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纾回到悦禾小区的家中，已经是凌晨。


    夜色空茫茫的，整个城市笼罩在海雾中，连霓虹也被包裹，窗外是一片浓稠的黑。


    虞纾第一次发现，周嘉聿不在，这个家是这样冷清。


    好在她已经困极累极，不觉得孤寂，她没有脱衣服，倒头就抱着被子睡了。


    第二天醒来，又是全新的一天。


    阿聿快回来了，今天没有虞纾的排班，她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上逛逛。


    虞纾买东西习惯货比三家，虽然是一条街，一个市集，甚至只隔着几个铺子，但也是有差异的，该省省该花花。


    买完东西回来时，她在电梯间遇到了隔壁大婶。


    大婶嘴碎，却是个热心肠，有时候虞纾家里盐吃完了，出门碰见大婶，大婶会直接从自己屋里取盐给她，省的她专门跑一趟去买了。


    两人乘电梯上楼，大婶也是刚买完菜回来，见到她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小虞，我最近都有点神经衰弱了，四楼那个女的，自从买了钢琴，天天在家弹弹弹，你说要是换几首曲子弹也好，就当欣赏音乐了，天天就弹那么一首，从早弹到晚，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虞纾想了想，自己好像也听见过：“敲门给人家说一下？我周末大多上班，不经常在家，听见的倒是不多。”


    “欸你这个工作挺好的，错峰出行，周内悠闲，耳朵清净。你老公也是周末上班吗？有几次我看他周末也清早出门。”


    “他啊，他早上出去跑跑步，健身啦。”


    “哎呀，怪不得气质那么好，样貌又俊，原来是天天健身呢，对了，正好想问你，他身上的西装都是在哪置办的？我给我家老大也订一套。”


    虞纾愣了愣，阿聿的正装，她都是在万汇路批发市场里淘的，西装，衬衣，还有领带，她经常去的几家。


    那几家档口老板，每次见到她都分外热情，拉着她：“哎呀太太又来了？到了点新货，来瞧瞧……”


    她摸着料子确实不错，折扣也很好，就按着阿聿的尺码买了。


    这个价格这个质量，版型自然算不上好，毕竟连个牌子或标也没有，和那些奢侈大牌比肯定是比不上的。谁知道每次买回来，阿聿上身都像是量身定制一样合身。


    虞纾把那几家名字说了，大婶记下来，说有空也过去转转。


    周日下午，周嘉聿出差回来了。


    赶回老家处理赔偿，加上出差，连续一周的奔波，男人面上显得疲惫。虞纾做好晚饭，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完，早早洗漱休息。


    躺在同一张床上，虞纾却睡不着。


    阿聿回来了，她很怕明天周一上班，应行洲又安排他做什么，更怕应行洲直接戳破，她现在隐瞒的一切。


    七十万，澜廷湾……还有，关于应磊。


    一连四天，停车场出口，那人的车冷漠无视，直接离开，虞纾也有些许的自我怀疑，这一系列事是不是与应行洲无关，不是他做的，那句有困难可以找他的话也只是客气，是她多想当真了。


    可那晚赤裸裸的话，将一切剖开袒露在面前，甚至，那话里的意思，是在用阿聿的工作威胁。


    虞纾在黑暗中睁着眼，失神落魄地看着旁边床头柜上的婚纱照合影。


    当初拍婚纱照时，虞纾有些拘谨放不开，摄影师在那边喊：“两位再靠近些。”


    她就往那边贴了贴。


    但摄影师还是喊，什么新郎偏偏头，新娘再往新郎怀里靠，虞纾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们算是闪婚，恋爱三个多月就结婚了，平时约会大多是牵牵手，拥抱都很少，哪有贴这么近的时候，她都快能感觉到周嘉聿喷洒在她睫毛上的呼吸了。


    虞纾脸颊发烫，有点不自在，正想说，就这么拍吧。


    下一秒，肩膀搭上一只有力的手，指腹温热，直接将她搂了过去。


    这张照片，现在成了放在她床头的合影。


    婚后阿聿也很好，明明房子和装修，还有车子，虞纾一分钱没出，男人却从不高高在上瞧不起的态度，或要求她做什么家务。


    刚搬进这里的第二天，虞纾早早爬起来，煮了云吞面，阿聿醒来后，笑着说不用这么麻烦。


    虞纾说那怎么行，早饭还是要吃的。


    周嘉聿想了想，说：“那就麻烦纾纾，早上替我磨一杯咖啡吧。”


    虞纾不懂这些，她只喝过速溶咖啡，心想下班后研究一下。


    谁知第二天，家里就多了台半自动咖啡机，漂亮的银色机身，黑色的仪表盘。


    虞纾问他，这会不会很贵，男人说不贵，公司发的充值卡买的。


    -


    次日天气预报说有雨，虞纾醒来把阳台的衣服收进来，等咖啡机磨豆子的时候，顺手往鱼缸里撒了点鱼食。


    说起来这个咖啡机刚买回来，没用几天就坏了，她明明在豆仓里放了咖啡豆，表盘却一直提示没有豆子，无法研磨。


    后来发现是上次做完咖啡，压粉杆没有推回原位的原因，虞纾还给周嘉聿抱怨咖啡机质量太差，现在想想，有够丢脸的，她果然用不来这些讲究的东西。


    虞纾把咖啡端到餐桌上，配上她刚做好的煎蛋吐司，悄悄咂舌。


    有了咖啡点缀是不一样，显得这顿早饭都高级了许多。


    “好香啊，做的什么？”周嘉聿声音带笑，走过来问。


    “黄油吐司煎蛋，你看看够不够啊，不够我再煎一个蛋。”


    “够了，辛苦纾纾。”


    虞纾耳根一红，说什么辛不辛苦，明明都已经结婚，住一起这么久了。


    想到结婚，虞纾心情又低落下来，她不想和阿聿离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阿聿的工作……为什么董事长，偏偏是那个人。


    虞纾朝丈夫笑了笑：“不辛苦，这个做起来很简单的，对了，今天有雨，你的车限号，出门记得带伞。”


    “好。”


    男人吃完早餐，出门上班，听到玄关那边大门扣合的声音，虞纾坐在卧室里，给虞海龙打了个电话。


    “喂，纾纾。”


    “喂，舅舅，怎么样，那家人签谅解书了吗？”


    “签了签了，凑齐了钱转过去，倒是爽快，当场就签了。”


    “那就好。”


    说到底，是因为她，舅舅才会被那人设局，差点吃了牢饭。


    现在舅舅一家的麻烦解决，虞纾沉甸甸的心口，总算松了一块大石。


    那边舅舅还在说：“多亏了你高中同学，还有他哥哥呀，咱们要不要请人家吃个饭？毕竟帮了咱这么大一个忙，还不要利息，还是好心人多啊。”


    “唔，不用了，人家是领导，平时根本见不上面，很忙的。”


    “哦哦，那你高中同学呢？请你高中同学吃顿饭。”


    “他在国外呢，我在微讯上发消息感谢他就好，舅舅，你别担心了，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吧，这件事解决了，记得好好吃饭啊，少喝点酒，喝酒伤身。”


    “好啊，纾纾你空了回来，让你舅妈给你弄一桌子菜，乐乐还说好久没见她纾纾姐，想你了呢。”


    “嗯嗯，我有假了就回去。”


    挂断电话，虞纾也收拾收拾，准备去上班。


    穿好鞋，临出门，却发现门口伞桶里有两把伞，阿聿没有带伞。


    这个人，明明提醒他今天有雨，怎么还是忘了。


    虞纾拿上自己那把，出门往地铁站走。今天下雨，骑小电驴不安全，何况她的头盔还摔坏了。


    惦记着这个事，地铁上，虞纾在网上重新下单了头盔。


    背了七十万的债，虞纾上班都更有动力了些，可惜是周一，馆里没什么人，一天下来只接了两场讲解，不然她高低要排满的，干她们这行，接的越多，提成越多。


    下午，雨果然下大了，虞纾担心的不行，怪那个粗心的人不听她的话拿伞，又担心他淋雨感冒了。下了班，她给阿聿发去条消息，然后乘上地铁，往阿聿上班的地方赶。


    刮风下雨的，不好打车，何况打车又那么贵，还是去接他，两人一起回家好了。


    来到集团大楼楼下，果然挤满了人，都站在门口避雨或等车，地毯湿成了软泥地，大堂工作人员带着耳麦维持秩序，清出旋转门出入口不要拥堵。


    cbd被洗得透亮的玻璃外墙上，一波一波雨幕在镜面上移动，像是某种阴郁的循环。


    也许是下雨，也许是堵车，也许是二者兼有导致的狼狈，比起前几天的衣着精致，这些京州最意气风发的白领精英们，面上似乎多了丝愁绪。


    这一刻，虞纾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的工作，可以错峰回家。可是，想到阿聿的工作，虞纾又想叹气了。


    等了一会儿，微讯上男人一直没有回复，虞纾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她到的比阿聿下班时间早，一直在这等着，不可能会错过，可是电话又打不通。


    难道是加班？


    虞纾拎着伞，站在大楼门口，又等了会儿，来往的人流渐渐稀疏，阿聿还是没有出来。


    她打了个喷嚏，仍旧站在原地，加班就再等会儿好了，回去也没什么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雨交织，乌云悬在头顶，黑压压一片，却又看不清，只有一颗颗豆大的雨珠被狂风切割着，不断砸落。


    无人注意的路边，一辆锃黑色的车缓缓停下，车身修长低伏，像不动声色隐在雨幕中的厄兽。


    应行洲视线穿过车窗，落在大楼下那道身影，形单影只站在那里。混着水汽的风一阵阵刮过去，衣裙鼓起，又贴合，显得身形单薄。


    他淡淡看了几秒，朝付峥吩咐：“开车。”


    口袋弹出微讯的声音，虞纾掏出手机查看，备注“哈比”的人终于回复了：


    【纾纾？你还在赫马大楼？抱歉，下午我跑外勤，手机没电关机，忘记告诉你了，这会儿刚到家。】


    消息弹出一秒，没等她回复，那边又急切拨来电话。


    虞纾接通，丈夫充满歉意的声音传来：“纾纾，快回来吧，真是抱歉，这么大的雨，让你一直等我。”


    虞纾摇头，意识到阿聿看不到，她开口说：“没事，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回来了就好，我现在往回走。”


    车内，硕大的雨声几乎被完全屏蔽在外，有种闷沉的诡异安静。


    闫秘书不在，付峥从后视镜看了眼男人，本分地问：“老板，要不要接上虞小姐？”


    应行洲抬眼，没什么温度地看过去：“接她做什么？”


    “这么大的雨，估计不好回家，可以送她一程。”


    应行洲声音沉下来：“你是我的司机，还是她的司机？她在这里等人，你凑上去做什么？她有丈夫来接，用得着你操心？”


    付峥闭了嘴。


    虞纾坐地铁回到家，周嘉聿给她煮了生姜红糖水暖身。


    虞纾身上披着毛巾毯，笑着搅动碗里的姜片：“你还会做这个？”


    “柜子里看到你买的红糖了，就加了点，第一次做，把握不准量，不好喝的话别勉强。”


    虞纾小口小口喝着，浅笑摇头：“挺好喝的，甜甜的。”


    喝了一会，想到什么，虞纾抿了抿唇，问：“你今天在公司怎么样，没有人为难你吧？”


    “为难我？”周嘉聿看着她，英挺的眉目失笑，“都挺好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哦，没什么，就是看你今天出外勤了，我怕你是新人，同事们欺负你。”


    “怎么会，外勤的车费公司都给报呢，正常的业务出行。”


    “那就好。”


    喝完姜汤，周嘉聿不让她碰凉水，自己拿过碗去洗。


    望着丈夫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鼻梁高挺，薄唇剑眉，身姿颀长，虞纾抱着沙发靠枕，胃里暖暖的，嘴里还带着红糖的甜，心里也染上丝丝甜意。


    这是她的家啊，没有任何人能拆散。


    她远远看了会儿，忽然皱眉。


    怎么洗一个碗，挤了那么多洗洁精。


    阿聿太败家了！


    虞纾放下抱枕，正要起身过去，插手干预，手机却忽然响了。


    她拿起查看，短短一秒钟，刚刚还甜蜜冒泡的心情，瞬间坠入冰窖。


    是闫秘书发来的：【虞小姐，后天（6月11日）晚八点，3701，董事长想和您聊聊借款的事。】


    下面是一串酒店地址，甚至还贴心地发来了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