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第十四天


    祁铮没有想到会在汪筱娅的口中听见祁望。


    ——汪筱娅记得祁望、记得他。汪筱娅是一个自主意识清晰的异变者。


    他原以为他需要花一番功夫，甚至威逼利诱，才能从汪筱娅的嘴里获悉祁望的相关内容。


    然而汪筱娅只是重复：


    “她要我、一定等到你……”


    “你、要去救她，去找……”


    “跟我、跟着我……”


    祁铮心脏猛地一紧。


    他飞快与燕洄交换了一个视线，他没有别的选择，除了跟着汪筱娅。


    汪筱娅没有再管祁铮和燕洄有没有跟上，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移动到实验室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箱备用碱液桶，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早已干涸的白色碱垢，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别无二致。


    但若是细看，会发现那圈碱垢的颜色更深，甚至隐约透出一种被酸碱液反复侵蚀后的半晶粒状质感。


    ——为了铺设大型磁约束线圈，这一处的地基并未使用整体浇筑的超导合金，反倒是用了普通的混凝土拼接。


    白塔的设计者或许认为，有碱液池的压制，汪筱娅根本不可能触及此处。


    但显然他们错了。


    汪筱娅伸出那只被胶衣包裹、却依旧能渗出丝丝酸雾的手，轻轻按在了那片颜色最深的接缝上。


    即便汪筱娅的能力被胶衣大幅压制，但随着酸液慢慢渗进，材料建构上的差异注定了这里成为整个实验室最脆弱的突破口。


    地面不再坚固，像酥脆的饼干一样，很快向下沉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燕洄皱眉，看向汪筱娅的眼神里警惕丝毫不减：“你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


    “……很、早。”汪筱娅扯动着声带惜字如金。


    燕洄上前半步，眯起眼：“早就发现，就没想过自己逃？”


    祁铮看了燕洄一眼，他明白燕洄在怀疑什么。


    “白塔，很危险。”汪筱娅回答，她看了一眼祁铮，“妹妹，在这里……逃不掉。”


    祁铮沉默，白塔有能力在地底下建成这么一座规模如蜂巢般的研究场所，它究竟能做到什么，只有常人想象不出，而没有它无法做到的。


    ……


    没过多久，滋滋的腐蚀声停了。


    祁铮和燕洄没有浪费这段时间，将碱液池周遭搜刮了一通。


    这里还留有实验人员用以对付异变者的特制磁力武器，汪筱娅厌恶地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再搭理祁铮和燕洄。


    “好了。”汪筱娅哑着嗓子说。


    眼前出现的洞口笔直向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壁坑坑洼洼全是酸蚀的痕迹，像条被啃出来的隧道。


    燕洄从战术背包里摸出拇指灯，往下照了照，光柱探不到底，只能看见凹凸不平的金属断面。


    “只能徒手爬。”他说道。


    祁铮开口：“你领路。”


    燕洄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刚要搭话，却见祁铮目光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直直盯着汪筱娅。


    嗯？不是跟他说的？


    燕洄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汪筱娅看了祁铮一眼，没说话，扒着洞口边缘一缩身，率先钻了下去。


    祁铮紧随其后，侧身往下挪的时候，偏头对身后的燕洄道：“下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你不用跟来……”


    “来都来了还说这个？”燕洄打断祁铮的话，忽略掉心底一丝似乎被汪筱娅抢走了位置的别扭，“我跟你后面，走吧。”


    祁铮看了看燕洄，没再说什么，俯身钻洞跟上汪筱娅。


    洞道窄得离谱，四周都是尖利的金属毛边，稍不注意就刮衣服，燕洄身上装备零零总总，时不时就被卡住。


    祁铮每每一听见身后传来闷响的动静，就知道是燕洄又被卡住了。


    他眼皮微跳，扭头就看燕洄正默默扯着装备，努力缩小着自己。


    祁铮无语又好笑，少见燕洄这样吃瘪的样子，他回折两步，伸手给燕洄扯装备，战术包勒在燕洄的胸肌、肱二头肌上，完全勒出了鼓胀的肌肉。


    祁铮看得眼皮又是一跳，极低声地嘀咕了一句：“啧，练这么大肌肉干什么？麻烦。”


    燕洄完全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有。”祁铮脸上表情整了整，把燕洄拽出来后，便立即转过身。


    他加快速度想追上前面的汪筱娅。


    然而，刚往下挪了几米，胸口忽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阵闷痛，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狠狠一拧。


    祁铮猛地蜷起身子，一声闷哼堵在喉咙里，差点脱手滑下去。


    “怎么了？”燕洄听见动静，却只能挤在祁铮的身后，看见他紧绷的后背，怎么也看不见祁铮的表情模样，“怎么回事？”


    祁铮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等待着那股重击一般的闷痛消退。


    疼痛像是从心脏的位置顺着血管没入了四肢百骸，渐轻却又存在感颇强，痛得他指尖都发麻。


    在他无暇注意到的地方，胸前口袋里的“引路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从口袋里翻了出来，钻进了衣服里，稳稳趴在祁铮的胸口上。


    液体金属一般的光泽像是吸收了什么，慢慢变得深沉发黑，那股激痛似乎也跟着变得缓和悠长。


    祁铮咬紧口腔里的软肉，忍过了那几秒后，勉强直起身，黑暗里完全看不见他冷汗淋漓的脸色，就听他声音平淡克制，压得很低：“没什么。你跟上。”


    燕洄闻声脸色跟着变了几变，忽然想起前世祁铮偶尔也会无缘无故消失一阵子，再出现时脸色总是白得像纸，问起就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祁铮显然很熟悉、适应了这种疼痛的节奏。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为什么即便是在前世，祁铮也要瞒着他？


    燕洄想着，下意识伸手扣住了祁铮的手腕。


    “你干什么？”祁铮怔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低喝道，“松开！”


    燕洄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收回：“……我就关心一下。”


    “用不着。”祁铮顿了顿，“你关心自己会不会接着被卡住吧。”


    燕洄摸摸鼻子，往下挪一大步，身后熟悉的拉扯停滞感又拽了他一下：“……”


    祁铮揉着胸口散开的钝痛，他知道这是由于接近零磁病房的缘故，目前已知的任何研究成果都没办法缓解他的疼痛不适，哪怕是在白塔也一样，他早就习惯认清了这一点。


    他注意到走在前方的汪筱娅停了下来，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侧着斜看过来，忽然意味不明地开口：“……你，也是。”


    祁铮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没有接话，只是示意她继续往前，转移了话题：“你是怎么知道祁望被关在哪儿的？”


    “她告诉我的。”汪筱娅收回视线，“白塔……不知道我们怎么做到。”


    她说着，嘴角痕迹不显地微微扬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祁铮闻言微微眯起眼。


    上一世，他和燕洄曾经就怀疑过异变者之间——尤其是红名单上的九个顶级异变者之间——有着幸存者无法捕捉到的联系模式。


    只不过这一点还没来得及被他们查证，他们就撞上了蚀女，后面的事情就像是脱轨的火车撞上山体，只剩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回忆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燕洄，就见燕洄又困在原地，正和身上的装备作困斗。


    祁铮：“……”


    算了。


    他刚想转身，就见燕洄猛地一扯，把自己解脱了出来，咧开一点虎牙，抬头看过来，就好像知道他有在关注一般。


    啧。


    祁铮微微一僵，收回目光，默默往前接着走。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的汪筱娅却是停下了脚步，沙哑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犹疑：“……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