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醒来时是清早，明曦戴着口罩趴在床边睡觉。


    面上的伤早不疼了，厉若景寸寸抚过的痒，却透进皮肉。


    睡梦中，她无意识轻蹭。


    直到上官虞抚过她脑袋，她陡然醒转，立即坐起：“妈妈，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上官虞戴着无创通气面罩，嗓音又弱又哑：“茜、茜，我怎么……”


    “妈妈你快别说话，医生说你安眠药还没代谢完，要是有痰卡着，你拍拍我，我去叫护士。”


    上官虞冲她眨眨眼，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写下手机。


    她递去。


    妈妈在屏幕上，慢吞吞划了个“对不”，明曦眼眶瞬间红了：


    “是我对不起妈妈，是我没注意到你睡不好，不知道你偷偷吃安.眠药……”


    上官虞顿了顿，写：“是我不想吵你休息，乱吃药，才惹出事。茜茜，妈妈又给你添麻烦了。”


    明曦使劲摇头：“不麻烦，妈妈你看，我刚拿了奖学金，我有钱给你治病，你安心住着，什么都别操心，好不好？”


    她连忙给看奖学金金额。


    就怕妈妈闹着要出院。


    上官虞看着那数字，眼底又是骄傲，又是自责，要是她争气，女儿就能把这笔钱攒下来了。


    良久，继续打字：“怎么戴着口罩？病房有传染病？你快回去待着，别在这陪我。”


    明曦眨眨眼。


    厉若景昨天给她妈妈办的是vip特护病房，单人独享，账单因此上万，病房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病人？


    口罩下，她双眸明月般弯起：“现在换季，我只是以防万一，想健健康康陪护你嘛。”


    上官虞松了口气。


    母女俩一个打字，一个说话，氛围平静又和缓。


    直到午休，明曦走出病房。


    打开门，险些撞上拎着大果篮的厉若景。


    女人一身粗花呢的香奈儿衣裙，脖颈间一串温婉的珍珠项链，像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全没有平日张扬冶艳的气场。


    厉若景顺手塞来果篮：“送阿姨的。”


    明曦踉跄了下，怀中豪华果篮，不仅有晴王葡萄、静冈蜜瓜等高级品种，还有些水果她根本认不出。


    “……我妈现在只能吃流食。”


    昨天缴费过后，护士当着她俩的面叮嘱过照顾病人的守则，她以为厉若景没听见这句。


    大小姐却扬起下巴：“让你摆着看的，祈愿阿姨早日康复。你要不想浪费，自己削了吃。”


    ——不知道为什么，明曦感觉，这个果篮就是塞给自己的。


    她垂下眼眸：“谢谢。”


    见厉若景还不走，她迟疑道：“你要进去吗？我妈妈现在还不能说话，要过两天才能取面罩。”


    话虽如此，她却挡在门口，像只戒备警惕的小兽，将脆弱的母亲护在身后，不肯轻易挪步。


    厉若景看出她是假客套，挑了挑眉，才慢条斯理道：


    “过两天吧，阿姨这才刚醒，精力不济，我就不劳累她了。”


    明曦狠狠松了口气。


    厉若景今天来，也许是出于礼貌，她不觉得这位忙碌的大小姐，过几天还能想起这事，费劲地再跑一趟医院。


    但她猜错了。


    厉若景不光今天来，明天来，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来。


    早上，明曦拎着水壶去开水房，被厉若景塞一袋茶楼早点。


    中午，她去医院食堂，厉若景的车停在路旁，女人探出头：“刚在附近开会，你知不知道哪儿有好吃的？上车带路。”


    晚上，她去医生办公室问妈妈状况，出来时，一个大袋子送入怀中，里面是奢侈品牌的眼罩、耳塞，保温杯和陪护用品。


    她空着手出门，却总是带回来一堆礼品袋和高档食盒，以至于妈妈摘了面罩，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咱们茜茜也到年纪了，怎么只偷偷约会，不带来我看看？”


    明曦瞪圆了眼睛。


    她脸色涨红：“妈妈你在说什么啊？”


    上官虞看向柜子，果篮又换了个新鲜的，她笑：“这都要过年了，谁会天天跑来医院，还送这些，总不能是惦记我这老人吧？”


    “……”


    明曦噎住。


    脑袋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哪一步错了。


    本来应该远离她，厌恶她的厉若景，前所未有地来劲。


    偏偏这大小姐，一来就说是路过，仿佛只是随意想起她，送她吃的说‘买多了，不要就丢了’，送小玩意说是用不上的小垃圾。


    带她出门吃饭，也像是带个跟班，使唤人使唤得理直气壮。


    明曦没有一点自作多情的开口机会。


    她猜，厉若景是从前没见过她这款坏得坦荡的，一时新鲜。


    她也想过用明非晚，转移厉若景注意。


    可她对明非晚说，自己在市医院照顾生病妈妈时，明非晚一点没收到地点暗示，只客套宽慰，便说“那最近不打扰你了”。


    明曦：“……”


    带不动，根本带不动。


    她摘下口罩，露出完好如初的面颊，像是喘不上气，深呼吸一口：“妈妈，我跟她没可能的。”


    上官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良久，拍拍她手背：“那等有可能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次日，到了办理出院手续的日子，恰是年二十三。


    外面街道张灯结彩，清早远处街道响起鞭炮声，还有陪护的家属用手机外放着“恭喜发财”，年味渗进医院。


    明曦办完手续，在病房里收拾东西：“舅舅过年回老家，托我帮忙看店，让我们再住段时间，等我朋友房子装好，咱再搬走。”


    也许是她用“朋友房子”撒谎撒的太久。


    上官虞忍不住探究看来：


    “茜茜，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根本没有朋友要出租房子？”


    她呼吸一顿，停下折袜子的动作：“有的，妈妈。”


    “那你说，是哪个朋友？平时陪你一起兼职打工的祝十月？”


    “……”


    明曦眼眸闪了闪，刚要即兴编个人设，大开的房门外，传来一声笑吟吟的应答：“是我。”


    厉若景不知何时来了。


    一身红黑格纹的针织衫，配纯色休闲裤，犹如邻家姐姐，在最初那套小香风的基础上，温柔不减，更添亲和力。


    上官虞疑惑：“茜茜，这位是？”


    明曦没想到，之前妈妈误会时，她连厉若景的名字都不想提，如今却阴差阳错，让对方有机会成为“她的朋友”。


    厉若景果然自来熟，踏入房中，礼貌开口：


    “阿姨好，我就是明曦那个有房子要出租的朋友，我叫厉若景。听说您病了，一直想来探望，可惜公司今天才放假。”


    “没事没事。”上官虞没想到女儿真有这个朋友，忙让她坐：“辛苦你跑一趟，我都好了，今天就能出院。”


    厉若景语气惊讶：“那太好了，我房子也收拾妥当了，阿姨你们今天搬进去，还能热闹地庆祝小年，去去病气。”


    上官虞迟疑看向明曦：“可茜茜说，你房子还没装好。”


    明曦正要开口。


    厉若景眼也不眨：“我房子多，记错了，以为她想租市区那套别墅呢，我是别墅在装修。”


    上官虞忙摆手，说她们住不起别墅。


    厉若景随和地笑，陪着上官虞闲聊了好一会儿，全没平日在明曦跟前张扬跋扈的姿态。


    明曦好几次想打断，没找到机会。


    后来发现上官虞和厉若景聊得开怀，她便静默在旁。


    上官虞因为生病，身体极差，平常总据在家，没什么跟人交流的机会，厉若景是第一个陪妈妈说话的人。


    直到妈妈轻咳出声，明曦递去一杯水，说想起有份报销单子没打印，出门前，她看了厉若景一眼。


    女人从善如流起身：“我跟你一块去。”


    绕过走廊角，她刚要开口，一道重量压上肩头。


    厉若景伸长胳膊揽着她，凭借身高优势，几乎将她半压在怀中，懒声道：


    “阿姨刚问我们哪里认识的，你怎么说？对对口供。”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拨开厉若景动作，答非所问：“我租不起你的房子。”


    “租金都不问，就说租不起？”厉若景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她：“明曦，你是租不起，还是不想租？”


    “租不起，也不想租。”她坦然。


    女人伸手，捏她脸颊：“明曦，你行啊，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厉若景没刻意收劲，她吃痛，睫毛着颤，眼底漫出水光。


    明曦很怕痛。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辛苦命，怎么不配个钢筋铁骨，偏偏有一点痛都忍不了的公主病。


    但她强撑着，没有动作，固执回看过去。


    厉若景“啧”了声，松开手，看她半边面颊通红，上前一步，将她逼到墙角：


    “你意思是，你宁愿带着你妈，大过年去看你舅舅舅妈的脸色，给他免费打工，还要挨他们嫌弃，也不肯租我房子，是吧？”


    “——真没想到你是这种，带着妈妈没苦硬吃的大孝女。”


    厉若景这张嘴，不饶人的时候，比刀子更锋利。


    能直直剜下人心头的一块肉。


    明曦被她讥讽得，心头一阵闷痛。


    可是比起熟知秉性的舅舅舅妈，厉若景要危险得多。


    明曦不知道，女人是刚才在门外听见母女对话，临时起意把房子租给她们，还是上次她坦诚对舅舅的计划时，就有这想法。


    她只觉得厉若景很恐怖。


    这些天在她面前刷存在感，没有结果，便立即抓住她软肋。


    她这点心眼，在厉若景面前，就像是老鼠对上猫，只有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份。


    ……她真傻，真的。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厉若景能被她的手段吓跑？


    明曦紧抿着唇，愈发后悔招惹这个女人。


    沉默对峙许久，厉若景轻叹一口气，退后半步，腰身微弯。


    “我们见过几回了？”她忽道：“明曦，为什么这么怕我？”


    明曦眼睫颤了颤：“你太霸道了。”


    厉若景思索片刻，恍然。


    “哦，怪我租房这事没提前跟你商量？行，现在补上流程？”


    “……”


    就是这样。


    大小姐就是有这种本事，让一切都顺她心意，不知不觉间，别人只能步步退让，由她攻城掠地，侵占一切。


    明曦揉揉额角，这时再说不租厉若景的房子，已经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了。


    她在心中叹气，面无表情：“房租多少？”


    “五百。”厉若景说完，觑她脸色：“那，一千？”


    “……你先说，是哪个区，几房，我按市价付你。”


    “两房一厅，你大学那个区，市什么价，两千差不多了。”厉若景瞥她：“你妈妈说我们是朋友，收你市价，我以后怎么见她？”


    最好别见。


    明曦回忆阳大附近的两房均价，两千是九折，确实是不错的友情价。


    她拿出手机，对话框里，上次转的医院账单已经过期退还。


    她又发了一遍：“你先把医药费收了，我再给你转一个月房租，我暂时没能力押一付三，就月付，水电自费，行吗？”


    厉若景看她，清泠的桃花眼黑得纯粹：“明曦，你非要和我算这么清楚吗？”


    明曦低下眼，看见女人手机上，给自己的备注是[小蛇]。


    “厉若景，”她盯着那条备注，轻声道：“要是以后哪天，你发现我根本不配当你朋友，我会希望在那之前，能欠你少一点。”


    在她的逼视下，厉若景总算挨个点下收款。


    直到明曦发现，自己欠债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厉若景的两房一厅，指的是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


    上官虞一进门就懵了：“茜茜，你、你说要跟阿景租的房子，就是这个？”


    短短两小时，厉若景居然让她妈妈叫上了“阿景”。


    她默默看向身旁，不懂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仿佛才意识到房子不对，从牙缝里轻飘飘挤出一句：


    “这已经是我最小的房子了。”


    说罢，厉若景冲她晃晃手机，示意房租已经收了，想赖账退租可不行。


    “……”


    明曦深吸一口气，挽着妈妈的手，踏进这间极简风的开阔客厅，走到一整面落地玻璃前，俯瞰这座城市繁华的车水马龙。


    “她房子多，住不过来，妈妈，房子得要人气养着，才不容易坏。”她笑眯眯道：“这房子隔音特好，妈妈以后咳嗽不用憋着。”


    上官虞看着房子温馨高档，装修极具设计感，轻拍她肩：“要什么隔音好，你就为这个乱花钱……”


    “花都已经花了，妈妈难道要每天懊恼悔恨地住吗？开心点嘛，我赚钱就是给妈妈花的呀。”


    她说尽好话，很快把上官虞哄得眉开眼笑。


    厉若景离开时，她前往相送，才出大门，她脸上笑意消失。


    “阿姨知道，你这么擅长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吗？明茜茜。”


    厉若景倚着电梯边的墙壁，念她小名时，故意放慢语速。


    熟人才能叫的小名，自她口中道出，明曦耳廓如过电，一阵酥麻。


    强忍着揉耳朵的冲动，明曦道：“厉若景，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你不知道？”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


    厉若景走之前，又捏了下她的脸，这次没用力，也没留下什么印子：“别跟我装傻，明曦。”


    哪怕做了再多心理准备，听见厉若景亲口暗示对她有意思这事，依然给明曦造成极大的冲击力。


    女人走后，她一个人又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今只剩一条路，尽快见到明海彦，从他手里拿到钱，还清厉若景的人情债，带妈妈走得越远越好。


    然而，当她提出想去明非晚家拜年，暗示女生该带她见“崇拜的明总经理”时，明非晚讶异：


    “啊，可我家今年在国外度假耶，你也要来吗？我可以帮你订我家旁边这栋临海别墅。”


    绝对买不起机票的明曦：“……”


    她气笑了，也穷笑了。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过年。


    年二十九这天，厉若景突然发了条语音，问方不方便明天来她家蹭年夜饭。


    她在客厅点开，被妈妈听见，妈妈抢过手机，高高兴兴表示欢迎，还问厉若景爱吃什么，要亲自下厨。


    明曦只得在第二天一早跑菜市场，年节时档口少，菜都得早早预定，否则抢不到新鲜的。


    回到小区，瞧见一辆黑色迈巴赫，她以为厉若景到了，老实过去接人，免得大小姐发现她视而不见，又找她茬。


    车窗降下，却露出一张温雅和沐的面庞。


    竟是司春和。


    她眼底绽开惊喜，怔了好一会儿：“学姐怎么来了？”


    “姐姐大过年叛逆，惹爸爸生气了，我出来找她。”司春和隐秘地打量她：“怎么这么巧，明曦学妹，也住附近？”


    不对。


    司春和明明就看出，她不像是能住得起这楼盘的人。


    司春和是在……打听她是否和厉若景有关系。


    明曦下意识回忆，几次见面，厉若景在场时，司春和都对她热情又礼貌，即便厉若景不在，话题也离不开她。


    厉若景明明很厌恶这个妹妹，司春和却表现得像是很黏这个姐姐，世上有这样的姐妹关系吗？


    很突兀地。


    她想起之前球场上，宁睿那段她定义成屁话的内容“她打小就这样，若景要什么，她就马上去抢……”


    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脑海。


    要是能被司春和提前抢走，她岂不是，再也不用跟厉若景纠缠？


    心跳在这个天才想法中，快了好几拍。


    明曦迎上司春和的目光，眼神无辜道：


    “找厉若景吗？好巧，她是我房东——”


    “我现在就住在她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