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第十二天


    燕洄听见祁铮的话，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否决了：“不行。”


    “我没在跟你商量。”祁铮冷声。


    “我也没在跟你商量。”燕洄打断了祁铮的话，第一次看起来冷肃得没有一丝余地。


    他看向气密门前方，蚀女像融化的蜡一样，从不足一掌宽的缝隙里挤了进来。


    它落地后重新凝聚成人形，身上的酸液翻涌，眼底的凶戾几乎溢出，一双眼只是盯着祁铮。


    燕洄没再与祁铮商量，身形一动，抬手对着蚀女脚边就是两枪。


    子弹打在池边地砖上，溅起细碎石屑。


    蚀女猛地转头，注意力霎时间被燕洄吸引。


    它上下打量，歪头辨别着燕洄，又看向祁铮。


    很快，它像是确认了目标，调转身形爆冲向祁铮。


    燕洄见状拔枪又是两下，击中蚀女被酸液包裹的身躯。


    蚀女嘶叫一声，猛一回头，两枚子弹被酸液腐蚀成两小块金属坨坨，“哒哒”地排出体外，没有对蚀女造成丝毫影响。


    燕洄对此结果浑不在意，只是不断地拔枪射击干扰着蚀女。


    祁铮见状瞳孔微微一缩，意识到燕洄根本不在意浪费子弹，只是在激怒蚀女。


    “这个疯子……”他咬了咬牙。


    子弹连发击中蚀女的移动轨迹，逼得它不得不把注意力彻底从祁铮身上转移——


    赤红的眼仁转向燕洄，咆哮着径直扑去，流动的身体拖出一道长长的酸痕，地面被酸液激出“滋滋”的腐蚀声。


    祁铮飞快扫了燕洄一眼，盯着蚀女的轨迹，指节微微发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前世拼了半条命才逼退的蚀女，现在只是个刚逃出束缚的实验体。这是他们最有优势的时候了。


    “来了！”燕洄大声提醒，脚步猛地一顿，往侧面一滚，堪堪躲过迎面泼来的酸液。


    酸液砸在池边护栏上，粗厚的金属栏杆瞬间溶断一截。


    蚀女扑了个空，重心前倾，踩上碱液池的盖板。


    “就是现在！”


    祁铮猛地拉下红色拉杆。


    嗡——


    池面中央的盖板瞬间向两侧滑开，浓烈的碱味扑面而来。


    蚀女像是察觉到了致命危险，猛地转身想退。


    但晚了。


    脚下的盖板骤然移动腾空，蚀女发出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鸣，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碱液池里。


    “扑通！”


    淡蓝色碱液猛地炸开，溅起层叠水花。


    酸液与强碱撞在一起，瞬间腾起大片白雾，滋滋的中和声响成一片。


    蚀女在池里疯狂挣扎，人形在白雾中仿佛散了又聚，酸液一次次翻涌，又一次次被碱液压下去，身影越来越淡，嘶鸣声越来越弱。


    直到最后，池面渐渐恢复平静，只余下一圈圈淡涟漪。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控制台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燕洄撑着膝盖喘气，后背战术服被溅到几滴酸液，烧出几个破洞，皮肤灼痛也浑然不觉。


    他盯着池面，碱液池里的白雾慢慢散去，逐渐显露出了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祁铮走过来，站在池边垂眼看着液面，控制面板上的检测字样清晰无比——


    【碱液浓度：32%】


    【磁场抑制率：37%，警告：中度损坏，即刻检修】


    【生命体体征：稳定】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碱液池里的人形上，它身上的酸液被压制，不再不受控地包裹住全身，反而露出了原貌来。


    汪筱娅。


    他记得这个人，是祁望的病友，她们都有同样的病症，理所当然地成了朋友。


    当他进入中铭卫安后，有了门路，他便把她、把祁望带进了白塔。


    他来看祁望的时候，偶尔也会探望汪筱娅，只不过大多数时间里，都撞上对方去体检、去课研。


    但每次和祁望聊天时，祁望都会聊到最近和汪筱娅通了讯、说自己身上的异常被控制得更好了……


    听着那些家常般的闲聊，总让祁铮在那每周只有半个小时的探望时间里，感到久违的一点轻松和值当，从没意识到有什么异常。


    他在中铭卫安要做的事情太重要，重要到就连自己的妹妹都忙得无暇顾及，更不论一个捎带的陌生人。


    但他从没想过，汪筱娅待在这个池子里。


    ——被落在了这里。


    汪筱娅在这里，那祁望呢？


    他压下心底的一丝慌乱，告诉自己，在前世灾变之前，他有亲自见祁望，每个星期都有见，祁望如果有什么状况，他会发现的。


    ……


    祁铮看着池子里浮沉晃动的人影，深吸口气，沉默了两秒，开口道：“碱液池已经受损，困不住它多久——”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燕洄，忽然被燕洄眼底翻涌的冷意惊了惊——


    这人身上的戾气比先前的蚀女还凶狠，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不等祁铮多想，就听燕洄冷声道：“没有自主意识的异变者不能任其发展，必须尽早结果它。”


    燕洄一边说，一边上膛、换弹匣，“咔咔”几声，完成了装弹。


    他没等祁铮回答，直接对准面前的碱液池，还未来得及按下扳机，却被祁铮一手压下。


    “你干什——”燕洄猛地转向祁铮。


    “这池壁是防弹的，这么近距离的射击，它没被打穿，你我先被变形的弹头反弹射中！”祁铮厉声打断燕洄，眼里涌上几分纳闷的打量和诧异。


    这人怎么变那么冲动？


    年轻几年的燕洄是这样的性格？


    祁铮脑子里飞快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了，那会儿他们都对异变者一无所知，全靠一起摸索，哪怕摸索错了，也是错在了一起，谈不上冲动愚蠢……吧。


    燕洄听见祁铮的话一愣，僵硬了两秒，颓然垂下手。


    他咬紧口腔里的软肉，勉强让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侧身靠在控制台上，几乎发自内心地厌恶几秒前在祁铮面前冲动愚蠢的自己。


    他握紧枪柄，手背青筋纵横。


    只要一想到前世的一切噩梦都由眼前这个异变者开启，他所有的念头就只剩下杀戮。


    眼前这个祁铮不知道这异变者会给后世带去多大的灾难，如果他知道的话……


    燕洄顿了顿，不由地想，要是前世的祁铮在这里，恐怕对方会想到的，反而是如何利用这份尚未成熟起来的力量吧？


    祁铮和他最大的区别和矛盾，永远在这儿——他想要止损，想要防患于未然，但祁铮想要的总是更多，祁铮不信防患，只信捏在手里的东西。


    燕洄扯了扯嘴角，目光下垂，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慢收紧，他不着痕迹地调整着呼吸，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多想，跟紧祁铮，只要跟着他就好了，不论他要做什么，燕洄，这次你要紧跟住他。


    就在这时，身后的碱液池里，极轻地冒了个泡。


    淡蓝色的液面下，汪筱娅倏忽睁开双眼。


    “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