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城位于中州最北,从四海境主殿前去那里,芥子灵舟要飞上一日。
燕照尘的头疾缓下来后,便不再开口,坐在窗边处理带上来的公务去了。
曲岁秋和他在一个屋子里简直如坐针毡,浑身刺挠,随便找了个理由摸去了池映疏的屋里。
两人已经打了三个时辰的牌,也闲聊了三个时辰。
“心魔?”池映疏笑了一声,“开玩笑,我们尊上绝对不可能有心魔的。”
“怎么会,人人都有心魔的,或大或小罢了。”曲岁秋点点头,低头看牌,“池大人没有吗?”
池映疏不屑冷嗤一声:“我怎么会有?”
曲岁秋随口说道:“节假你调休,月休两日不准请假,卯时到岗亥时归,加班没有补贴费,方案说要第一版——“
“停停停!”池映疏捂住耳朵。
曲岁秋端起茶抿了一口,不忘提醒:“池大人,还不出牌?”
池映疏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曲仙尊长得温温柔柔的,她都快忘了,这人可是能凭一张嘴把燕照尘气到吐血的。
“仙尊大人,您别多想了,境主真的没有心魔。”
曲岁秋来这里坐了三个时辰,难道就是单纯跟她打牌吗?
池映疏又不是个傻的,她话里话外在扯燕照尘,池映疏起初并未觉察到什么,还当境主苦追百年终于上位了,瞧瞧夫人都会关心他了。
直到曲岁秋扯到了心魔上,池映疏被她忽悠着说了些东西,差点就捅出来了,反应过来后赶紧闭嘴。
临走前,檀无绪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防着点曲岁秋,池映疏心里还不屑,仙尊这般好的人怎么会挖坑坑她呢?
池映疏再次看了眼曲岁秋,后者冲她温柔一笑,池大人心里泪流满面。
谁料这人是个蜂窝煤啊!
曲岁秋温声道:“行,既然池大人一口咬定他没有心魔,那我定信的。”
池映疏一顿,红唇绷紧,冲她摇了摇头,一副“我不会再说的就算您打死我也不可能说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
“可是他总犯头疼,我有些担心,替他揉了很久才能缓和些,你说他夜间睡得着吗?”曲岁秋问道。
池映疏绷紧嘴,低头打牌。
曲岁秋垂眸,声音低了些:“我们中州若是要成婚定要缔结婚契的,若识海虚弱可结不了婚契,那我和燕照尘——”
“没事!不影响!”池映疏猛拍桌子,身子前倾激动道,“境主的头疾一点都不伤识海,只是因为心——”
池映疏反应过来,连忙刹住。
曲岁秋抬眸看她:“心什么?”
“心、心……心中苦闷罢了。”池映疏坐回去,低下头错开目光,“毕竟这些年四海事务繁忙,尊上又卷得要死,没日没夜地操劳,定心中郁结,气虚头痛也正常。”
曲岁秋点点头,见她低头都不敢看自己了,她笑了笑,不再勉强。
“行,那我们继续打牌。”
池映疏:“……”
池映疏哪里还敢跟她打牌。
腰间的玉牌亮了亮,她连忙低头,瞧见玉牌上亮了一行字。
——把人送回来。
池映疏:“!”
好的尊上现在立刻马上就给您送回去。
曲岁秋一抬头,池映疏十分激动地架起她,她懵懵问:“池大人,你这是……”
池映疏推着她往外走:“您出来太久了,我们尊上得多么孤独寂寞冷。”
曲岁秋:“……”
曲岁秋被她架回去,池映疏一鼓作气开门关门。
如今外面早已天黑,轩窗关了,舱内悬挂了足以照亮的明珠,燕照尘便坐在小案旁,桌上放了几卷帛书。
见她进来,他抬眸看过去。
“出去三个时辰,玩美了?”
境主大人似乎不太高兴。
曲岁秋撇撇嘴,心说他还是小朋友吗,需要人时刻陪着?
她坐过去,看了眼桌上,她做的糕点被用了一半,看来燕照尘没饿着自己。
“你的头还疼吗?”
燕照尘垂眸看书,淡声道:“已无大碍。”
曲岁秋捏了块糕点咬下,边吃边问:“你还不休息?”
“处理些事务。”
他带上来了些折子,曲岁秋知晓燕照尘勤勉,可这次重逢,燕照尘比过去还不要命地拼,时常熬到深夜。
曲岁秋眉心微拧:“你手下那么多人,不能分发下去?”
“他们处理不来。”
“燕照尘,身体也很重要。”曲岁秋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劝诫,见他批完新的折子,她抬手按住他另一沓还没批的。
燕照尘看过来,目无波澜。
曲岁秋说道:“太晚了,你下午才犯过头疾,该歇息一阵子。”
两人对视许久,彼此都不说话,过了稍许功夫,燕照尘应了声:“嗯。”
曲岁秋这才松开手,站起身自觉朝另一侧的软榻走去:“你个子高,睡那张床,我睡这软榻就行。”
说是软榻,其实也是一张小床,铺了软垫,也放了一张锦被,曲岁秋脱了鞋躺上去,十分舒坦,美滋滋地闭上眼。
打通了些血瘀后,她夜间也不怎么咳血了,倒是能睡个安稳觉,风声被灵舟周遭的阵法隔绝,静谧之中,很快便能入睡。
阻隔的纱帘被撩开,狭小的休憩内间进来个身量高大的人,更显得逼仄了,燕照尘在榻边坐下。
曲岁秋精力不足,内里亏空,每日必须休息够。
燕照尘抬手握住她搭在榻边的手腕,腕骨突出,他一手圈她两个手腕都有余。
曾经的曲岁秋瘦却苍劲,并不羸弱,如今她瘦到燕照尘为她提前准备的衣裳,都得送去修改了才能穿。
他握住她的手,灵力沿着两人交握的掌心,化为千万根蛛丝般游走没入她的经脉中。
燕照尘垂眸,一言不发为她输送灵力,暖和她微凉的手足。
-
曲岁秋依旧睡了个好觉。
周身温暖,一夜无梦,足足睡够了四个时辰。
她醒来之际,天光已劈开昏暗,透出些蒙蒙的亮,轩窗打开,露出外面缭绕的云雾,连绵群山坐落于朝雾之中,她便明白,已至中州地界。
四海没有这么多的山。
曲岁秋坐起身,换了身新衣,盥洗过后才出去。
屋里没人,曲岁秋看了一圈,听到外面有些动静,便推门出去。
甲板上站着两人,听见动静,齐齐回头看来。
灼逍的脸上瞬间挂出笑:“仙尊!”
他撒蹄子便要朝曲岁秋跑来,冰冷的声音响起。
“你很闲吗,交代你的事还不去做?”
灼逍连忙刹停,险些左脚绊右脚摔个踉跄,回头看去,燕照尘神色淡淡,那张完美的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灼逍跟他这么久,自然知晓自家尊上是个心里蔫坏的。
尊上看他一眼,就差没在脸上写下“快滚”两个字。
行行行,知道他想跟仙尊独处。
愤怒的小鸟拱手朝他行了个礼,又冲曲岁秋甜甜一笑。
曲岁秋失笑,见灼逍转身下了楼,一楼住着池映疏,他应是有事要和她商量。
“你派小红去做什么?”
“让他处理些事。”燕照尘看着她走来,见她没穿大氅,拂袖将灵舟外围的驱寒阵法打开,隔绝了所有风寒。
曲岁秋本想问他何时起的,见他换了身新衣,发梢上沾了清晨的薄露,便知晓他应是起得很早,估计也盥洗过了。
她站定,抬头看他:“燕照尘,快到玲珑城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们认不出你。”她说完,燕照尘便回了她,“你这次会以栖梧院首席弟子的身份出现。”
曲岁秋沉默了瞬,想起来燕照尘说的这人是谁。
“我听池大人说了,六十年前燕家内乱,你从燕家旁支接回来的那个孩子?”
“嗯。”燕照尘抬手,掌心中凭空出现个鹅黄珠钗,“她在栖梧院上级学宫修行,半年前已闭关,珠钗戴着,在他们眼中你便是她的模样。”
曲岁秋没见过那孩子,前半夜听池映疏说了这些年四海的事。
几十年前燕家本族又搞些事,燕照尘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们老实,并且还带回来了个孩子送去了栖梧院,由鹤长老亲自管教。
燕照尘唇角微牵:“你得唤我阿兄。”
曲岁秋:“……”
曲岁秋不理解:“燕家旁支和你们嫡传这一脉没血缘关系吧,是千年前赐的外姓吧,她为何要唤你阿兄?”
“辈分在这儿。”
她面色惊愕,燕照尘觉得好笑,抬手捏捏她的脸。
真好骗,其实燕照尘他亲妹妹都不敢喊他阿兄,如今四海见他,便是他老子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尊上。
曲岁秋:“……再换个身份吧。”
“换不了。”燕照尘取出件披风替她裹上,垂眸为她系领口,淡声道,“我身边常出现的也就这几个人。”
曲岁秋咬牙忍下:“你就是故意的。”
“一个称呼而已,这么气啊?仙尊大人好小气。”燕照尘抬眸,瞧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粉面团子。
她未施粉黛,眉目清丽,虽面色苍白,但如今兴许气急了,脸色竟稍微有一丁点的红意了。
曲岁秋忍了,又问他:“你确信他们认不出?”
燕照尘笑了声:“不会认出的,现在怎么能认出?”
现在?
曲岁秋皱眉盯着他琉璃色的眸子,他明明在笑,可眸底却瞧不出多少笑意,她跟他认识这般就,鲜少见到他这副模样。
他心中确实有事,曲岁秋早便觉察出了。
曲岁秋抿了抿唇,沉声问道:“燕照尘,你说要来玲珑城拿个东西,你在计划什——”
“曲岁秋,我们到玲珑城了。”
燕照尘打断她,扶正她的珠钗,侧首望向前方。
芥子灵舟穿透云雾,从万丈高空俯冲而下。
那座城池坐落于中州北境,占地不可估量,向东西延绵直至瞧不见头,如今正逢喜事,整座城都披上了红绸,真正做到了千里红妆。
燕照尘拂袖,灵力托着请帖悬浮,婚贴上镌刻的“喜”字迸发出金光,玲珑城外的结界识别出,自中分开一条道,芥子灵舟穿入进去。
玲珑城有规定,所有来宾都必须将灵舟悬停在城内的泊位,那原是一片青草地,燕照尘是最后一位到的,这里本不该有这么多人的。
但站在芥子舟上,便能看到此刻那里站了几人。
燕照尘弯唇道:“不看看熟人吗?”
曲岁秋早已看到为首的人是谁。
当了那么多年的中州仙尊,长青山巅的风雪足以磨灭一个人年少轻狂,为其锻出如冰雪般森寒内敛的威严,更何况玲珑城大喜,能穿一身鎏金云纹白衣的,只有那位薛仙尊。
薛庭玉单手执剑,身姿挺拔,抬眸望向这艘来自四海的芥子灵舟。
曲岁秋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目光。
15、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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