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婚介站给十来对青年牵了线,有几对第一次见面之后就表明不合适,比如罗程和郑玲,剩下的在初步接触,还没有反馈。
向荣不需要站长交代就会认真负责地登记归档、外联走访,但是她目前为止都没有成功让任何一对青年继续接触。
日历上的红圈离得更近了。
向荣翻开牛皮笔记本。
孙丽萍端着水杯路过她办公桌,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又在研究你那个笔记呢?”
向荣抬头。
孙丽萍侧靠在她办公桌沿,喝了一口水,道:“早跟你说了,家庭单位骗不了人,你在较真儿什么?”
向荣手压在笔记本边缘,搓弄边角。
“李富贵儿不是又来催了吗?今天你就在登记表里挑出一个跟李军条件合适的女同志,尽快安排他们见面。”
孙丽萍说完,就站直,走回她的办公桌。
朱广志坐在向荣对面,头也不抬道:“年轻同志都好犯这个毛病,不要光在纸上谈,要落到实处嘛。”
孙丽萍翻了他一眼,“老朱你把你那报纸放下,还有点说服力。”
朱广志慢悠悠翻了一页,“老孙你也得多提升,不要思想僵化,停滞不前。”
孙丽萍短促地呵了一声。
而两人说话的时候,向荣已经找出钥匙打开档案柜,开始翻找筛选。
一天的时限,她必须得选出一位,所以向荣即便对着几张登记表皱紧眉头,还是伸出手,选了其中一张,是一个回城女知青。
当天下午,她就去到女同志厂里跟她聊,第二天中午,又提前到五金厂等李军下班。
五金厂的广播响起女播报员的声音:“同志们,午休时间到了……”
播报声停止,喇叭播放起音乐,李军从下班的工人中跑出来,率先跑出大门,气喘吁吁地停在向荣面前,“向、向干事……你找我……”
“不着急,你喘口气慢慢听。”
门口出来的工人们更多,路过都会瞥一眼两人,向荣没有走近,跟他隔着一段不容易让人误会又礼貌的距离,说道:“我这边看好了一位女同志……”
她简单说了一下对方的个人条件和单位,商量时间:“女同志晚上要加班,定在中午怎么样?”
李军脸皱起,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中午就一个小时,赶不上吃饭了。”
“带上饭盒去婚介站吃,第一次见面有半个小时就够了。”
“那她不得吃我的菜!”李军腮帮子咬紧,坚决拒绝,“中午绝对不行!”
向荣嘴半张,半晌没发出声音:“……”
“向干事,还能不能约别的时间?”李军手指焦虑地搓兜,“礼拜天也不行,礼拜天要是到唠到中午……”
“要是能唠到中午,说明你俩投缘了……”向荣微微停顿,有啥说啥,“也不是非得给女同志带什么,但是你表现一下,女同志不是对你印象更好吗?”
“凭啥我表现啊?我挣一毛钱恨不得掰八瓣花,相个对象,还不一定是我媳妇儿呢,我凭啥给外人儿花。”
向荣:“……那你还挺会过日子。”
李军也看了一眼向荣发白的旧工服,反夸回去:“向干事你也不像有些女同志那样花枝招展的。”
“我谢谢你。”
向荣从五金厂离开,又去了趟女知青工作的被服厂,敲开门卫室的木框窗户,躬身问门卫大爷:“刘凤霞在厂里吗?”
门卫大爷隔着窗户道:“都回家吃饭去了,还得等一会儿能来上班儿呢。”
“那我等会儿吧。”
向荣说着就走到一边,不挡门。
“外面冷,你进来等吧。”
向荣透过窗子,看了一眼狭小的门卫室,一个人一个凳子就快占满了,第二个人进去得一起竖着,就婉拒道:“不用,我穿得多,不咋冷。”
她主动拉开话匣子,兢兢业业地宣传婚介站的工作,成功让门卫大爷答应让家里女儿去报名。
过了十来分钟,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
被服厂是一家街道小集体厂,只有百来号人,基本都是女工,只有零星几个男工人进去。
向荣远远看见刘凤霞的身影,冲她挥了挥手。
刘凤霞黑瘦,冲她露出个憨笑,快步走到向荣跟前,微微含胸,两只手下意识地蹭了蹭衣兜才伸出。
向荣回握住她满是茧子的手,松手后跟她沟通时间,“下午下班没时间,定在礼拜天上午八点可以吗?”
刘凤霞立即点头,“行,我没意见。”
“那就这么定了,你快进去上班儿吧。”
“好嘞。”
向荣挥手道别,目送她进去。
刘凤霞边往厂子里走边回头,紧着催促:“向干事,你快回吧,别耽误你事儿。”
向荣看着她进了厂房,才跟门卫大爷道了声别。
门卫大爷好奇地问:“你给她介绍的对象啥条件啊?”
“五金厂的工人。”
“那挺好啊,五金厂可比我们这小厂子效益好,小刘可老实本分的一个姑娘了,找她准没错。”
向荣才见过李军,再听门卫对刘凤霞的评价,扯起嘴角,只有皮肉动了动,“就因为这样,才得仔细挑,省得后悔。”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向荣转身,笑容才慢慢落下来,手抓着身前的挎包带,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没留意左右。
一片阴影突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向荣急急地停住脚,还是跟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撞在了一起。
对方也吓了一跳,急急地后退,踉跄半步。
向荣稳住后扶了她一下,才松开手。
小姑娘眼睛红肿,咬着嘴唇鞠躬,道歉:“对不起,我走神了,对不起!”
“没事儿,我也没太看路。”
向荣目光在她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绕过她的时候抬头,发现她走到麻纺厂门口了。
小姑娘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走。
向荣走出去一段路,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向荣收回视线,走到路口,停在马路牙子前。
小姑娘游魂似的,走到向荣身边,抬脚就要往马路中间迈。
向荣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把拉住人。
急促的车铃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就是骂声:“不知道看路啊!你这小姑娘不上学,在道上瞎晃什么!”
小姑娘一怔,才看清自己差一点撞上自行车,眼眶发红,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路……”
男人重新蹬上自行车脚踏,“下回注意点儿!”
小姑娘又红着眼跟向荣道谢,“谢谢你,姐姐……”
向荣抓着她的手臂没撒手,拉着她穿过马路,才松开她,问:“你是哪个学校的?怎么没上学?”
小姑娘低着头,两个辫子上的粉色蝴蝶结头花软趴趴地垂在耳下,脚蹭地,不吭声。
向荣又问:“你要去哪儿?”
小姑娘声音不高,有点倔强,“我来找我哥,他今天出车回来,还没到,我要等他……”
向荣扭头朝婚介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她发红的手和脸,“我们站就在前面,你要去暖暖手吗?”
小姑娘抬起头,“可以吗?”
“我们站是婚介站,就在前面路边。”向荣说完,微微皱眉,“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万一是坏人呢?”
小姑娘答应,跟在她身后,“你看着不像坏人,要是带我走去奇怪的地方,我会叫救命,再逃跑。”
向荣没回话,带着她走了一段路,推开婚介站的门——
“你是小罗的妹妹?”
孙丽萍站在长几前面,惊讶地问。
“我叫罗晓曼。”罗晓曼两只手握着冒热气的搪瓷缸,看向向荣,“我知道我哥在婚介站登记了,他在家说过。”
向荣恍然,随后眸光一凝,“你家不是在老区吗?你一个人跑到这片儿来?还逃课?”
罗晓曼抿嘴,低下头,手指抠哧搪瓷缸把。
孙丽萍给向荣使了个眼色,“小向啊,你带小姑娘去接待室里坐会儿,省得一会儿来人不方便。”
向荣带罗晓曼进了接待室,顺手拿了书本和钢笔。
俩人面对面坐,罗晓曼低头盯搪瓷缸上【五讲四美三热爱】的红字,向荣翻开了书,拧开钢笔,簌簌地写。
没人说话。
罗晓曼忍不住抬头,见向荣不搭理她,手臂撑在桌面上,伸长脖子看她在写什么。
“政治笔记。”
向荣没抬头,突然出声。
罗晓曼一哆嗦,端端正正地坐好,片刻后,肩膀又落下来,趴在桌上看着她的脸问:“你不是上班了吗?怎么还要学政治?”
向荣笔不停,“说明我有觉悟,是新时代的新青年。”
罗晓曼眨眨浮肿的眼皮,沉默。
向荣道:“罗同志今天不一定回来,暖和点了就回家,你一个初中女生逃课还跑这么远,让老师和你家长知道,肯定要担心。”
“我让同学帮我跟老师请假了。”
罗晓曼一下一下地揪头花,嘴撇来撇去。
向荣抬头,“跟你妈吵架了?”
罗晓曼手一重,扯开了蝴蝶结,“你咋知道的?”
“我也总跟我爸妈闹矛盾。”
罗晓曼一下子精神起来,两个眼睛努力睁开,“你都是大人了,也跟爸妈吵架?”
向荣手里钢笔转了个个儿,笔尖朝上,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头花很漂亮。”
“我妈给我做的头绫儿,还有皮筋的头花。”罗晓曼说着,俩手捏着两个辫子,提起来晃。
向荣拿起钢笔帽,扣上,“我妹妹没你这么漂亮的头花,就是个布条子。”
罗晓曼放下辫子,手麻利地拆下头绫儿,递过去,“那我送她一个吧……”
向荣嘴角抽动,“她比你大。”
粉色头绫儿垂在掌心,停顿片刻,罗晓曼缓缓收回手,挠了挠脸,“我忘问年龄了……”
罗晓曼绑好头绫儿,趴在桌子上,下巴压在手臂上,好奇地问:“向荣姐,我哥相对象了吗?”
向荣眉梢微抬,“你们家里不知道?”
罗晓曼下巴不抬,摇头,“他不喜欢我妈托人介绍的,不让我妈瞎操心,他说自己有数。”
向荣往前挪了一下椅子,来了点兴趣,“你跟我说说,罗同志为什么不喜欢你妈介绍的女同志,下回我们站给他介绍的时候绕开。”
罗晓曼微微歪头,“我没见过,我妈说是个会过日子的贤惠人儿,啥说没有,然后我哥说他不想找这样的……”
向荣点头,“这么看倒是没有出入。”
罗晓曼头更歪,“什么?”
“罗同志对女方的要求。”
向荣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更多罗程的个人隐私。
罗晓曼盯着她,安静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向荣姐,你也是媒婆吗?你成家了?”
“没成家也不耽误做婚介。”钢笔在指尖轻转,向荣在初中小姑娘面前比其他时候松弛一些,“我今年毕业直接分配到了婚介站,说红娘或者正式点儿的婚介,听着比媒婆年轻。”
罗晓曼换了个动作,双手托下巴,稍微有点厚重的眼皮眨了两下,追问:“红娘会给自己介绍对象吗?”
“肥水不流外人田吗?”向荣失笑,“目前是没有。”
罗晓曼又问她婚介站的其他事。
向荣在不涉及隐私的前提下会给她讲一些。
罗晓曼听得两眼发亮,情绪也不低落了,小嘴叭叭的,一个问题结束,下一个问题就追上来。
“叭——叭——”
解放牌货车粗沉的喇叭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向荣和罗晓曼一听,都看向窗外。
透过接待室的六格小窗户,墨绿色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地缓慢驶过,填满了下格玻璃。
罗晓曼看着车身上【滨市麻纺厂】的涂漆,刷地站起来,“是我哥厂里的车!我哥回来了!”
马路上,货车避让自行车和行人,龟速行驶。
中间一辆货车上,冯连喜屁股在副驾上动来动去,“可算回来了,我要回家大睡一觉……”
罗程把着方向盘,视线漫不经心地划过沿街的一排排杨树和门窗紧闭的苏式红砖小楼,行人也都穿上了厚实的衣服,打着围巾。
货车前行,临近婚介站。
前方路口堵住,路口的货车停下,罗程注意着前方的车距,余光扫向左边的婚介站,视线正要收回来,婚介站的窗户突然打开。
向荣上半身出现在窗内,风吹乱她的发丝。
罗程不由地摇动车窗摇把。
灰蒙蒙的车窗缓缓落下,视线变得清晰,秋末的冷气一股脑地灌进驾驶室内。
冷气拍在脸上,罗程眸光清亮,有点发愣地看着婚介站窗户里的向荣。
向荣也看到了他,冲他招手。
隔着一条对向马路和人行道,罗程延迟几秒,手才离开摇把,肩膀抬高,手刚抬到车窗沿,骤然顿住。
冯连喜打了个喷嚏,“哥你开窗户干啥?”他裹紧大衣,探身往车窗外看过去。
婚介站窗户里,向荣退到一边只露出小半个肩膀,罗晓曼挤在窗口,上半身探出窗,冲着他们用力挥手,“哥!哥!”
冯连喜问:“哥,你妹?”
罗程醒神,小臂压实在车窗上,微微倾身,头钻出车窗,冲着婚介站的窗户喊:“罗晓曼!你怎么在这儿!”
窗户内,罗晓曼一僵,后知后觉地向后缩了缩,躲到向荣身后。
前面的货车动了,罗程冲着空无人的车窗吼了一句:“我先回厂里,你等我一会儿过来收拾你!”
车窗摇上,货车驶离。
向荣关上窗,隔绝了室外的冷气。
罗晓曼却还缩着脖子,“他好暴躁……”
向荣眉眼带笑,“谁让你逃课了?”
罗晓曼原地打转,“我还是回家吧……”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罗晓曼哭丧脸,“我现在哭还来得及吗?”
向荣建议:“还是留着点儿眼泪在你哥面前哭吧,看他会不会心软……”
两个人出了接待室,罗晓曼抱着搪瓷缸,在长椅上坐立不安。
孙丽萍和朱广志也听到了喊声,瞅着她的样子发笑。
婚介站下班,孙丽萍和朱广志都走了,向荣打开灯,一个人陪着罗晓曼等罗程。
挂钟指针指向四和六,罗程提着厚外套,匆匆推开婚介站的门,先瞪了罗晓曼一眼,“罗晓曼,你等回家的。”
“呜……”
罗晓曼使劲眨眼睛,挤不出眼泪。
罗程又瞪她一眼。
罗晓曼蔫头耷脑。
罗程转向向荣,抱歉道:“向干事,不好意思,卸货、交车耽误时间了,天黑了,我们先送你回家吧。”
向荣婉拒:“不用了,这个点下班的工人挺多的。”
“向干事你就别推了,反正我们也要去电机厂前面坐102车,顺路一起走。”
“那行吧。”
向荣收拾好东西,背上挎包。
罗程和罗晓曼站在边上等她锁门。
罗程瞅着向荣,微微弯腰低声对罗晓曼说:“兜里有糖,一会儿给向干事抓一把。”
罗晓曼穿着罗程的衣服,下摆盖到了大腿,手伸出长袖子,摸摸鼓鼓囊囊的兜,点头,气声回道:“好。”
锁咔哒一声锁上,向荣转身。
罗程立即站直,罗晓曼也睁大眼睛,俩胳膊紧贴身侧,压住兜。
两兄妹一高一矮两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向荣视线扫过两人,眼神里有点怪异,“走吧。”
三人一起走,罗晓曼在中间。
向荣下巴埋在围巾里,没说话。
罗程主动说起出差的见闻,“长春那边儿君子兰卖疯了,普通的都能赶上一个月工资,听说好的能喊到几万块。”
罗晓曼张大了嘴巴,“几万?!那得是多少钱啊?”
向荣抬头,哈出来的白雾也遮不住眼里的震惊。
“普通人谁买得起啊,二三十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上一万块。”
罗程在向荣的视线下,慢慢挺胸抬头,侃侃而谈,“都是南边儿来的客商买,听火车站的人说,香港的客商有钱,张口就是一辆小轿车。”
“那养一盆卖出去,家里不就顿顿有肉了。”
罗程扒拉她脑袋,“缺你肉了,都说能换小轿车了。”
罗晓曼撇嘴,“一辆小轿车就换一盆草,傻子哪有那么多,肉多实在……”
“品相好的君子兰应该不容易有吧,不然叫不上那么高的价。”向荣扯了扯围巾,眼睫毛被哈气打得有点湿,眨得很慢,“但是几万块也太吓人了,怎么可能呢……”
罗程看着她惊到愣神的样子,咧嘴,又克制地压下嘴角,“总跑车出去,就会发现外头变得老快了。”
三个人通过铁道口,罗程看向已经完工还没通的立交桥,“咱们这儿也是,一年一个样儿。”
向荣点头。
十字路口,罗程停住脚,“电机厂就在前面,我们就不过去了,省得万一有你的熟人看到再瞎传。”
向荣一愣,过了几秒才应道:“哦,好,你们路上小心。”
罗程给罗晓曼使眼色。
罗晓曼立即撸起长袖子,手伸进衣服兜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向荣姐,今天谢谢你,这糖送给你。”
向荣连忙伸手推,“不行,太贵了,你们拿回去。”
罗程道:“向干事你收着吧,我每次出差回来都给罗晓曼带点东西。”
罗晓曼趁她分神,掀开她的挎包盖,一把糖直接塞了进去,转身就拉着罗程往102路车站点跑。
“诶——”
向荣追了两步。
罗晓曼边跑边挥手,“有机会我来找你玩儿!”
正好一辆车在站点停下,两个人直接跟着人群挤上了车。
向荣只得停下脚步。
电车上,过道都站满人,罗程护着罗晓曼晃晃悠悠地挤到最后,抓着扶手给她围出一块空间,才开始教训她:“罗晓曼,你长本事了是不是。”
罗晓曼瘪嘴,“还不是妈,她这个月工资竟然被奶奶要去了!她还不说,我都气死了……”
罗程眉头拧紧,随即目光自上而下,沉沉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逃课,还这么晚不回家,妈得多担心。”
罗晓曼低头,捏着两个辫尾互相扫,不说话。
罗程叹气,“行了,以后有事等我回来解决不行,你一个学生吵吵什么。”
罗晓曼抬头,露出个笑,“那你不生气了?”
罗程手指压在她脑门儿上,不轻不重地一推,“妈骂你我不管。”
“我又不怕她。”
罗晓曼咧着嘴,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拧开白色包装纸,塞进嘴里,甜得眼睛眯起来。
“你怎么跑到婚介站去了?”
腮帮子鼓起,罗晓曼眼睛骨碌碌地转,“我来找你,在厂外和她撞到了,顺路走了一段,她看我没上学,就问了我一句,我听她说是婚介站的,我就跟过去了。”
罗晓曼怕他发现她隐瞒,拉长语调,“向荣姐可热心了,人又好,可惜人家有文化,你配不上……”
电车要到下一个站点,缓慢减速,罗程看向车窗外,眉峰下压,“人家有对象,别瞎说……”
罗晓曼嘴里含着奶糖,含糊道:“向荣姐说她没对象啊……”
罗程猛地低头,“你说啥?”
电车停下,喷气声响起,门打开,不断有人在挤上电车,罗程稳住身体,目光紧紧钉住罗晓曼,“你再说一遍?”
罗晓曼眨眼,“我说向荣姐没对象啊……”
罗程上半身不自觉地倾向后车窗的方向,但卡得动不了,只能看着窗外的阴影不断地倒退……
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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