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宋蕴没想到自己会来第二次。


    和第一次过来时不同，这次她换了一身男装，看起来总算不太引人注目，也没有囚犯们围观鼓噪了。


    这次还是赵仲宁陪着进来的，作为主管囚犯的大理寺少卿，刚刚收到宋蕴的拜帖，又得了宋蕴感谢他上次相助的礼物，对这位刚刚得封弘福公主、今上面前的红人自然不敢怠慢，但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


    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怎么又会跑来看一个死囚犯？难道这天壤之别的两个人有着他不知道的联系？


    “殿下说的是那个人啊，”旁边的狱卒回着话，“上次惊扰了殿下后，他眼看着就快死了，我们就等着他断气以后拿张草席裹出去，可是拖了十来天了，他就是不咽气，也是奇了怪了。”


    “这……不帮他治一治吗？”宋蕴小心翼翼地问。


    狱卒尴尬地一笑，没吭声。


    “治不好了吧，”赵仲宁解释，“普通的小病都有大夫，但大病就听天由命了，毕竟这里的都是死囚犯，没病过些日子也是要砍头的。”


    说话间，那个牢房就到了。


    狱卒打开了牢门，那个人就趴在草垫子上一动不动，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了黑色，浑身上下都萦绕着死气。


    宋蕴蹲下来瞧了瞧，此人身高应当和宁倬差不多，目测按现代的度量单位大约一米八五以上，衣服下空荡荡的，瘦骨嶙峋，但看得出来骨架宽大。


    这半死的人让人心慌，但宋蕴犹豫了一下，还是蹲了下来，翻开了他蜷缩的手掌。


    果然，那日脚踝被握住时的感觉是真的。


    这人的指腹、指根还有大拇指处都有老茧，应当是常年习武练剑时留下的。


    手掌很烫，估计是伤口没有痊愈导致的发炎，在这里没有抗生素，这样高烧不退的确没法治，就算侥幸能闯过这一关，还能不能舞刀弄枪也是个问题。


    还有，这人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事被抓进来的，要是真的是个穷凶极恶的坏蛋，救过来反倒害了自己。


    宋蕴有些迟疑。


    “殿下是认识他吗？”赵仲宁笑着道，“若是认识的话，我替他备口薄棺，也算是他的福气。”


    宋蕴摇了摇头，终于下定了决心，“赵大人，虽然我不认识他，但那日他抓了我的脚踝，也算是和我的缘分。这几日我常做噩梦，梦里总有人在斥责我终日嬉闹，不务正业，让我要多行善事积福积德。他既然死了，那从前犯的死罪也一笔勾销了，不如我就做个善事，让人把他拉出去收个尸，让他在往生路上好走一程吧。”


    此人在大旻大理寺成立之前被抓入狱，在当朝死囚犯的名录中并没有登记，又已经病得马上就要断气了，赵仲宁顺水推舟，提前判定了他的死亡，让宋蕴把人拉走了。


    把人拉到别院的后罩房，又请来了大夫替他看病，宋蕴忙忙碌碌了一下午。


    等用罢晚膳再去看时，那人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换了囚服、洗了脸，脸庞虽然已经瘦得不成样了，五官居然还能看出从前俊朗的模样，尤其是鼻子，鼻梁挺拔高耸，勾勒出了侧脸深邃的轮廓。一双眸子此刻紧闭着，但看得出来应该是单眼皮的，和从前宋蕴喜欢的一个韩国男明星长得有几分相似。


    “怎么样了？”宋蕴问负责救治的大夫。


    大夫擦了擦汗，为难地道：“殿下，这人只怕是熬不过去了，高烧退不下来，能用的药我们都用了，又用白酒替他擦了好几遍身子降温，别的我也没办法了。”


    宋蕴在床边坐了下来，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半晌，低声问：“喂，你上次还那么拼命想要活着，怎么现在有机会了，反而要放弃？”


    男人一动不动，依然陷在昏迷中，只是偶尔从鼻腔发出无意识的低喃。


    宋蕴有点难过。


    这么一条人命，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他没了吗？


    要不，死马当做活马医，她试试那个半吊子的土办法？


    “要不这样吧，我再努力一下，你也努力留口气，黄泉路不好走，我这不也是拐了个弯回来了，”宋蕴自言自语地和那个男人商量，“别不吭声，赶紧回个话，行不行。”


    福琉和福璃两人面面相觑，小声提醒：“殿下，他说不了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宋蕴愉快地下了结论，转头吩咐，“福璃，你领人去外边问问，哪家有过年吃剩的橘子，一定是要发了霉的那种，越多越好。”


    作为一个热爱分享、又热爱一切美好事物的现代女性，宋蕴在现代最爱的app软件之一就是小红书。


    小红书的推送机制很神奇，有一阵子她爱看小说，小红书就给她拼命推“穿越后必做的十件事”、“穿越后你能做什么”之类的科普文，有次刷到一个视频就是用土办法制作青霉素。


    那个薯宝讲得很通俗易懂，又特意用ai制作了视频，宋蕴来回多刷了两遍，所以现在还对流程有印象。


    福璃带着家仆们，一家家地敲开门，搜罗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找到了一篮子发了霉的桔子，送到了别院。


    宋蕴小心翼翼地刮下了灰绿绒毛，又用高粱米熬成稠粥装在瓦罐里，把这些灰绿霉斑涂在了粥上；把一溜儿的瓦罐盖上桑皮纸，又戳了几个小洞，找个了潮湿的地方培养。


    别的仆人都嫌这发霉的绿毛脏，不到宋蕴叫都躲得远远的，唯有福璃很感兴趣，不仅寸步不离地当宋蕴的下手，还缠着宋蕴问东问西。


    “菩萨托梦给我，说这是灵药，我姑且一试。”宋蕴顺口胡诌，她不知道自己的流程对不对，而且视频下的评论区也有高人点评，说这种土方提取出来的青霉素杂质太多，吃进去的话十有八九就成了夺命药，但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那人本来就要死了。


    等过了两三天，宋蕴打开这些瓦罐，上面已经浮了一层布满菌苔的黄汤水了，一股子霉腥味熏天。


    宋蕴只得捏着鼻子继续折腾，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个男人要是能救回来，一定要他签下八辈子的牛马合同，做最苦的事，拿最少的俸禄，从此之后唯她马首是瞻。


    用纱布过滤，又用茶籽油分层，再用芦苇杆做成的吸管取出了青霉菌液，最后用草木灰兑水做最终的提纯，将它们放在通风处干燥。


    一来一去，又两三天过去了，这些液体最终凝成了一团团湿润润的膏体。


    说也奇怪，不知道是那日和宋蕴约好的缘故，还是这个男人的生命力实在顽强，一连过了四五天，看着快死的人依然没有断气。


    看着大夫将膏体一点点地塞入男人的口中，宋蕴心里默默祈祷：老哥，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如果吃了这个土方提取出来的软膏死了，千万别去阎罗王那里告我的状啊！


    “你们听好了，他要是死了，不用告诉我，备口薄棺……算了，备口好一点的棺材拉出去埋了就行，就和我说他活了以后逃走了。”宋蕴自欺欺人。


    福璃他们齐声应了声“是”。


    “备车，”她又吩咐，“我要出去散散心，这几天可真是受够了，鼻子里一股子霉味，人都发霉了！”


    三月正是花红柳绿的时节，若春河常去，宋蕴有点腻了，吩咐马夫转头向东，准备去玉林寺一游。


    身为皇家寺院，玉林寺坐落在皇城的东面，背山面湖，占据了京城最好的风水宝地。不论世间万物如何更迭，每逢这个季节，玉林山的山脚下都有大片桃林盛开，远看似云霞萦绕山间，近看如美人娇蕊绽放，令无数文人墨客流连忘返。


    此时落英缤纷、游人如织，世家小姐们趁着这个时候登山踏青祈福，更有农家、小贩们兜售自家的货品，边上的酒家、饭馆也铆足了劲拉客，一派繁华的人间烟火气息。


    玉林酒家就在玉林寺的隔壁，是游人们在此落脚观赏桃林的最佳位置，宋蕴下了马车，兴冲冲地正要往里走，小二歉然拦住了她：“姑娘，今日我们店里客满了，不如去隔壁瞧瞧。”


    “怎么就没位置了？”宋蕴不信，“这不是才过了巳时吗？”


    “真没有了，我们家的位置这时候都是提前好几日订出去的，”小二有些骄傲，“尤其是三楼的雅座，早一个月前就没了。”


    “谁这么闲得慌，一个月前就把游山玩水的日子订好了？纨绔子——”宋蕴悻然转身，边嘀咕边往前走，差点一头撞在别人身上。


    “殿下若是想要赏花，我倒是有个位置。”来人扶了她一把，语声带了几分笑意，“还盼殿下不要责怪我是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这声音很熟，宋蕴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漫天的粉色云霞中，一位男子翩翩而来，窃蓝衣袍，仿佛谪仙一般。


    陌生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原来是卫大人，我万万没有这个意思。”宋蕴的脸一红，被卫慎碰触到地方好像烫到了一样，说话声也不自觉地温柔了起来，“我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卫大人？”


    “不妨事，今日我宴请玉林寺的几位故友和挚交，就是只有些素斋和茶点，殿下若是介意的话，我替殿下单独点几个菜即可。”卫慎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美男、有美食、有美景，如此既能赏心悦目、又能一饱口福的邀约，宋蕴自然不会拒绝，她就势往里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卫大人，你闻闻，可有什么怪味？”


    卫慎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忽然神情尴尬了起来。他比宋蕴高了一头，低头刚好碰到了宋蕴的发丝。


    “是有股霉味吗？”宋蕴在心里把那个土方骂了一顿，救人说不定没救成，倒是让她在卫慎面前丢了个大人，“算了，我还是不去了，别扫了你和朋友的兴。”


    “没有，”卫慎脱口而出，“暗香盈袖，芬似芷兰。”


    几声击掌声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几步开外站了满满当当的一群人，几位禅师，谢璟、谢琼两兄妹，还有于昭和一大帮侍卫们，而站在最前面的居然是一身便服打扮的裴祐。


    击掌的正是谢璟，不知怎的，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冷着一张脸，语声也冷冰冰的，“策然好文采，弘福公主好悠闲，真令人羡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