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洛舒出现在池宴舟面前的同一瞬间，不等她开口，肩上就先被池秘书披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


    一旁的季辞低低啊了一声，伸手扯扯自己身上仅此一件的单薄衬衫，脸色略显懊恼。


    啧，失策了。


    “行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个，”池宴舟目光幽凉警告一眼，又顺势将洛舒拢到了内侧，低声提醒道：“走这边，老板。”


    鱼龙混杂的夜间酒吧，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洛舒倒是没反对池秘书此时的过分谨慎。


    几人绕过嘈杂人群走出了酒吧大门，季辞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可还不等他先过去开车门，身后便有人急匆匆地追了上来，第一时间叫住了洛舒。


    “洛总，抱歉，稍微耽误您一点时间。”


    那人气喘吁吁地在他们面前站定，先是抬眼看了看旁边脸色阴沉的池宴舟，见洛舒没说什么，这才犹犹豫豫地接着说下去：“您之前买走了两件‘货’，我们老板让我问问您，后续想怎么安排？”


    池宴舟扶在她肩上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什么货？”池秘书下意识问道，“我这边什么申请都没收到，公司这种大额非常规支出是需要提前审批的。”


    洛舒：“……走的我私账。”


    旁边的苏黎也跟着轻轻哎呀起来，不等池宴舟反应，他就在一边很秀气地掩口轻呼：“那这么算，我应该算洛总的私人财产？”


    话音未落，两双目光同时盯在了他的身上。


    一个是显而易见的面色阴沉，仿佛在注视什么实体化的祸国妖物；另一个倒是心思坦荡，看着苏黎的眼神里甚至还藏了几分清晰的羡慕。


    苏黎很矜持地轻咳一声，随即稍稍端正了一下自己的站姿，露出一抹十分谦虚的优雅微笑。


    洛舒：……


    啊，懒得看。


    “……如你所见，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安排得很好了。”


    她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所以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家派来传话的这个有点为难的看了一眼苏黎，随即又说：“您带出来的这位自己还能走，当然没什么问题。”


    “老板想问您的是那个赠送的‘搭子’，”他说，神态语气都十足平淡自然，没有丝毫不适的违和感，“您是自己带着走，还是就先这样？”


    洛舒盯着对方的脸，很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普通，干瘦，眉眼间带着一点习以为常的讨好，看起来像是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很久的老手。


    他在提起某些事的时候，就像是修改今晚的酒水单一样轻松随意。


    “……”她的目光慢慢转到了苏黎的脸上，对方有些迷茫，但还是规矩地站在那里，很温顺地任由她上下打量着。


    刚从笼子里出来又折腾了半天，衣裳又冷又湿的贴在身上，看着精神状态还好，可脸色也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病态苍白。


    “池秘书。”她忽然道。


    “你来找个医院吧，靠谱些的，至于这次的医疗费……可以先走我的个人卡。”


    至于那个所谓的“搭子”——


    苏黎已经露出了然之色，一根手指伸出去戳了戳旁边的季辞，同他做了个一起的手势。


    ……


    于是，当陈砚从疼痛中缓缓睁开眼睛时，迎接他的并不是地下拳场昏暗闪烁的猩红灯光，而是医院病房雪白的墙壁与天花板。


    窗明几净，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不算陌生的消毒水味，不算好闻，但胜在干净。


    无需细想的，最纯粹的干净。


    陈砚盯着天花板，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


    以防万一，他试探着，稍稍动了动身子。


    被子有些沉，压得有些不舒服，但四肢手脚都完整健全，只有此前被殴打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眨巴眨巴眼睛，发了好久的呆。直至巡查的护士走到这间病房跟着探头看了一眼，这才有点惊讶地喊了一声：“你醒了呀？”


    陈砚慢慢转过头，瞳孔又震了一下。


    好正常一环境，好正常一护士。


    首先排除秦家老板良心发现的可能，那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吗？


    “你这人真有意思，这都哪跟哪啊。”小护士哭笑不得地感慨起来，陈砚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我这是……在哪儿？”


    “市医院的住院部，”小护士手上忙忙碌碌，头也不抬地答，“放心吧，你身上伤不少，但没伤到内脏，脑袋也基本没事，大夫说在这儿修养一阵子就能出院了。”


    “至于你要是还有别的想问的，可以问你隔壁。”


    她拍拍床栏，示意陈砚看向自己旁边的位置，“呐，和你一起进来的，你昏迷那会相关手续都是他帮忙弄的。”


    陈砚下意识歪了歪脑袋，相隔不远的另一张病床上，苏黎同样一身白蓝相间的条纹病号服，那份天生的妖艳秾丽被病气细细染过，反而显出一种真正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哎呀，你醒啦？”苏黎双手捧着个保温杯，笑容和善又温良。


    可陈砚看着他，第一反应却是满脸惊恐地瞪大眼睛，活像是看见什么玩意真的从井里爬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这是第一个问题。


    “不是……我为什么也在这儿！？”这是第二个问题。


    “窝*****，我们为什么都在这儿？”这是第三个问题。


    不等苏黎回答，陈砚立刻往自己的肚子上摸。


    在护士尖锐的叫声中，他把自己的上半身来来回回撸了好几遍，确定自己身上依旧是一块整皮，上下都没有什么多余刀口的时候，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彻底瘫在了床上。


    ……他应激绷紧的肌肉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目光一转，就对上了护士混杂着绝望杀气的幽怨眼神。


    刚刚弄完的！又要重来！


    苏黎在旁目光凉凉地看着，等到小护士怒气冲冲又把这个不老实的病号收拾一遍后，这才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


    “反应真大呀，朋友。”他幽幽道，“简单来说，就是有一位好心路过的有钱人出手相助，她怕你真的死在那儿，就把你送到医院来了。”


    “我的情况也和你差不多。”苏黎耸耸肩，接着又说。


    “不过我没你那么严重，本来早就能出院的，但我现在也没什么正经去处，她就让我先在这儿待着，说是反正无论在哪儿都是花她的钱，本质没差。”


    陈砚的脸上还是写满了状况之外的不可思议。


    “哥们，你说的太简单了，我还是没听懂。”他十分诚恳地反问，“而且这个逻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好心人路过就能救我一条命那么夸张吗？”


    “很夸张吗？”苏黎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语气很是随意：“朋友，你当时从储物间直接走出去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呢？”


    “……”陈砚倏然沉默下来。


    他像是忽然遇到了一个什么无法直视的问题，目光游移着转开脑袋，忽然就对着病床另一边的栏杆形状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苏黎也配合着一起安静了下来，可病房稍显微妙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串外来的脚步声打乱了。


    陈砚听见旁边惊喜的声音，苏黎的声线此时又软又柔，差一点就让他把脑袋转过去，看看哪个部位在出动静。


    “您怎么来的这么早？”


    “公司最近没什么大事情，你这边的问题还没解决，当然要来看一眼。”


    洛舒在床边站了一会，目光不经意间滑到了另一张病床上。苏黎做了个简单的手势，表示对方已经醒了。


    要叫起来吗？


    洛舒摇摇头，音量放轻，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大概什么时候出院？”


    “您问哪位？”苏黎微笑着问道，“我的话倒是随时都行，旁边那位的话，怕是还要修养一阵子。”


    “那就再修养一阵子，”洛舒说，她低头看了眼时间，然后才接着吩咐：“等你们出院了，有事情安排。”


    “做什么呀。”苏黎一脸的兴致盎然，“我是觉得对面叫价确实有些得寸进尺了，要给他们找些‘乐子’嘛？”


    “什么？当然不。”洛舒一脸古怪地看着他，“我是说，先报警。”


    苏黎：“……”


    苏黎：“？”


    他一贯熟练的微笑在此时有些微妙地僵硬，甚至下意识地补问了一句：“您说什么？”


    “报警啊。”


    洛舒极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两个的情况很特殊，池秘书查过了，能用的线索很少，这小子的伤势也够不上轻微伤，没办法在这个问题上借题发挥，洛舒的视线重新扫回苏黎的脸上，又提醒说：“不过除了这方面，你的黑户问题还是个问题，迟早都是要解决的。”


    苏黎眨眨眼，有些呆愣的哦了一声。


    洛舒又问：“你这边情况差不多了，旁边这个呢？”


    苏黎：“什么？”


    洛舒耐心道：“户口呀，顺便也不确定这小子是不是也和你一样，他要是愿意醒了你就问问，愿意就一起，不愿意那就随他去——”


    她的声音蓦地一顿，旁边的陈砚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一脸木呆呆地看着她。


    比起旁边一个接一个的顶级建模怪，这小子的容貌显然不算特别突出的类型，胜在浓眉大眼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周正，有种踏实的耐看。


    但让洛舒有些奇怪的是，对方看自己的眼神。


    那不像是个在苦难中看到救世主的眼神，也不像是看什么金主冤大头的眼神。


    非要说的话……更像是在一群神经病里，冷不丁捞到一个正常人的眼神。


    洛舒：“……”


    小洛总沉默半晌，很谨慎地向旁边挪了一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