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江纪吐完了回来，许禾茵就追问起了今天别墅区事件的细节。


    江纪在异防中心一向只负责动手，后来的会议室里又是半睡半醒，对这种线索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许禾茵听得目露怀疑，“你真的在调查吗？”


    深感自己职业操守受到质疑的江纪提高了嗓门：“当然！人各有所长，你不能逼着我干不擅长的东西。”


    许禾茵眼中怀疑更甚。


    因为不擅长动脑子，所以就完全不动了吗？


    江纪振振有词，“我在进入异防中心之前仔细调查过，我们队长以前的女朋友就是因为异质地下研究遇害，他都已经追查了线索好几年，恨不得这些地下研究所都死干净，我只要跟紧了他，别的事用不着操心。”


    江纪说到最后，确实有点心虚气短，本来是时空局的工作，这么全权外包似乎不太好。他一开始也没到这种程度，但脑子寄存久了，慢慢就不太想用了。


    他强撑着替自己分辩完，却半天没听见回应。


    抬眼一看，许禾茵好像在出神。


    江纪心虚更甚：“茵姐？”


    许禾茵这才回过神来，“他怎么样？我是说你的队长，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江纪有点莫名：“还能怎么样？一心扑在调查上面，职衔升得可快了。”


    当然，可能还加上老婆死了，偶尔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江纪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去医院路上那一瞬感觉到的异状。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些年越来越明显，他有时候觉得旁边都不是一个人，而是畸变体。


    一道轻声的叹息打断了思绪，“这样啊。”


    江纪：……？


    好怪啊。


    *


    经过许禾茵的提醒，江纪第二天一到中心，就去调阅了案卷。


    以他的权限还没法把案卷带走，只能在案卷室里翻阅，才看了几页，就觉出旁边站了一个人，抬眼一看，差点把手里案卷扔出去。


    “队长？！”


    江纪下意识地将卷宗一阖、用手臂压住，很快又回过神来。


    有什么可藏的？！他这可是在积极进取。


    于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队长你也过来了。这么大规模的异场污染，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贺迁安：“管伟平名下有个工厂，资金流水对不上。我正要过去看，缺个人一起，你去吗？”


    江纪还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出事那个别墅的主人就叫这个名字，而这位管伟平本人就是那个八条腿被卸掉了四条的那位。想到这里，就不由地回想起那张血淋淋照片，江纪脸色又有点发青。


    不管怎么说，去现场总比看案卷来得好多了。


    江纪很痛快地就点头答应下来。


    难得江纪愿意长点脑子，开车的一路上，贺迁安解释着前因后果，“异场最初形成源头在别墅的地下室，根据技术组的现场复原，应该是个仓库。这个储存量，他不可能拿来自用，只能是个中间商，资金流也证明了这一点，但从资金流来看，别墅的存量只是零头。”


    江纪听后只能感慨，“他这事出得不冤。”


    当前小世界的地下研究所对于异质探索相当超前，搞出了各式各样的怪东西，现在黑市上最广为流通的是一种溶解着异质能量的制剂，按照浓度分不同的等级。在地下宣传里，这东西等同于进化药剂，能够让人注射后瞬间变成超级赛亚人——某种意义上也不算全错，单从力量程度和恢复能力来说，畸变体甩了正常人类不知道几条街。


    反正江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花了大价钱自己找死。


    浓度越高还价格越贵。


    *


    管老板名下工厂位置并不偏僻，就在市区的一个有些年头的产业园，周围还配套着民居设施，五颜六色招牌的超市理发店牙医诊所等等小店，一眼看过去还挺热闹的。


    江纪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忍不住暗嘶了一口凉气。


    要是制剂泄漏，在这种地方形成异场，那可比别墅区难搞多了。


    江纪正唏嘘感慨着，突然瞳孔收缩。


    茵姐？！怎么在这儿？


    倒霉透了！


    江纪还想着怎么支开人呢，车子骤然加速，在狭窄的路面上扭过一个歪曲的s弯，急甩尾停在了路边，江纪被晃得七荤八素，再转眼一看，旁边的驾驶位上已经没人了。


    江纪：草草草！！！


    旁传来被加塞的司机的骂娘声，江纪顾不得去管，拉开副驾驶门，翻身往上，踩着车顶就跳出去追。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江纪追上人之后，发现情况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贺迁安正站在路边，对一个女人出示了证件，询问这附近的情况。


    女人的衣服颜色和江纪刚才看见许禾茵很像，但是确实是个陌生人。江纪还疑心自己刚才看错了，结果抬头一看，就见不远处的奶茶店的玻璃橱窗里，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在其中。


    她把外套反面围在腰上，头发上夹着个颜色鲜艳非常显眼的红色蝴蝶结，好像是这个店里的赠品，这会儿手里正捧着一杯喝了三分之一的奶茶，和旁边的“同龄人”交头接耳，很有点这个年纪女孩子说悄悄话的轻松愉快。


    江纪可一点都轻松不起来，看着只有两步远的贺迁安，他觉得自己脖子都凉飕飕的：这要真的打起来，他可没信心带着人跑路！


    江纪想要开口提醒，又担心自己把贺迁安的注意力引过去，正着急忙慌地不知道怎么办，就见那边正说话的许禾茵突然抬头看过来，眼神平静，对着这方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江纪：“……”


    嘤qaq~茵姐你不要这么淡定，我好怕！


    奶茶店内，许禾茵的旁边，那位刚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少女发出很大声地感慨，“这还不帅啊？你眼光可真高……我觉得旁边那个也长得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不过也还是个帅大叔，看起来是个会在家里设门禁的daddy系唉~”


    许禾茵哧地一下笑出声。


    门禁倒是没有，但是会监督一日三餐。


    *


    江纪好不容易挨到贺迁安盘问结束，游魂似的跟着贺迁安进到了工厂区域。


    两人这一趟扑了个空，仓库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贺迁安蹲下.身来，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抹了一下地上的灰尘痕迹，落灰的边缘非常清晰，很明显原来堆放着货物。


    贺迁安站起身来，“让技术组的来一趟吧，看看有没有异质残留。”


    还神游着的江纪：“……啊？哦哦哦！”


    他这会儿下意识地选择避开贺迁安，手上拨着号码，人就往仓库外面走。


    贺迁安回头看的时候，仓库里面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仓库挑高的顶棚让内部的环境空荡荡的，附近的电路似乎不太稳定，头顶的炽亮的灯管突然闪烁了两下，明暗切换的熟悉场景让他呼吸一滞。


    那一天，他也追着过去了。


    地下研究所内部一团混乱，周围的设备随处倾倒着，灯带也明暗闪烁，他不顾身后队友的劝阻，执意往前先一步进入腹地。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呼吸都变得艰难。


    贺迁安想要喊出来，想要高喊着阻止回忆里的那个人。


    不要过去！


    别追过去！！


    但终究只是徒劳，他眼睁睁地看着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一步步追着向内部走去。


    越往深处越多的畸变体，有的被关在了培养罐中，有的已经敲碎了钢化玻璃逃逸，地上是畸变体而互相厮杀留下的残肢，尖利的爪痕深深地剖开的血肉，力道大得连骨头都拗断。


    神经因为这样的血腥场景绷得死紧，故而耳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他本能地向着声音的方向开了枪。


    然后……


    然后呢？


    记忆流转到这里，像是自我保护一样断裂开来，之后一片寂寂的黑暗，可是他的意识却无比清醒地知道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


    江纪出去打完电话就回来了，但是人在仓库门口就停住了。


    第六感疯狂报警，他站在大门门口硬生生没敢往里面走一步，正想要往后面退，仓库内的人听到了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了他。


    江纪：……！


    呼吸仿佛冻结，体内的异质能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绷不住脸上的肌肉，本能做出了凶狠的表情，喉间发出了威慑警告的嗬嗬声。


    里面的人往这边走了一步。


    汗珠从额上淌下，江纪抵不住这样的压力，先一步动了手，脚下的钢制门槛被踩出了一个扭曲的凹陷，他转瞬间欺身而上，下一秒就被反剪着手臂、膝盖顶着后背压在地上。那力道大得像是一座山压过来，江纪挣扎了半天，却纹丝不动。


    隔了好几分钟，等江纪终于从应激状态缓过来了，听见贺迁安问：“打完电话了？”


    江纪：“……”


    他憋屈地，“嗯。”


    刚才绝对不正常！


    该去医院检查的应该是贺迁安才对！！


    江纪本来就因为仓库里的冲突整个人都恹恹的，等到技术队过来拿着仪器转了一圈儿，转过头来抱怨他破坏现场的时候，江纪简直有一万句mmp要说。


    这是他的问题吗？！！


    中心该好好给贺迁安做个检查！！


    江纪最后还是像是以前每次一样，默默咽下了贺迁安的异状。他又不是傻子，他这个研究所出身的特殊情况，能进入异防中心都是因为贺迁安签字担保。要是贺迁安真的出事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但时不时被技术队谴责的眼神看两眼，江纪也觉得这现场待得气闷，他随口扯了个理由，干脆地早退了。


    倒也没人拦他，但因为他走得早，也没看见技术队的领头转悠了一圈过来，抬手给贺迁安递了根烟，问：“你没事吧？”


    贺迁安没接，反而看了眼那边的设备显示。


    上面并没有记录他的异质反应。


    这次技术队带队来的是个肚子很突出的中年男人，发面似的圆鼓鼓的面庞看起来就很好脾气的样子。果然，他被贺迁安拒绝了也不以为意，自己打了火叼了嘴里，口齿不清地，“还用看设备？你当年刚进中心的时候我就在了，都认识你多少年了。”


    要是没点事，贺迁安人都到了现场了，能在仓库外头杵着不进去？


    他接着，“里头的灯我让他们给修了，不过你也先别进去了，早点回去歇歇吧，晚点报告发你。”


    贺迁安沉默了片刻，“谢了。”


    那人摆手，“嗐，这有啥啊？你也看开点，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小许要是还在，看你这样儿心里也不得劲。”


    气氛一下子沉郁了下去，那人也自觉失言，忙抬手在嘴巴前方来回扇动了两下，像是要把刚才的话挥散掉，又紧接着，“你路上别自己开车，让小江……小江！小江？！——算了，我给你再叫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