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执事迎来送往,自不会怠慢了人,亲自安排了一个干净妥帖的差役,引沈萤去了暂时歇脚的住处。
沈萤才坐下,便有两位穿着利落的妇人抬了热水进来,注满浴桶,留下一套干净衣裙,为首的那妇人还说:“阿姑远来辛苦,天气热得厉害,阿姑且先洗洗,好得些清爽。”
赶了那么多天路,哪怕是偶尔有人家可以借宿的时候也可以洗洗,但究竟露宿荒野的时候多,沈萤都觉得自己要臭了,谢过那妇人,等她们出去后,就舒服地躺进了水里。
洗了好半天,沈萤才披着澡巾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扫了一圈,竟没看见他们安排什么丫鬟过来。
想了想,觉得也对——请灵人讲究多,大家都有非请不入请灵人家里的默契,如今请灵人来别人家里做客,真派了十个八个丫鬟来盯着她的起居坐卧,不是讨好,反是探底,一个不好,是要结仇的。
洗干净后,再穿原来那身衣服就过于埋汰,实在下不了那手,沈萤便换了那身采芝堂的衣裳,仍旧把令旗收在袖子里。
外头似乎一直有人等着,见里头水声略停,便有人敲门:“阿姑洗好了?”
“洗好了。”沈萤应着,随即便还是刚才那两个妇人出来,收拾了洗澡水和脏衣服出去,一时倒没什么别的人过来。
沈萤也不着急,只研究起这屋子。
这倒不是什么现代的钢筋水泥,标准的木质结构,中式庭院,望出去有几竿修竹、假山翠石,窗边还有一把琴,也不知能不能弹响,文房四宝也不缺,梳妆台刻了精巧的喜鹊登梅,摆着胭脂水粉螺黛花钿,也不知是拿哪位小姐的香闺腾了给她,亦或是城主府迎来送往的时候多,干接待干多了甚至会照顾到住客是个姑娘需要化妆的细节。
穿越到乡下,沈萤确实没见过这些高端货,一时好奇,正拿着那些胭脂水粉把玩着,便有人敲门。
是个差役,提了食盒进来,恭恭敬敬地说:“阿姑见谅,赵执事带回来的那十几坛子东西实在要紧,上上下下都正忙着归置,一时顾不上阿姑,还请阿姑暂且用些饭食,用完了便先休息,可能得明日才能有人来见阿姑呢。”
沈萤也没放在心上,摆摆手让这差役自去了。
采芝堂在吃喝上倒很舍得给东西,鸡鱼肘肉,时蔬米饭,谈不上精致,但委实很……豪迈。
沈萤看着那七碗八碟且用料扎实的菜,都有些发憷,略吃了两口便觉撑得慌,丢了筷子,自去内间掩了门休息。
旅途劳顿,这话绝不带一点虚的。
实在是每个晚上都不太消停,白天虽坐了驴车却也没法补觉,这会儿沾了高床软枕,没多会子沈萤便睡着了,等再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华灯初上之时。
外头廊上似乎一直有人盯着,听屋子里头有了动静,便有人轻轻敲门:“阿姑,堂主设了席面,请阿姑过去吃酒说话呢。”
“好。”沈萤在里头应着,“我收拾收拾便来。”
席面摆在一处凉亭里,沈萤到时,凉亭里已有两个人,除了赵奇,还有位女子,看着倒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劲装,颇是英姿飒爽,凉亭外头还站了两个低头垂手的差役,想是伺候酒菜的。
见沈萤来了,那姑娘站了起来,爽利地对沈萤抱了抱拳:“这是沈阿姑罢,我是采芝堂堂主余鸣琴。这一路为着老赵的事,阿姑着实辛苦了。”
“余堂主客气了。”沈萤还了半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于是三人分宾主落座,差役们撤了果品,开始上菜。
正式开席之前,余堂主倒先招了招手,便有差役端了五十两银锭子过来:“咱们采芝堂没有让朋友白白辛劳的规矩,这点红封,是给阿姑一路辛苦的茶水钱,万望莫要嫌弃。”
知道肉芝价比黄金,自己这趟活儿肯定能赚很多,但看这个数目,沈萤都诧异了。
余堂主还在一旁说:“今年肉芝收成不好,品相越好,越是稀缺,竟到了有价无市的境地,那十几坛子肉芝,贵得出奇,也不怕阿姑笑话,给五十两银子,已经是采芝堂最近手头紧的缘故了。”
沈萤知道这只是话术,那东西就是再贵,给一个临时聘请的请灵人还是十分拿得出手的,左右自己也付出了劳动,这钱拿着并不烫手:“既如此,我便厚颜收下了。”
又对那差役笑道:“我这也无处装,还劳烦小哥放我住处,我回头再收拾去。”
差役应了声“是”,捧着那五十两银退下了。
最关键的事情解决了,大家便吃喝起来,因余堂主是女子,也不爱那些入口辛辣的烈酒,米酒喝起来和小甜水一样,你一盅我一盅的入了肚,客套的场面话来回了几轮,气氛热络了,便与沈萤称姐道妹起来,又给沈萤满了一盅,开口便是:“妹子瞧着,我们这采芝堂如何?”
沈萤笑吟吟地答:“我乡下生乡下长,懂得什么,但这半日看来,规矩森严,内外有度,是极有气象的。”
余堂主便笑:“妹子既看得上,我倒要说一句——妹子这么大本事,在那乡下地方住着有什么趣儿,不如投了采芝堂,背靠城主府,月月有钱粮拿哩。”
沈萤倒是预料自己到了采芝堂,必会有人招揽自己的,有本事的人本就是到哪都不会缺了生计,何况是这么危险的世道,想来婆婆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在外面混不混得下去,放心地赶自己出门长见识。
她原本没想留下来,虽说婆婆让她出门见见世面,但她的本意其实是全天下地走走看看,好好见识见识那些炼体巫蛊,养命观山的能人,并不限于这小小云城,偏偏……昨日看到云城那水泥浇筑的城墙。
这个世界和自己前世有什么关系,有没有可能……有回家的机会呢?
再说,还有个没闹明白的神秘小哥呢。
真想探寻什么秘密,游历天下固然是一种思路,但混进一些大组织也可以达成目标,毕竟……一旦成为“自己人”,就可以结交大组织之内的能人,甚至合情合理地接触到那些传承百年千年的世家,庙堂之上的贵人老爷,啸聚山林的大邪祟,他们知道的东西,想来会比普通的江湖人多。
想到这里,沈萤便眉目一转,看向余堂主:“阿姐既是招揽,我便当真了,却想问一问阿姐,预备给我个什么职位?”
余堂主招揽是真心的,但也是真没想到沈萤会这么快松口,难免意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倒是赵奇轻咳一声,没让话掉到地上:“这个嘛……倒要先问问阿姑,舍不舍得离开故土了。”
沈萤眉梢一抬:“还请赵执事赐教,我舍得如何,舍不得如何?”
余堂主有这当口,已是反应了过来,笑道:“若舍得,便索性在城里住下,做个供奉,每月钱粮无缺的,想把乡下的亲眷接来也使得,做的事也简单——采芝堂采割了肉芝,总要从四处的矿里送过来,这东西金贵,打它主意的人也不少,沈家妹子一年到头走上几趟护送的活儿,也就是了。”
顿了顿,余堂主又说:“若舍不得,妹子便仍是回家去,不过是在请灵人的身份之外,多一重采芝堂供奉的身份,也不用干别的,仍是护着十里八乡莫受邪祟袭扰,能让堂里的兄弟们安心采割肉芝便是,矿上的事,愿意管便管着,不愿意管,丢给执事也是使得的。”
沈萤倒意外了:“这么肥的差,阿姐就这么做主给了我?”
那一处矿的品相,可是赵奇都啧啧称奇啊。
余堂主失笑:“妹子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能说假话哄了你去——招揽时固然要如此说,但究竟派谁去看着那一处灵芝矿,我虽是堂主,采芝堂却不是我的一言堂,上头还有城主,下头也有供奉和执事,总不能我说谁便是谁。”
沈萤“哦?”了一声。
“阿姑,各地矿主可都是肥差。”在场的人赵奇身份最低,解释堂里的规矩自然也该他来,“按堂里的规矩,倘若新开了矿需要矿主去守着,供奉们可都盯着这肥缺呢,那互相之间或是搭搭手,或是直接比试比试,总要让别的供奉都服了气,才好走马上任的。”
余堂主这才接着道:“不过妹子可以放心,堂里比试向来凭本事说话,若妹子能技压群雄,纵使妹子是新入堂的供奉,也绝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沈萤都乐了:“两位对我这么大信心,觉着我一定能斗赢?”
余堂主也没有正面回答:“试试何妨呢,就算斗法不成,沈家妹子还是可以留下来做个供奉嘛。再退一步说,沈家妹子连供奉也不想做,总要留下来,看看采芝堂会为妹子的家乡选一个什么样的矿主不是。”
沈萤垂下眼,都笑了。
真是。
开矿,势在必行呀。
婆婆那么大年纪,看人看事还是准的。
不过这事儿婆婆也认证了对当地百姓有利,沈萤自然也不会反对,至于要不要回去当土财主……她倒是觉得不必太着急做决定,便道:“这是大事,我要想一想再回余姐姐的话。”
“那无妨。”余堂主爽朗地笑着,“近日城主要过寿哩,妹子无论做不做这供奉,总要留下来吃了席面再走。”
还转头吩咐起赵奇:“老赵,我这妹子的起居便安排给你了,好生照顾着,若有怠慢,我饶不了你。”
16、招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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