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愤填膺的教众根本没有看到洛可差点被撞倒，愤怒好像流动的金属液体，填满他们每一寸皮肤的皱纹，经过内体的高温不断煅烧，锻造出可以杀人的双刃剑。


    “打死他！！打死他——”


    不知道是什么人喊了出来，紧跟着也有人大喊：“杀了这个异教徒！异类！异类！”


    嘭——


    是殴打的声音，男孩倒在地上，奋力护住自己脏兮兮的篮子，但很可惜，里面的面团还是被踹了出来，滚在地上，不断的践踏。


    那只面团，还有男孩的脸颊、躯干、四肢，都在不断地被践踏，鲜血喷涌而出，一下子飞溅到洛可的衣摆上，甚至飞溅到他的手背上，热乎乎的，很真实。


    洛可睁大眼睛，自从他来到这里之后，只看到太阳神小镇热情的一面，虽然也有浴场主这样斤斤计较，喜欢占便宜的人，但都无伤大雅。今天是第一次，洛可看到太阳神小镇阴暗的一面，那是太阳神的光芒照射不到的地方，就发生在大教堂的阴影之下。


    有人突然站出来，是索菲亚庄园的大管家埃德蒙，他似乎想要阻止激愤的人群，但很快被身后的侍从拉回去。


    侍从对他摇头，低声说道：“埃德蒙管家，不要多管闲事，小心索菲亚老爷怪罪我们。”


    埃德蒙紧紧皱着眉心，一时犹豫，并没有再上前来，而是生生忍住了。


    殴打在升级，甚至有大人教唆着他们的孩子去殴打男孩，不知道是什么人高声大喊：“把这个异教徒扔进烤炉！烧死他！烧死异教徒——”


    猩红的血液染满了面团，将粗糙的面团镀上一层鲜艳的光。金袍大主教站在一旁，站在太阳神大教堂的金色台阶之上，站在光影的交界之地，只是垂目淡淡的看着这样一幕，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洛可深吸一口气，从弗雷领主怀中退出去，他刚要说话，却被弗雷领主拉住，说：“裁缝师，你去做什么？”


    洛可张了张嘴，或许弗雷领主和埃德蒙一样，在这种事情面前都会选择退缩，毕竟埃德蒙需要索菲亚庄园的工作，而弗雷领主还没有到和大教堂撕开脸皮的时机。


    弗雷领主却说道：“你是一个裁缝师，不该在这种时候出头，但我不同，我是领主，不是吗？你应该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洛可惊讶的望着弗雷领主，领主大人已经走出去，只留给洛可一个背影，一个拄着拐杖，伪装成柔弱小白花的背影。


    “太阳神啊。”弗雷领主的拐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哆、哆、哆的声音，打断了教徒们步步紧逼的节奏。


    弗雷领主一张英俊的脸面露出惊恐和震惊：“太阳神啊，这是发生了什么？在伟大的太阳神大教堂前，怎么会发生暴动？”


    金袍大主教其实早就看到了弗雷领主，但他并不当一回事儿，毕竟弗雷领主在教廷与贵族的眼中，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而已，他甚至不如他没用的父母和哥哥们。


    金袍大主教慢条条的走下台阶，微微点头示意：“领主大人，您还不知道吧，这里出现了一个异教徒，他玷污了太阳神的意志。”


    教徒们呼应：“没错！肮脏的魔鬼玷污了太阳神的意志！把他投入烤炉！”


    弗雷领主侧头看了一眼男孩，嫌弃的说道：“怎么会有异教徒？太阳神是伟大的，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谁不曾信服太阳神，异教徒的确可恨。”


    他的画风一转，说道：“不过……面包烤炉是用来烤面包的，正如同太阳神是伟大慈爱的，而大教主是仁慈慈爱的，绝对不会做出火焚这样恶毒的事情，对不对大主教？”


    金袍大主教瞥斜了一眼弗雷领主，淡淡的开口说道：“领主大人说得对，太阳神是仁慈的，即使这个魔鬼是异教徒，太阳神也不忍心伤害他……各位虔诚的信徒啊，继续排队烤面包吧，享受太阳神赐给你们的温暖面包吧！”


    几个教众将男孩轰走，信徒们又开始喜洋洋的排队烤面包，而他们脚下踩着染血的土地……


    弗雷领主走回来，洛可说道：“谢谢您领主大人。”


    弗雷领主说道：“为何谢我？你和那个男孩认识？”


    “不认识。”洛可摇头。


    弗雷领主说：“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我是国王亲封的大公，保护这里的子民是我应当做的事情，不必谢我裁缝师。”


    “好了。”弗雷领主拄着拐杖，艰难的登上马车，说道：“不打扰你工作了裁缝师，很期待你的礼服。”


    马车调头，与繁荣的人群背道而驰，向北面的绿宝石城堡而去，洛可注视了一阵，直到看不见了，这才转身离开，他还要回裁缝小屋上工，十七件礼服等着他制作。


    洛可穿过人群，走到裁缝小屋附近，便听到浴场主底气十足的喝骂声：“滚开！别坐在这里，晦气的恶魔！不要影响我的生意！滚，滚开！”


    浴场主手舞足蹈的推搡着一个浑身带血的男孩，是刚才被殴打的男孩，将他从浴场附近轰走。


    香膏店主果然在看热闹，他趴在窗子上，打招呼说道：“哦年轻的裁缝师，你回来了？是从绿宝石城堡回来吗？”


    “看看，唉，又可怜又可恨的男孩啊。”香膏店主改变了话题：“今天面包烤炉开放，裁缝师你去烤面包了吗？我也没去，排队的人太多了，我想等一会儿，或许排队的人少一些。”


    有客人进入香膏工坊，店主忙着去招呼客人。洛可走到裁缝小屋门口，侧头看了看被轰走的男孩子，他驻了足。


    男孩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声音很微弱，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说道：“我很快就走，不会给你招惹晦气，先生。”


    男孩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只破篮子，破篮子里面是踩烂的面团。


    “等等。”洛可开口了。


    男孩奇怪的看着他，洛可似乎有急事，说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等一会，别走。”


    洛可跑起来，顺着贝克街一直往前跑，冲进早上吃饭的小餐馆，气喘吁吁的说道：“给我来一个面包，嗯……不，十个！”


    中年女老板惊讶的看着洛可，笑着说道：“看看，裁缝师怕是饿坏了，请稍等一下。”


    老板包了十个面包给洛可，当然不是热面包，大教堂的面包烤炉定期开放，能吃到热面包的除了教廷只有贵族了，小餐馆虽然贩卖食物，但热面包也很稀有，囤积的冷面包是有的。


    洛可交了钱，十个冷面包只需要一个卢恩铜币，对于洛可来说很便宜，但对于太阳神小镇的平民来说，很多人吃不起冷面包，只能去购买馊掉发霉的面包，因为那样的面包更便宜。


    洛可抱着一袋子面包，快速跑回来，看到男孩还坐在裁缝小屋门前，庆幸的说道：“你还没走，太好了。”


    他把面包塞在男孩怀中，说道：“给你。”


    男孩惊讶的去看布口袋，一袋子的面包，足足十个，每个都如此饱满，虽然冷硬犹如坚硬的石头，但没有发霉，也没有恶臭的馊味。


    “面包……”男孩死灰一样的脸孔出现龟裂的很痕迹，像极了缺水的大地，说道：“给我的？”


    洛可点头：“拿去吧。”


    “可是我没有铜币，先生。”男孩犹豫了。


    他抿了抿嘴唇，郑重的说道：“虽然我没有铜币买这些面包，但我可以给你干活换面包，我的力气很大，我曾经在码头卸货，你不要看我年纪小，但我比那些船员都要勤快肯吃苦。”


    那是一份辛苦却稳定的工作，只是后来……船主发现了男孩异教徒的身份。虽然船主也不是那么忠诚于太阳神，但他害怕招惹麻烦，便赶走了男孩。


    洛可本想施舍一些面包给男孩，毕竟老祖宗有一句话说过“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饿死在面前。


    没想到的是，这个男孩竟然没有直接接受洛可的施舍，反而想用同等的东西来交换面包。


    洛可终于对男孩另眼相看了，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回答：“伊莱，先生。”


    洛可点点头，说道：“伊莱，我的裁缝小屋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工期只有一个月，正需要一名帮工学徒，你愿意来我这里做学徒吗？当然，裁缝学徒可不是好当的，会很辛苦。”


    伊莱的眼睛里迸发出光彩，抱着面包使劲点头：“我愿意！当然愿意，先生！”


    洛可微笑：“那你是我第一个学徒了，进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