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千淆深呼吸一大口气，进场面试。得益于还算充足的准备，整体应对尚能得心应手，对面试官的提问也能相机行事。


    结束后稍作调整，前往规定的场地参加体测。


    待考核完毕，他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就给原凇雪发了消息，详细告知了细节和注意事项，又简单说了几句感受，以供她参考，知悉考场实况。


    约莫一小时后，原凇雪开始面试。手心浸出一层薄汗，面上却不露端倪。她快速调整状态，言辞切中要义，作答条分缕析，渐入佳境，越讲越投入。


    随后的体测正常发挥。离开运动场，她先去厕所洗了手和脸，拨起黏在颈间的碎发，重新束起一个清爽的马尾。


    中午动身之前，她找来黑色一字夹，将刘海分向两边别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对卧室里专程来送考的左蕴说：“感觉自己下一秒要去拍证件照了。”


    “我瞧瞧。”左蕴收了二郎腿，搁下手机。


    冰棒还咬在唇边，她上前一步，上手细细替她调整发型，端详几秒，满意道：“我又多一个姐姐……”


    原凇雪笑意盈盈，转头看向卫生间的镜子。


    眼下依葫芦画瓢，继而去寄存处取回包，看到千淆坐在不远处的凳子边，低着头敲手机。


    原凇雪一拍额头，快步靠近，“我忘了跟你说不用等我了。”


    千淆抬眸一笑，站起来，按熄屏幕，“我在奶茶店蹭了会空调，看到有上新，听她们说味道不错，想着你说不定会喜欢。”


    原凇雪接过来，是一杯茉莉青苹果茶，不怎么冰。


    他手里剩下的那杯也是她常点的口味。


    千淆一脸欣然，问：“要不要歇会？在这儿锤锤腿，松一松肌肉，不然明天会很酸痛。”


    “嗯好，”原凇雪点点头，坐到他方才位置的旁边，侧了下肩膀示意，“你也坐。”


    考生来来往往，大多专注自身，无暇顾及旁人。教学楼墙外的爬山虎绿得新鲜，一阵风拂过，叶子漾起波纹。


    长凳上，两人的大腿间距约两拳，千淆闻到了溢散的茉莉香。


    原凇雪撕开吸管外的包装纸，插上，喝了一口。


    舌尖漫开清甜，她像餍足的小狐狸弯起眼睛，通体舒畅。


    终于考完了。


    高中的句号原来是苹果味的。


    千淆望着她。


    无数只蝴蝶在他的心里扑棱，他感觉自己轻盈得快要飞起来，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原凇雪忽然喊他，“千淆。”


    “嗯？要纸巾吗？”他垂头去翻奶茶的打包袋。


    原木色的餐巾纸被捏住一角，悬在半空。


    他疑惑地抬眼，四目相接。


    那一双眼睛像睡莲缸底的黑卵石，浸在水里，上面有浮光，还有……他的倒影。


    他这才感受到一股细微的拉力，随之松开手。


    含笑的声音近在跟前，迷离之间，又好似从遥遥天边传来。


    “谢谢你，我很喜欢。”


    “喜欢……哦哦，下次买大杯的。”


    ·


    将近下午五点，孟道于在四人群里艾特全员，核对志愿信息，确认保存。


    群内陆续弹出回复。


    首都时间十八点整，全国高考志愿填报通道关闭。


    ——疯狂星期（4）


    【孟于：［分享歌曲·祖海《好运来》］】


    【1000：道长保佑。】


    【5：肯定都没问题的。】


    【左大王不巡山：就是，别担心，咱们群风水好，有两学霸镇场子呢。】


    私房菜馆小花园的秋千悠悠摇晃，原凇雪坐在上头，玩着垂在腹前的手机挂绳上的毛绒小狗，脚尖偶尔点一下地，等爸爸取蛋糕回来。


    园径有人路过，她瞧了一眼。


    服务员引着一个男人往里走，那人只着衬衫，袖口挽至小臂中段，西服搭在臂弯。


    一对挽着手的夫妻缓步过来，丈夫率先开口：“小柯也来了。”


    男人侧身让路，笑了一下，“来陪家人。”


    几句闲话说罢，两方别过。不多时，何商其折返。


    原凇雪仰起一点下颔，轻声问：“爸爸，你认识柯述哥哥吗？”


    “嗯，有点交情。”何商其眼尖，远远就认出楼梯上的背影，眉峰一抬，“他帮了我们小雾的忙？”


    原凇雪跟着他往池塘边的包间走，“他昨天请了小蕴和我吃下午茶。”


    何商其稍作思索，“他们两家最近有项目接洽，听说他以前跟小婧同班时还发生过矛盾，如今倒能相谈甚欢。”


    原凇雪若有所思。


    “哦对，你妈妈前天下班回家看见他俩了，还在好奇会不会有后续，你也好奇？”他侧过脸来，唇边带笑。


    她摇摇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婧姐好像不喜欢柯述这种类型的。而且，婧姐追星，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


    笃，笃，两下敲门声。


    门外人的声音放得轻柔：“宝贝，妈妈可以进来吗？”


    “嗯嗯。”原凇雪偏头应一声，指腹一按，红笔芯缩回笔管里。


    她起身，理好已批改的习题纸，装进文件袋。


    一碗圆润饱满的蓝莓落上桌，果皮沾着透亮的水珠，碗的外壁却不见水痕。


    “新买的蒸汽眼罩取回来了，睡前陪妈妈试试？”原存礼问。


    “好。”原凇雪的脸颊露出浅浅梨涡。


    每每这种时候，母女俩会一起躺在这个房间的床上，天南海北地聊，从学业工作到追剧看番。要是聊饿了，就给微信置顶的联系人发条消息，过会儿就能吃上何商其端来的夜宵。


    原存礼叫她洗手吃蓝莓，便带上门出去了。


    原凇雪擦干手从卧室自带的卫生间出来，边吃蓝莓边点开手机看小音书。


    她前天更新了一条舞蹈视频，这两天收到的点赞消息不少，回了一部分新评论，切到小号，首页的第一条推荐就是千淆的发帖。


    「@天接云涛连淆雾：


    （以下为二编）


    如何拥有一个人的真心，我不知道。但如何激发一个人的食欲，表妹家的做饭阿姨知道。


    心太难抓了，还是先抓胃吧。


    所以，我已加上阿姨的微信，阿姨不吝赐教，新一代厨神即将诞生。我保证这次不折损厨房锅碗瓢盆的寿命。


    祝大家都吃好睡好心情好，长命百岁。


    面试和体测都一切顺利，除了腿软。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接她，和她一起回家，我留了下来，顺便歇一歇。


    看到她面色如常地从运动场回来，我心里才生出实感。


    要人命的高三作息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都好久没打球、打游戏了，到时候约她一起玩。


    看到奶茶店上新的苹果茶，给她带了一杯，考完喝点甜的，心情会好。她很喜欢，备忘录里又添一名猛将。


    我都想变成一颗甜苹果了。


    这显然不现实，退而求其次，我认养了一棵苹果树。


    要求留一句寄语，受字数限制，思来想去，最后写下：


    一颗苹果，万有引力。


    所有正面的解读都可以。就到这里吧，今日心情晴。」


    原凇雪点开千淆发在评论区的横幅照片，瞥了眼透明文件袋里的练习卷，“悦悦的字也还好吧。”


    视线向右挪，书桌靠墙的毛毡板上错落贴着很多张拍立得。其中有两张同背景的四人合照，是在成年礼上拍的，一张全员比耶看镜头，一张模仿西游记里唐僧师徒的动作。


    钦兰一高的成年礼场面盛大，内容丰富，着装限制少，邀请高三的家长进校观礼。


    原凇雪没在礼服的选择上过度纠结。因为左蕴早早看中了一条不再贩售的华丽款lolita，问她想不想一起穿同款不同色。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后，左蕴立马去海鲜市场收了两条状态好的，自留一条粉色的，另一条蓝色的送给她，当作成年礼的礼物。


    拿不定主意的千淆和孟道于也在左蕴的安利下购入军装风lolita。


    又因为都化了妆、戴了假发，四个人当天被问了好几次，是不是在扮演少女漫里的角色。


    左蕴的眼睛弯成月牙，拍了拍身边孟道于的大臂，“是呀，他俩是侍卫。”


    孟道于一秒入戏，右手抚上左胸，对空气行了一个骑士礼，接着侧头问：“是这样对吧？”


    原凇雪点一点头，睫毛低垂，唇线上挑。


    千淆打趣的话刚到嘴边，隔壁二班的班长小跑过来，长臂一勾，扣住他肩头，带着他往前一趔趄。


    “你们班向我们借了一桶水，拿你和孟道于来抵债了，上我们班营地卖唱去。”


    原凇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拉千淆的胳膊，等她回过神来，身子也已跟着踉跄。


    心急则乱，不用想也知道，她所能提供的阻力不足以平衡拉力，又有惯性使然，差点帮了倒忙。


    几人皆是一愣。


    隔壁班班长回头，咽了口唾沫，一时嘴瓢：“抱歉啊，没看到你俩还拉着手。”


    “……”


    “不是不是！是拉着胳膊。”隔壁班班长急头白脸地解释。


    千淆：“…………”


    原凇雪默默松开手，有些无奈。


    余光瞟见姓千的脖子都泛起红了，左蕴乐不可支，她挽住原凇雪的胳膊，咯咯笑了两声，才说：“薛班长，之后语文早读你少跑几回厕所吧。”


    “抱歉抱歉……”薛班长干笑，忙不迭想尽可能自然地脱身，“你俩赶紧跟我走……”


    孟道于挑了挑眉，拖腔带调地“啊”了一声，唇畔笑意明显：“他这么便宜？还不值一桶水钱啊？”


    三人走向隔壁班的人群。


    两个班的营地紧挨着，原凇雪和左蕴一回去便知道了原委。借水一事不假，薛班长玩游戏输了来找外援也真。


    两个校园十佳歌手会被赫赫有名的跑调王带偏吗？二班的同学满心好奇，一班的同学见状也围过去看热闹，掌声、笑声、欢呼声叠在一起，很多人举着手机录像。


    与表演者相熟是有优待的，原凇雪和左蕴在的地方，成了他们唱歌的主朝向。


    夕阳烧起篝火，从远山一直燃烧过群楼、操场，常青树被舔舐后留下薄薄的一道金边，人影重重叠叠，长长地躺倒一片。


    少年的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琥珀色。


    暮色柔和了笔挺衣料带来的锐利感，伴奏声散在风里，迎上原凇雪的目光，谁也没有先移开，千淆开口：


    “当我抬起头，你正看向我


    眼中倒映着夏夜绚烂的烟火


    灰暗的心，竟然开始变鲜活


    你的存在，治愈我……”


    一曲终了，好几个男生兴冲冲地围住他们仨，挨个给献唱者挂上由不同口味棒棒糖串成的长项链。


    千淆借花献佛，把糖拆下来分发给大家，孟道于和薛班长也有样学样，周遭笑谈不绝。


    “薛啊，神来了也救不了你，你唱得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淆哥一会也给我当外援呗。”


    “你要我也要！孟于你别想跑，留下来一起玩。”


    “兄弟兄弟，来来来，集个邮。”


    “要不你俩叛变来我们班吧？”


    “上一边去，眼皮子底下撬墙角啊，这么能？”


    ……


    原凇雪身边的同学伸过一只手来，递出两根棒棒糖，一根青苹果牛奶味，一根青提牛奶味，另一只手里握着自己的橘子味，粲然道：“小原，喏，千淆留给你和小左的。”


    那个并未砸中牛顿的苹果，她伸手接住了。


    按定律来说，地球吸引苹果，苹果也吸引地球，这就是两者之间的万有引力。


    ——“我都想变成一颗甜苹果了。”


    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她想，说不定，他真的是一颗苹果呢。


    现实里，同伴愿意亲近他，网络上，同好乐意回应他。她漂亮的眉眼在此刻舒展，话音不受控制地滑出口：


    “你也有很多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