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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友第十二

    卫杨柳确实是被突如其来的事绊住。


    她今日顺利买到称心如意的前腿,还寻着新鲜便宜的茄子,紫皮圆实,蒂上带露水,正美滋滋把茄子往筐里装,盘算着回去缶茄子,余光瞥见一名挑担壮汉子擦肩而过时,同身旁的中年妇人撞了一下。


    市口上磕碰常有,挑担汉子也是个赶工卖苦力的,只回头匆匆说了句抱歉便走远,来往行人也没有留心和顾得上的。


    那妇人穿着和卫杨柳差不多的粗布衫,头上也只用一根发带束着,受撞之后踉跄两步,被身侧差不多打扮的同龄女子扶住。


    妇人稳了稳,立住,少顷还是被搀扶着坐下。她吞服了粒药,可仍旧手按胸口,面色恍白。身侧的同龄女子焦急地四下张望,似在寻找能搭把手的人。


    卫杨柳旋即垂眼,避免对视——自己初来乍到,身携幼女,还同王郎君立有契约,不该招惹是非,况且如今世道纷乱,讹钱之事比比皆是。


    可背上背篓后,她又忍不住回望一眼——妇人嘴微张,胸脯起伏得又浅又急,明显气促,胸口那只手也由按变成紧抓,跟她那个死鬼丈夫往日发作喘症时一模一样,不似伪装。


    卫杨柳心一横,几步过去,主动开口:“二位阿姊,可是要找人?”


    妇人看卫杨柳一眼,喘得实在说不上话,旁侧同龄女子则央道:“阿姊,劳烦你在这儿陪着守一守,我去寻卖水的讨碗温水来!”


    卫杨柳颔首:“快去!”


    那同龄女子慌慌张张跑开。卫杨柳蹲下身,替妇人一下一下顺背,不轻不重:“阿姊,莫急,我夫犯时也这般,一阵喘来难熬,但得挺过去。阿姊若不介意,我帮你按按膻中?”


    妇人闭着眼,勉强点了点头。卫杨柳旋即按向妇人胸口间,手法熟稔。


    不多时,同龄女子端了碗温水回来,递到妇人唇边,扶着她小口喝下,又从随身的布囊里摸出一粒乌褐色小药丸,就水送服。少顷,妇人气色终见缓和。


    妇人看向卫杨柳,声音虚弱:“多谢阿妹。”


    “不必客气!”卫杨柳笑笑,“你再歇会儿吧。家住何处?待会我送你们回去。”


    “不妨事,我已经好多了。”妇人和煦一笑,唇色依旧泛白,“其实这一路行来,我擦碰过四五回,连蒿草丛都穿行过,皆无事。不知今日怎的,只这一撞,突然犯得厉害。”


    卫杨柳沉默片刻,接话:“那我等你们动身再走。”


    妇人笑了笑,认真打量卫杨柳:“阿妹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寻阳的,才来荆州不久。”


    “你独身在外?”


    卫杨柳斟酌须臾,回道:“还有我夫和女儿。”


    妇人亦晓得寻阳决堤事,见卫杨柳不愿细说,便不揭人伤疤。她目光落到卫杨柳筐中,话锋一转:“这后腿肉瞧着真新鲜。”


    “要赶早才行,趁着肉贩刚开摊,都是好货。”聊这个卫杨柳倒是毫无保留,等妇人气色缓过来大半,同龄女子扶她站起,卫杨柳亦起身,互相道别。


    卫杨柳往家走,尚未进门,站在棘篱外,便遇上昨日借梯的老翁出门。


    远亲不如近邻,卫杨柳主动打招呼:“老丈,您出去啊?”


    “正要去一趟早市。”老翁瞟向卫杨柳的背篓,“你这是……刚回来?”


    “正是!”卫杨柳笑着应声,听老翁问都买了何物,忙卸下背篓,一样样给老翁看。翻到茄子时,老翁感叹:“这茄子啊,我爱吃,但回回炒出来一锅水,软塌塌。”


    “老丈可以做缶茄子。”卫杨柳笑道,“茄子切块,先拿盐腌一腌,挤了水,再下锅煸炒。”


    “哦……”老翁点头暗记,不禁喃喃出声。


    卫杨柳一笑:“我今日便要做这个,待会端一碗过来给您尝!”


    忽闻一声轻咳。


    卫杨柳扭头一看,王玄同负手立在院中,神色淡漠——她在外磨磨蹭蹭,耽搁许久也就罢了,人都到门口了,还站在篱边谈天说地,滔滔不绝。


    卫杨柳赶紧同老翁点了下头算作道别,小跑到王玄同面前,正要笑着行礼,王玄同沉声开口:“我去学堂。你女儿再胡乱称呼,唯你是问。”


    说罢便从卫杨柳身侧擦过,没再多觑她一眼。


    卫杨柳心内千回百转,面上忙不迭应是。


    青青见这动静,也已出到屋外,卫杨柳将女儿拉到角落,弯下腰,压低声问:“出了什么事?你说了什么?”


    青青垂着脑袋,嘴角下撇,眼睛里汪着一泡晶莹,却偏偏强忍,不肯落下。她小手攥着衣角,嘴巴翕动,半晌,才既闷又轻地回话:“我唤他阿耶。”


    卫杨柳眉心一跳,欲训斥一句“瞎喊”,可对上女儿这副模样,心又一扯,酸涩翻上。


    片刻,卫杨柳哑声道:“我不是说了么?郎君是我俩的恩公,并无亲缘,他不是你真正的阿耶,只是这一年里,当着外人的面,才要唤他阿耶。”


    青青腮帮子动动:“可母母你从前总说,阿耶会归家和我们同住,且阿耶貌美——”


    “住口!”卫杨柳急忙喝止,下意识回望王玄同,见他已步出院外,不可能听见,方才松一口气。她再转回头来,见得青青被这一吼吓得缩起脖子,咬唇眼也红,低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卫杨柳一霎懊悔,不是滋味。


    她蹲下来,与青青齐高,一把搂住女儿,温言细语:“郎君的确生得好看,但比起你阿耶,还差得远呢,别的地方更是比不上!”


    王郎君是雇主,青青的阿耶是她的夫君,天差地别。从前夫君在时,修屋、挑水、赶集、应酬……她样样甩给他。等他走了,她才晓得自己变得又笨又懒,手生脑钝,吃了好些苦。如今能独自扛下一切,倒也习惯。


    卫杨柳收回神,搂紧青青,笑道:“记牢了,往后外人面前唤阿耶,私底下可只能称呼郎君。”


    青青吸吸鼻子,闷闷应了一声。


    王玄同已走出颇远,然耳力过人,那几句压低的话,一字不落,俱入耳中。


    他面无波,心也无澜——一个庶民妇人,背地里编排雇主,若是往日在他府中,早就打撵出去。只是眼下情势特殊,还需借她们母女掩人耳目。用人为先,他不屑争辩,也并不放在心上。


    *


    营地以北二里,帅府。


    这里原先是一处废弃的士族坞堡,李渡占据荆北后,将其简单翻修,堡内不见雕梁画栋,假山推平多添了几间偏房。


    望楼上站岗的士兵正按刀巡视,不多时便留意到两道由远及近的身影,他眯眼瞅了片刻,一把抓起挂在楼柱上的木梆,急敲三下。


    “什么事?”下方守门的流民兵仰头问他。


    “快开门,去禀元帅,夫人回来了!”


    流民兵风也似奔向公房。


    议事刚毕,木门半敞,几位披甲偏将正鱼贯而出,唯有李渡和一长须男子仍留在案前,低头端详舆图。


    流民兵匆匆跨入门内,抱拳详禀。李渡微微一怔,不自觉移目屋外。那长须男瞧在眼里,一笑作揖:“夫人归府,主公定有家事要理,属下就先告退。”


    李渡微微颔首:“那便不留邹公了。”


    他目送长须男子离去,身影一旦远至瞧不见,李渡立改神色,转道大步迎向门口,没有多远,便接上迎面行来的女子——那妇人一身粗布衫,素带束发,正是卫杨柳街上搭救之人。


    李渡一把扶住妇人胳膊,眉头立时皱起:“怎么回来了?走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安心留在那边,养好身子?还有,伺候你的那帮子人呢?怎能让你俩单独回来?”


    李渡口中的“那边”,是荆州以南一处气候宜人的温泉乡。妻子素有喘症,他特意送她去休养,避开秋寒冬冻。而跟在妇人身侧,差不多打扮,挎着旧包袱的女子,乃是妇人的贴身婢女。


    妇人静静望着李渡,良久,温婉一笑:“难道你不想我吗?”


    独据一方的主帅,听见这话竟耳根微红,错开对视。片刻,李渡轻咳两声:“想是自然想,可你身子最要紧。”


    “我动身前留了书信,他们见着,自会撤回荆北。我既是你的妻,就当在这乱世中和你一道,与你子民共甘共苦,哪能独享清福?”妇人任由李渡扶着,眉眼含笑,“何况,我想着你,记挂着,放心不下。”


    她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隐忧,那处养病的乡野不在李渡势力之内,一旦被人挟持,反倒成了掣肘丈夫的软肋,拖累于他。


    少顷,李渡轻叹了口气,眼角皱纹仍未舒展。他握着她的手,指尖缓缓摩挲:“又瘦了,多吃点。”


    “信口雌黄,我明明胖了!”妇人扭头让旁侧的婢女作证,“阿杏,你说是不是!”


    “那正好,我也要问问阿杏。”李渡亦转看阿杏,嗓沉几分,“你来讲,你家女郎这一路上犯没犯喘症?身子可真大好?不许扯谎!”


    阿杏点头如捣蒜:“回郎主,小人不敢隐瞒!夫人这一路上吃得好睡得香,再未犯过喘!”


    “好啦好啦,你别吓唬她。”妇人扯了扯李渡的袖子,“我这趟回程,当真一路平顺,而且呀……”


    她故意卖个关子。


    “而且什么?”李渡转回身笑问。


    “而且我结交了一位就住在本地的小友。”


    “本地?”


    *


    傍晚,几缕薄云浮在苍青与暗红交织的天空上。


    茅舍屋内,刚吃完饭,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将碗筷都端到灶台旁,卫杨柳嘱咐青青:“你先刷,我待会儿过来。”


    她得趁着天还没黑,把这两日采买的账同王郎君报了,免得天黑点灯,还要费油。


    卫杨柳擦干净手,去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而后走到王玄同面前,跪坐轻唤:“郎君。”


    王玄同依旧阖眼打坐,置若罔闻。


    半晌,卫杨柳微微垂首,重新开口:“启禀郎君。”


    王玄同这才缓慢掀开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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