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苒的小姨叫沈清妍，她四岁到七岁的这三年，是和小姨关系最亲近的时候。那时小姨刚毕业来了江市工作，住在了她家里。


    后来小姨工作调动，去了沪市，宁苒和她就只能在逢年过节见面。没多久，小姨找了个大她十岁，还离过婚的男人结婚。


    男人是华裔美国人，在洛杉矶开着公司，小姨也跟着过去定居，一两年回国一次。


    上一次宁苒跟她见面，还是在妈妈的葬礼上。


    宁苒抱歉地跟蒋芯媛说了自己有点事，她站在校门口等了会儿，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沈清妍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苒苒，你先上来吧。”


    宁苒看着小姨和妈妈有五分相似的长相，鼻子酸了酸。


    她呼吸几下，拉开车门坐到沈清妍旁边：“小姨，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沈清妍这些年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怀孕，怎么调养都不见效果。丈夫和前妻有一儿一女，对此倒不在乎，可她如今三十五了，也想有个孩子。


    和丈夫商量了之后，沈清妍决定领养一个孩子。这趟回国，她除了帮丈夫谈个生意上的事，也想去孤儿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她先带着礼物去姐夫家拜访，开门的是个大肚子的年轻女人。


    沈清妍这才知道，姐夫已经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还狠心到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管了！


    “我回来办件事。”沈清妍道：“苒苒你等会儿还要上晚自习吧，你跟班主任请个假，我带你出去吃饭，我有话跟你说。”


    她又对出租司机报了个地址，车停在一家高档西餐厅的门口，宁苒跟着她一起进去，由侍者领着落座。


    沈清妍点了好多，把菜单给她：“苒苒你看还要加点什么。”


    宁苒摇了摇头：“小姨，不用了，你点的这些就够多了。”


    侍者一离开，沈清姿再也忍不住，生气地痛斥宁正坤：“我真没想到你爸他这么不是东西，简直良心被狗吃了！想当年我姐姐那么漂亮优秀，追她的人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你爸他呢，农村考出来的，家里一穷二白，还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他和我姐姐在一起，谁见了不说他是高攀！”


    “后来他创业，我姐姐为了更好地照顾家里，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放弃了好几次晋升的机会，他妈那样刻薄难缠的人，最后病重的几个月，他这个做儿子的忙得不见身影，还是我姐姐守在病床前照顾的。”


    “结果现在我姐姐才去世几个月啊，他不止有了新婚，连孩子都快生了！真应了那句话，男人有钱就变坏！”


    宁苒垂眼默默听着，心里很为妈妈难受和不值。


    一直到点的那些餐品端上来，沈清妍还怒气未消，她拿起桌上的冰镇石榴汁喝了几口，缓了缓心情，再次开口。


    “苒苒，你跟我去洛杉矶生活吧。”


    宁苒惊讶地睁大眼。


    这个决定是沈清妍在来找宁苒的路上做出的，与其收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还不如把自己的亲侄女接到身边照养。


    沈清妍劝道:“你小姨夫的两个孩子并不跟我们一起住，只在圣诞节回来住个几天，你不用担心去了我那儿跟他们相处不来，美国的好几所芭蕾舞学校在全世界都有名，正好适合你今后的发展。”


    宁苒毫不犹疑地拒绝道：“小姨，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想跟我哥哥分开。”


    虽说陆错很快要去京市念大学，可比起隔着个太平洋的洛杉矶，江市和京市距离近太多了。


    何况一年之后，她也会考到京市的学校，和哥哥团聚。


    沈清妍不赞同地看着她：“他和你到底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你妈妈不在了，你爸不要你了，小姨才是这个世上和你最亲的人啊。”


    宁苒并不这么认为。


    她和爸爸血脉相连，如今却形同陌路。


    她和陆错是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可他们早已在这些年的朝夕相处间成了彼此生命里密不可分，不可或缺的存在。


    吃完了，沈清妍又要了一份舒芙蕾和蓝莓松饼，让宁苒带回去吃，她还记得小侄女小的时候有多爱吃甜品。


    沈清妍拦了辆出租，先送宁苒回学校：“苒苒你再认真考虑下小姨的提议，小姨是不会害你的啊。”


    宁苒跟小姨说了再见，不觉得自己还需要考虑。


    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钟，晚自习还没下，数学老师提前说了晚上测试，她这会儿过去了也做不了几道题。


    宿舍不到放学的点不让进去。


    她干脆拎着两盒蛋糕走去找陆错，反正很近，这家餐厅的甜点很好吃，她想让他尝尝。


    钥匙放在了书包里，宁苒抬起手要按门铃时，付鸣凡的大嗓门隔着门传了出来——


    “错哥你这也没发烧啊？？！你这都已经是全省第一了，还要复读？？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宁苒震惊，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客厅里，陆错嫌弃地把付鸣凡贴在自己额头上，满是汗的手撇开：“你能不能去洗个手。还有你声音小点，吵死了。”


    “那还不是我着急一路跑来才出的汗。”


    付鸣凡这次超常发挥得堪称祖坟冒了青烟，比上次调考高了三十多分，刚好能够上全国两所最高学府往年的分数线。


    付鸣凡乐疯了，找陆错问他报哪所，准备大学继续跟着他混。


    结果就明明挺容易回答的一个问题，他从早问到晚，陆错愣是不肯透露一个字，最后可能是被他骚扰烦了，陆错才说自己要复读。


    还撂下一句“要让别人知道了你就死定了”的威胁。


    付鸣凡直接过来确定他是不是烧得脑子不清醒了。


    “错哥你到底为啥要复读啊？”付鸣凡怎么想都很不理解。


    陆错知道自己今天要是不说，付鸣凡能在这儿待一晚上都赶不走，他没时间一直耗下去，还得敲写程序写代码赚钱。


    “我跟三中的校长谈好了，我去三中复读，只要保证明年全省前十，就给我三十万的奖学金。”


    付鸣凡张大嘴，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三十万的话，确实有点让人心动啊。


    “凭错哥你的能力，早一年毕业，顶尖的大公司肯定随便进，那赚的肯定不止三十万啊，错哥你眼光放得更长远一点啊。而且高考谁也说不准的，万一你明年高考那两天感冒发烧了，或者遇到别的什么意外，那不是完犊子了嘛。”


    “钱不是我复读的原因。”陆错打断他苦口婆心的劝说。


    付鸣凡更懵地看向他。


    陆错垂了垂眼，从十岁到现在，除了他初一军训的那七天，他和宁苒每一天都会见面，他根本想不出，也不愿意去想两人好几个月，相隔数千公里地分离。


    他知道终有一天，小姑娘会成为别人的女朋友，甚至妻子，但在此之前，她就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妹妹。


    更重要的是，他也根本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江市，她生病了谁来照顾，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少年掩尽眸中情绪，选了一个听上去更正常，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沈阿姨去世前，我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苒苒。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边，我复读一年，等她高考了，正好我和她再一起考到京市的大学。”


    付鸣凡狠狠沉默了，他属实没见过兄妹情深能深到这个地步的。


    依他来看，这牺牲是有些大了的，至少他绝对做不到。


    开玩笑吧，好不容易熬过高中三年，还考了这么牛逼的分数，马上就要迎接大学自由的新生活了，谁愿意再次体验一遍坐牢一样的高三啊！


    “错哥，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把你妹妹放在第一位，所有事都先考虑她？”


    夜晚的楼道安静又闷热。


    宁苒能清楚听到外面聒噪的蝉鸣，也能听到门里面，少年毫不迟疑，掷地有声的一句。


    “对。”


    宁苒呼吸一滞，她突然意识到，她和哥哥之间亲密的关系，原来同时对他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房里的交谈声继续传出来。


    “宁苒要是知道你为了她，复读一年，心里肯定会自责，不好受吧。”


    “所以等志愿报考结束了我才会跟她说，而且我会说我是为了三十万才选择的复读。”


    宁苒再走回校门口时，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也正巧打响，她去教室收拾了书包，晚上十点多，小姨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苒苒，小姨真的很想把你接到我身边。我从小是你妈妈照顾大的，现在你妈妈不在了，我理应照顾你。】


    【我刚跟专业的人士咨询过了，你可以先到美国读高中，毕业后直接申请一线的职业舞团，积累几年的舞台经验再去面试纽约城市芭蕾舞团。】


    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宁苒早有耳闻，在那里登台演出，几乎是每个芭蕾舞者的梦想了。


    【实话跟你说，小姨也有一点私心，这些年我一直没怀上孩子，在异国他乡，我时常会觉得孤单，你到了那边，对我也是一个陪伴。】


    宁苒不再像晚上时那么坚决，她攥着手机许久，发去一条:【小姨，我再考虑一下。】


    第二天所有的课宁苒都上得心不在焉，晚自习结束后，同桌杨梦婕看她还紧捏着笔，一动不动地坐着，奇怪问:“宁苒你还不走啊？”


    “噢，要走了。”宁苒回过神，将书一本本收进书包，没回宿舍，她径直往校外走去。


    晚上九点钟，陆错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人时愣了下，随即唇角扬起：“怎么突然来了？”


    宁苒仰起脸看向他：“芯媛想找你借理化生三门的笔记复印，可以吗？”


    陆错笑了声：“这点小事你微信跟我说一声，我直接跟你送学校去就行了，你还特意跑来一趟，不嫌走得累啊。”


    他说完，立刻接去房间拿出好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呐，给。你等我把头发擦一下，我送你回去。”


    宁苒仍看着他：“哥哥你志愿填了嘛？选的是清大还是燕大啊？”


    陆错拿着毛巾擦头发的手一顿，他张了张嘴，对着那双乌黑澄亮的杏眼，又不太说得出口。


    他转身去拿起瓶矿泉水，拧开喝了口，背对着她：“还没，还有两天才截至呢，我再考虑一下。”


    宁苒咬了咬唇，下定决心的开口：“昨天小姨来找我了。”


    陆错坐到她旁边的沙发，小姨回国找侄女见面很正常，他没很当回事，继续擦着头发，直到余光看到小姑娘低着头，两根细白的食指头勾在一块儿。


    这是她纠结时习惯做的小动作。


    “她找你有什么事吗？”他脸上的轻松表情消失。


    宁苒缓慢地抬起眼睫，小声道：“小姨说她想把我接我出国，让我在洛杉矶读完高中，考那里的芭蕾舞团，几年后参加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选拔。”


    看到少年拉直的唇线，她睫毛颤了颤，头往下埋得低低的，压抑着浓烈的愧疚和不舍道：“哥哥，我今天答应小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