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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来春半

    叶筠是在宣政殿里哭着睡着的。


    不知睡了多久,叶筠隐约感觉喉间焦渴难耐,想要叫人,然而张了张嘴,只觉得头重脚轻,一阵眩晕袭来,竟没发出声音。


    叶筠三岁开始修习《天魔功》,虽然远未达到顶尖高手不惧冰火、寒暑难侵的境界,但小有所成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头疼脑热,昏沉中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浑身一凛,意识瞬间清醒,猝然睁眼。


    睁开眼的瞬间,叶筠当即愣住。


    灯烛辉煌明亮夺目,珠玉环绕遍室生光,不远处墙壁上悬着数幅名家画卷,屏风后香炉烟雾袅袅生香。


    眼前场景华美绮丽,却不是宣政殿!


    叶筠环顾四周,疑心自己仍在梦中,震骇惊愕难以言喻,心头却又隐约生出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


    下一刻,她瞥见身侧奇高无比、与胸口平齐的桌子,瞳孔骤然紧缩,猛地低头看去。


    原来不是错觉。


    她看见了原本合身,如今却松松垮垮拖在地上的衣摆,还有宽大袖袍下过分纤细幼弱的手。


    那分明是一双属于幼童的手。


    叶筠霎时如坠冰窖。


    她一寸一寸转头,盯住身侧琉璃屏风。


    屏风上倒映出一个三尺来高的小女孩,裹在一袭过分宽大的少女衣袍里,轮廓五官格外稚气,仍然能看出熟悉的五官轮廓。


    饶是叶筠从小应变不惊,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得僵在原地。


    她脑海里乱成了一锅浆糊,神志倒还保持着清醒——无论此情此景是真是幻,是否有幕后黑手暗中弄鬼,留在原地就等于坐以待毙。于是粗暴拽起衣摆,准备找地方隐匿身形。


    脚步尚未挪动,叶筠忽的脊背生寒,全身寒毛耸立,心头升起极大的不安。


    这其实是一种直觉。


    久经沙场的老将、武功出众的高手,无知无觉面临危险时,哪怕眼睛不曾看见,耳朵不能听闻,亦会本能生出忌惮不安。


    这份直觉说来玄而又玄,危急时却有可能救命。


    然而来不及了。


    危险来得太急太快。


    就在叶筠直觉不安的同一秒,身后一股巨力袭来。


    简直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壁当头拍下,叶筠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后心剧痛五脏震颤,好在天魔功身为绝世功法自有不凡之处,遇袭瞬间内息自动运转,带动内力游走全身抵御伤害。她撞翻身后桌椅,凌空飞出一丈有余,重重滚倒在地。


    叶筠眼前发黑耳畔嗡鸣,落地时喉头一阵甜腥,哇的喷出一口血。


    殿中原本寂静无声,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如仙似鬼的黛色身影。


    那道身影款步走来,头顶传来讶异惊叹,细听其实非常熟悉,但此刻叶筠耳畔轰鸣作响,已经不太能听清了。


    “竟然没死。”


    叶筠缩在凌乱宽大的衣袍里,不住猛咳剧烈喘息,看似柔弱到了极点,袖底五指成爪,关节因为过度蓄力变得青白。


    这具身体不知为何变成了女童模样,手短脚短骨骼幼嫩,对方内功明显远比自己深厚,硬碰硬毫无胜算。


    但只要对方稍微掉以轻心,比如蹲下来查看她的伤势,叶筠就敢伺机偷袭对方胸颈要害。


    下颏一凉,冰冷剑锋挑起了女童的脸。


    额头鲜血汨汨而下,打湿了眼睫,眼前蒙着一层奇异的红色,叶筠看不清楚,只能凭感觉估算距离。


    ——还不够近。


    她一咬牙一狠心,无声逆运内息,紧接着像个开了闸的喷泉,哇的又喷出一口血。


    来人轻轻‘嗯’了一声,语调上挑,颇感奇异。


    朦胧视野里,那抹黛色倾身向前,越来越近。


    还不等叶筠惊喜出手,下颏凉意顿消——来人收回剑锋,倒转剑柄,顺手一拍她肩头要穴。


    穴道被封,叶筠顿时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气得喉间血气上涌,差点活生生把自己呛死。


    紧接着,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额间划过,抹掉了叶筠眼前蒙着的血色。


    刹那间,叶筠呼吸仿佛都凝固了。


    扑通!扑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仿佛随时会撞破胸腔。耳畔嗡鸣作响,似有重锤击落。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失去了对外物时间的所有感知。


    她僵硬地睁着眼,像个机关失灵的傀儡娃娃,怔怔望向近在咫尺的黛色身影。


    那是一张很美的面孔,就像一幅精雕细琢的画,又像初春枝头堆雪的桃花。


    神容秀美,眉睫深浓。


    格外熟悉,却又格外陌生。


    她很熟悉这张脸。


    在过往几十载的岁月里,对方曾经有过许多个身份:魔教教主、当世强者、开国皇帝……


    但对叶筠来说,以上所有加起来,都不如最后一个身份更重要。


    ——那是她的父皇,叶簌。


    .


    叶簌低下身去,神情淡漠如水。


    作为魔教之主,他的住所看似清寂幽静,实际上防守严密,就算是一只蚊子都别想无声无息潜入,更遑论活生生的人。


    眼前这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年纪,衣裳明显不合身,全身上下都是疑点,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内,且受他一掌而不死——虽说那一掌意在试探而非杀人,只有三成力道,但即使是江湖上二流人物,都不敢说能轻易接下这一击,孩童年纪幼小骨骼幼嫩,没有当场毙命何止是奇迹,简直堪称神迹。


    更重要的是……


    叶簌信手将染血的丝帕折了两折,神情不改,他就这样静静望着女童熟悉的眉眼:“你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叶筠已经泪如雨下。


    顾不得猜度是真是幻,有无阴谋,一切提防在看见父亲这张熟悉面孔的时候烟消云散,她失声痛哭,如果能够动弹的话,恐怕已经不管不顾扑上去了:“父皇!”


    叶簌眉梢微挑:“什么?”


    叶筠撕心裂肺:“父皇!”


    她自幼聪慧,但从醒来之后接连遭遇置身别处、身形变小、背后受袭,紧接着故去的父亲又出现在了面前,大惊大怒大悲大喜轮番登场,反应难免变慢了一点。


    但她毕竟没有辜负先天的聪明夙慧与后天的精心教养,纵然在这一系列变故之下,脑海里的猜测尚未完全成型,已经凭借直觉做出了回应:“我是阿筠啊,你不认识我……我修的是天魔功!”


    话音未落,叶簌抬手扣住她的脉门,度入一丝内力,竟丝毫不受排斥,内力流转分外熟悉,不由得神色微异。


    真的是天魔功!


    天魔功是魔教顶尖功法、不传之秘,这女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年纪,且不说她如何得来这门功法,单说她体内的内力,除非她还在娘胎里就开始修习,否则绝无可能到达这个水平。


    叶筠的话还在继续。


    “我长得像祖母;祖父单名为绛,祖母名讳上轻下容,当年您诞生时,他们共创了一套剑法庆贺,叫做绛雪剑,后来连着名剑霜刃一同传给了父皇;但是父皇你比较喜欢用扇子,对外说法是点到为止杀意内敛,后来告诉我是因为过去年轻不成熟,比较做作……对了!你…….”


    叶簌面色终于变了。


    他神情似信非信,眼底流淌着本能的冰寒猜疑,抬手轻轻摸了摸叶筠发顶,那是个看似柔和实际随时可以致命的动作。


    “说的很好,可是我不记得我有孩子。”


    叶筠不假思索地抽抽搭搭:“我也记得父皇已经死了……不过没关系,哪怕这里是阴曹地府,我都认了!”


    “……”


    叶簌眯起眼睛,眉睫压紧,似乎试图从那张泪水纵横的小脸上看出破绽。


    叶筠眼泪汪汪地想要抬头,但穴道还没解开,只能拼命眨动眼睛:“父皇不相信吗?今年是哪一年?”


    “兴庆十八年。”


    叶筠松了口气:“太好了,明年咱们的大业就成了——云梦山藏有三千兵马,京城禁卫军副统领楚知秋也是我们的人,还有礼部侍郎孙其煊、贤妃苏氏……”


    她一口气报出数个名字:“我没记错吧。”


    头顶传来意味不明的赞叹:“你记性倒不错。”


    杀意在叶簌眼底一闪而逝,旋即反而淡去不少——魔教几十年来兢兢业业渗透朝廷,各处人手不少,全部名单只掌握在教主手中。


    叶筠报出的名单不全,却将最重要的那部分完全囊括其中。不客气的说,只要这些名字泄漏出去,无论对朝廷还是对魔教,立刻便是一场天翻地覆的地震。


    叶簌可以肯定,除去他自己,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掌握这么多秘密。


    叶筠仿佛全然未曾察觉父亲态度的细微转变,天真烂漫道:“那是自然,总不能给你们……”


    话说到一半被她吞了回去:“不能给父皇丢脸。”


    “你多大了?”叶簌恍若不觉,微笑问道。


    “能把我解开吗?”叶筠用眼神央求,“十五岁,我是永定四年生的,独生女。”


    人越急就越容易出错,叶筠心里咯噔一声,意识到言多必失说错话了。


    她身体一轻,穴位解开,僵硬酸麻感消失无踪。


    叶筠几乎热泪盈眶,艰难挣动着想要起身,伤势痛觉随之而来,啊的叫出声。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贴上背心,是叶簌。


    同源内力注入体内,暂时安抚住混乱的内息和震荡的脏腑,痛苦顿时缓解大半,下一刻朱红丹药递到嘴边:“吃了。”


    叶簌话还没说完,叶筠已经高高兴兴张嘴,把丹药囫囵吞了下去,噎得直咳:“是九转甘露丸?”


    这种毫不设防的亲近信赖最难假装,叶簌不动声色地凝眸注视面前女童,看了片刻,像拎猫崽子一样把她拎起来:“当心点,别卡死了。”


    就是这个噎人的熟悉味道!果然没错,这就是她亲爱的父皇!


    叶筠感动不已,热泪盈眶,缓缓向后一倒,放心的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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