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林两家有权有钱。


    周围接触的也多是体面人家。


    苏风远可谓含着金汤匙出身，走到哪里都被捧着。


    即使面对外国人，也没吃过什么亏。


    类似小说中写的，华工那样的遭遇，他从未见识过。


    不对，也或许什么时候碰到过的，只是从未入心...他被保护的太好了。


    思及此，苏风远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紧了紧平放在桌面上的拳头，再次看向主位，追问：“爸！外面...真这样？”


    苏定国咽下嘴里的食物，才感慨般说：“老三，你不小了，都要读大学的人了，往后多跟着你大哥见见世面。”


    那就是真的了...满脑子玩乐的苏三少，因为好友救国的抱负和小说的双重冲击，头一回考虑起未来。


    须臾，有些迷茫的看向父母：“可我不喜欢做生意，而且大哥已经够厉害了。”


    作为大家族重点培养的嫡长子，大少爷苏砚浓虽然有些风流，但家族生意确实打理得井井有条，压得下面弟弟妹妹们没有出头之日。


    不过，一母同胞的弟弟到底不一样。


    他咽下嘴里的面包，又仰头喝完玻璃杯中最后一口牛奶，才接过佣人适时递上来的温热帕子，慢条斯理擦拭嘴角：“我厉害跟你出去学习长见识并不冲突，爸说得对，从今天起，你每天都要跟我出门，看得多了，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了。”


    几代富贵家庭的孩子模样大多不差。


    苏家年轻一辈不敢说数一数二的美人，却个个端正俊秀。


    只是相较于苏风远的阳光少年气。


    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浓眉大眼高鼻梁，面部轮廓偏窄的苏砚浓更矜贵些。


    哪怕只是擦拭嘴角这样再随意不过的动作，都带着优雅。


    这是多年富贵堆砌出来的气质...勾得不远处的丫鬟频频偷瞄。


    苏风远完全看不见大哥的魅力，凡事三分钟热度的少年，才升起的雄心壮志已经蔫吧了不少，支支吾吾拒绝：“我...还是改天吧，我今天跟周鹏他们约好去看飞机表演了。”


    飞机表演啊！


    这可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节目。


    其余少爷们的眼睛也亮了，纷纷期待起来。


    作为同胞妹妹六小姐苏南初，更是直接开口：“三哥！我也要去。”


    苏风远瞟了眼大哥：“我没意见。”


    苏南初秒懂，立马将亮晶晶的眼神挪到长兄身上，并熟练撒娇：“大哥～”


    拿弟弟妹妹们没办法，苏砚浓叹了口气：“再让你潇洒一天，明天必须跟着我学习。”


    苏风远依旧不大乐意，但他有些怕人模狗样儿的大哥，不敢拒绝，整个人都蔫了。


    见状，林氏劝说：“老三，听你大哥的，他最近又要忙生意，又要忙婚宴，你做弟弟的，确实该分担一二。”


    话说到这份上，苏风远只能认命。


    可少爷脾气到底难压，愤愤用手指戳着报纸：“都怪你！”


    大太太好笑：“我看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作者叫远方？”


    吃饱喝足的苏定国也点了点头：“确实不错，起码能叫老百姓清楚国家的困境，说不定能激起国人几分血性...你们也是，多看看这种人写得小说才是正经，那些个才子佳人的，看多了脑子要坏。”


    说话的同时，苏老爷的视线还颇威严的扫了圈子女们。


    吓得胆小些的，如同受惊的动物般，迅速埋下脑袋装死。


    林氏轻拍了拍丈夫的手，嗔怪：“行啦，一大早的甩什么脸？不是要去厂里看材料？快去吧，管家已经备好车了。”


    发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苏定国笑应了两声，便带着守在不远处的护院武师一起离开。


    “妈，您慢慢用，我也得出发了。”苏砚浓与母亲规规矩矩招呼完，待对方同意他离开后，也起身大步离开。


    长辈没离席，小辈大多都要陪着。


    所以，哪怕少爷小姐们填饱了肚子，也没有放下筷子，依旧很小口地进食。


    林氏规矩重，却不是个苛刻的，摆手：“吃饱了就各自玩去...对了，老三，不是要带南初去看飞机表演吗？叫司机多跑两趟，捎上其他少爷小姐们，一个个的，在家里憋坏了。”


    确实憋坏了，少爷小姐们欢喜的不行，纷纷向大太太道谢。


    就连三位姨太太也连连称赞夫人心善...端得是妻妾和睦。


    林氏无所谓姨太太跟庶子女们是不是真心感谢，等孩子们全部回房间收拾打扮时，才看向一直守着的管家：“老陈啊。”


    陈管家立马快步靠近，弯腰问询。


    林氏：“刚才老三读的那篇洋人小说，臭小子把报纸拿走了，你叫人再去买两份，我等会儿给羽阳(方与舟妈）送过去。”


    “好的，我这就去办！”


    =


    同一时间。


    姨侄俩揣着银钱直奔后门。


    苏公馆附近都是独门独栋洋房，家家富贵。


    报纸这种自然有长期合作的报贩，报童根本不会来这边贩卖。


    想要买报纸，只能去之前做衣服的集市。


    无奈哪里都讲究个早高峰，姨侄俩步行了十几分钟，才碰到一辆空黄包车。


    急急往车上爬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疾驰而过的汽车里，坐着苏家大少爷。


    倒是开窗透风的苏砚浓有些惊讶问司机：“老唐，刚才是何师傅吧？”


    “回大少爷，是她！”唐柱嘴上应得恭敬，但背对着少爷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妻子又带着那个打秋风的穷丫头出门，不知道这次要花多少钱。


    苏砚浓：“跟何师傅一起的就是她那个投奔的亲戚？”


    唐柱有些尴尬，没想到大少爷知道这事：“对，那孩子家里没人了，美珍心眼儿好，拿人家当亲闺女疼，吃穿用度全上心。”


    更糟心的是，女儿也是个拎不清的，非要跟她娘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叫他想要暗中将人撵走都没办法。


    苏砚浓是何许人也，平日打交道的全是老狐狸，即使老唐极力掩饰，还是捕捉到了对方的不满。


    这是肉疼钱财了？


    大少爷多少有些看不上老唐的小心眼，一个小女孩能废多少钱？


    听母亲说，女孩的长辈还有恩于何师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养着也是应该。


    最关键的，以他对何师傅的了解，花用的钱财肯定是她个人的。


    当然，苏砚浓也只在心里想想。


    至于老唐是不是太过小肚鸡肠并不在意，只要对他忠心就好。


    不过，十来岁的孤女也确实可怜，他便顺嘴劝了句：“何师傅也不算白忙活，过几年孩子出息了，肯定会孝敬你们。”


    就她？唐柱眸底浮现赤裸裸的瞧不起：“一个大字不识的女娃，2块钱月薪，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谁说女人做不成大事？


    话不投机半句多，苏砚浓将手肘搁在车框上，以手抵额，吹着微风，闭眼思考事情。


    谢清和完全不知道，便宜姨夫对她的意见更大了几分。


    这会儿，姨侄俩已经来到了热闹的集市。


    夏日清晨七点多，天光已经大亮。


    整条街烟火翻涌，人声鼎沸，乱中有序的热闹扑了谢清和满头满脸。


    尤其几步外，滚沸油锅里滋滋炸着的黄金油条，勾得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不过她没忘记出来的主要目的，硬是忍着馋意撇开眼，顺着姨妈的牵引，快步走向人群中，灵活穿梭，奋力叫卖的报童。


    “新报！新报！《沪市周报》新出炉的洋人故事集！”


    “新鲜周报！洋人古堡故事！不可不读！”


    “死后重生！题材新颖！”


    “卖报！卖报！华人在西欧被欺压、歧视...”


    随着报童喊出的口号越来越吸人眼球，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七嘴八舌向报童提问...


    何美珍艰难冲进人群，激动挥手高喊：“给我来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