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好了乖, 不就是丢脸吗?你就一副骨头架子也没脸,根本不怕丢。”
常酒蹲下来搓了搓常小白的头骨,把正在恼羞成怒猛捶地的它拉了起来。
“好了, 赶紧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拘魂使从死灵之门中召唤出来。”
常小白嘴里哼哼唧唧半天,最后还是忍着逃回召唤空间装死的冲动, 老老实实的开始施展【死灵召唤】技能。
熟悉的死灵之门再次开启, 在门后的亡灵位面阴影中, 一大滩烂泥扭曲蠕动着, 慢慢从中出来。
迎面走出的这滩烂泥和先前的沼泽拘魂使一模一样,看不出五官, 唯有一对长在顶端的眼睛偶尔晃动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常酒打量它的时候, 它也看到了常酒。
它蠕动的速度逐渐加快, 直到快要接近常酒和常小白的时候, 才猛地收敛速度, 然后软趴趴地往下一匍伏。
“伟大的亡灵位面之主, 伟大的吾主之主常酒大人, 您的奴仆沼泽,为您效死。”
听到这呕哑难听的声音响起瞬间,常酒都愣了愣。
“居然会说话?”
常小白已经快速忘掉自己方才丢脸的事, 转过脑袋用鄙视的语气:“桀。”
高等级亡灵会说话是很正常的事情,上辈子常小白的亡灵大军中有几个巫妖还会好几门人类地区的方言呢。
常酒弹了一下它的脑门:“你这个只会桀的家伙还好意思笑我?这不是你等级还低,我以为你召唤出来以后它就不能说话了吗?”
但是现在看来, 常小白召唤出来的拘魂使,居然和成为仆从之前的状态毫无差别。
只不过似乎经过了【亡灵仆从】这个技能的洗脑之后,它现在已经对常小白和常酒死心塌地,完全将幽都抛之脑后了。
原本头顶鲜红如血, 代表着敌对阵营的血条,现在也变成了纯粹的绿色。
常酒原本也想试验一下拘魂使的实力到底多强,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往前一步,走到了沼泽的跟前。
后者更加恭敬地往下趴得更低,纹丝不动,只是明显有些恐惧。
显然,它自己也还记得就在刚刚不久前还在对常酒下杀手,虽然现在已经改投阵营了,但就怕后者记仇……
常酒:“能把身体缩小些吗?你身上味道有点太大了。”
沼泽头顶的两只眼睛茫然睁大,终于像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委屈巴巴的将身体缩成了一小,最终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泥人。
“不能再小了。”
“行。”常酒点点头,而后猝不及防地切入正题:“有些问题需要你回答,你全部如实交代。”
沼泽不敢违抗。
它从被种下亡灵仆从烙印后,就意识到眼前的这具小骷髅,是比自己曾在幽都见过的所有强者还要恐怖的存在,只不过暂时力量被封印了而已。
沼泽更清楚,如今自己的性命已经被常小白完全掌控,如果顺从配合,自己将会在那个叫亡灵位面的奇特世界中获得真正的永生;如果一旦存了异心,将会第一时间被觉察,同时被捏碎神魂彻底湮灭。
“说吧,你们从哪里来,打算做什么的,领头的人的是谁,赛场到底被动了什么手脚,有没有办法出去?”
常酒毫不啰嗦,每个问题都直击关键点。
沼泽的身体颤抖着,不敢有丝毫的违抗。
“我们是从幽都被带入魂界的拘魂使……”
“从幽都被带进来的?”常酒皱眉,想起同样是从幽都混进来的假许青松,立刻追问道:“所以到底是什么方法,能够让你们在魂师盟的眼皮底下溜进来?”
“幽都曾有十八重地狱,每一重地狱都代表了一种恐怖的力量,负责执掌剥皮地狱的那几位阎罗大人,能够帮助我们伪装成魂界的人。”
沼泽不安地快速看了一眼常酒,心虚地交代起来:“只需要将活捉到的炼魂师剥下人皮,就能够为拘魂使们炼制一层完美皮囊,再将它们的神魂炼制成魂力储存,我们甚至能够模拟召唤出他们的本命魂物,只是他们的神魂力量一旦耗尽,我们就必须在暴露之前换成新的人皮了。至于判官大人和阎罗大人们,它们似乎有更高明的办法,我们也不知晓。”
听到这样的回答,常酒眼前忽然浮现出之前许青松接连掏出一堆人皮的画面。
所以并不是什么魂师盟的人倒戈了,而是那些人已经早一步牺牲了吗?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双手逐渐攥紧成拳头。
“继续。”
“我们打算做……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什么。”
沼泽说到这里,生怕常酒不信,连忙颤声解释:“我们每个拘魂使都只能听从顶上判官的命令行动,每个拘魂使的任务都略有差别,我只知道我的任务是守在第一次您见到我的那片区域,然后就是将帝血送到常酒大人体内,但是您跑得太快了,所以那次我的任务失败了。”
常酒听到这里,眉头紧皱。
帝血?
她是从系统提示消息中知道常小白吞下的那个古怪红光叫做“鬼帝精血”的。
但是,常小白吞下的帝血,竟然一开始是那位判官准备给自己的?
“小白曾经说过,那一滴鬼帝精血曾经想要吞噬它,只不过没想到亡灵之子太特殊了,最后被反吞噬了。”常酒的手握成拳头抵在下巴,快速思索着,很快便将一切联想起来:“难道,一开始想的是吞噬我?”
“至于后面针对您的追杀任务和搜查任务,也都失败了……”
沼泽说完以后,连忙讨好地眨了眨那对凸出的怪眼睛,“说起来,多亏了小白大人愿意收留没用的我当仆从,否则我这么多次任务失败,肯定要落得被吞噬的下场,哪里还有机会为您效忠的呢……”
常酒根本懒得听这番话语,只是冰冷盯着沼泽,毫不留情继续追问。
“鬼帝精血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不,判官大人……啊不,是那个该死的判官狗贼曾经说过,如果遇到其他几人,也可以将鬼帝精血送到他们体内。”说罢,沼泽快速报出了蝴蝶刀和炎朝华几人的名字。
“不是只针对我一个人的,看样子,竟然是针对这一批参赛选手的。是想要控制我们这次的参赛选手?还是说又是和明灯区一样,要将我们变成祭品,弄出什么新的地狱?”常酒无声喃喃自语,“我就说嘛,我不可能招鬼恨到这种地步。”
她想了想,快速道:“那现在其他人呢?有多少人被那什么精血吞噬了?”
“据我所知,只有十人被鬼帝精血吞噬。”
“那还好。”常酒松了口气,心道一共有大几百人还在赛场里,也就十个人可能被控制了,那自己只需要找到其他人,再带着这群人把伪装的拘魂使们揪出来就好了……
“因为其他人还用不着鬼帝精血,直接就被控制了。”
常酒:“……等一下!”
“你是说,其他人全都被控制了?!”
沼泽的眼睛往泥身里面缩了缩,快速上下点了点。
常酒面无表情,只觉得两眼一黑。
“太不争气了吧道友们!”
原本以为自己能逃命去投奔大部队然后开始躺平混日子,现在得知原来只有自己一个幸存者了?!
眼看常酒似乎备受打击,常阿猫同情地甩起尾巴,用毛绒绒的尾巴尖摸了摸她的头,常小白也赶紧扯扯她的手晃了晃,试图把常酒快要绝望离体的灵魂拉回来。
沼泽心虚,连忙补充:“但是好像还没完全死呢,那个死判官让我们七天之后再过去集合,估计还能抢救一下!”
陷入活人微死状态的常酒无力地摆摆手。
“你先告诉我,判官是谁。”
沼泽谨慎给出答案:“上官云烟。”
它的一双眼睛快速瞄了一下常酒,有点期待看到常酒震惊失控的表情。
然而常酒也好常阿猫也罢,神情竟然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果然。”
常酒很轻的皱了一下眉。
“他真的有问题。”
早在常酒拿到上官云烟交给自己的地图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必经之地中,赫然就有她曾经途径过的那片死亡沼泽!
所以,她压根就没按着上官云烟事先交代的路线走,而是带着陆拾和其他上百号人另辟蹊径去收割积分了。
常酒素来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除了陆拾,整个赛场内所有人她都信不过。
她怀疑的不止是比赛中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卧底这件事,更怀疑里面藏了真幽都的鬼。
只是没料到,这一次要对付的不止是拘魂使……还有更可怕的判官。
“以现在的实力,恐怕根本不是拘魂使的对手,还有,如果真的和沼泽说的一样,那几百人都快要被吞噬掉了,那么,到时候要应付的怪物,恐怕不止拘魂使这么简单了。”
对当前局势知晓得越多,常酒的心情越是沉重。
她如今就像一叶独自漂泊于海浪中的扁舟,迎头上去全是浪。
唯一庆幸的,也是唯一的翻盘点,恐怕真的就要看常小白的【亡灵仆从】技能了!
只能常酒动手够快够狠,说不定能够将这些威胁自己性命的拘魂使全部变成为己所用的战力,用来对付实力不明的判官。
“七天之后就要集结吗?也不知道到时候领着这一大群拘魂使和魂兽,能不能干掉那个判官。”
常酒深吸一口气。
“看样子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常酒正打算再从沼泽这里盘问些其他信息时,常阿猫的双眼却是突然迸发出一道流转的金光。
“喵呜!”
常酒瞥一眼,就看到边上出现了一抹红光。
“又有拘魂使靠近了吗?我们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再搞死一个!”她面露狠色,开始挽袖子准备大战。
然而常阿猫着急一剁爪:“喵呜呜!”
常酒瞥一眼,而后目光骤然一缩。
“去你的!怎么同时有三个靠过来了?”
常酒可没膨胀到觉得自己能同时应付三个拘魂使,而且指不定正在和这个拘魂使缠斗的时候,另外一个提前跑路去通知判官了。
那自己到时候暴露了位置,不就是等死了吗?
常酒果断一挥手。
“风紧,扯乎!”
常小白很上道,它知道没有【伪装】加持的自己跑路能力几乎为0,当即关闭死灵之门,飞快遁回召唤空间。
常酒也翻身骑上常阿猫准备开撤。
只剩下沼泽急得在地上疯狂蠕动。
“不是,小白大人!常酒大人!你们不能留下我一个在敌营啊,别看我长得吓人,其实我也会害怕的……”
“你怕个屁!不许怕!”常酒回头,无情道:“管你用骗的还是用打的,你给我老实待在原地断后!”
常小白的【亡灵仆从】技能非常逆天的一点,就在于它召唤出来的仆从比普通亡灵生物还好用,竟然不需要消耗蓝量!
沼泽呆在原地,欲哭无泪。
自己刚投诚,就要被当炮灰用了吗?
“这算什么……”
常酒回头,冷酷非常:“算你倒霉!记得给我演好了,当好你的卧底!”
她可不会担心沼泽拘魂使。
哪怕已经成为自己这边的人了,它的气息也好外表也罢,都和被打上仆从烙印之前毫无差别,留在外面还能更好的充当常酒的耳目。
更重要的是,一个拘魂使失踪,或许那个判官不会太在意。
但是连续多个拘魂使不见踪影,绝对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这不符合常酒闷声挖墙脚的原则。
至于这个拘魂使会不会背叛常小白,泄露自己这边的情况?
常酒的身体半倾伏着,紧贴着常阿猫柔软的皮毛,飞快的速度将周遭所有的事物都变成斜掠而过的虚影。
她面上神情冷冽。
不会怕的,那可是常小白。
她对自己的召唤物,有绝对的信心!
……
端祀依然保持着静坐的姿势。
他习惯这样了日子了,最初知道自己能掌控梦境的时候,他几乎体验过各式各样的梦境,当过无所不能的剑仙,偶尔也去种田钓鱼,极少数时候还体验过当妙龄少女,换上各式裙衫……
但是梦境中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恍惚间,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活过了几百上千年,一切新奇结束后,便归于水波不惊的平淡。
端祀开始习惯待在端木城主的书房梦境中。
又或是,他幼时成长的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
像这样坐在阶上,看着天光从明到暗,云生云散,数着寥落星子的日子,几乎占据了他大半的人生。
只是此刻,端祀抬头看着天空,却是逐渐皱了眉。
天边原本完美无缺的一角,出现了模糊的裂痕。
“梦境世界……在缩小?”端祀的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飞来的织梦蝴蝶。
从本命魂物反馈的情况来看,端祀也知晓了情况。
“外面的魂力变得越来越稀薄,死气越来越浓郁,以至于织梦想要继续维持梦境世界都变得困难吗?”
端祀想起常酒之前曾经提及的情况,有些恍惚。
“难道,必须要醒来才行吗?”
织梦蝶缓缓扇动了两下翅膀。
端祀沉默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毫不客气地狠毒教训自己。
“醒了以后和普通人毫无区别,甚至因为平时一直在沉淀,缺乏炼体,所以可能跑得还不如狗快,却因为是炼魂师容易引起魂兽的注意……出去就是给魂兽送食物。”
端祀的本命魂物名为织梦蝶,魂技是自如编织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梦境世界。
在造梦之时,他的魂力也会全部进入梦境世界,本体几乎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并不像寻常炼魂师那样气息明显。
但若是醒来,他便和其他炼魂师一样,成了吸引魂兽的香饽饽。
端祀保持着坐姿,彻底没了挣扎的念头。
“还是继续沉淀吧。”
“活着挺好,死了也没事。”
打算保持沉淀的端祀一动不动,正盯着天边破碎的裂缝发呆时,停在他肩膀上的织梦蝶忽然觉察到什么,盘旋着飞了起来。
“什么……?”
端祀顺着织梦蝶飞行的方向看过去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一团恐怖的死气竟然在朝着那个裂隙往这边涌来,隐隐约约中,他透过梦境世界,虽然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却察觉到外面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强大的气息,正在自己的本体附近游荡!
坏事了。
这么近的距离,魂兽绝对要发现自己了。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本体一旦受伤,梦境世界怕是无法继续维持。
端祀正要强行关闭梦境世界,让自己清醒回到现实世界时,却听到一声极其熟悉的叫骂——
“我靠!怎么这儿也摸过来一只魂兽?还是十级的?!现在可不幸打架啊,后面有鬼在追呢!”
“等等,让神奇的小酒想想怎么办……”
“难不成刚把沉淀哥埋了就又要挖出来?”
“有了!”
“沉……小四啊!听得见吗?听得见就赶紧把它拉进去!把那只魂兽拉进你的梦境世界去!”
端祀倏然睁大眼睛。
他听出来了,这是常酒的声音。
而且那道声音变得越来越近,上一刻听着还在梦境世界之外,下一刻,感觉已经要突破两个世界的屏障了……
不是,她根本就是直接闯进来了!
天空顶端,一道骑着恐怖巨兽的影子从天而降,伴随着的还有一连串流利的怒骂。
“我去你的沉淀哥别装死,我找不到把你埋哪儿了,不想死就听我的赶紧把魂兽弄进来!”
“对了赶紧接一下我,我摔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好了,我进来了哦——”
端祀仰起头,瞳孔中的蝴蝶骤然发出一圈涟漪般的光芒,不知从何而起的一阵风飘忽而来。
下一刻,常酒和常阿猫乘风而来,稳稳落地!
端祀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他转身背对向常酒,走向另一边,那是梦境世界的入口。
那里,有一道漆黑狰狞的巨大兽影已经被拉了进来。
后者似乎也迷茫于眼前世界的变化,但是很快,就注意到这边的两个炼魂师,嗜血的杀意骤然浮出!
端祀的声音依然平静,他慢慢朝着魂兽走去。
“你不该进来的,织梦待会儿会送你离开,至于这只魂兽,我会尝试将它尽可能困在梦境世界里面久一些,为你争取更多逃生的时间。”
“我已经感应到了,外面的死气确实对魂力产生了压制力,我的力量也受到了影响,我们不会是全盛的十品魂兽的对手。”
“别浪费时间,你赶紧走。”
“我是没有价值的人,活到如今都是侥幸。”
“端木老师曾让我帮助你,你的死活是和我无关。但是,老师布置的任务……我至少也想做到一次。”
他闭了闭眼,再缓缓睁开时——
却只看到一道耀眼的雪白闪电,和另一道漆黑瘦小的身影,从他的身侧两边,同时飞掠而过!
“轰隆!”
“唰!”
手握勾魂弯刀的常酒化身无情的夺命刽子手,和常阿猫几乎在瞬息分别攻向了魂兽的致命处。
猫爪飞拍向魂兽的头颅,而弯刀冷厉穿透魂兽的心脏!
伴随着魂兽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的巨大动静,常酒用力将手中索链往回一拉!
“叮!”
她单手紧握着勾魂弯刀,往后一偏头,皱眉看过来。
“你在那儿唧唧歪歪什么呢?过来帮忙搭个手呗,我刀卡魂兽尸体里了。”
“……”
端祀已经僵硬呆滞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而常酒还在嘿咻嘿咻的和被卡住的勾魂弯刀做斗争,已经踩着魂兽的尸体在拔刀了。
终于,还是常阿猫一爪子把魂兽胸口拍得细碎,她才解救出自己的临时武器。
忽然,常酒好似想到什么。
她手握着还在往下滴魂兽黑血的勾魂弯刀,脸上逐渐绽放出森冷的笑容,慢慢转身看向端祀。
那一刻,端祀后背忽地一凉。
“你……别被死气侵蚀了吧!”
“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常酒两眼晶亮地盯着端祀。
他迟疑着开口:“什么?”
“你说,我借你的梦境世界中招鬼买魂,弄出一支更大更强的幽都大军,如何?”
第97章
眼看着端祀迟迟没反应, 常酒急了。
她一跺脚,当即现支出一个烧饼摊子为他画一个接一个的大饼。
“你别不信啊,我知道你又觉得这和你无关, 不打算管,但是你先听我说, 小酒我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肯定不会白借你的梦境世界。”
“等我弄出这支大军, 先把外面的拘魂使和判官全解决了, 你看我十品能做掉判官,类推下去, 到了地阶绝对能秒杀鬼帝覆灭幽都肃清魂兽,这还不是妥妥的成了魂界第一人了?”
“到时候你就是第一功臣, 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高低给你一个城主当!你到时候想睡水里土里城里山里, 都没人敢来打扰你, 如何?”
端祀缓缓抬头。
他终于从常酒和她的本命魂物直接秒杀了十品魂兽的震惊之中回过神了。
“你是说, 给我城主当吗?”端祀表情很古怪地注视着常酒, 从记忆中精准的翻出曾听闻的某件事,“但是我记得,你好像把东黎城城主之位许诺给小齐了。他上次确实带人去明灯区救你了。”
顿了顿, 端祀非常严肃地提醒常酒,“还有,现任东黎城城主是我老师, 这件事你该知道的。”
当着别人学生的面,开始瞎卖别人的官位,这事儿到底是什么人能干得出来?
“哦是吗?”
常酒一身正气的站在原地,脸上毫无羞愧或是慌张, 当即转换口风改变口味,摊出另一张大饼。
“那东黎城留给小齐继承,这不是还有另外三座大城吗?你看看蓬瀛山怎么样?要不去当个山主?嫌不好听的话星罗国给你,正好你喜欢当皇帝,太合适了!”
“……”
端祀看向常酒亮晶晶的眼睛,回想片刻后,继续毫不留情地戳破这张饼。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也曾听一些东黎城炼魂师说过,你曾经给他们的一些朋友传过相同的消息……人族四座城,恐怕不够你分。”
“幽都还没有被我分出去,这是真的。”
常酒郑重的举起了四根手指,“我发四,你要是愿意跟我干这票大的,幽都被我打下来的第一座城,归你管!”
“你不必再在这儿和我胡说八道了。”
常酒皱眉,一向好用的甩饼神技在此时竟然失去了作用。
她正思考是否该用些没素质的手段让端祀答应时,后者却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常酒伸出了手。
原本悬停在他手指上的那只白色蝴蝶缓缓扇动翅膀,在常酒错愕的目光中,飞到了她的跟前,想了想,最后落在了她微凌乱的马尾顶端,化作了一条白色的丝带,绑在常酒的发端。
竟然和先前端祀用来覆眼的白绫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在常酒的头发上,它竟然很别致的自行绑成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伴随着常酒轻轻晃头的动作,和先前的织梦蝶几乎一模一样,格外别致。
“我把织梦蝶借给你,你带着它,就能够从外面把魂兽拉入梦境世界。”
端祀声音淡淡的,解释着用途。
“但是我实力有限,比我强大太多的魂兽,我也无法将其带入此地,纵使是进来了,恐怕也会很快被打破,所以你最好量力而行,十品以上的魂兽……”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卡了一下,因为他眼睛往下一垂,就看到了地上那只魂兽——
常阿猫正在贯彻主人传授的补刀教义,无比认真的将魂兽尸体踩成肉饼……
端祀临到口的话立马换了句:“十品以上的,你若是能应付,最多引来两只,我能协助你一起杀掉。但是黄阶以上的魂兽实力会得到质的飞跃,纵然进来了,恐怕也会很快打破梦境世界,我们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你碰到了记得立刻逃回来。”
常酒咧嘴一笑。
“你看起来蛮孤僻,但是没想到人还怪好的,知道啦。”
端祀垂眸并不搭话,只是很小声的重复了一遍。
“人好吗?”
他并不觉得自己好到哪儿去了,曾有前辈来规劝他无用后,愤怒质问:
“你既觉醒为炼魂师,本就受了天道眷顾,自该勤勉修行,便是不成为威震四方的强者,也该为人族而战,奉献自己的力量才对!怎可身怀魂力却懒怠于此地步,整日沉溺于虚假梦境,你就没有担当没有斗志吗?!”
端祀也想不通,为什么成了炼魂师,就一定要奉献牺牲自我,为什么自己一定要为陌生人而努力。
人,不是该为自己努力吗?
当时年纪尚小的他将疑惑道出之后,只换来那位前辈的震惊怒斥:“我辈炼魂师,怎有如此自私之人!”
这样的次数多了以后,端祀就更烦和真人打交道了。
“真不赖啊,第一次遇到大方到直接把本命魂物借给我的,小酒认可你了。”
常酒一手冲着端祀竖了个大拇指,另一只手拍了拍头顶的那个纯白蝴蝶结,神采奕奕道:“走了小蝴蝶,送我出去,我带你去骗怪物进来杀。”
蝴蝶结发出柔和的淡淡白光,下一刻,这圈光芒将常酒和常阿猫同时包裹着消失在了梦境世界中。
临走前,常酒热情的招呼声隐隐约约从白光里传出来。
“端祀啊,你在家里好好待着别怕啊,我待会儿就回来了!”
看到她消失,后背略微紧绷的端祀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讨厌常酒,但是总觉得和这家伙待一起很不安全……
奇怪了,明明是在自己掌控一切的梦境世界,但是怎么感觉常酒一进来,这里的主人就换人当了?
再一回头,就看到那具乱糟糟的魂兽尸体还摆在自己跟前。
端祀无奈的叹了口气。
魂兽的尸体像座小山,织梦蝶被借给了常酒,他暂时无法更改梦境内的布置,这么大座尸山短时间内怕是不会消散,自己也不想收拾……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侍从,原本像是瞎子一样失神的那只白眼倏然泛出光辉。
下一刻,原本像是全然察觉不到这边战斗的那群太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仿佛在这瞬息看到了他们的皇帝。
“啊陛下,您怎么来了?”
“那一大堆黑色的是什么?”有个小太监探着头去看魂兽的尸体,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张皇失措:“妖怪!护驾,护驾啊!”
“无妨。”端祀抬手往下一压,平静道:“已被……”
他着实干不出偷揽别人功劳的事情,于是含糊道:“已被高人诛杀,你们将这里收拾干净就好。”
小太监们听说这妖怪已经死了,顿时安心,一个个凑上去打量,口中还啧啧称奇。
“不愧是陛下,竟然请到了如此厉害的高人,竟然能够诛杀这么可怕的妖怪!”
“只是不知高人在何处——”
小太监们还没来得及把尸体给弄走,就听见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伴随着一阵绚烂的电闪雷鸣,一道娇小却矫健的身影在云端出现!
她双手张开,身上衣衫在暴风的吹拂下翻飞不止,脑后的马尾一甩,上面的白色丝带飘动,如一只黑鸟翅上的白色羽毛。
下一刻,在那根羽毛的努力下,常酒顺利完成从天而降的酷炫登场!
端祀仰头看得眉头紧皱,正想问常酒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的时候,就发现她身后跟着的闪电,似乎并不是织梦蝶幻化出来的假象。
“是真的雷电?”
端祀的心骤然抽了一下开始发紧。
他赶紧透过云层去看后方跟着的那只魂兽,能掌控雷电力量的魂兽通常战斗力都很强,但是按照常酒刚才展现出来的实力,想来对付它也不是什么难题。
再一看,发现紧追着常酒进入梦境世界的影子似乎只有一道,端祀慌乱的心稍稍一安。
还好,常酒还记得自己的叮嘱,只引了一只魂兽进梦境世界。
但是下一刻,一道粗旷的骂声便从天空上传来。
“该死的常酒,你这一次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了!判官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我就要尝一尝七品觉醒者的神魂滋味,然后再把你的脑袋带过去领取判官大人的奖励!……吸溜!”
伴随着最后那声明显的吸溜舔嘴声,那道狰狞硕大的阴影笼罩在了端祀的头顶。
他僵硬抬头,和上方的怪物对上了眼睛。
那是一只狰狞的青绿色怪物,它背后长了一对巨大的肉翼,身上电光流转,扭曲的一双手上还甩着一把过于眼熟的索链弯刀。
“哈哈……没想到还有另一个炼魂师也在?嗯~”
怪物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惊喜道:“哟,还是十品炼魂师,六品觉醒者?!看样子今天我能够品尝的魂力大餐又上了一道好菜啊!”
端祀毕竟是跟随端木城主修行过的,他在梦境世界中也没有无所事事,说来奇怪,梦中的端木城主竟然也曾同他授了不少课。
里面就有幽都的相关知识。
比如这把标志性的勾魂弯刀,幽都拘魂使们的标配武器,而拘魂使们通常都是……
黄阶实力。
也是这一刻,端祀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自己刚才一直觉得常酒手中的那把弯刀眼熟了。
“常酒……”端祀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了,他艰难开口:“我让你引一只魂兽来吗?”
已经落在了端祀身边的常酒兴奋盯着上方的拘魂使,头也不回的回答:“是啊!只有一只啊!”
“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拘魂使。”
“都是杀,差不多。”
常酒挽了挽袖子,灵活的一甩手腕,伴随着清脆的哗啦一声响,她手中出现了勾魂弯刀。
她头往后一仰,促狭的对着端祀笑了笑,“你以为我手里的这把刀是从谁那儿抢来的?好了小四,如果可以的话,为我打造一个氛围感十足的角斗场吧。”
话音落毕,常酒唇边的笑已经骤然收起,她扭了扭手腕,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追击入梦境世界的拘魂使。
“接下来我们就速战速决吧。”她低声喃喃。
伴随着常酒的一声令下,最先出现的是端祀熟悉的金瞳雪豹!
常阿猫和常酒同时分作两边飞掠而去,还未等端祀思考常酒想要的“角斗场”到底长什么样子,就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乌压压的一大堆阴影……
同时出现的,还有常酒底气十足的一声高呼。
“就决定是你了,隐藏于黑暗中的超绝大杀器,魂界第一天才的真正魂技:影分身之术!
常阿猫,化身为千军万马,以最狰狞恐怖的面目去做掉这个拘魂使吧!”
“常酒的魂技不是土系精通挖洞吗,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魂技……”
端祀以为自己什么都不会惊讶了,正下意识吐槽的时候,惊掉他下巴的一幕出现了。
那群乌压压的阴影逐渐变得清晰,出现在端祀眼前的赫然是一大群各种无法名状的恐怖生物,它们仿佛是从幽都深处爬出来的鬼怪,却又略微有些不同,像是被某个更强大的存在操纵着,以某种非常严谨的阵型朝着前方冲锋而去!
按照道理,这群疑似幽都生物的家伙应该攻击常酒才是。
然而……
常酒高举着勾魂弯刀,杀气腾腾的振臂高呼:
“小的们,随我冲!”
骑着骷髅马飞奔的死灵骑士也好,慢吞吞提着烂袍子跟上队伍的巫妖也罢,甚至连那些只剩骨头的各式骷髅兵们,也纷纷配合举起一只手,跟着鬼叫——
“嗷嗷嗷!”
“吼吼吼!”
“啊啊啊!”
端祀恍恍惚惚:“我一定是在做梦……我为什么会做这么可怕又离谱的噩梦?”
就在这时,一只小爪慢悠悠的扯了扯端祀的衣角,示意他挪开点让位置。
“桀桀桀。”
端祀下意识让开后,才后知后觉的低头望过去。
然后,他就和一个披着漆黑披风的小骷髅对上了。
后者空洞的眼眶里魂火跳动两下,想着第一次在人前露面不能给主人丢脸,于是礼貌的表示了一下问候。
“桀。”
想了想,这人听不懂鬼话。
于是它像模像样的学着其他炼魂师的样子,给端祀拱拱手。
端祀:“……”
见鬼了。
他被笼在袖子里的手默默的攥紧了。
是梦吧?自己一定是在做梦没错了!
常小白没得到回应,也懒得和端祀问候了。
它现在神采奕奕,整个鬼的注意力都被天上那个拘魂使吸引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自己的下一个仆从了。
它搓了搓手,决定加大力度。
“轰隆!”
常小白一掀披风,双手大大摊开。
死灵之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从中飞出了大量吸血蝙蝠!
它们集结成队,飞快地朝着上方新来的拘魂使飞扑过去。
常小白尤嫌不够,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恍然打了个响指。
“咔!”
骨手一响,死灵之门中再次出现了一道被强行拉扯而来的身影——
“嘶该死的狗贼,老子刚找地方躲好呢,怎么突然就被带来……啊小白大人!我伟大的亡灵位面之主,您果然不会忍心丢下您忠实的仆从沼泽一鬼在敌营,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这难道就是小白大人的行宫吗?”
沼泽蠕动着赶过来,嘴脸变得飞快。
站在最角落的端祀注视着这显然是另一个拘魂使的怪物……
它也没有攻击自己和常酒,而是开始极尽谄媚之能,瘫软成一滩在骷髅脚下,明明是一滩烂泥似的怪东西,但是硬生生让端祀看出了小狗翻滚的姿态。
端祀的脸色惨白,大脑在这时候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同样短暂被控住的,还有正被吸血蝙蝠们逼得往下飞的那个雷电拘魂使。
它震惊看着地上那道熟悉的影子,失声惊呼:
“沼泽?!”
“叫什么沼泽!”沼泽拘魂使当即从头顶伸出两只眼睛,瞪向雷电拘魂使,义正词严地训斥起自己的前同事。
“叫我小白大人和常酒大人忠心耿耿赴汤蹈火手下第一英勇无敌沼泽大将军!”
雷电拘魂使震惊到嘴都长大到脑后了。
“你……你……你投靠常酒了?!你竟然敢背叛判官大人……不,你这是背叛幽都和鬼帝陛下了!!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拘魂使中的败类!”
“傻鸟。”
沼泽那对凸出的大眼睛灵活地翻了个白眼。
“常酒大人要赏你软饭了,你吃得明白吗?还不赶紧把脖子拧断拿头当碗来接稳了!”
梦境世界彻底失控了。
拘魂使和拘魂使对骂起来了。
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癫的梦。
端祀:“……梦,还没醒吗?”
第98章
做任何事, 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奴役拘魂使也是如此。
因为有了梦境世界作为一层屏障,常酒再也不用担心战斗的动静会引来其他拘魂使的包夹围攻,甚至不用担心被判官发现。
至于胜负?
且不说常阿猫和常小白同时出手的含金量有多高, 这一次还没有其他魂兽分散战斗力,外加常酒这边又多了一个沼泽拘魂使……
只能说, 常小白已经提前开始为雷电拘魂使准备死灵之花的种子, 就等着后者的血条掉到谷底, 而后尽情施放【死灵仆从】这个技能了。
那边的战斗拉开序幕, 常酒将手中的勾魂弯刀收起,看都没看那边已经激烈展开的战局, 而是拖着弯刀,在神情僵硬的端祀身旁的玉石台阶上坐下。
“角斗场的图我待会儿画一个给你, 你看能不能改造一下, 或者咱们直接给新成员们多点关心多点爱, 打造一个新的幽都, 让它们到时候一进来就有回家的感觉, 说不定都不需要战斗, 直接就被劝降了。”
端祀缓慢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常酒,最后紧皱的眉头才微松下去, 低语道:“你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你确实是人类……不是幽都的魂修。”
“那当然了,我可是人族未来的希望!”常酒扬了下眉毛, “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
“我觉得通俗意义上的正常人,不可能召唤出这些鬼东西,更奇怪的是,它们竟然能够完全听从你的指挥, 并且没有半点伤人的意图……这已经颠覆魂界的常识了。”
“你没听见我刚才喊出来的魂技吗?”
“你说的是那个听起来比骗三岁小孩还荒谬的什么影分身之术吗?”端祀抬了一下眼皮,看向正领着一众妖魔鬼怪冲锋的常阿猫,“你难道想说,那坨恶臭奇丑的拘魂使,也是你的那只三花豹子分身出来的?”
“果真不能信吗?”
“很难信。”
“那只能说明你见识还是太少了,既然我们都是东黎城来的老乡,那我也不装了,其实我的魂技叫……”
常酒说到这里的时候,煞有介事的挺直了腰板,声音放缓压低。
见到她态度如此严肃,端祀也不免郑重起来。
“叫什么?”
“以德服人。”
“嗯?”
常酒的眉头一挑,悠悠开口解释:“你在梦里当了这么久皇帝,想来也该明白,这世间就是有这样一部分人,她们拥有高尚的品德,让人见之向往,接触之后就心生追随之意,深入了解后更是教人拜服于其难挡的人格魅力之下,人人都愿意誓死追随她。”
她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以德服人!”
端祀直勾勾地盯向远处上百只召唤物同时群殴雷电拘魂使的绝美画面,听着后者尖锐的惨叫声和怒骂声,以及两人前方那只小骷髅比划着意义不明的中指,时不时发出的刺耳“桀桀桀”奸笑声……
饶是听不懂,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正面角色。
“你确定你和你的这群阴兵们,有德吗?”
常酒理所当然的反问道:“武德不算德吗?”
端祀陷入了沉思:“……”
两人轻松对话的过程中,常小白已经成功使用了【死灵仆从】技能,那朵黑白交错的奇异亡灵之花盛开在了雷电拘魂使的身上,逐渐绽放出耀眼的魂光。
乌压压的亡灵大军们挡住了端祀的视线,他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在一阵激烈的战斗结束之后,那个系着黑色披风的小骷髅冲着亡灵大军扬了扬手。
下一刻,被击溃散去的亡灵们化作黑白光芒飞回那扇阴森的漆黑大门,其他还能行走的亡灵们则是排着队,维持着可怕的秩序回到门内那个被黑雾笼罩的奇特世界。
待其他亡灵散去后,还留在原地的,只有两个新加入常酒阵营的拘魂使仆从。
刚进入梦境世界的那个雷电拘魂使,在被常小白击杀之后已经彻底低头。
它收拢起背后那对恐怖的肉翼,以臣服的姿态半跪在常小白的跟前,低着头等候着新主人的调令。
常酒见状,也不瞒着端祀,抬手对着它招了招。
“嘬嘬嘬。”
雷电拘魂使缓缓站起来,在端祀微微瞪大的眼睛注视下,走到了常酒跟前半跪下。
端祀本能的想要往后退让,却被常酒按住了肩膀。
“别走,一起听听外面的消息。”
“外面的消息?”
“嗯,它现在已经被我召唤出来的本命魂物说服了,彻底选择弃暗投明了,你可以视作这是我们自己鬼。”
雷电拘魂使一开口,沙哑闷沉的声音响起:“常酒大人,有何吩咐。”
常酒先扫了一眼沼泽,后者立马蠕动着跟上来,殷切开口:
“我伟大的主人常酒大人,您卑微的仆人沼泽随时待命,等待能为您效劳的机会!”
这样的态度也没得到常酒的好脸色。
她对着常小白下令:“把它先丢门里关着。”
常小白点头,“桀。”
下一刻,还想再继续讨好新领导的沼泽没有反抗的余地,变成一道黑白光团,被常小白丢回了亡灵位面。
确定现在这俩拘魂使没机会串供后,常酒不啰嗦,直接把那日询问沼泽拘魂使的问题再度丢出。
雷电拘魂使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就更老实了。
它现在很清楚,自己一旦生出背叛的念头,这个看起来比鸡还弱小,但是气息却比鬼帝还恐怖的骷髅,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神魂捏成一团碾碎。
它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缓声将答案一一说出,它的话要比沼泽少很多,常酒问什么就答什么。
只是从它嘴里得到的答案,和先前沼泽那里得到的消息并没有太大区别。
常酒拧了拧眉心。
她需要知道更多消息,才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才是最安全的。
“对了,常酒大人。”
雷电拘魂使似乎想起什么,匍匐在常酒跟前,低声道:“我和其他几个拘魂使,似乎还有另外的任务。”
“什么?”
“在三日后,杀死所有魂兽,让它们消散时的死气彻底笼罩这片天地。”
常酒眉头一皱:“用得上的时候把它们丢进来对付炼魂师,炼魂师们都没了,用不上了就杀了?真是莫名其妙……但是为什么要杀魂兽呢?找不到人杀了闲的没事干,杀魂兽助兴?”
就在这时,一直呆滞看着常酒和雷电拘魂使对话的端祀,却突然动了动。
他往前走了两小步,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拘魂使。
“你们是从哪座幽都来的?”
这问题问得很古怪,常酒眨眨眼,好奇:“幽都还分几座的吗?”
端祀很轻的“嗯”了一声,喃喃道:“和我们人族聚集于四座大城一样,幽都其实也被四方鬼帝分而统治着,由于我们至今不知道这四座鬼城的下落,只能根据其大致的方位,将其命名为东南西北四座幽都。”
“四座幽都,据说分别执掌了不同的残存十八重地狱力量。”
“如果按你之前所说的,其中必定有掌管剥皮地狱的阎罗插手其中,其他的不清楚,但是这一重地狱……据说在东幽都。”
雷电拘魂使快速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一眼端祀,像是惊讶他居然知道这事,而后规矩低下头。
“是的,常酒大人,我在混入魂界之前,曾经是东幽都中的一个拘魂使。”
“杀魂兽……让死气彻底笼罩住这片天地吗?”
端祀仰着头,眉头紧紧皱起。
他在回忆。
在他无限漫长的梦境世界中,端木城主曾经亲自进来过,后者当时甚至还指点着,让端祀用梦境创造了更真实的自己。
端木城主对于弟子沉溺于梦境世界,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对。
他秉承着放任自流的态度,在端祀的梦境世界和梦中的自己对饮了两杯茶后,落盏起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的道我无权质疑,但作为老师,还是得教会你一些东西才行,别忘了,在梦里也得过来上课。”
于是,端祀梦里也得日日来到端木城主的书房,安静听对方授课。
里面最多的便是有关幽都的知识,梦中不会觉得困顿,他总觉得自己已经学了千百年。
那些细密如织的学识,很快被端祀抽出最关键的那一条。
“幽都没有固定的位置,似乎一直在不断飘荡,纵是天阶强者也难以捕捉,除非是鬼帝亲临,或者是镇守于幽都的阎罗们亲自打开通往幽都的通道……出面接引。”
“就如我们人类夜里点燃火把让同类看清自己。那个判官想让死气彻底笼罩这片天地,或许就是点燃属于幽都的火把,让阎罗打开通道,送我们进幽都。”
端祀说完这句话之后,脸色都苍白了许多。
常酒尝试着乐观一下:“好消息,我们估计要成为第一批成功混入幽都的炼魂师了!”
但是坏消息:要真的能进去的话,不出意外是以尸体形态横着进的。
毕竟那是幽都,判官遍地走,阎罗多如狗,还有鬼帝坐镇啊!
端祀平静看着常酒,“若真是如此,那我们现在可以等死了。”
说着,他很大方地看着她,询问:“你想死在什么美梦之中,我可以分一半梦境世界给你。”
常酒嘴角抽了一下:“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个人其实还是想再挣扎一下的。”
她低头看向雷电拘魂使,摸了摸下巴思考:“你说你是从东幽都来的,所以你的前任大佬是东方鬼帝?”
雷电拘魂使闷声道:“我们拘魂使只能听从判官指挥,最高也就曾见过阎罗大人……阎罗,并没有资格拜……看鬼帝。但是按照幽都的规矩算,我们之前确实都是东方鬼帝的下属……走狗。”
它似乎不如沼泽对新身份适应得快,说起话来略微磕巴,紧张纠正了好几次。
好在常酒也没和它计较的意思。
她蹲在地上开始思考。
“几个鬼帝的关系很好,经常串门?”
“……小鬼不知道,但是四座幽都之间似乎很少有来往,毕竟幽都的规矩是强者为尊,所有鬼都要提防被其他鬼吞噬,通常都是各自分区域行动的。”
“平时关系冷淡,甚至要互相提防,却又要复活鬼帝……”常酒愣了一下,“等下,等着被复活的是东方鬼帝?”
端祀接过话头:“不,东方鬼帝一直都存活着。当初被诛杀的,是另一尊神秘鬼帝。”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是那个神秘鬼帝,确实是我们东黎城的修士们领头将其诛杀的,谋划此事的那位前辈,正是你的那位好友陆拾家中的先祖。”
“这俩鬼关系很好?”
端祀摇摇头:“鬼帝之间的关系,我们并不清楚。”
常酒只能继续思索:“那按照目前状况看,明灯区的状况也好,这一次大赛的问题也罢,复活神秘鬼帝这事儿可能是东方鬼帝的手笔。所以,便是要接引我们这群复活鬼帝的祭品进幽都,那大概率要去的,也是东幽都。”
说到这里,她喃喃道:“可是大赛的地点,是在西边的蓬瀛山……”
常酒和端祀对视了一眼,都从己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妙。
她点了点天空,缓缓发问:“明明是在魂师盟的眼皮底下比赛,但是至今也没人来救我们。”
“小四,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蓬瀛山了?”
端祀默认了常酒的说法,点点头。
“……那坏事了。”
常酒一拍脑袋,咬牙切齿道:“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我们或许已经被拐到了东边,但是所有人都还以为我们在西边,正在努力和空气斗智斗勇寻找我们的下落,兴许天阶强者们都在为难西方鬼帝,逼它交人。等两方乱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们大概率已经成功死进东幽都城,成了东方鬼帝拿来复活另一尊鬼帝的祭品了!”
……
魂界。
一处密林深处,几道身影正快速往前飞掠,夜色浓稠,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隐隐约约的,还有对话声从中传出。
有好奇的问话传出。
“小五,我们为什么要改道去东黎城?人不是在蓬瀛山失踪的吗?”
另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低低传来。
“因为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群参赛者身上的传送魂符,传送的距离最多只能在万里之内,原本该默认传送到蓬瀛山魂师盟总部的,可是他们却出现在了东黎城的总部,这就说明……”
“他们已经超出了蓬瀛山的范围,离东黎城更近!”
“没错。”
“那你怎么还让我们同齐师弟说,我们第一小队要在西边的外海搜寻?”
“是啊,他在东黎城待得极久,让他同行不是更方便吗?”
少年却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淡淡答:“现在的他,我信不过。”
“为何不信?他不是已经被抽取过记忆检查了吗?”
良久之后,夜风中传来长风瞬的答案。
“那若是他自己都骗过自己的记忆呢?”
第99章
从蓬瀛山到东黎城, 路途漫长到寻常人无法横穿中间的无数死气密布区域,且因为两地相隔太过遥远,想要使用传送阵都需要分成数段路程。
此时, 本该正在西方外海之上搜寻失踪的参赛者们的玄阶第一小队的成员,此刻全都聚集在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
几人这一路都以最快速度奔行, 竟然在一日之间就抵达了和蓬瀛山相距千里之外的无人之境。
不过即便是长期在外奔波猎杀魂兽的几人, 也不是铁打的, 在顺手将前方的一群魂兽诛杀干净后, 这一小队选择暂时停留于此喘气。
几人都吞服了恢复魂力的丹药,但是还得等魂力慢慢回满, 索性在此扎营。
最年长的宁不屈手中拿着一把宽如门板的恐怖大剑,直挺挺的站在不远处, 刀削斧凿般的面庞神情肃穆, 一双眯缝小眼警觉地左右打量着周遭环境, 替身后的队员们警戒着。
赵离光跟着走过来, 混不吝地开自家大师兄的玩笑。
“宁师兄, 要不我来站岗呗?你眼睛小, 视野只有我一半大,待会儿哪只魂兽从你视线盲区溜进来了就不好了。”
宁不屈冷飕飕地瞥他一眼:“滚,你是不是有病?”
“呜呼——爽了, 今天也是成功挨骂了。”
赵离光笑眯眯地挥手离开,瞬间扬剑一挥,径直斩下一截半干的朽木拖到空地, 再生出一簇火堆。
“这片区域估计是被刚刚那群冰霜系的魂兽占据太久了,还没入冬呢,就冷得刺骨,到处都是冰碴。”他招呼着其他几人走过来:“都过来烤会儿火暖暖身子吧, 两个时辰后就要继续出发了。”
火光映照着身后其余几人的身影。
潜渊是体修,又有龙族血脉,所以并不畏寒,甚至挺享受这样的环境。此时他半倚靠在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树干上,额上一对冰蓝的小角舒展,眯眼半寐。
万法道门出身的花浮梦已经把手都笼在袖子里了,微微缩着肩膀挤到了火堆最前面,伸出手让火焰直接舔舐了片刻被冻得发麻的掌心,这才轻轻的舒出一口气。
“呼……”
他偏过头,就看到只穿了身单薄青衫的长风瞬也坐到了自己身边。
“小五,你扛得住吗?”花浮梦打量着他,扬眉问道,“你的魂力现在很微弱,光是跟随我们奔波就不容易了,还要抵御这些死气的侵蚀,要是熬不住了就说一声,我们四个必定也能拿下的。”
长风瞬很轻的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毕竟以前是当剑修的,众所周知……”
赵离光收了剑,大马金刀的在他身旁坐下,揽手就是一拍肩膀,接过话茬说:“众所周知,我们剑修在宗门内外都没被当过人,在没苦硬吃和自找罪受这一点上,绝对不输给他们体修的,所以身体倍儿棒!”
边上的潜渊偏过头来看:“哦?是吗?那你要来和我比划比划吗?”
“包的,等我们小五病好了,我和他四只手,我不用剑,轻松打趴下你!”
长风瞬冷静道:“赵师兄,下次你自己吹牛别带上我。”
花浮梦翻了个白眼懒得离赵离光,但是又想起什么,好奇看向长风瞬。
“小五,你刚才说齐师弟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一听到这句话,原本双眼瞪大努力同时站岗的宁不屈也好,还在瑟缩着扒拉火堆的花浮梦也罢,所有人都整齐偏过头看了过来。
长风瞬半蹲坐在地上,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其他人会追问,也并未隐瞒。
毕竟自己的举动着实有些不合常理,在所有人的眼中,齐知意已经通过了九转轮回塔的记忆抽取检查,而且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没有任何异常,还是端木城主亲手栽培起来的弟子……
任凭怎么想,大赛中的内鬼也不可能是他。
长风瞬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观察道来。
“首先,是负责将魂兽投送进去的人,是齐师兄。从那些逃离赛场的选手们的反馈中,我们知晓,最先出问题的就是这一环,赛场之中出现了大量超出预期等级的魂兽,其中有几人对于那些强大魂兽的描述,甚至让人怀疑那不是魂兽,而是拘魂使。”
花浮梦眉头紧皱,他犹豫道:“可是齐师弟的记忆清清楚楚的显示,他完全没有问题,从捕捉魂兽到投放到赛场内,一切都是正常的。”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他的记忆或许也在欺骗他。”
长风瞬声音逐渐低沉下去,他凝重道:“齐师兄在很早以前,就有用文字记录日常大小事宜的习惯,你们应当也曾听闻过此事。”
几人都不由自主点头。
齐知意的这个习惯在炼魂师之中算得上是少见了,大家都有便捷的魂宝可以直接用来记录,很少有人像他这般日复一日的用笔墨留下痕迹。
“我拿到了这些。”
长风瞬从须弥戒指中取出一沓被装订成册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上面的,是齐师兄在大赛期间记录日常的手册,不知道为何,他将其留在了总部没有携带在身上,在去深渊魂狱之前,我将它拿走了。”
几人翻看着这本书册。
上面的内容果然都是记录大赛期间各种事项,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晰。
“还有这个,是他在深渊魂狱的时候,去九转轮回塔的前一夜曾经写过的一些文字。”
长风瞬又取出一叠还未来得及装订的新纸。
上面工整写着各种各样的诗句。
赵离光好奇把头凑过来,睁大眼试图从中发现蛛丝马迹:“难道这些诗句里面暗藏玄机,其实是藏头诗?不对……这也连不成一句话啊?那藏尾?藏中?还是说要水泡一泡,火烤烤?”
眼看他已经蠢蠢欲动,准备拿着那叠纸往火上送了,长风瞬立刻出手抓住他。
“不是,内容都是寻常,关键是字迹。”
眼看其他几人只是眼神清澈地望着自己,全然没有要跟着分析的意思,长风瞬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在深渊魂狱和其他大部分的字迹都非常端正,如齐师兄平日给人的印象那般不露锋芒,端庄稳重。”
长风瞬又从中抽出几张纸来:
“但是你们看这些,上面的字迹却仿佛另一个书写,落笔时的笔锋张扬锐利,饶是后面似乎有意模仿,却也难掩那股扑面而来的肆意桀傲气息。”
“一个人日复一日保留下来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而且若是一直都是这样的笔迹,或许还可能是忽然想要改变行文习惯,但偏偏是其中几条变了,还留下了想要模仿原来笔迹的失败品。”
“所以,有极大的可能,是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齐师兄并非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齐师兄了。”
其余四人皆是身体一震,眼神都有了变化。
在死寂了片刻之后,他们再次看向长风瞬。
“什么意思?”
“能直白些吗小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道是有人扮作齐师弟的模样混了进来?啊那也不对啊,两个齐师弟,这我们不可能不会发现啊!”
“……”
长风瞬闭了闭眼。
是他失误了。
这阵子和其他聪明人打交道太多,忘记自己带的这支队伍是什么样的奇葩存在了,整个队伍两个大脑,他一个正常脑子,其他几人共用一个大脑。
“我是怀疑,或许是齐师弟身上被幽都的人施展过某种术法,被抹除掉了某部分的记忆。”
顿了顿,他继续道:“或者是,他曾经被某种特殊的手段操控了,自己当时也没有印象。”
其他四个脑袋齐刷刷跟着点了点。
“原来如此。”
“当然,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我太多心了,若是齐师兄真的一直和其他人在外海搜寻,那或许他真的和此事无关;但是若是他再展现出异常,那恐怕真的和他脱不了干系。”
长风瞬无奈皱眉叹息:“只是我这也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不可能就此将齐师兄拘禁,这种话更不能和其他人说,以防打草惊蛇。另外为了稳妥起见,我们的行踪还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毕竟现在我也无法确保魂师盟中究竟谁才可信。”
他之前原本执行的任务也是绝密的,行踪连几个队友都不清楚,但是却诡异遭到了幽都阎罗的算计伏杀。
幽都对于魂师盟的渗透,已经到了让人防不胜防的地步。
其他三人再次跟着配合点头。
倒是赵离光歪着头好奇问:“那怎么你不怀疑下我们几个呢?万一我们里面也有内鬼呢?”
长风瞬微笑,温和回答:“我相信你们,因为我觉得幽都选人当内鬼,也不至于这么不挑。”
“嗯果然小五对我们哥几个很信任啊……”
“不对,小五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意思是我们四个脑子不好使吗?我们可是魂师盟所有城区中任务完成榜第一的存在!”
“就是就是,有勇有谋,说的就是我们!”
“咳。”
长风瞬轻咳一声,淡淡提醒道:“没记错的话,当初我之所以被破格选到你们的队伍之中,是因为你们经常连任务内容都摸不清楚,只知道直接动手开杀,明明实力惊人,但是遭了幽都数次算计……”
“总部为你们分了数位队友,皆是能掌控大局的谋士,但是你们却又嫌那几位实力跟不上,无法接取高危任务。”
“我刚入队的时候,你们觉得我年纪太小怕麻烦,还自作聪明想了十多种方法刁难我,想让我自觉退队。”
“后来你们发现,有了我以后,任务完成率翻了三倍不止,担心我跑路,所以直接瞒着我去总部申请把队长名头挂到了我的名下。”
“……”
几人安静了,挠头的挠头,看天的看天,都佯装无事发生。
长风瞬无奈摇了摇头,并没有继续戳几个师兄的短处。
他掩唇轻咳了一声,轻声道:
“为了确保我们的动向不暴露,我们不能直接从蓬瀛山传送过去,而是先抵达五百里之外的一个驻地,再传送去东黎城那边。”
“必须要尽快。”
其他几人都知道这事不能玩笑,于是表情严肃起来,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长风瞬正要再叮嘱几句的时候,眉头微微一动,他垂眸,取出了传讯魂宝。
上面浮着一行潦草的字迹,末端甚至带了凌乱的颤抖之意,可见写下内容的人心情也很不平静。
是剥皮刀送来的最新消息。
“齐知意失踪了。”
“……”
长风瞬闭了闭眼,双手倏然紧攥成拳头。
“齐师兄……”
你真是幽都的人吗?
第100章
东黎城。
在画中书房内枯坐的端木城主许久没有动作了, 他整个人像是陷在了最角落的藤椅里面,脊背和那些藤条一样曲折,几乎彻底融入其中。
在他对面, 是一面等身高的铜镜,上面弥漫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 似是岁月在上面覆盖的薄沙。
然而片刻之后, 这层雾气逐渐淡去。
出现在镜中的, 是一道佝偻瘦小的身影。
镜中人面上戴着一张纯黑的面具, 上面没有五官,瞧不出任何情绪, 唯有眼睛那里凿出两个小孔,里面藏着一双浑浊的眼珠。
被面具压制的声音显得越发闷沉含糊。
“老画师。”
端木城主抬了一下眼皮, 后背微微离开椅背, 坐直了些许。
“老杀手。”
“……”
在沉默片刻后, 镜中人用低沉的声音继续道:
“魂师盟长老会成员, 东黎城城主端木, 我这次是以深渊魂狱负责人的身份来联络你的, 你的弟子齐知意在半柱香之前失踪了,你是否知晓此事?”
端木城主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倏然握紧,他愣怔了片刻, 失声问:“怎么回事?他已有两日没有和我联络了。”
剥皮刀木然盯着镜子另一端的那人,确定端木城主的神情不似作伪后,才继续追问:“他最后一次和你联络是什么时候, 你们说了什么?”
端木城主如实道出后,剥皮刀又追问。
“齐知意在大赛期间曾和你透露过什么吗?”
“没有,我不是本次大赛负责人,他本着保密原则, 连我也没有多说。”
“那他离开东黎城之前曾表现出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一切如常。”
“他这些年执行过多少次需要离开东黎城的任务?”
“小齐几乎都跟在我身边。”
端木城主顿了顿,花白的长眉一高一低地抖了抖,他定定注视着剥皮刀。
“老杀手,我们同为长老会的成员,当初在白玉京许下的天道契约还有效。所以用不着这样兜圈子试探了,把你那套审讯犯人的话术收起来吧,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
剥皮刀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他沙哑着嗓音直接开口:“好。”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直说无妨。老画师,你的弟子齐知意现在涉嫌和幽都勾结,背叛魂界,此次大赛数百名参赛者离奇消失之事,恐怕和他有关系。”
端木城主猛地站起身。
他身量不算高,但是和剥皮刀比起来竟然也略高了不少,尤其此刻气势极盛,明明平时只是个爽朗和气的小老头,此刻却比杀人如麻的剥皮刀的压迫感还足。
“魂兽可以乱杀,话不能乱说,剥皮刀!”
“你我相识数百年,你什么时候听我乱说过话?”
“你凭什么污蔑我的弟子!深渊魂狱和刑司不是最讲究证据确凿吗?你无凭无据把脏水泼在齐知意身上,这是毁了他的名声!”
“我没有将他彻底收押在深渊魂狱不放,而是让他有了失踪的机会,就是因为我们刑司讲究证据!你觉得你弟子的名声受损,但是我徒弟现在生死未卜,命牌半碎,你要我放过一个有嫌疑的人,休想!”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剥皮刀的情绪明显有了强烈的起伏,或许是太过激烈,他脸上的纯黑面具上竟然出现了裂痕。
剥皮刀抬手按住开始破碎的面具,稳了稳气息,这才放缓了情绪:
“我也不是无的放矢,这样说,是因为他表现得确实太过异常了。”
他快速将齐知意到了深渊魂狱后的经过一一道来,然后便说到了齐知意失踪的那一环——
“他和第一小队的人错过后,加入了另一支队伍一起前往外海搜寻失踪的参赛者,但是就在离开深渊魂狱之后,齐知意消失在其他十多人的眼皮底下了。要知道为了确保再也不会出现有炼魂师离奇失踪的事情,我们为所有人都分发了可以确定位置的魂宝,而且若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捏碎魂宝就可以引来其他人的注意。”
“但是那件魂宝却被丢在了海里,而且根据同队的其他人反映,他在失踪之前是有意甩开了所有人,刻意落单了半盏茶的时间。”
“就在这半盏茶的功夫,他离开了我们锁定的范围。”
端木城主沉默了良久,他又好像变回了那根缠绕在藤椅上的枯藤了。
过了好久,空荡荡的书房里才响起他低沉的声音。
“你刚刚也说过了,他经过了记忆抽取……那是天阶魂宝,从白玉京中送出来的东西,你不信任他,总该信任这件魂宝探查出的结果。他不是你想的那种无耻之徒,你不要再辱没他了。”
“魂宝是死物,人是活物,死物很难骗过活物,但是活物想要玩弄死物并不难。”
剥皮刀麻木的说完这句后,按着面具的手缓缓放下。
他依然是那副佝偻无力的姿态,转过身准备离去。
铜镜上逐渐又出现了雾气,两人的身影都变得越来越模糊。
“老画师,你其实是早就知晓你那个弟子不对劲了吧。从知道他失踪之后,你没有闹着要我派人去把他找回来,而是反复说他是清白无辜的。我也是当老师的人,知晓你在弟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和期待,但此事确实太重大,你我皆是魂师盟的长老,应该知道这不该也绝对不可徇私。”
“无论你知晓什么,你最好全告诉我。”
说完这句之后,剥皮刀朝着镜中黢黑的暗道离去。
镜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声音也变得不再清晰。
端木城主坐在藤椅中央,他注视着镜中的背影,长长叹息了一声。
“齐知意,不是魂界叛徒。”
他重复,不知道是在说服已经远去的人,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绝对不会是。”
……
东黎城魂师盟总部外。
这附近本是一条小街,平日里魂师盟的人多,所以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街上密密麻麻开了一连串的店铺,家家人头攒动。
唯独一家烤鱼店无人问津,门口的转石都比隔壁的新了两个色。
但是这家店也连着关了数日门了,门上歪歪扭扭挂着“暂停营业”的招牌。
有路过的炼魂师正在附近打量物色店铺,来了这里。
来回绕了两圈后,确定就是这家店。
“诶,我听说就是这家店厨子的手艺差得发指不说,还经常不在店了,十天半个月也开不了一次张,想来要接盘这个铺面不难,店家估计早就想脱手了。”
“但是怎么店门紧闭不开?莫非人又不在?”
“不对啊,我找隔壁铺子的人打听了,说是昨晚厨子带了一群人进去了,今天还没出来过呢。”
“那我去敲敲门?”
这人说着话就准备上前去叩门。
然而他才靠近这附近,手都还未碰到门闩,一股恐怖的威压便从内散发而出,将他举起的手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门内缝隙中透出的一对冷漠无情的蓝色兽眼。
隐约的,有极其低沉的野兽呼吸声透出来。
它似乎就守在门内。
“……打……打打扰了!”
来者僵硬退后了两步,然后飞快拉起同伴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跑。
“跑!这家店里面居然在养超大型魂兽啊!”
“……”
门内,一声冷清声音询问。
“明月,人都走了?”
趴在门口的银白色大狼嗓音低沉地“嗷呜”了一句回应。
确定没有人靠近后,佟三月不再询问,转身回到内室。
这里原本是让客人坐的大堂,奈何余老二的厨艺连卖相都没有,一个客人也没骗进来,屋里居然半点油星都没有,连桌面的漆都是簇新一层,刮痕都找不出一个。
此刻,几张小桌被拼成了一张大方桌。
御兽宗的几人,连带着听闻常酒失踪后执意从万宝宗赶来的林宁,还有同样听讯后骑着食铁兽从御兽宗里跑出来的封檐青,都围坐在方桌四周。
林宁将一幅很大的地图铺开在桌上。
“这是我从万宝宗借出来的矿物地图,对于丘墟的记载比魂师盟的地图还详细。”
“这里是东黎城,在此之外的方圆三千里都是荒原矿山以及原始丛林,其中靠近东黎城的这片矿区,因为需要采集魂石矿,所以人烟较多,聚集了约莫一百多个村落,但是矿区之外几乎鲜有人烟了。那些都是魂兽时常出没的地界,也是我们常说的,幽都的地盘。”
她是丘墟人,生活在东黎城外,对城外的地形比其他人知晓得都多。
“陆拾,你确定常酒她们可能是在丘墟附近,而不是在蓬瀛山之外的外海?”
“我不确定。”
陆拾说完这句话后,快速地看了看其他几人突变的脸色。
“我去你的死崽子,老子本来都借了掌门的仙鹤准备直飞蓬瀛山去找小酒了,是你拉着我说留在东黎城,现在跟我说不确定?!”
眼看着余老二已经开始撩袖子了,陆拾连忙补充:“这是有人脉传讯告诉我的!”
“你那群人脉都是些还没经过实战的魂二代,他们知道个屁!”
“这回不是我的人脉!是小酒的人脉!”
陆拾飞快解释,说着递出传讯魂宝:“是那个谪星剑宗的长风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送到我手上的!他说现在魂师盟中不知道何人能信,让我联络我们自己人,配合他一起搜寻常酒的下落!”
这话让御兽宗的三个长老都懵住了。
他们茫然地互相打量了几眼,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长风瞬和小酒认识?”
“什么鬼?!这两个像是一路人吗?”
“事情有点复杂,小酒没跟我细说,我现在也说不清。”陆拾飞快道:“但是他说的那事我想了很久,还找宁姐帮忙打听了传送魂宝,确定了长风瞬的猜测没错。”
说着,他快速将传送阵距离受限的这点同其他人说明。
林宁也点头。
“没错,传送阵是我们万宝宗的人负责制作的,我昨夜找我老师打听了一下,确定每座城中的传送阵构造是相同的,所以极有可能会出现因为距离不够而感应出错,被误传送到我们东黎城的情况。”
陆拾紧接着补充道:“原本是应该是距离太远导致能量不够无法传送的,但是大概是因为我们同时启动了传送,传送魂符上面的力量混到了一起,这才勉强开启了一道通道,完成了传送。”
“这种情况太罕见了,所以之前从未有人想到这里。”
几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余老二的脑袋都有点懵了,他注视着两个年轻人,不再怀疑,而是跟着他们的思路开始思考:“所以现在怎么办?”
“以东黎城魂师盟总部为圆心。”
陆拾点了点地图正中的那个红点。
“以传送魂符的最远距离为半径。”林宁拿了根丈量距离的长尺,比划着绕着地图徒手画了个极其精准的正圆形,“搜寻这范围内的所有区域,常酒她们即便不在这里面,或许也留下了一定的痕迹,顺着痕迹去找,总比跑到蓬瀛山外海去搜寻要来得准!”
“行。”
余老二扫了一眼地图,那个圆形的大小甚至已经超过了整个东黎城。
他眉头紧锁,沙哑道:“只可惜现在联络不到常酒,不然以那小家伙的脑子,怕是能有更好的方法帮我们破局……”
“如果她真的是在丘墟,而不是在蓬瀛山外海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办法和她联络上。”
“嗯?”几人好奇看向陆拾。
“且不说里面的人都没有传送魂宝,你们之前在明灯区的时候消息都送不出来,这次情况更凶险,怕是更无法联络吧?”
“魂宝是不能联络,但是本命魂物就不一定了。众所周知,本命魂物和主人心神相同,只要两者在足够近的距离,就能够感应到对方的想法……余长老,你现在身在此地,不也能知晓远在千里之外的大鱼是否安好吗?”
“这倒是没错,但是我修为毕竟高深,而且那是我的本命魂物,你难道是想和常阿猫沟通……”
说着说着,余老二的表情剧变。
他猛地看向陆拾,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陆拾,陆小蚁呢!”
从陆拾被传送出来之后,他就从未召唤出陆小蚁,甚至本该用它来帮忙预言常酒是否能活下来时,也没将其带出来。
余老二还当是陆小蚁在大赛中受了伤,但是现在,他心中突然有了极其不妙的预感。
果然,陆拾神情平静的同他对视,黑亮的双眼里,却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决和视死如归。
“你猜的没错,我干了自己这辈子干过的,最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把陆小蚁留在赛场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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