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请慢慢喝。”


    少女把男孩放下，令后者侧躺在地上恢复体力。严胜则拿出八千代早上交给他的竹筒水壶，递到那受了伤的半大男孩嘴边，另一只手抬起男孩的下巴，让水流慢慢流进他的口中。


    男孩本来处于神智不清，半睡半醒的状态，口唇一接触到这珍贵的水源，立刻打了个激灵似的恢复了一些意识，咳嗽起来。


    羽织少女半蹲下来，轻轻拍打着男孩的脸，呼唤道：“榊原！榊原桑！我们遇到人类了，有吃的了！支援也到了，别睡过去啊！”


    被她称呼为“榊原”的男孩，只是被水短暂地唤醒了一阵，嘴唇嗫嚅，发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随后头颅又垂了下去，两眼半睁不睁，瞳孔中一片空白，眼看着马上又要失去意识了。


    羽织少女心下焦急，有一条手臂自身后伸出，越过了她，按住了男孩的右侧肩膀，说：


    “不要动。”


    继国严胜半蹲下身，一只手托住男孩的手肘，另一只手按在后者的肩峰边缘，上下摸索了一会儿，成功摸到一个滑脱的骨骼轮廓。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那条脱臼的手臂，用力向上一送。只听得一声沉闷低微的“咔”的一声，像是捏碎了一个小小的核桃。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但是粗暴，男孩的喉咙里迸射出一声惨叫，随后像是一尾被甩到岸上的活鱼，身体整个弹了一下，随即因为牵连到其他的伤处，而痛得又倒回了地上，口中接连不断地吸着气。


    严胜把他的动作按回去，随后捏对方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按揉了几下，说：“忍耐住。你是武士家的后代，不要大喊大叫。”


    “等等……好痛，别捏了，痛死了……”男孩胡乱地挣扎着，可那只手像铁钩一样紧紧箍住了他，叫他动弹不得，“什么武士……我家早就不是武士了……我叫你等等啊！”


    那只手终于放开了他，男孩滚到地上，压着疼痛的伤处喘气，半晌才缓过劲来，睁开双眼，低声喊道：“森田？”


    女孩凑到他身边：“我在这！”


    男孩喘了很久，那呼吸的节奏始终规律，却无法平复，又或者他可以维持着这样剧烈的呼吸，来感受体内搏动的生命。最后他咽了口唾沫，说：“还活着啊。”


    “是啊，我们都还活着。”女孩说。


    男孩低声问：“其他人呢？”


    “走散了。”


    “真是，没想到这么棘手……呃！”男孩再次发出一声痛呼，随后咬了咬牙，看了一眼旁边的严胜：“不过这个扮成武士的人是谁啊？”


    女孩看了看严胜，答道：“他是出言引导我们走出浓雾的人，你不记得了吗？”


    男孩望了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做了个手势：“是吗，谢谢你。刚才你是想给我治疗脱臼吧，对你大吼，很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不要再说话了，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女孩一边说，一边脱下身上的绿色箭羽纹羽织，将其撕成包扎用的布条，为他右侧肩膀的三道伤口止血。


    羽织落下，露出其下的黑色制服，两人穿着的制服一模一样，制式略有些奇怪，似乎由某种很特殊的布料制成，泛着丝绸般的光泽，质感却比丝绸更加轻盈，而且制服的背后，写着一个八千代曾经给他写过的汉字，白色的“滅”字。


    不过八千代说，来到山冈家打探消息的怪人，“脸上戴着黑白条纹的面具”。眼前这两个人都没有戴，所以应该不是他们。


    “你们就是三天前进山的人吗？”严胜问道。


    少女愣了愣：“三天……只过了三天？我们在这都转了半个月了！”


    “嗯，三天。”


    “看来真的是三天。”男孩喃喃，“这鬼地方，方向和时间都一团糟啊。”


    “所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穿成这样，还有……”严胜看了一眼原本被少女背在背上，现在为了照顾伤员随手放在一旁的长条袋子，“为什么在废刀令的时代却带着刀？”


    少女和男孩听到这话，都齐齐地愣住了，他们紧紧盯着严胜的脸，似乎看到了某种完全不该存在于此处的东西似的，过了好长一会儿，女孩才说：“您为什么这么问？”


    “不可以问吗？”


    “不、不是，不是不能问，只是……我觉得您应该知道的。”女孩斟酌了一下词句，“我们是鬼杀队的，猎鬼者。”


    “猎鬼者？”


    “嗯，世界上有吃人的恶鬼，我们就是杀死恶鬼的剑士。”


    鬼杀队、猎鬼者……确实，大概定位就像山上闹熊灾，民间就会自发组织的打熊队一样吧。严胜心想。


    他问：“你们为什么带着刀？”


    “这个，我们能跟恶鬼战斗，就仰赖着呼吸法和日轮刀，我看您没有拿着刀，是丢了吗……”


    严胜顿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了少女的话语中存在问题：“等等，我们？”


    “是的，我们。”女孩点了点头，“您不也是猎鬼者吗？”


    “我，猎鬼的……剑士？你们从哪里看出来的？”


    “您在用呼吸法。”


    严胜愣住了。


    女孩被他的言行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继续说：“而且是全集中呼吸，时时刻刻都在维持，您是等级很高的剑士，还是哪位柱的继子吗？”


    难怪他们刚看见严胜的时候明显松了一口气，严胜还觉得他们太松懈了，没想过万一遇到的人不是好人该怎么办。没想到他们这么信任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是因为认为他也是他们队伍中的一员。


    男孩见他陷入沉思，不禁问道：“您为什么会问我们这些事……您怎么了？您……”


    严胜做了个手势，沉声说：“猎鬼者的事情，麻烦你们再说得详细一些，最好……从头开始说。”


    -


    鬼、鬼杀队、剑士、日轮刀、呼吸法……


    严胜靠着大树沉思，少女和男孩躺在一边，吃他带来的三角饭团。


    饭团是出发前八千代画了一页做好并塞给他的，用作路上的资粮，也有祈祷能够祛除灾祸，使外出者平安归来的寓意。她一番好心，严胜却实在没有食欲，饭团都进了两人的肚子里。看来他们确实是饿了很长一段时间，吃相可不怎么文雅，几乎可以称为狼吞虎咽。


    男孩一边吃，一边问严胜：“在使用呼吸法，却不知道鬼杀队，您到底是什么人？”


    “食不言。”严胜道。


    男孩大概是没想到他在这种鬼地方还有对礼仪的执着，很明显的噎了一下，饭团卡在喉咙里差点没下去，少女帮他拍了半天才下去，男孩喘匀了气。继续询问：“所以您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严胜平淡地说。


    “不知道？”


    “我没有一个半月以前的记忆，所以我没办法回答你们。”


    女孩说：“您失去记忆了？”


    “是的。”


    “是不是被很强大的鬼袭击了，还是被血鬼术影响到了？”女孩说完立刻意识到严胜并不清楚什么是血鬼术，“血鬼术就是鬼的特殊能力，有些鬼能够操控水，有的能够操控气流，有的能飞，有的可以凭空变出武器……如果您中了某些能够操控精神的血鬼术，那么失去记忆也是常见症状之一。”


    强大的鬼……


    不是，蚰蜒鬼袭击寺庙的那一夜，惠山和尚曾经与神篱小姐有过交谈，他说“鬼根本不敢靠近这里”。


    虽然他说完蚰蜒鬼就出现了，但蚰蜒鬼当时表现出了很明显的犹豫和忌讳，仿佛寺庙中有某种让它恐惧的东西，而且蚰蜒是被神篱小姐吸引来的，而神篱小姐只有在佛塔出现异动的时候才会到来。倘若惠山和尚说的是真的，那么寺庙周围平时应该是没有鬼的。


    可惠山和尚为什么会这么说，他为什么笃定“鬼不敢靠近寺庙”？


    严胜问道：“有什么能够让鬼忌讳，使之不敢靠近的东西吗？”


    “有，紫藤花。”少女说，“紫藤花对鬼来说是毒药，所以鬼不敢靠近紫藤花盛开的地方，如果夜晚在门口点燃紫藤花做的熏香，鬼就会选择离开。”


    男孩叹了口气：“虽然是这么说，但如果鬼非常强大，再生能力特别特别强，也就不会惧怕紫藤花。”


    紫藤花吗……可以在山寺里也没有看到。严胜思考着，问道：“这样的话，非常强的鬼也可以强行闯进紫藤花里吃人，对吧？”


    “呃，虽然是这样，但是鬼很大概率不会冒这个险。”少女说，“就像一碗龙肝凤胆掉到粪坑里，你难道会跳下去捞上来吃吗？虽然这么比喻人命不对，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男孩听他们两个交换着情报，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等一下，你既然不知道鬼杀队，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有人拜托我来猎鬼。”严胜说。


    随后将他在山冈家的遭遇，挑挑拣拣对两人说了一些，两人像是在听闻所未闻的神话故事一样，越听越愣，最后双双陷入沉思，半晌，男孩才艰难地开口：


    “这……不可能。你说的那个八千代，她一定对你撒了谎。”


    “何以见得？”


    “鬼就像猛兽，会合作，会短暂接触，但时不会群居。尤其是狩猎的时候，鬼的领地意识会前所未有的强。”少女说，“一片地区内的人类数量有限，跟其他鬼一起狩猎、生活，自己的食物就会变少。再说了，鬼是非常自我、欲/望很强的东西，不止吃人类，连弱小的鬼也是食物。”


    男孩摸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以前不是没有记录，也许，应该……说不定，是百鬼夜行？”


    “百鬼夜行？”


    “鬼是人类接触了鬼血变化而成的，一般而言，鬼会躲避人类社会，隐藏自己的行踪。但是如果同一段时间有大量人类接触了鬼血，鬼的数量就有可能爆发式的增长，最后直接漫出来。”男孩说，“一般这种爆发是家族式的，一百年前曾经有一个大家族，喝下了被鬼血污染的井水，数十个人类就这样变成了鬼，趁着夜色……鬼杀队对这件事有记载，而且有专门的称呼，就是‘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