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弥漫整个玄武族地。


    阴沉的天，仿佛要塌下来的乌云，随时可能倾盆而下的大雨，迟迟未落。


    天空给人一种厚重而沉寂之感。


    玄武族地位于华国极北之地，占据了一片广阔的无人之地，每一个走路的玄武都低着头，面带悲伤之色。


    迷雾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极尽低沉失落的叹息：“难道吾玄武一族要就此消亡了吗？”


    冗长的沉默，许久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玄武传承特殊，历来只有主脉才得传承全部血脉之力，而旁系有十之三五便算不错，能达到六七成纯度更是能成为我族的顶尖高手。镇国大阵是什么要求？至少也要七成的血脉纯度才压得住阵法。”


    “族长陨落，小少主年幼……镇国大阵北端若无玄武之主压阵，下一次天妖来袭，大阵失守，该是何等不堪设想的后果。”


    一阵冷风袭来，敞开的木屋窗户被吹得咯吱摇晃，窗外的树叶应声飒飒作响，湿哒哒的云雾，阴凉的气息，昏暗的屋子里，众人忽然一阵冷颤。


    玄武大长老乌禹到底坐不住，起身问道：“小少主呢？”


    二长老道：“应是还泡在血灵池里，听小龟仆说，小少主从昨日至今天，还没有从血灵池里出来过。”


    想到血灵池的作用，在场玄武长老齐齐一叹，又感觉到一股揪心。


    在玄武族，血灵池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不仅能提纯玄武血脉，事关传承，而且每个玄武族人死后血肉都会化为血灵池的一部分。


    数千年以来，每一个玄武族人从生到死都离不开血灵池。


    族长乌落是前日在与天妖大战中陨落的，一送回来就放进血灵池里面，如果乌落还有救，血灵池便能救他一命。但乌落已经完全失去生命气息，再救不回来，于是化为了血灵池的一部分。


    小少主泡在血灵池里不肯出来，恐怕也是与此有关。


    四长老乌筠有些怜惜地说道：“她可能只是想离族长近一些，在他最后待过的地方，在他血肉所化之地，便能感受到几分族长的气息。”


    三长老乌明提了提眼镜，冷酷道：“没有可能，肉身化了便化了，血灵池何其强大，又怎么会残留下玄武的气息。数千年以来，每个玄武族人最终的归宿都是血灵池，又有谁真的能留下自己的气息？小少主不过年幼天真，舍不得自己的爹爹罢了。”


    大长老抬步向外走：“我去看看小少主。”


    他说着，想到什么停下来，看着四长老说道：“老四，你平日与小少主关系最是要好，她也不怕你，还是你陪我一起去吧，免得吓到她。”


    老四看着大哥那张黑面神一般的脸，即便在悲伤沉重的氛围下，也颇有些忍俊不禁。


    这一代族长乌落与历代玄武之主都不同，他虽实力强横，对于处理族务却万分怠惰，完全不想负责任。不得已大哥身为族中大长老只能扛起族务，就养成了一副黑面煞神的样子。


    族中那些小崽子，见了他无一不绕道而行。有一回还把小少主吓回了原形。


    大哥也算有点自知之明，怕在这个当口上，自己单独去会把小少主吓着。


    玄武族地最深处，血灵池。


    红通通的约莫小半个篮球场大小的池子里，空无一人，周围长着一些绿到极致、黄到极致的奇树。


    外界管这个叫做生死树。


    绿到极致是生机旺盛的生之树，黄到极致似乎要凋零的是死之树。


    它们是血灵池的伴生物，连玄武一族都不知道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先祖种下的，反正自他们有传承记忆起，生死树便伴随着血灵池生长。


    玄武龟身蛇首，阴阳相生，生死树生死即阴阳，与玄武一族的本质完全相合，长在血灵池周边，绝非偶然。


    玄武一族有传言，生死树死则血灵池灭，血灵池灭则玄武一族亡。


    因此玄武一族对这些生死树有着最天然的依恋和敬畏。


    这个位于族地深处的血灵池，平常不许任何外人进入，连本族人非特殊也是不许进入的，他们几个长老级别的人更不能单独进入，至少要两人搭伙并得到族长允许才可以进入。


    如今族长战死，小少主年幼无依，固执躲在血灵池里不肯出来，他们才无奈打破先例，结伴进来。


    树叶落了一地，黄绿交织，生死相依。最早落下扑在地面最底层的叶子被血灵池缓慢吸收，之后又从树上重新长出来。


    血灵池上方空无一人一物，池面却咕噜噜地冒着泡儿，他们便知道小少主藏在血灵池下方，并非不在。


    老四说道：“血灵池的液体对我们来说，一两滴就要消化许久，即使我与大哥修为深厚，血灵池液体对我们来说，也犹如沸水滚烫百遍皮肤。先烫烂了表层皮肤，再以刮骨之痛腐蚀肉骨，如果幸运熬过这一关，或许能脱胎换骨，血脉重生。”


    “可惜绝大部分玄武旁系都没可能熬过这一关，我族历史上最出色的旁系天才也是在机遇之下才险险熬过，至此脱胎换骨，血脉之力上升至七八成。”


    “可你看，不愧是我族的主脉少主，小少主虽然年幼，却能自由地浸泡在血灵池当中，丝毫不受影响。”


    大长老严肃的脸，忽而嘘了一声，弯下腰站在一棵生死树后面探头探脑：“小声点儿，莫要惊吓了小少主。”


    老四闭了嘴，两人都俯身探头探脑，忽而池子泡泡冒得大了些，多了一些，两人瞬间动作略有猥琐地缩了回去。


    大长老倚着生死树，皱着眉头小声说：“怎么办？如何接近少主而不惊吓到她？”


    “老四，你素来与小少主交好，受她信赖，你来出主意。”


    老四：“大哥，小少主毕竟是少主，是族长的亲生血脉，是不是要给她一点信任，你这样小心翼翼反倒更容易让她心生隔阂。”


    大长老：“小少主本就年幼，生性又胆小，族长刚陨落，她如此伤心，我怎么能不小心翼翼点？”


    他指着血灵池说：“这样，我在这里等着，你过去试探小少主，千万不要吓着她。”


    四长老也不敢马虎大意，小心地走过去，临近血灵池了才小声唤道：“小少主，四叔来了。”


    他静待了一会儿，见池子还是没有动静。


    便小心地再靠近两分，蹲在距离血灵池大约有三步距离的地方。


    这个距离是他认为最近的安全距离，若再往前靠近一点，万一不小心溅到池子里的水，足够他好受的。


    “小少主……是四叔来了，没有别人。”


    还是没有动静，不过泡泡似乎冒得更快更多了。


    他侧头看到生死树背后黑脸大哥探头探脑的样子，故意说道：“黑面神老不死没来，小少主不必害怕。”


    生死树背后的大长老险些捏碎了手掌，又险些把生死树的树叶扯下一撮来。


    下一秒，血灵池忽而有了动静。


    池子咕噜噜地冒泡，频率极快极多，越来越快，越来越多！


    老大安静下来。


    老四屏息静气。


    他们望着池子，眼眸期盼，心中忐忑而小心。


    看样子小少主是潜入到池子深处了，所以要游上来不是那么快。


    大约过了几十秒后，一头乌黑的小脑袋首先冒了出来，她甩了甩乌黑的头发。


    液体飞溅，吓得老四连滚带爬，直呼道：“少主不要甩了，四叔受不起啊！”


    小脑袋停下来，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拂了拂乌发，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下巴精巧，两腮鼓鼓，憨态可掬。


    她的眼睛也圆，瞳色黑到极致，比地底最深处的黑色矿石还要深沉，却带着一种圆润的光泽。


    她的瞳孔此时呈现一条笔直阴冷的竖线。


    玄武一族，龟壳蛇身，阴阳共生，龟为极阳，蛇为极阴，而瞳孔亦有圆竖两种形态。圆为阳，乃容；竖为阴，主攻。玄武只有在心情不好、攻击欲强的时候瞳孔才会呈竖状。


    老四忽然就明白了，此刻的小少主，或许不应该被打扰。


    那些外界的事就由他们这些长辈去处理吧，而小少主年幼的肩膀本就不该承担起镇国大阵和家族存亡的重任。


    他拍拍手站了起来，慈爱一笑：“四叔只是来看一下我们小少主是否安好，小少主愿意泡多久就泡多久，什么时候泡够了就回去休息。四叔不打搅你了。”


    他说着转身要走，还对树后的大哥使了使眼色，示意回去再说。更是传音让他遁地而走，不许叫小少主看见。


    池子里的小小幼崽却忽而开口说话：“邬可以。”


    老四脚步顿住，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回头：“小少主说什么？”


    “邬可以。”小小的女孩一字一句说道。


    她从池子里出来，身体上沾染的血灵池之水自动被皮肤吸收，恢复了干净清爽。


    身上幻化出一身赤黑色的衣服，赤色小肚兜，玄色灯笼裤，脚上踩着生死树叶搓成的小拖鞋。


    她走近了，忽而看到生死树后面的大长老。


    那个在玄武族里难得高壮的老头，苍老的脸，黑沉的皮肤，严肃的表情，望着这里的视线如此深刻、犀利。


    小玄武顿了一秒，转身又跳进了血灵池，吓了四长老一跳，连忙躲开飞溅的血灵池液体。


    那抹赤黑色小身子一会儿就没影了，池面上只剩泡泡。


    老四连忙喊：“小少主，你方才说什么，你再跟四叔说一说，四叔还没听懂。”


    “邬不可以。”闷闷的稚嫩小奶音从池子深处传出来。


    两人出去以后，老四狠狠瞪着大哥：“不是传音让你使遁地术走了吗？你怎么敢躲在那里，还露出了头，吓着了小少主，她又缩回去了，现在该怎么办？”


    大长老也很无奈，他严肃的脸险些维持不住。


    “族地深处何等重地！地底阵法机关无数，不是族长的话，就连我也分辨不清楚方向，今天钻进去，再出来不知道何年何月，更不知道会不会脱层皮，不如你钻进去试试？”


    老四还不知道这茬儿，诧异道：“竟如此？我小时候还钻进去过呢，就是玄武神通地脉天赋受到了限制，眼前仿佛遮了一层雾，感知不到地底脉络。但是没有遇到危险啊，不多时我就钻出来了。”


    “那应是上上任族长恰巧感知到，出手护了你，将你送出来了，否则你怕是不知道在里面死多少回了。”大长老斥道。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小少主，那句我可以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