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水儿做了个回忆起来细节满满的噩梦。
她开着玫瑰粉的敞篷跑车,高速行驶在无人区里,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蛛网。
车屁股不知被什么巨力撞击,她一头撞进了那张蛛网。
动弹不得。
挣扎得越厉害,黏得越紧实。
她知道,猎物入网,蜘蛛不会立即来收割,要等猎物挣扎得无力了,蹬不动了,才安全。
蛛网的丝线像钢琴键一样开始跳动,一只硕大无比的黑蜘蛛从天边缓缓走来。
黑影笼罩,蜘蛛站到了她头顶上。
蛛腹裂开,周年的脸从里冒了出来,吓得她直接偏瘫。
梦总是毫无逻辑,下一秒她看到那黑蜘蛛爬上了自己的背脊,低头一瞥,她的手什么时候也成了蜘蛛腿?
镜头被拉远,巨大的蛛网上,颤抖着一上一下交叠的两只蜘蛛,一黑一白。
水儿吓得哆嗦,她本来就怕蜘蛛,更何况还是那么大一只蜘蛛。
被压得爬不起来,她抬起头,去看那黑蜘蛛,一张血盆大口从天而降,水儿听见“嘎嘣脆”一声响。
她的脑袋遂做了黑蜘蛛口中餐。
有人在咀嚼昆虫宴。
水儿满头大汗,静坐良久,抱着被子侧头看向窗外,天色一丝未亮。
妈呀,好些年没做这么真实的噩梦了。
现实的动物世界里,明明黑寡妇蜘蛛,是雌蛛咬掉雄蛛脑袋的,这毫无逻辑的梦呀。
噩梦醒来,一时也睡不着,水儿重新躺下,脑子自动进入复盘状态。
周年的脸挥之不去。
那扶额的手指,那微扬的下颌角,那懊恼的小神情,话说他今晚是不是道歉来着?
水儿脑子里搜遍记忆的上下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该死的,从头到尾,周年压根儿就没道过歉。
道歉、抱歉、对不起,加了“应该”二字,那不是活脱脱的,“非礼”吗?
明明从医院出去的时候,她是生气他的,厌烦他的,还带他去吃了昆虫宴,后来怎么会演变成……
啊啊啊,她想起来了,最后怎么反而成她道歉了?
她请客吃饭,两顿饭,几千大洋。
她赔礼道歉,误解了他的好意,感谢他锦上添花。
她低声安慰,反过来让他别放心上。
她对得起这么多年上洗手间的ptsd么?
她对得起这么些年做过的噩梦么?
啊啊啊,她真该死啊!水儿揪住了自己的头发。
人家忽悠得那么明明白白,她当时竟没意识到。
水儿不是脑子笨,只是没有急智。
念书时,记忆力超群,一个重点反复打磨、复盘,吃得透,悟得深。
但论临场发挥,她就不行了,容易被忽悠,被带节奏,参加不了辩论会。
今儿晚上,可不就被带节奏了么,偏到了南半球。
狗x的,为人民服务的,是有点儿道行哈。(说脏话,自刮一耳光)
那人是在撩她吧?该死的辣椒酱。
水儿捶床。
嘴痛,心也痛,那两顿饭钱啊——
她又后知后觉了。两顿饭都是她付的款。
虽说本也是她爸妈让她请客的,虽说是她带他去高消费虫子宴的,但是……
但是正常男的,怎么着也会虚情假意一把,抢着付一下款吧?
何况,他还貌似在撩她。
然而,水儿把前前后后他的动作,他的神情理了个遍,再次确认姓周的一点儿付钱的意思表达也没有。
不仅没意思,出门时还故意落后她半步,导致她毫无察觉、顺理成章地付了款。
思及此,水儿心底又有伤心弥漫。别后两年,她都已养成吃饭自己付账的习惯了。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周年其实没那个意思。
水儿追求者众多,哪怕跟老郑吃饭,他也会主动付款。迄今为止,周年是第一个全心全意让她付账的家伙。
睡了个回笼觉,起来又是晴光明媚。
午后老郑打来电话,说是项目补贴下来了,公司总算回血,她的工资能补发了,力邀她回去上班。
真心实意地,跪着哭求。
水儿作为码农的能力,一个人能干二十人的工作量,老郑赞她是奇才,特别适合做牛马。
离过年也不过个把月了,水儿打算年后才复学,闲着也是闲着,遂允。
有了钱,公司有活力多了,还想学人搞团建。
水儿问老郑,补贴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
疑惑顾之南难道没搞小动作?
老郑说,是人0民公0仆主动联系的他,服务非常有效率。现在的zf跟以前不一样了,那是真心在服务,为经济建设做好各种后勤工作。
水儿,信了。
时间一出溜,就跑到了元旦跟前。
有那么些日子没联系的周年,应景儿地来了电话。
他至今也没申请她的微信好友,水儿越发放心,他可能真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是个有素质的好同志。
毕竟,过了那么些年,经过社会打磨,未必不会洗心革面,痛定思痛,成为一枚优秀的社会主义螺丝钉。
江城螺丝钉的工资,应该不高吧,所以付不起饭钱,也合理。
“你好。”水儿很正常地接起他的电话,再不会被吓掉手机。
“元旦,我放假,有空么?”
哪怕你已经重新做人,但咱也不约哈。
元旦节,水儿有约了。她走上了恶俗的老套路。
相亲。
按说,以水儿的条件不至于需要相亲才能解决问题,她甚至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要再婚。
也不是说为那个他怎样怎样,只是没那个心劲儿而已。
但是做爸妈的不会这么想啊,水儿可人疼,这要回安京复学,万一又被安京的猪拱了咋办?
前头那个就是安京的猪,老范和唐姐对安京也有ptsd了。
希望水儿能在海市本地找一个,她家什么都可以出,男方带着身份证就行,凤凰男死了爹妈的那种都行。
她家不挑,只要水儿看得中就成。
水儿从小就是乖女,上回督察组那事儿给她吓得够呛,给她爸老范“殉情”都考虑过,自然是不可能拒绝父母安排的。
何况只是相亲。
“三天都有安排?”
“嗯。”
“你展开说说。”对面的人领导当惯了。
水儿看了看手机问,“你认真的?”
“嗯。”
水儿给他挂了,她又不打算考公。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写了日期和车次抵达时间,「来高铁站接我。」
不是问号哦。
「谢邀。」水儿发现自己很不适应发短信了诶,现在的短信不是广告投送就是快递收件码,社交属性早就消失了好伐。
「那我直接去你家。」
水儿闭上眼睛,咬了咬牙。车间主任是知道她家地址的,真是……
她默默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天真了哈。咋就忘了,狗改不了吃屎……
额,不好这么形容自己,还是用本性难移吧。
水儿快速打字,删掉,再打字,组织语言,删掉,继续打字。
烦死人了,短信真不适合社交。
最后水儿发出的短信是「你没有微信吗?」特别想附带一张问号脸emoji。
对方发来消息,「那你加我,给你开权限,三分钟。」
我……
此时水儿恰好坐在沙发上,她抓起抱枕,使劲儿地捶了可怜的它好几下。
“怎么了?”旁边的唐姐问。
“没事儿。”水儿叹口气,给抱枕捋了捋褶子,“就手痒。”
大美人水儿,从来没有过这种待遇,她自然主动加过人微信,但三分钟的权限是第一次。
她为啥要加他?给他脸了。
水儿沉默片刻,还是搜索了他手机号。那人忒不要脸,上门的事儿干得出。
申请过去之后,再无消息。
水儿等了一个晚上,次日早晨起床才看到那条“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时间戳是早晨五点半。
他故意的吧?吊人胃口?也不看看人家有没有胃口。呵呵。
今儿是元旦,水儿跟相亲对象约的看展。
摄影展。
是个人像摄影师,一年前追过她一阵子,想给她拍写真,后来不了了之了,这次他办展,给水儿发了电子邀请卡。
水儿顺手把相亲安排成了看展,主要是时间比较紧,她下午要参加公司团建。只好一边看展一边相亲。
相亲对象不值水字数,就走个过场。但摄影展挺好看的,他拍的不同民族,不同年龄的女性,有单独的,有群体的,各有各的特色。
水儿一张张地浏览,看了挺久,期间摄影师还专门过来解说了几张照片,又依依不舍地被人叫走。
相亲对象不肯走,陪着水儿一张张地看,佯装也有兴趣。
水儿心底叹息,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能不伤人地拒绝午饭。
左侧站着相亲对象,右侧后方多出一个身影,因为高度差带来了一丝压迫感。
回头一看,周年就站在旁边,手上抱着羽绒服。
水儿毛骨悚然,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水儿问,只有她爸妈晓得相亲安排在这儿的,这人不会真登门儿了吧?
你真该死啊,姓周的。
“人脸识别挺方便的。”
水儿的脑子里捋了捋逻辑。姓周的,你公器私用,侵犯合法公民隐私权。
周年貌似对她指责的眼神毫无察觉,已转头看向相亲对象。
相亲对象,也在看他。
这么描述,感觉像是他俩在相亲一样。
“周年。”周年向对象微笑着伸出手。
对象回握,说了自己名字,对水儿道:“这位是……”
周年站在水儿身边,与她一起面向对象,笑着道:“谁也不是。”
他但凡说个“朋友”二字,也不至于像这四个字一般让人胡思乱想。
相亲对象好歹是父母同事介绍的,基本礼貌尊重要给到,周年来这么一出,弄得像是水儿故意给人难堪一样。
于是水儿道:“追求者,我没同意,直接追这儿来了。”
之所以这么说,可不是自恋。她就是借机示意,周年要真追,那她就是明确拒绝,若是没追,水儿就尴尬一回。不算亏。
这人笑看她一眼,没反驳。水儿想,她就知道。
“抱歉,节前工作有些忙,昨晚没时间看手机,今早才通过你的微信好友。”
水儿的脸,被打红了。
对象神情一变,自己的女神,竟是别家的舔狗。
这,情何以堪。
18、Chapter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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