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洛杉矶落地后，陆错先去了宁苒高中附近定的酒店，把行李一放就走去她学校接人。


    十月初，这边气温依然很高，一路可见枝干粗实的加那利海枣，往下缀着一串串橙黄色的小果子。


    陆错到了校门口，不像国内的高中都有晚自习，这边四点多就放学了。


    老式机械电铃持续响了十多秒，陆续有学生走出来。


    也不要求穿统一的校服，学生几乎都打扮得张扬有个性，露脐装小吊带破洞裤，几个打唇钉的男生踩着滑板嗖一下滑出老远，连一张作业纸也不往家里拿。


    宁苒很快也走出来。


    小姑娘倒是没被影响，一身浅粉色的长连衣裙，脚上穿着玛丽珍鞋，牛皮书包乖乖地背在肩膀上。


    陆错唇角刚扬起，就见她身后几个男生，黄白黑肤色的都有，很快追了上来，像扑棱着翅膀的飞蛾一样围着她。


    他眉峰一拧，几大步过去，听到几人七嘴八舌的，这个约小姑娘去看电影，那个约小姑娘看他的棒球比赛。


    宁苒不胜其扰，一直埋头加快脚步往前走，直到听到一道最熟悉，压着很大不悦，对她依然温柔的声音。


    “苒苒。”


    她惊喜地抬起眼：“哥哥，你不是说我们在酒店门口见吗？”


    “来得早，就来接你呗。”陆错拿过她的书包，掂了掂，比从前轻了不少，看来课业压力应该小很多。


    跟着宁苒的那几个男生听不懂他们说的中文，但见两人举止亲密，顿时就有了危机感。


    金发的美国男生用英语问宁苒这人是谁。


    陆错直接表明身份，他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警告他们别再纠缠自己妹妹，否则死定了。


    少年身材高大，虽然是冷白皮，不符合西方审美中更有硬汉气质的古铜肤色，却没谁觉得他是好惹的弱鸡。


    他眼神冰冷锋利，给人的压迫感极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充满了力量感，感觉一拳头就能撂倒他们一个，一脚能把他们踹飞。


    这几个男生黯然神伤地离开了。


    宁苒这段时间被他们这几个纠缠得很烦，国内的男生还含蓄内敛点，他们简直热情奔放得她招架不住。


    好在哥哥一来，以后终于清净了。


    陆错眉还不爽地拧着，严肃道:“以后他们要再骚扰你，跟我说，我马上订飞机票过来揍他们。”


    宁苒弯着眼角点头，开心地边走边跟他分享自己的安排:“我今天就先带你到周边逛逛，毕竟坐那么久飞机很累的，要早点休息。等明天我带你去环球影城，后天我们去威尼斯海滩玩。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陆错一直偏头注视着她，小姑娘脸眸子亮晶晶的，没有藏着任何心事和委屈。


    他便放心了很多，笑着点头：“嗯，好。”


    过了几秒，他又夹杂着一半私心，一副长辈的口吻道：“虽然这里很开放，不管早恋，你还是要以学习为重。”


    “我肯定不会早恋的呀。”宁苒志气满满道：“我要考上纽约城市芭蕾舞团，还争取要跳到主舞的位置。”


    陆错勾了勾唇：“我妹妹肯定没问题。”


    两人要先回酒店放书包，然而还没走到，宁苒小腹传来一阵阵钝痛感。


    陆错立刻察觉她脸色的变化：“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例假好像来了。”宁苒脸红了红，不太确定道。


    说完她想到个更尴尬的事，咬了咬唇小声道：“哥哥你快帮我看看裙子后面，有没有弄脏。”


    陆错走到她身后，几秒的沉默就是最直接的回答。


    宁苒脸颊发烫，很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穿一身浅色的裙子，肯定特别明显。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可是她穿着这身弄脏的裙子哪儿都走不了，环顾了周围一圈，也没有卖衣服的商店。


    少年眉心微微拧着，也在思索办法。


    片刻后他到她面前，向她伸出双臂：“我抱你回酒店？”


    他语气带着征询，宁苒犹豫了下点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整个人被陆错抱起来，怕轻薄了她，陆错用手臂勾着她膝弯，还隔着裙子，没碰到一下她的腿。


    周围有人朝他们俩投来目光，宁苒感觉难为情，小脸往陆错胸膛里埋了埋，想藏住自己不让人看到。


    他胸膛间的温度要高好多，热烘烘的像烧着团火，心脏跳得也很快。


    她也没长胖啊，哥哥今天抱得怎么这么费劲啊。


    没等她想明白，陆错已经将她抱回了酒店房间，他从行李箱拿出给她买的那条新裙子：“你先去个洗澡。”


    他顿了下，神色显出几分不自在的局促：“我去找前台要卫生巾和一次性内裤，等会儿给你放门口。”


    “……好。”


    宁苒顶着张红透的小脸去了卫生间，刚好她洗完，门被从外边轻敲了两下。


    “东西放门口了，你换好了去床上去躺着，我出去再买点东西。”


    宁苒到床上躺了没一会儿，陆错买了止疼药回来，他倒了温水，和药一起递给她。


    看她咽下药，陆错问：“你例假不是每个月中旬来吗，怎么提前了这么久？”


    宁苒耳廓染了层绯色，有些难为情，还是跟他坦诚道：“可能是水土不服，我上个月的例假都没来。”


    而且她原来第一天只会出一点血，今天来得突然，量还特别大，脏了的内裤根本没法洗，她直接扔垃圾桶了。


    不过这她就完全说不出口了。


    陆错去拿了瓶矿泉水，倒出去一大半，又往里兑了些开水，拧紧了瓶盖后给她：“你先睡会儿，这个放肚子上捂捂。”


    他知道女生生理期时，顺时针轻揉小腹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稍微减轻疼痛感。


    然而那是独属于男朋友的权利，不是他作为一个哥哥有资格做的事。


    宁苒身体躺下，把装满热水的瓶子放在小腹上：“那哥哥你在这儿干嘛呀？”


    “我写会儿程序。”陆错从行李箱里拿出带来的笔记本，关了房间的大灯，坐在床边的小桌子前。


    宁苒每次来例假都特别容易犯困，再加上耳边键盘嗒嗒的轻敲声，像白噪音一样助眠，她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陆错等她睡熟后，才敢将不加掩饰的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


    乌黑的长发盖着少女一侧脸颊，显得脸越发的小，长长的睫毛安静地搭垂着。


    分开有四十二天，两人的联系没一天中断过，视频里他看过她很多次，都不及此刻，她真切地出现自己面前，呼吸到的空气都带着她的气息。


    手指再次微微发抖，陆错很想伸手去抚摸一下她柔软的脸颊。


    可在不清醒的梦里，他已经该死地亵渎了她好多回，那尚且还能用意识不受控制为自己开脱。


    此刻他清醒又理智，碰她哪怕一下，哪怕一秒，他都该千刀万剐，以死谢罪。


    窗外斜阳半坠，天色变得幽暗。


    宁苒睁开眼时，陆错收回了视线，笔记本早自动熄屏了不知多久，他将抬手，掩盖罪证般地将其合上。


    他调整好表情，瞳孔中的渴望和挣扎悉数敛去，正常平静的目光重新望向她：“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点餐。”


    “我随便，都可以的。”


    这一晚两人吃了服务员送来的芝士烤通心粉，在房间里看完了一部电影。


    第二天宁苒醒来时肚子还是很疼，陆错带着早餐来敲她房门。


    她拉开门，满含歉意道：“我今天可能也去不了环球影城了，哥哥你自己去吧，我把做的攻略发给你。”


    陆错眉梢一挑，故意用谴责的语气道：“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没良心人？”


    “啊？”宁苒睁圆眼，听他接着反问——


    “能做出抛下肚子疼的妹妹在酒店不管，一个人出去玩，这种事来？”


    “不是呀。”她辩解道：“你来回坐一趟飞机要三十多个小时，总不能来了还哪都不去，那不是白来了吗。”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来是为了看你的。”陆错嘴角挑了挑：“出去玩对我来说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附加品而已。”


    他顿了下道：“再说这次去不了，寒假我还可以过来，那么长的时间，总有机会能去玩的。”


    他恨不得一个月来一次，可那样太频繁了，会显得奇怪，哪个哥哥会这么黏妹妹。


    说话的同时陆错一直看着她，怕她有了新的生活圈子，不乐意他总来打扰。


    但幸好，没有。


    小姑娘眼睛一亮，脸上扬起个开心的笑容，保证道:“那等寒假，我一定带你好好玩。”


    之后的两天，他们也都在酒店度过的，看完了好几部宫崎骏的动漫，期间宁苒抱个枕头坐沙发上，基本不用怎么动。


    她一个眼神，陆错就知道她是渴了要喝水，还是嘴巴馋了要吃零食。


    吃完了陆错给她拿来打湿的餐巾纸，擦她沾满薯片屑的手指头。


    走的那晚，陆错没让她送自己去机场，而是把她先送回了家。


    富人区，白墙红瓦的独栋小屋，带着草坪和小型私人泳池。


    他也从出租车里下来，低声对她道：“我咨询过了，刚出国生理期紊乱是正常的，会有两三个周期适应，要是一月份还没恢复，我过来再带你去这边的中医馆看。”


    宁苒没想到他还特意去查这个，又愣又脸红，眨了眨眼应道:“好。”


    -


    回国之后的时间对陆错又变得漫长难熬，宁苒生日的前一天，他把提前好久在官网上买的一张芭蕾舞演出的门票发给了她。


    小姑娘却没有意料中的高兴，她电话立刻打过来：“哥哥，你赶快在网上把这张门票转卖出去吧。”


    陆错疑惑：“你不想去看？”


    据他了解，洛杉矶没有大型久驻的芭蕾舞团，平时想看都没机会。而这场的演出是隔好几年才会巡演一次的巴兰钦舞团，场场演出爆满，一票难求。


    “我是想要去的，但已经有人买了票约我一起去了。”


    陆错沉默几秒：“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是你的同学？”他胸口发紧，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不是。”


    宁苒不太想就这个话题跟他聊太多，因为她本来压根是不想去的。


    前段时间小姨夫邀请生意上的合作方来家做客，夫妻俩带着儿子来了，那男生叫许佑聪，比她年龄稍大一点。


    那次吃饭之后，他还来找过她好几次，约她吃饭去参加派对，她都拒绝了。


    没成想许佑聪不仅打听到她的生日，知道她是学芭蕾的，还高价买下明天演出的门票，让小姨夫转交给她。


    她不想接受，小姨夫说了很多好话拜托她去一下，公司很大一笔项目还没和对方父母敲定下来，不好拂了人家儿子的面子。


    小姨也劝她多出去社交，交些朋友，不要总一个人闷在房里学习跳舞，在外国人看来她这样是很孤僻的。


    宁苒没办法，只能答应，也打算趁着明天跟人彻底说清楚。


    这些都不能告诉陆错，他会觉得她受了委屈，其实除了这件事，小姨和小姨夫都对她挺好的。


    “哥哥，我要去上学了，先挂了。”她怕多说露馅，匆匆挂断电话。


    夜里十二点，寝室灯大亮着，三人都在桌前赶c语言的程序作业。


    “错哥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不知道啊，他好像是十点多出去接了通他妹妹的电话，这都两个多小时了。”


    “我打个电话问问吧，别是出什么事了。”


    正说着，寝室门被推开，先灌进来一股外面的寒风，几人脖子都被冻得一缩。


    “错哥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我这个程序怎么都运行不了，你帮忙……”程非边说边转头，后面的字又全咽回了嗓子眼。


    开学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陆错脸色这么冰冷难看，比外面零下十度的天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被谁惹到。


    算了，他怕被殃及池鱼，还是自己想吧。


    陆错坐回自己桌前，藏在衣兜里的左手已经攥得死紧了，手上的肌肉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明天是小姑娘十八岁成年的生日，她选择一起去庆祝的男生，一定是很有好感的。


    但在过去几个月的每一通电话里，她一次也没有提及过。


    是她长大了，有了害羞的心思，还是几千公里的距离和两个多月没见，让她觉得他们之间生分了。


    明晚那男生会牵她的手吗，还是会抱她，甚至亲吻她。


    他第一次那么痛恨，为什么他和她没有一丁点血缘上的关系。亲兄妹打断骨头了还连着筋，他们却随时有可能成为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手抖得越发厉害。


    陆错皱紧眉，恨不得把这只手剁了。他又走出寝室，楼道尽头的窗户开着，窗台上一层厚厚积雪。


    他抓起一捧，蓬松柔软的白雪在掌心被攥成了结实的冰渣，寒冷渗进皮肉和骨头里，五根手指头慢慢被冻得僵硬。


    连知觉都没有了，终于也不抖了。


    他不能表现得像个神经病，会吓到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