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看着这周围的水，不断地流动。她双手握刀用力向下劈过去，不过须臾之间，她人已经跳得比水幕还要高，身影滞在半空中。


    裴宥在远处看着，本还担忧的脸上，看到半空中的少女，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刀上的冷光比天上的星还要亮。


    明昭符咒在手，单手往天上扔过去，又迅速念咒。


    “去。”


    符咒顺利直下，顷刻之间水幕已经轰然倒塌，只留下一汪河水。


    明昭轻轻落地，单手持刀，“还有什么手段尽情使出来吧。但不管是新娘还是新郎，你以后都娶不到了。”


    河妖并不敢出来，他才知，这捉妖师是真有手段，她手上的刀格外厉害，说话又歹毒，气得咬牙。


    “你们人就是这样，我答应给你们降雨，现在你们吃饱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实在背信弃义，缺德小人也。”


    明昭知道今日不是和它缠斗的时候，但她一定要收了它。


    “随你怎么说。”她说过后转身就走。


    三人这才一起回了村内，天已经快蒙蒙亮。


    明昭看吴三娘这一身的婚服有些麻烦。


    “你家在哪边，我悄悄潜入给你取回一套衣裳。”


    吴三娘指了位置，“多谢明姑娘。”


    “那我先带吴三姑娘去吴十六家的偏房。”裴宥和明昭兵分两路。


    吴家人还未起床，裴宥熟悉路径，带着她一路小心地进去。


    明昭进了吴三娘家中，她躬着身子，脚下轻巧，吴家已经在做早饭，仔细闻闻，还有炖肉的香味，她摸索到厨房，看到一对中年夫妻，因为长年劳作，肤色黝黑，头发花白。


    “今日炖的肉香，趁着三娘回来之前，我们尽快吃完。”那男子边说边不嫌烫地捞起一块肉就大口撕咬起来。


    随后那女子也如此。


    明昭不明白，天下还有如此父母？女儿走丢，竟然全然不担心？她悄悄取了衣裳回到吴十六家的偏房。


    裴宥见明昭安全回来，长舒一口气，又小心地把门和窗都关好。


    吴三娘也拿回自己的衣裳，满是感激，她不想穿新娘服。


    “三娘，你和你阿爹阿娘的关系如何，他们对你好吗？”明昭问。


    吴三娘想起父母，脸上也少见地有了笑。


    “家中虽然贫困，可阿爹阿娘都很疼我。因村不和外面相通，阿娘就自己织布给我做新衣裳，阿爹也会给我做些小玩意。族长爷爷也十分疼爱我。我也常带着族中弟弟妹妹去山上挖野菜，采蘑菇，其乐融融。”她说到此处又很落寞，“可我不想失了性命，不愿嫁给河伯。爹娘对此很不满，族长爷爷也让我多想想族中人。”


    她一时恨自己懦弱，又一时怪自己贪生怕死。


    裴宥听其言闻其意，劝慰她，“人的本性就是贪生怕死，比如说我，读很多书知晓世间很多大道理，可我还是怕死。所以你不必为此自责。”


    吴三娘看着他，自相遇他都很害怕自己，而且她不敢直看向他，他问自己话时像是官府审案子。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现下士大夫多以刚直有气节为荣，未曾还有这么直接坦言自己怕死的。


    明昭起身，“吴三姑娘，你可以在这里藏好。”她说完掏出符咒，在东南西北都贴上。“这样什么妖都进不来的，你尽可安心。”


    将吴三娘彻底安顿好，明昭和裴宥小心地离开吴家。外面天光大亮，村中已经有袅袅炊烟，而吴四哥又带上一群人来到吴族长家中。


    聋哑老伯打开大门，做了请的姿势。


    吴族长前院的正堂站了四五个人。


    明昭和裴宥一起进来。


    吴族长眼下乌青，一看就知为了新娘之事担忧，见他们二人才归来。


    堂内的其他几人也如公鸡一般，瞧着他们。


    明昭和裴宥上前先见礼。


    明昭肃然开口，“吴族长，你可知罪？”


    族长还未开口，吴四哥就先站了出来，“你这姑娘仗着自己身手好，竟然对族长如此无礼。你们快快走吧。我们韶村不欢迎你们这些外人。”


    吴族长抬手制止他说话，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不知姑娘何出此言？”


    “将韶村孩童按照长幼顺序嫁给河妖，草菅人命，这难道不是罪过吗？”明昭直视着他。


    因她这句话，堂内人都面露凶色。


    “族长，既然他们知晓了，决计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吴四哥握紧手中的斧头。


    吴族长再次制止，然后又重重地叹声气，“姑娘说的没错。此事是我一人之错，但我不能看着韶村所有人都活活饿死。只能如此，可那不是河妖，是河伯，是神！”


    他说的最后神情很是激动。


    “若不是当初由我小孙女嫁给河伯大人，我们韶村哪里来的这般安稳的日子。”


    明昭只觉他冥顽不灵，“是妖，今日凌晨，我已与他交手两次。”


    吴四哥闻言更是惊讶，整张脸气得通红，“你，你竟然敢和河伯大人动手，若河伯降罪于我们，该如何？”


    裴宥在旁一直安静观察，他总觉得这些人的反应有些怪异，这个韶村不仅仅是有新娘嫁给河伯之事，还有方位截断，以及山洞中的尸骨。他笑着站出来。


    “族长，这位是我家妹妹，她是捉妖师，捉妖手段高超，若你愿意信，等她捉了妖，可还你韶村安宁，而吴家所有族人都不必再担着这么重的负担。”


    他说过后，又看向其余的几个中年汉子，可很奇怪，这不通人之常情。若是正常人知晓自己以后的孩子不会白白葬送性命，先不说立刻答应，怎么也会有些犹豫不决的，可他们人人都仿佛在怪他们多事。


    明昭跟着开口，“正是。”


    吴族长先是未答他们的话，“想来，你们是找到了三娘吧。”


    裴宥直接应下，“是，不过为了她的安全。我们已经连夜把他送出了韶村。”


    “你撒谎，我们韶村进不来，出不去。”吴四哥脱口而出。


    裴宥哎了一声，“非也，不然我们是如何进来的。”


    明昭迅速抬手，缠丝扣从袖中探出，直接勒住吴四哥的脖子。


    周围几人先是被吓得齐刷刷后退一步，然后又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


    “这位姑娘有话好好说，为何出手伤人？”


    明昭道，“自是有人不愿意好好说。”她说完就给裴宥一个眼神。


    裴宥双手并起然后举起眉前给吴族长行礼，“得罪了，我家妹妹莽撞。但也只是希望吴族长知无不言。为何村中的方位被截断，白天黑夜会有变化？旁人进不来，又出不去？又为何镇水河尽头的山洞里全是累累白骨？共一百零一具！”


    二人配合的默契，一人威胁一人问话。


    吴族长咽下唾沫，“不要伤他，我说。公子所说的方位之事，是河伯大人传音告诉我们的，说帮我们保护村落不被外界所知，能保我们生生世世安稳。毕竟现在妖邪四起。至于你所说的累累白骨，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又担忧地看向族人，“公子所问，我都答了。”


    裴宥仔细观察他，不像作假，才对着明昭点头。


    明昭抬手收回到袖内，速度快，丝线细，堂内众人并未看清，可越是如此，他们就更是又怕又尊重。


    吴四哥被放开后，其余几人扶着他。可他又恶狠狠地甩开旁人。


    吴族长斟酌再三才开口，“姑娘身手不凡，老朽托姑娘帮我韶村除妖。救我们于水火。”他又特意行礼，“请姑娘公子告知三娘下落，我们不会再把她嫁给河伯做新娘，她阿娘担忧的在家中眼睛都要哭瞎了。”


    “河妖除去后，我们自会将三娘送回。”裴宥道。


    明昭心想哪里哭瞎了眼睛，明明还在家中吃肉。裴宥的推辞正合她心意。


    “既如此，烦请族长今日让所有人都不要出门。”


    二人先回到后院洗漱，聋哑老伯准备饭菜。


    祠堂内。


    吴四哥把点好的香递给吴族长，吴族长给先祖上过香，又虔诚拜过。


    “你去把三娘找回来，我们不能得罪河伯，无论如何她都要嫁的。”


    吴四哥点头，“那河伯哪里？”


    吴族长闭了闭眼，声音沉了下来，“你忘记了婚嫁此事与河伯无关，有没有河伯，三娘都要嫁。”


    吴四哥忙后退半步，恭敬道，“是。”


    明昭饿极，她一口差点吃掉半个饼子，满口的麦香，她惊喜地看向聋哑老伯。


    “老伯手艺极好，这普通的麦饼都做得这般好吃。”


    聋哑老伯听不见她说什么，只一个劲地点头，又红了眼眶。


    裴宥本还觉得这麦饼粗糙，但看她吃得这么香，也大口咬了一下，但粗糙得差点噎的背气，忙端起一碗水顺过。


    聋哑老伯又上前帮他轻轻拍背，见他缓和过来，又怕自己唐突了贵人，忙往后退。


    裴宥等到口中全部咽下，见他的动作，“多谢老伯，这麦饼确实香。是我自己的问题。”


    明昭则是边吃边好奇地看着他，“你长在河东郡，又看你这贵公子的做派，家中应当富裕，怎么出来不多带些银钱？”


    裴宥被问起，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诚实开口，“途中遇到几个恶匪，把我的钱财都搜刮了去，我手无缚鸡之力，自然先要保命。”


    明昭笑起来，“未曾想，如此聪慧的裴公子，也有这般无可奈何之事。”


    裴宥脸皮厚起来，“天底下的道理都是如此，我是秀才遇见兵，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比不过他们手中的利器。就像我遇见姑娘后，被胁迫北上。”


    明昭还道他刚刚怎么这般好说话了，她并不打算和他争辩，只把刀放置在桌上，眼神都未给他。


    裴宥看一眼那大刀，笑笑，再不多言，默然吃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