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娘这些年在扶光大大小小唱过不下百场戏,却还是头一遭进入王府。
一路行来,只见白石铺地,曲水绕廊,几座楼阁依水而建,飞檐层叠,一步一景。
及至揽月阁外,便见廊前随意搁着一张小几,上头还丢着半盒没吃完的蜜饯,圈椅上随手搭着一条颜色鲜亮的披帛,竟是织锦楼只此一件的定制款式。
苏玉娘暗暗咋舌,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扶光王女性情张扬,喜怒向来不看人脸色,得她心意的说她极好亲近,不入她眼的说她极难伺候。偏偏这位女郎不爱听戏,苏玉娘一年到头,只在观潮宴上见过她几回。
从前自己是云水台的当家花旦,尚且不曾得王女青眼。如今被赶了出来,没了傍身之技,对方却忽然遣人将她请进王府。
苏玉娘实在想不明白。
这般想着,游廊尽处风卷帘动,明艳动人的女郎款步走了过来。
苏玉娘朝她规规矩矩行了礼。
“坐。”秦妤道。
苏玉娘惴惴不安坐下,双手绞着帕子,静候王女吩咐。
“今日唤你来,是有一事问你。”秦妤缓缓前倾了身子,一双明眸将人盯住:“你可知,柳三郎确对旁人下过情蛊么?”
苏玉娘没料到秦妤竟意在此处,怔了怔,点头道:“对。”
“起初他买来那东西,只说是闹着玩的,想下给少东家,好哄她多给我们些赏钱。我当时只当他胡闹,还劝过他两句。”
“但他玩心大,我劝不住,也只得由他去了。听说那情蛊效用不过七日,我那时还想着,纵是少东家一时被迷了心窍,待七日一过清醒过来,也只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苏玉娘自嘲一笑。
秦妤蹙眉:“所以那情蛊当真有用?当真能叫人有求必应?”
“应当是有的。”苏玉娘道,“至少那之后,少东家确实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她瞧不上柳三郎,后来却处处依着他,便是旁人说他半句不好,她都要动怒。”
“但有求必应还是有些夸大,柳三郎得寸进尺,曾哄着少东家将云水台过到自己名下。少东家再喜欢他,这般荒唐的事,到底还是没应。”
秦妤闻言,点头沉思。
苏玉娘在戏台上逢场作戏多年,最会察言观色。见秦妤问得这样仔细,哪还能瞧不出几分端倪。
只是她想不明白。
眼前这位可是扶光王府唯一的王女,生来金尊玉贵,天上地下想要什么没有,何至于惦记上情蛊这等不入流的东西?
思量片刻,她终是开口劝道:“但情蛊这东西,终是一时只用……再如何情深意重,都是因着一只虫子,即便不断续蛊,也非长久之策。”
*
“我来送东西。”
驻地外,秦妤对守门的岗哨道。
岗哨忙道:“将军此时不在,还请秦姑娘晚些时候再来。”
秦妤当然知道他不在。
听梁菱秋说,西市那边不知发现了什么,商衡之今日一早便带着仙军过去搜查。她掐着时间过来,特意挑的就是他不在的时候。
秦妤道:“那我进去等着他。”
这一个多月来,驻地上下早已认熟了秦妤,也知道自家将军待她与旁人不同。岗哨闻言不疑有他,只略一迟疑,便侧身放了行。
秦妤一路行至军署,见四下无人,又一转进入商衡之内室。
内室陈设一如既往地简净。她先前送他的那幅少年将军望海图,就悬在进门一侧的墙上。
秦妤脚步微顿,似又想起那日之景。
罢了,半晌,她回过神来。商衡之桌上正好搁着茶壶,秦妤左右确认无人,将一直藏在袖口里的精致锦盒拿了出来。
锦盒打开,一只小虫躺在其中。
秦妤有些犯恶心,闭上眼道:“我的小乖乖,你可要多多听我话啊。”
说完赶紧把盒子里的东西往茶壶里倒,茶壶里本蓄着不少水,登时便将小虫淹没。
只听咕噜噜两声冒泡,秦妤再睁开眼探头望去,里面小虫早与茶水融为一体,竟没了半点痕迹。
秦妤咋舌,好厉害的东西。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遥遥听见有人喊道:“将军。”
秦妤:!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还没来得及走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妤来不及多想,心虚之下只顾着躲,遂一把将锦盒塞回袖中,慌忙环顾四周。
躲哪儿啊?
她四处张望。
门外已经传来推门的动静。
秦妤心一横,瞧见床榻旁立着一扇高大的衣柜,赶紧拉开柜门,整个人一头扎了进去。
柜门刚刚合拢,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
半个时辰前。
仙军顺着军中一应采买之物,追根溯源顺藤摸到西市,在一间货栈里翻出了几册尚未来得及销毁的货册。这些册上记的都是每次借王府采买之便,暗中夹带入岛的东西。幕后之人做得极为谨慎,明面上的王府采买名册分毫不差,夹带之物却从不入账,难怪此前追查百戏铺那批货时,始终寻不到真正的货源。
原来那批货从一开始,便不是循寻常商路入岛的。
商衡之顺着线索进一步排查,最终这才锁定到幕后主使——
王府幕僚廖昌。
商衡之当即带人赶往王府拿人。
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廖昌似乎早有察觉,等仙军赶到时,人已经不知所踪。
商衡之即刻派人封岛,廖昌只要还未出海,便插翅难飞。
待将搜捕诸事安排妥当,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在西市货栈与王府之间来回奔波了一遭,身上早已出了些汗,想着稍后还要去灵脉一趟,商衡之便先折返回军署,打算速速换身衣裳。
秦妤没料到商衡之此时回来,躲在衣柜里不敢动弹,听见茶壶沏水的声音,这才将柜子隙开一条狭小的缝往外看。
商衡之倒了杯水,却还没喝,反而解开了外袍。
秦妤:?!
她眼睁睁看着那件玄色外袍被脱下,随手搭到一旁。
秦妤内心大喊:等等等等!
然而商衡之未能察觉,又抬手解了腰间束带。
衣料窸窣,竟将里面的中衣也一并脱了下来。
秦妤:……
男子赤裸上身背对着她,肩背挺拔,腰身劲瘦,常年锻炼练出的薄肌条理分明。肩胛一侧还留着前些日子征战受的旧伤,随着他抬手取衣的动作微微牵动。
秦妤脑子“嗡”的一声,似有弦断。
一瞬间只觉一股热流往脑袋里冲。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鼻间淌了下来。
秦妤下意识抬手一摸。
满手鲜红。
秦妤:?!
鼻、鼻血?!
她慌忙仰起头,手肘却“咚”地一声撞上柜壁。
外头的动作骤然停下。
“谁?”
秦妤瞬间僵住。
下一刻,柜门骤然打开,尚未穿衣的商衡之立在门外。
四目相对。
“……”
一时无言。
秦妤方才只看见个背影,如今才真是避无可避。眼前人赤裸着上身,肩宽腰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视线一路往下……
商衡之额角微跳,终于忍无可忍,他伸手从衣柜里扯了件衣裳,劈头盖脸兜在秦妤脑袋上,将那道放肆不知收敛的目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压低了声音警告道:“秦妤!”
秦妤还一手捂着鼻子,嘴硬道:“你这人怎么进门就脱衣服!再说了,我又没看你!”
商衡之气笑了:“那你流什么鼻血?”
秦妤:……
靠!丢人!
待商衡之重新穿好衣裳,这才将罩在她头上的衣服扯了下来,让她重见天日。
秦妤还捂着鼻子,一张脸憋得通红,正手忙脚乱欲从衣柜里出来,商衡之却先一步俯下身。
“我看看,好了没。”
秦妤拿开手,血已经制住,只是鼻尖和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
商衡之又好气又好笑,取了帕子,替她将鼻下残余的血迹轻轻拭去,他慢悠悠、意有所指地道:“你也修过几年术法,平日里无事,多练练清心诀。”
秦妤瞪眼,还提,还提,烦死了!
商衡之替她擦净血迹,收了帕子,却没有立即起身。
两人离得很近。
他垂眼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那日的话,你气消了没?”
他还以为她只是一时闹脾气。
秦妤目光闪了闪,避开他的视线。
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商衡之松了一口气,道:“如今幕后之人已经查明,大阵启动在即,岛上的邪祟之患很快便能平定。待搜捕结束,留云渡的民船也会陆续放行。”
“商路不会一直封着,你先前担心的那些事,很快便会好起来。”
可灵脉一经折损,便很难好起来了。
秦妤低下头,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吧。”
察觉她仍旧兴致不高,商衡之只得哄道:“还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
听闻此言,秦妤确实有想吃的:“听说东市新开了一家香辣蟹很是好吃。”
“那你在外间等我,我换身衣裳就出来,嗯?”
方才情急之下,他只匆匆披了件中衣,衣带都系得潦草,自然不能就这样出去见人。
秦妤点点头,走出去几步,又想起来今日顶顶重要的事,十分刻意地道:“你……你喝几口茶再出来也行。”
商衡之:?
秦妤脑瓜子登时转的飞快,指指嘴唇道:
“你嘴皮干了。”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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