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天光大亮。
阳光漫过小院,透过窗户落在床榻上面色发白的女子身上。
冯姝脸皱成一团,似是十分痛苦,喉间一股腥甜涌上,滚烫如岩浆。
她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谢薇一直守在旁边,猝不及防地被溅了一身,她惊呼道:“阿姝!”
“感觉怎么样?”谢薇急忙伸手为她把脉,发现她脉搏微弱,却透着一股蓬勃。
神色一喜,心头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刺眼的阳光让冯姝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眼尾残存的泪意顺着眼角慢慢滑落,她嗓音沙哑,“薇姨,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谢薇为她擦去面上血迹,又重新拿了个干净的被褥给她盖上,“这几日要紧着身子,不可着凉,若无必要,就好好在院子里养着。”
“那我……”冯姝看向谢薇。
谢薇当然知道她想问什么,长长呼出一口气道:“稳了!从今夜开始,你便能睡个安稳觉了。寒毒不会再发作,再养一段时间,武功也能恢复。”
虽无雾影草,但有她在冯姝身边,想必出不了什么大事,只要冯姝还有一口气,她便能救活她。
冯姝闻言,整个身体都跟着松下,唇角扯出一抹笑来,“薇姨辛苦了。”
“知道我辛苦就赶紧把这药喝了。”谢薇扶她坐起身来,又拿个软枕为她垫着后背。
难闻的药味再次袭来,冯姝皱了皱眉,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来,把这个吃了。”谢薇从冯姝荷包中取出一颗糖果,塞进冯姝嘴里,“你这糖果是不是快吃完了,我明日再给你多做些。”
糖果入口,苦味被冲淡许多。
冯姝眉头舒展开来,“再做甜一些,我感觉这次的有点淡。”
“好。”谢薇笑着应下,但还是提醒道:“每日最多三粒,不可多吃啊,吃多了会上火。”
看着她苍白面容上残留下的晶莹,谢薇给她拉了拉被子,柔声问:“可是做梦了?”
昏迷三日的冯姝,竟然一直在哭。
这是谢薇头一次见到冯姝落泪,这样一个坚韧的姑娘,会因什么样的梦而哭成泪人呢。
这三个日日夜夜,她唤她很多遍,冯姝始终没有睁眼,泪水却愈发汹涌,谢薇担心不已,生怕她就此眠于梦中,再不醒来。
冯姝抬手擦了擦面颊,垂下眸,声音干涩:“我梦见阿娘了。二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梦中看见阿娘。”
谢薇轻声道:“你阿娘一定是个极其温柔又强大的女子。”
冯姝颔首:“我阿娘出生于书香门第,温婉贤淑,还精通医术,嫁给阿爹后,便一直在朔宁军中为军医。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也是世上最好的阿娘。
可阿娘也有一点不好。
她的女儿不太好。
“怪不得能有你这般的女儿。”谢薇赞道。
冯姝没有说话,只半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谢薇,抿了抿唇。
她昏迷已经三日。
距离上次从大慈恩寺回来,已经有半个月了。
谢薇不说话,就盯着她。
冯姝无奈,只得如实道:“薇姨,我想出去一趟。”
“不准。”谢薇一口拒绝,“你刚醒来,身体虚,得躺一躺。”
“我只是出去转转,很快就回来的。”
“若想转,这间院子还不够你转的吗?”
“……”
冯姝沉默片刻,只好道:“我要去趟大慈恩寺,若我今日不去,我只能再等半个月。”
“大慈恩寺?”谢薇不解:“不是日日可去,为何要等半个月?明日再去也一样。”
冯姝摇头,“我是去见个人,这个人于我后面的事至关重要。回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行吗?”
谢薇最终还是妥协,“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去准备马车。”
冯姝本就有此意,于是,她点点头。谢薇离开后,她也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躺了三日,她浑身酸软无力,状态比之前还要虚弱苍白,但隐约察觉到体内有股力量正在复苏,蠢蠢欲动。
冯姝望着自己的双手,眼底燃起一抹亮光。
*
大慈恩寺距离东都城有三十余里的路程,因为冯姝身体虚弱,谢薇特地交代车夫一路慢行。
马车足足行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一座黄墙黛瓦的古刹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钟磬隐隐,檀香漫溢,与世隔绝般静立在山林之间。
大慈恩寺是国寺,每日前来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
出门前,谢薇还给冯姝披了件大氅,在夏日,冯姝以这样的装扮出现,落在众人眼中,倒像是个怪人,可瞧见她的面色又觉得不足为奇。
寺内殿宇开阔,佛前香烟缭绕,青石回廊四通八达。
寺内有一棵菩提树,相传这棵菩提树已有千年的历史,至今仍然生机盎然。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谢薇让冯姝坐在那,自己则去跟寺里的和尚要了壶热茶来,给冯姝斟满茶,谢薇问:“你要见的是何人?可瞧见了?”
冯姝轻轻摇头:“这个时辰她应该在禅房里抄经礼佛。”
“你要见的是贵族子弟,还是皇亲国戚?”
大慈恩寺只有这两种人能够住进禅房里,皇亲国戚能住,是因为这是国寺,而贵族子弟能住,则是因为每年捐的香火钱极多。
“柳施主,您来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远远见到熟悉的身影,赶忙迎了上来。
这位柳施主上次来的时候给寺里捐了不少香火钱,小和尚自然是记得她。这样心善的人却被病痛折磨,实在让人同情。
冯姝站起身来,看向他,“小师傅,我上次说的事,不知……”
上次来时,冯姝与小和尚说,自己身染重疾,想要在寺中留宿一晚,借一借大慈恩寺的光,希望能让自己尽快痊愈。小和尚并未一口拒绝,只说要去问问自己的师父,毕竟他们这儿的禅房一向是只给皇亲国戚和贵族子弟落脚的,也是看冯姝善良却被病痛折磨,小和尚于心不忍。
小和尚道:“上次施主走后,我告知了师父,师父知道您的情况,特允您在禅房住上一晚,只是我们这的禅房平日里大多都有人住,所以,只能委屈施主去后院那间偏房入住了。”
“多谢。”冯姝从腰间取下荷包,拿出两锭银子递给小和尚,“我此行还想在殿中供奉一盏长明灯,还望小师傅为我照拂。”
“施主客气了。”小和尚接过银子,垂眸道:“后院偏僻,我为施主引路吧。”
冯姝与谢薇跟在小和尚身后去往后院偏房。
偏房环境简陋,却十分干净整洁,推开窗便是后山风景,空气清新宜人。
“我们要在这住上一夜?”谢薇将医药箱放下,对冯姝口中的那个人好奇极了,出门前,冯姝还特地让她背上医药箱。
冯姝轻轻嗯了一声,“先休息会儿,一会儿出去便能见到她了。”
“好。”谢薇四处看了看,“这里环境不错,很安静,适合休养。”
“……”
大约半个时辰,冯姝与谢薇才出了偏房。
正值午时,大雄宝殿前聚满了人,似是在排队跪拜佛像。
“我早年听闻大慈恩寺的住持,弘光法师佛法高深,德高望重,倒是不知今日能不能有幸见到他。”谢薇看着那涌动人群,并没有上前去凑热闹,而是拉着冯姝坐在菩提树下。
冯姝摇头:“听说弘光法师在静修悟道,已有多年不曾露面。”
“也是遗憾。”
二人正说着,远处长廊尽头缓缓走来一人,身后跟着无数婢女侍从。她的出现,让原本排队等着跪拜佛像的人纷纷退去一边。
谢薇见冯姝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大概猜到此人便是她要见的人。
看这阵仗,对方不仅是位达官贵族,还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子。
女子有着柳叶般的眉眼,弯弯的杏眼和小巧的嘴巴。本该是一张极为娇俏动人的脸,却被眼中的神色而破坏。
那双杏眼,有着不属于它的凌厉与冷漠,神色居高临下,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
红裙如火,衬得她肤若凝脂,艳若桃李。
而有着神医称号的谢薇,一眼便看出此人身中剧毒,危在旦夕。面上的艳丽妆容不过是伪装,她这才明白冯姝为何要让她背上医药箱。
“这是何人?”谢薇出声询问。
不等冯姝回答,就听得那边众人跪地高声道:“见过长公主。”
谢薇好奇的神色瞬间凝住。
长公主李扶楹。
她面色猛然沉下,目光随之冷下,盯着远处的红色身影良久,然后又看向冯姝,眸中怒意渐起,拂袖离开。
“薇姨。”冯姝见状,赶忙起身追去。
谢薇走得极快,压根不理身后唤着她的冯姝,不比往日,今日才将醒来,冯姝实在追不上谢薇。
“薇姨。”抬脚跨入偏房,冯姝便见谢薇坐在榻边,面色难看至极,眼底满是怒意。
“你是要让我救她吗?”谢薇冷声问道。
冯姝抬手擦汗的同时,点了点头。
谢薇怒意更甚,“不可能!我的医术绝不会用在她的身上。”
“是因为她的身份吗?”冯姝问。
“不然呢?”谢薇从未对冯姝有过这样的怒容,今日是头一次,“李扶楹,当朝长公主,天子的胞妹,黎安的妻子。黎安又是谁?你还记得吗?”
没给冯姝开口的机会,谢薇又道:“靖安侯。当年朔宁军的前锋,亦是告发朔宁军谋反叛变的功臣!”
“我的医术不会用在这种人身上。”谢薇语气坚决,“旁人不知道,可以让我去救她,唯独你不可以。你难道忘了是谁将你逼至绝路?是谁害得近十万的朔宁军惨死西北?”
谢薇的夫君便是其中的一员。
“你现在让我去救他的妻子,绝不可能。”
谢薇道:“当年一切都天衣无缝,难道李扶楹没有参与其中吗?她若没有参与,黎安何以会成为她的驸马?何以能成为靖安侯?又何以能掌管五万的禁军?如今,他又在北境大破匈奴,不日便要回朝,到时候又是一番封赏。”
谢薇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滔天的怒气与恨意汹涌而出,全数砸在冯姝身上,砸得她浑身冰冷彻骨。
冯姝本就发白的面色愈发惨白,胸口起伏不定,藏在袖中的双手用力收紧,拳头抵在桌上,骨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忘。”
抬眼,是后山树林,郁郁葱葱又幽暗阴森。
视线渐渐模糊。
她似乎看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声音,
感受到了烈火焚身和万箭穿心的痛苦。
愤怒、绝望又夹杂着深深的不甘。
声音此起彼伏。
“主帅,快走!”
“主帅,不要管我们了!”
“……”
“主帅!”
“主帅!”
声音遥远又清晰地回荡在耳边,裹着风沙,残忍地钻入她的肌肤深处,痛得她几乎无法平稳地站立,窒息又痛苦。
冷风袭来,冯姝打了个冷颤,无尽的愧疚和悔恨涌上心头,她眼眶发酸却又死死咬着牙,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如万蚁噬骨,令她直冒冷汗,喉间一腥,没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裙以及地面。
“阿姝!”谢薇正在怒火中,听见动静,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冯姝,将人扶到榻上。
冯姝嘴角都是血,语气虚弱但坚定:“薇姨,我一定不会放过黎安的,更不会放过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人!”
“我知道。”谢薇为她把脉,又拉了被子给她盖上,“我从来不怀疑你,刚才是我气糊涂了。”
保家卫国的朔宁军惨死西北,又被人称作谋反逆贼,而真正的逆贼却稳坐朝堂,加冠晋爵。
她的夫君一生都在护卫家国,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谢薇焉能不恨?她又怎么可能去救黎安的妻子,在她眼中,李扶楹与黎安是一样的,都是杀害朔宁军的人。
冯姝理解,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又张口服下谢薇递来的药,缓了口气才道:“我知道薇姨如此生气是因为所有人都说,靖安侯黎安与长公主李扶楹伉俪情深,感情深厚。因此,薇姨觉得李扶楹也参与了那些事。”
难道不是吗?谢薇看着冯姝。
冯姝沉默片刻,缓缓道:“黎安小我阿爹一岁,而李扶楹仅长我两岁,薇姨相信一个花季少女会喜欢上一个大她整整二十一岁的男人吗?”
黎安与李扶楹成婚的那一年,李扶楹二十四岁,而黎安四十五岁。
谢薇闻言,沉默了。
冯姝闭了闭眼:“我九岁的时候就与扶楹相识了,她是不会害我的。”
如果那一年,扶楹知道黎安欲要害她,那么,扶楹拼死都会传信于她,甚至想办法阻止。
如果那一年,她活着回来了,她无论如何也会护住扶楹,绝不会让扶楹嫁给黎安那个畜牲。
“如今我回东都,不能以原来的身份与她相认。只能以柳明意的身份接近她,不只是因为可以靠近黎安。”冯姝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轻得仿佛会散在风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还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人,我需要他的帮助。”
说到此,冯姝顿了顿,神色变得阴冷起来,一字一顿道:“这个朝堂从根部就烂了,我需要将他们连根拔起,重建新的时代,新的王朝。而那个人与他身边的人会是大夏未来的希望,亦会成为李承昭的左膀右臂。”
17、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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