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是两刻钟前将人带走的。
幸得那时天还未亮,京兆府尹又顾及赵家颜面,未从正门拿人,此事便尚未传开。
二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
魏知文当即洗漱更衣,驾马直朝京兆府而去。
赵颜霜心中焦急,也知自己去了无用,便随那传话之人,带着德蕙匆匆回了赵家。
一进主屋便听到寝房传来了母亲的哭声。
守在门外的婢女一看到赵颜霜,便立即朝里传话。
得知大姑娘回来了,屋中的林姨娘抹着泪地迎了出来。
“大姑娘啊……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一落,林姨娘见势就要跌倒。
赵颜霜赶忙将人扶住,温声宽慰道:“姨娘别着急,知文已经赶去京兆府了。”
林姨娘闻言,强憋了口气,不叫自己再哭,可那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掉个不停。
屋内,赵母王氏斜靠在罗汉椅上,手边的四方矮几上是刚端来的药碗,她本就身子不好,今日又生出如此乱子,惊得她头疾发作,不住地捏着眉心。
赵颜霜进屋后便在那矮几的另一侧坐下。
老嬷嬷上前倒了茶给她,又有婢女端来椅子给了林姨娘。
“你父亲是跟着一起去的。”王氏的声音也有些哑,明显也是掉过泪的,“天没亮就走了,到现在也未见差人传信,也不知……”
王氏话未说完,也不由掉下泪来。
林姨娘见状,终是没能忍住,拿起帕子掩面痛哭出声。
赵老爷这辈子只收了一个妾,便是眼前的林姨娘。
倒不说有多么喜爱,当初能收她,也是因她是先帝所赏。
王氏原本心里不愿,可这林姨娘着实会做人,知规守矩不说,还从未争风吃醋过,膝下唯一的孩子,便是赵颜露。
九年前嫡子赵颜晨离世后,王氏的身子便一下垮了,林姨娘怕下人不尽心,便日日守在屋里伺候,没事就与王氏说话,还让赵颜露也常来王氏膝前尽孝。
要知这几年赵颜霜嫁人之后,不能日日陪伴王氏左右,便是赵颜露时常过来陪她说话解闷。
便是赵颜露昨晚从王府回来,也是先到王氏屋里问了安,才回自己院里歇下的。
故而这姐妹俩虽不是一母所出,感情却是极好。
而王氏也将赵颜露当做自己亲出的一般疼爱,所以她此刻才会如此忧心。
赵颜霜听着二人的哭声,鼻根也跟着酸胀起来。
三人抹了会儿泪,眼看那汤药快要凉了,她才终是出声劝道:“母亲,莫要再哭了,还是先将药喝了罢。”
她一开口,林姨娘心中纵是万般难受,也强忍住眼泪,先劝王氏喝药。
不多时,长嫂柳茵寻了过来。
方才赵颜霜一进府门,两人便在前厅碰过面了。
柳茵道:“我照你所说,将露儿院中所有仆役,还有昨晚各处守门的家丁,全部召进了前厅。”
赵颜霜道:“可问出什么了?”
柳茵道:“昨夜戌时过半,露儿与父亲一道回来的,回来后先来与母亲请安,随后便回了自己房中休息。”
赵颜霜道:“一夜未出?”
“对。”柳茵点头,“院子落锁后,再无人出入,整个赵府四处偏门,也皆有人看守。”
赵颜霜蹙眉思忖。
王氏却有些等不及道:“先将这些人送去京兆府,给露儿做个证!”
“不可。”赵颜霜忙抬手道,“母亲,白日里人多眼杂,此刻送人过去,容易引得注目,且父亲与知文还未回来,此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还不得而知,倒不如先做准备。”
林姨娘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夫人,大姑娘说得在理。”
见林姨娘都如此说了,王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赵颜霜又对柳茵道:“还是麻烦嫂子再跑一趟,将这几人的说词全部抄录下来,按上手印后,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若当真要闹到开堂的地步,至少也能算作一份佐证。
柳茵打理宅子这些年,从未有过差错,她做事赵颜霜最是放心。
她亲自带人去抄录,又给各院仆役吩咐下去,此事不可外传,若有人胆敢口风不紧,便即刻打发出去,日后都别想在京中谋事。
还有赵忆安,也得了吩咐一直在书房里,不让他往前院来。
午膳时,林姨娘有些放心不下,想差人去京兆府问问,她不敢擅作主张,还是先问赵颜霜的意思。
赵颜霜宽慰道:“知文在京兆府,有他这个姐夫在,露儿不会受苦的。”
林姨娘含泪点了点头,“好,姨娘最是信大姑娘的。”
王氏吃不下去饭,一个劲儿地转着手中佛珠,“今年怎就这般不顺啊,先是你入了大理寺,现在又是露儿进了京兆府……”
再一想到早逝的赵颜晨,王氏彻底吃不下去,起身去了祠堂。
赵颜霜却是不能不吃,她昨晚几乎熬了一宿,晨起后也未曾用膳,一直撑到了现在。
她刚喝下一碗汤,前厅便传来消息,赵老爷回来了。
他面色发灰,仿若一夕间老了十岁。
家中之人皆聚在前厅。
门窗刚一合上,赵老爷便捂着心口,捶桌骂道:“周贤那个狗东西,实在欺人太甚!他一口咬定是露儿害死了周祯,非要赵家偿命!还说什么赵家不论是谁出面作证,皆不算数!”
林姨娘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倏地涌了出来。
赵颜霜镇定问道:“知文呢?”
提起魏知文,赵老爷脸色缓和了些,点着头道:“关键时刻,还是他最管用。他亲自盯着仵作验尸,又去破庙与人一道勘察,见那周贤故意气我,怕我与他闹起来,便劝我先回来。”
王氏关切道:“那露儿呢,可受了委屈?”
赵老爷拍着王氏的手道:“知文已是打点过了,单独腾了间房给她,吃食上也不曾苛待。”
林姨娘听了,多少能安心几分。
赵颜霜却不知想起了何事,她望着一处出神,眉心渐凝,手中的帕子也被攥得更紧。
日头渐落,魏知文才回到府中。
赵老爷让人把王氏与林姨娘先扶回放房中歇息,只留了赵颜霜在前厅。
一看到魏知文泛白的唇瓣,赵颜霜便知他今日奔忙,定是未曾好好用膳。
好在灶上一直温着粥,很快便有人送了过来。
魏知文的确是饿了,他喝下两碗粥,这才开口道:“周祯昨晚外出前,留的那封信,确为他亲手所写……”
此事乃朝廷命官府中之事,京兆尹极其重视,再加之魏知文亲自前去施压,光是笔迹鉴定这一项,就有五位官吏来验。
那信中写,赵颜露责他心狠抛弃,害她无脸见人,他心知有愧,不堪其扰,只得应下带她去江南,望父母勿要责怪。
“留下这封信后,也不知周祯是如何做到的,竟深夜潜出府邸,寻去了城西破庙,而后今日黎明,被人发现死于庙中,为上吊自缢。”
周家原本还不承认是自缢,只道是赵颜露将人威逼过去后,两人起了争执。
毕竟周祯脸上的指印便是赵颜露所打,足见其心狠手辣,争执之下痛下死手也未可知。
“可仵作验了三次,次次都是自缢,至于周祯脸上的指印,也与死亡的时辰不符,且他死前并无任何与人打斗的痕迹,现场也是如此。”
赵颜霜听至此处,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既已查清乃周祯自缢,便与露儿无关,缘何不能放人?”
魏知文握住了赵颜霜的手,“周家见状,又改了口,直道是露儿逼死了周祯。”
“逼死?”赵老爷气得拍桌,“他们凭什么说是逼死的,我女儿昨晚连门都未曾出,难道是在梦里逼他的?”
“昨夜在王府园中,露儿打了周祯一巴掌,那一巴掌与那封信,便是周家说的证据。”魏知文道,“不过那封信,毕竟只是他自己所写,尚且可以一辩,可那一巴掌……”
“一巴掌便是逼死?”赵老爷仰起头不住地抚着心口,“那满京城那么多打过架的人,岂不是都要给旁人偿命了?”
“所以,这一巴掌才是关键。”魏知文忽而抬眼看向赵颜霜,他语气平静,可那剑眉却微微蹙起,“露儿为什么打他,打完之后又做了什么,将这些弄清楚,此事才能明了。”
“露儿出手时,我与德蕙皆在场。”赵颜霜正色道,“当时分明是周祯想要带露儿私奔,露儿一口回绝,周祯气恼之下恶言中伤,露儿才打得他。”
这些话,昨晚魏知文便听她说过了,他自是相信她,可到了京兆府,她的话便做不得数了。
魏知文正要开口,赵颜霜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我是露儿的姐姐,德蕙又是我的婢女,我们的说法周家不会认,京兆尹也不会认,除非……”
这个念头生出的瞬间,赵颜霜的话音便戛然而止,她垂眼不再出声,可那只被魏知文攥在掌中的手,却是一点点朝外抽出。
魏知文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一把将她掌心按住,眉宇微沉地看向她道:“不可。”
“他不会作证的。”
10、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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