐毛燥的发顶,鼻尖无端地发起酸来。


    “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个样子?”


    alpha将omega禁锢在怀中,力道之大似要将他拆骨入腹。


    他太害怕傅序再次离开了。


    “刚刚我的船跟在身边,你都不走。是故意的吗?你是不是什么都记得啊……算了,我在自我安慰罢了。”霍宗鸣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什么都记得,你也不会被淮海行骗的做出这么多事情来。”


    …………


    晨昏落定,日月交接。


    傅序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脖间疼痛至极。


    他眯着眼,四周是灰暗的水泥墙壁。


    霎然,omega猛得惊醒,才发觉自己双手已被反剪于背后。


    连同着两只脚踝上也带着金属镣铐。


    这里是什么地方?


    傅序抬眼,心头一凛。


    第一想法便是催动异能。


    可是,就在这个念头释出的一个瞬间。


    一道钻心的电流自颈部扩散至全身,随后便在身体中迅速炸开。


    傅序吃痛,重重闷哼了一声。他看着自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垂着头失去了一切气力。


    眼前的铁门终于被人打开。


    一位陌生的alpha徐徐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药品保温箱。


    alpha的嘴角带着笑,他单膝跪在omega的身前,指尖撩开鬓角间的白发。


    “你终于醒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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