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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床笫宿敌 13、醉言祸起

13、醉言祸起

    两家议亲的流程走得极快。


    楚沈二人分别请了两位颇有声望的官媒登门,按浣城风俗最高格下了纳采问名之礼。


    楚裴之身子依旧时好时坏,可听说婚事正有条不紊地推进后,倒也没说什么。楚不悔繁忙之余偶尔去主院看他,父女俩隔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喝粥,谁也没再提先前争吵之事。


    一旬后的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楚不悔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今日是纳徵之日。


    是沈家送聘礼的队伍到了。


    此时楚家门前那条长街早已被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红绸彩带从街头一直铺到巷尾,远远的唢呐声锣鼓声由远及近。


    聘礼队伍从东街沈家出发,经朱雀大街、太平桥,绕南街学堂、西市口,浩浩荡荡一路往北街楚家而来。


    打头的是八匹赤红骏马,鬃毛扎着红绸,颈下铜铃铛铛作响。后头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捧着描金礼单,长长一轴,生怕磕了碰了。再后头跟着一百二十六抬朱漆礼箱,由健仆抬着,箱盖上覆着大红锦缎,绣的是并蒂莲纹样。队伍两侧还跟着撒喜钱的仆人,铜钱叮叮当当撒了满地,引得沿途百姓追着捡拾,热闹得把半座城都搅活了。


    李崇指挥着下人将聘礼一抬一抬往院里搬,管家婆子们忙着登记造册,院里院外人声鼎沸。


    而此刻,就在街口的人群外围,一个满身风尘的少年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中秋过后,江明瑾被自家大哥派去南境送了一趟镖,一来一回走了快一个月。


    这二十多天,他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山泉,跟镖局的老师傅学怎么辨认路上的暗桩,还顺手收拾了两拨不长眼的小毛贼。虽辛苦,心里却得意得很,也算是圆了上次生丝被抢之耻。


    回程时他还特意绕道去了趟郢郡,买了大哥爱喝的明前茶,又给明珠带了郢郡特产的绢花,想着等她从外祖家回来看到,定会欢喜得很。


    他今日刚进城,胡子拉碴、衣衫灰扑扑的,本想赶快回家找大哥邀功后洗个热水澡再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哪知行至北街口就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整条街吹吹打打人山人海,也不知谁家的喜事,远远瞧着像是整个浣城的人都挤这似的。


    江明瑾扯着马缰绳扒开人群往里挤,想看看前头到底什么热闹,结果一抬头,正看见那一百二十六抬缠着红绸的箱笼从自己面前经过。


    江明瑾盯着那箱笼上的沈家徽记愣了半晌,突然一把揪住身边一个正弯腰捡喜钱的汉子:“这是沈家的聘礼?”


    那汉子被扯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一张胡子拉碴却难掩稚气的脸,随口答:“还能是谁的?今日不就是沈家向楚家下聘的日子么!”


    “你说什么?!”江明瑾脑子里“嗡”一声,怀疑自己耳朵被这一路的风给吹坏了,“沈家给谁下聘?”


    那汉子不耐烦地想扯回自己的衣裳继续捡钱,奈何对面人看着年纪轻轻手劲却大,“哎呀!除了楚家还能是谁!沈家少主和楚家大小姐结亲行两顾之好,这不是全浣城人尽皆知的事么!你你你……你这是哪里来得小子!哎呀呀,你快松手啊!!”


    江明瑾眼前一黑,血气直冲脑门。


    他僵硬半晌,直到被人群挤开,他才倏然回神。回头翻身上马,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吃痛,嘶呜一声,差点儿把他甩下去。


    他稳住身形,脸色铁青,再顾不上其他,催马就往沈宅方向冲。而到了家门口更令他头皮发麻的是,沈宅上上下下都透着难掩的喜气儿。


    江明瑾无视下人们的问好,风风火火冲到书房门口,“砰”一声——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被他用掌心撑住。


    沈曜珏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纸张,手里执笔正凝神写着什么。闻声抬眼瞧见他,罕见地并未斥责,只微微蹙了蹙眉:“回来了?怎地如此毛躁。”


    江明瑾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一路狂奔加上急火攻心,让他脸色涨红,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他瞪着沈曜珏,手指着外头,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有些变调:“大、大哥!外头……外头那些人说的……还有那……那送聘礼的队伍……都是真的?!你真的要娶楚不悔?!”


    沈曜珏“嗯”了声。


    江明瑾气血攻心,一时忘了戒律就想往书房里冲,沈青虽眼疾手快地将他一把拦住了,后者却跟个愤怒的跳蚤似的,蹦跶个没完。


    沈曜珏抬了下手,沈青蹙着眉,松了桎梏着江明瑾肩膀的手,退回到门外。


    江明瑾几步冲到案前,双手“啪”一声拍在桌上,盯着沈曜珏的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你疯了?!为什么??大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娶谁不好,偏偏要娶楚不悔?!那女人她三番五次跟我们作对!以前种种尚且不提,就上个月!她前脚刚抢了我们十二船货,后脚连你看上的一个破簪子都不放过!那么个小肚鸡肠锱铢必较的女人你居然要娶她进门?!你是嫌咱家日子过得太舒坦还是你自个儿有被虐倾向啊?!!”


    他气得胸膛起伏,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尖锐地刺耳。


    “江明瑾,注意你的言辞。”沈曜珏脸色微沉,“楚东家即将是你长嫂。”


    “长嫂?”江明瑾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她配吗?她哪一点配得上咱家‘长媳’这个身份?除了那张脸和会做生意,她还有什么?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连最基本的温良恭俭让都不懂!咱家娶媳,娶的该是贤德淑女,而不是个整天跟男人争强斗狠的母夜叉!”


    “江明瑾!”


    沈曜珏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那声音并不高,却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江明瑾心头一凛,后头的话卡在喉咙里。


    书房里霎时安静,只有更漏滴答的轻响。


    沈曜珏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江明瑾面前。


    他比他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垂眸看他,眸光凛冽,眉眼一片冰凉。


    “我知你对她成见深。”沈曜珏缓缓开口,“可你看东西,从来只是表象。楚东家执掌楚家三年,在内外交困中撑起门庭,靠的不仅是手段,更是担当和韧性。她创办慈幼学堂,惠及贫苦孩童;她行事虽厉,却从未仗势欺人,反而多次在商会为小商户发声。这些,你可曾看见?”


    江明瑾抿着唇,冷哼一声。


    “至于她与我之间的‘争斗’,”沈曜珏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商场如战场,各为其主,无可厚非。但即便是对手,她也赢得光明,输得磊落。这样的女子,为何不配?”


    “可是——”江明瑾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沈曜珏打断他,语气没了平日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难掩的强硬,“婚事已定,绝无更改。你若还认我这个大哥,便从今日起,收起你的偏见,谨言慎行。楚东家与我成亲,便是我沈曜珏唯一的妻子,也是你江明瑾唯一的长嫂。该有的尊重和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日后我若再见你、听你对她出言无状、倨傲无理,”沈曜珏双眼微眯,目露警告,“那便休怪我罔顾兄弟情谊,惟你是问。”


    江明瑾从书房出来时,脸上的怒意几乎要烧穿廊下的灯笼。


    他一路疾走,穿过垂花门时差点撞上端着茶盘过来的丫鬟,对方惊得“啊”了一声,茶盘歪了歪,他看都没看。


    江明瑾本想回自己院子去,可一抬头满目皆是红绸喜字,连廊下挂着的灯笼都换了新的,他心里那股火气憋得无处发泄,实在待不下去,扭头便出了府。


    醉花荫是浣城纨绔们常聚的酒肆,三层木楼,一楼散座,二楼雅间,三楼供人过夜。酒水不算上佳,但胜在地段好、热闹,楼底下总有唱曲儿的姑娘抱着琵琶坐在角落里咿咿呀呀地唱,歌声混着猜拳声和杯盏碰撞声,嘈杂得让人不用动脑子。


    江明瑾常来,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间雅间的门。


    里头已经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浣城商户家的次子嫡孙,平日跟他玩在一处。见他进来,一个穿青绿袍子的少年先嚷嚷起来:“呦!二公子何时回来了?恭喜恭喜呀!你马上就要有大嫂咯!”


    “闭嘴!”


    江明瑾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仰头就灌了下去。


    三人对视一眼,满腹心思。


    酒过三巡,江明瑾喝得快,说话也渐渐没个把门。


    酒意上头,他声音越来越高:“楚不悔那女人有什么好?!目中无人又跋扈嚣张,哪有一点女子该有的样子?我大哥娶她,不是请个祖宗回家供着是什么?!”


    另一个穿茄花袍看着比几人都要年长几岁的年轻人,打了个酒嗝,闻言嘿嘿笑道:“明瑾啊,你这就……格局小了。楚不悔那张脸,可算得上是浣城头一份!你大哥也是个男人嘛……”


    “放屁!”


    江明瑾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跳起来,“我大哥才不是那等肤浅之人!他就是被猪油蒙了心!还两顾?我呸!你们说,我大哥是不是中邪了?啊?满浣城多少好姑娘不要,非要娶那个母夜叉!那女人除了有几分姿色会做点生意,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脾气差,性子差,嘴还不饶人!往后进了我们家门,还不得把房顶都掀了?”


    另一人听他抱怨,跟着起哄:“可不是嘛!楚家那女人凶得很,上回我爹的货走她码头,不过是晚交了半日租,她竟叫人把船扣了整整三天才放行!”


    “哎呀!浣城谁人不知那女人真真是个泼辣货,我爹在商会可没少受她气。”


    “我前几日还听说她府里有个小厮不知犯了什么错,不仅被她动了私刑,叫人当众打了二十大棍不说,还关在柴房整整一宿第二日才叫了大夫去,人到的时候就剩最后一口气啦!”


    “什么?!朱兄此话当真?!”


    “要我说真的假不了!况且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难道你们都没听过她十岁就敢当街打人那件事么?!据说对方还是个七尺有余的大汉呢!啧啧啧,你们就说这种女人娶回去,那不得三天两头家宅不宁啊……”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嘛……前些日子二公子你没在家,我可是听说你这大嫂提刀闯进你家,把你大哥胳膊都砍伤了!”


    “是了是了!我也听说啦!我瞧着这沈少主八成是被那婆娘下了降头,谁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


    “你、你说什、什么?!”江明瑾撑着桌子站起来,大着舌头摇摇晃晃,“楚不悔那个悍妇竟、竟然敢、敢提刀砍我、我大哥?!我去他娘的……我要、要去给我、我大哥报、报仇!!”


    “哈哈哈哈,我瞧着二公子你家可是快有好戏看啦!”


    ……


    几人越说越不像样,声音也越来越大。那论调隔着纸窗飘出来,连一楼角落的几桌散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其中一桌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面前只摆着一壶最便宜的米酒,杯子空了许久也没再倒。


    正是周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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