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杨柳却只盯前头,有的摊上卖马齿苋,她心想这玩意自己拎个筐出去转一圈就能挖上一大捧,犯不上花钱。旁边的干菇也一样,有空上山自己摘了晒,和摊上的没两样。
唯独一卖鹅蛋的摊子,叫她挪不开脚。
她早先听人说,孩童吃蛋补脑,鹅蛋比鸡蛋好,可家里没养鹅,这一个月四处留心,也没能拾到野鹅蛋。青青如今入了学馆念书,愈发费神,卫杨柳在鹅蛋摊前蹲下,把上头的个大拨到旁边,挑底下小的:“这蛋怎么卖?”
摊主是个干瘦汉子,原本正靠着树干打盹,闻言立马坐直身子,伸手去抓秤:“八十一斤,阿妹随便挑。”
卫杨柳没接话,抓起一个鹅蛋,对着日头眯眼照。
摊主笑道:“我这蛋都是早上刚收的,新鲜得很,绝不会散黄。”
卫杨柳却皱了皱眉头,放下鹅蛋,缓缓起身。
摊主见状连忙抓起刚才那枚鹅蛋,指着蛋壳道:“哎,阿妹别走啊!你瞧我这蛋,壳上挂霜,又厚又亮,你照着里头也透亮,一个黑斑没有,怎么就不合心意?”
卫杨柳没搭理他,扭头看向一直默立在旁的王玄同,先不管郎君会不会不悦,借他一用。她抬手往西一指:“阿郎,咱到营西再逛逛。昨儿我瞧着,那边也有个卖鹅蛋的……”
摊主急得搓手:“那边卖多少价钱?”
卫杨柳回转身,“想了想”,含糊道:“五十还是六十来着?”
摊主咬了咬牙,一拍大腿:“那我也给你六十一斤,算便宜点,你别往西跑了,日头晒得慌。”
卫杨柳依旧拧眉:“六十也贵啊,再说鹅蛋个头大,吃不了放坏了可惜,我就想要两个。”
摊主想早些卖完收摊,也不计较斤两了:“成,十五文一个,你自己挑。”
“十文一个。”卫杨柳眼皮都没抬。
“十文?”摊主声音一下子扬起来,“阿妹你这不是砍价,是割我肉啊!最少十二!”
“十文,能卖我就挑,不行我们就走。”卫杨柳说着抬脚。
摊主沉默了会儿,苦着脸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十文就十文!阿妹这张嘴,真不给人留活路。”
卫杨柳一笑,其实她一来就相中了两枚个头最大的,被她拨到一旁,正要回身重新蹲下,忽然拐出一辆载干草的板车,车轮辘辘,直往前冲。她心思全在蛋上,没瞧见板车,甚至不闻声响,眼看车要擦上她的背,王玄同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拽。卫杨柳半个身子跌进他怀里,干草车贴着她的衣摆,轰隆碾过。
她这才回神,缓缓抬首,欲谢王玄同,又觉出这距离不妥,脚下要退、腕上那只手却丝毫不松,反而微微用力,将她带回原地。
他微凉的指腹在她掌心飞快划下一撇一捺。
卫杨柳心下一沉:是个“人”字,有人在盯着他俩!
她立马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神态,轻拍胸口:“吓死我了,多亏了阿郎。”说着顺势反手挽住王玄同的胳膊,脑袋往他肩上歪。
王玄同微微一僵,随即也换上温和神色,抬步就要同她一道回茅舍。卫杨柳却拽住他,仰脸笑道:“等会儿,蛋还没买呢!”
王玄同深吸口气,她还要买她那两个破蛋!
可得给青青补脑,卫杨柳松开他,重新蹲回摊前。她先向摊主讨了一小把干草,把两枚大鹅蛋仔细裹好。今日没背背篓,索性撩起外衫前襟,用衣角兜着,再数出二十文铜钱付账。
而后站直,左手重新,极其自然挽上王玄同右臂。
王玄同面不改色,同她挽臂离开。
一直行至人烟稀少处,卫杨柳才斜瞟王玄同,嘴巴没动,眼睛眨眨,无声相问:那人还跟着吗?
王玄同抿唇片刻,学她的样子轻轻眨眼,答亦无声:还跟。
二人手挽手走到棘篱外,卫杨柳又眨眼:还跟着在?
王玄同羽睫轻颤:仍旧尾随。
隔壁老翁正蹲门槛上编草鞋,远远望见这一幕,只当二人恩爱和睦,情意绵绵。老翁满脸褶子笑开了花,扬声打趣:“哟,夫子,杨柳,你俩小两口可真你侬我侬!”
卫杨柳扭过头去,高声笑应:“阿公见笑——今日东西好,我买了两鹅蛋!”
说罢松开挽着王玄同的那只手,一把推开门。
下一刹,她又重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一路牵进屋中。
二人刚踏进屋内,卫杨柳脚后跟一踢,“砰”地把门关上。接着快步走到柜旁,掏出兜着的两枚鹅蛋,小心翼翼放好,又扫视一圈,确认两扇窗关得严丝合缝,才猫着腰、蹑手蹑脚返回门边,插死门闩。
王玄同瞧着她鬼鬼祟祟,活似做贼的模样,眉峰忍不住轻跳一下。
卫杨柳拖过一卷蒿草,三两下铺好草榻,转过来面朝王玄同,背对门外,深吸一口气,陡然扬声:“阿郎,别磨磨唧唧——快来吧,我等不及了!”
因为喊声过猛,她直挺的脖颈上青筋绷起。
同样因为声大骇人,震得王玄同眉心一跳,而后蹙起眉头,缓缓愣住。
“嗯,阿郎,啊——”卫杨柳捏着嗓子,哼哼唧唧,娇喘连连。尾随之人显然是从学馆一路跟来,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要印证那句“关起门来,好生歇息”?
既然人家要确认他们是真夫妻,那就演嘛!
因为太过投入,她还在自己身前胡乱摸了两把,用力揉搓衣料,弄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王玄同脑子嗡地一下反应过来——他还以为那句好苗子是说学馆多招几个女童!
他猛抬眼,微愠的目光直射向卫杨柳。
她却无暇顾及,专注“嗯嗯啊啊”,呻吟不断:“嗯,阿郎,别这样,啊,不要……”
脚底不忘使劲拨弄草席,沙沙作响。
一抹殷红自王玄同的耳根迅速蔓延至双颊,如同一瞬烧红西天的晚霞。
可这烫红仅持续片刻,他便暗自调匀呼吸,冷静下来,眸中愠色随之褪去。他扫了眼紧闭的门窗,取来平日打坐的蒲团,丢在卫杨柳面前,三尺远处。
人坐下时,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复又重归淡漠,好整以暇地看她演。
热火朝天的卫杨柳这才留意到他,目光缓缓垂落,嘴上不停:“啊,郎君,嗯,啊——”
二人一立一坐,咫尺对视,眼底皆是一片清明,谁都没有半分羞赧。
王玄同细品她的声音,竟有人能一面把调门拔得极高,一面还能嗲出颤音,他从未听过她用这种嗓子说话。再瞧她那揉搓衣料的手,拨弄草席的脚,倒真面面俱到。
王玄同听着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又静候片刻,确认那人不会折返,万全之时,方才抬手,掌往下压,示意卫杨柳收声、打住。
她点点头,口中的声响却愈发绵长激昂,还伸手轻掐自己脖颈,刻意做出气息艰难。
王玄同冷声:“既知人已远去,何须画蛇添足。”
话音落下,心底兀地冒出一个无端且荒唐的念头:她从前同她那亡夫真做夫妻时,也是这般?
卫杨柳见他面沉如水,不禁泛起一丝疑惑,脱口而出:“郎君好生稀奇,身为大丈夫,难道不希望旁人觉得您本事强吗?”
17、本事第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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