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吃了顿味同嚼蜡的白人饭后，简昭和唐绘竹坐一号线拐去了曼哈顿下城南边的唐人街。


    这是简昭昨天就定下的行程，失恋的苦独自咽下后，该向学长赔礼道歉的还是得赔礼道歉。


    至于唐绘竹，她是被简昭硬拉来的。


    自打知道学长有女朋友之后，保持距离感就成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哪怕只是单纯到医院探望，她也绝不能一个人去。


    一想到又要见学长，简昭就悲从中来。


    以前那些小丑行为还在脑子里疯狂攻击她。


    包括但不限于学长不回她消息时她就独自emo，还给对方对话框设置免打扰再左滑不显示，结果反倒看得更勤快了。


    还有在朋友圈里po自己美照，仅学长可见，最后等了两天无事发生。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昨天，她在那儿担心学长不行了怎么办。


    谁曾想学长却在医院跟自己女朋友调笑：“放心吧，不会让你吃不饱的。”


    简昭是在门口听到这些的，当场就尴尬地闭上了眼睛。


    她在那一刻只恨自己黄商太高，几乎秒懂。


    “诶碰油，你干撒的呢？”突然，唐绘竹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你订的哪家餐厅？问你好几遍了，一直魂不守舍的。”


    街边此起彼伏的喇叭声突然一点点变得清晰可闻起来。


    简昭缓慢眨了眨眼，回忆如潮水般褪去。


    唐人街红色灯笼顺着街边一路延伸，五颜六色的中文招牌悬在半空。


    “噢噢，”简昭回神，连忙低头看了眼地址，然后往前面一指，“就那家。”


    到达餐馆后，她迅速打包了一盒鸡汤和一份烤鸡，又出去找了家商超买慰问贺卡，并在上面写下一长串道歉内容。


    准备就绪后，唐绘竹瞥了眼她手上提着的全鸡宴，问：“给人买这么多鸡干什么？吃哪补哪？”


    “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小巧思被发现了，简昭大惊失色。


    “姐妹儿真乃神人也。”唐绘竹立刻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努力三年最后成功和男神当上好基友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昭：“……”


    有时候真想请翠果来撕烂唐绘竹的嘴。


    下午三点，两人终于抵达医院。


    学长在，学长女朋友在，学长女朋友的朋友也在。


    简昭顶着一堆人的目光，僵硬地把东西递了过去。


    学长倒是一如既往温柔，接过后朝她点点头：“谢谢，有心了，不用那么麻烦，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很抱歉。希望学长早日康复。”简昭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客套完几句就找了个理由离开。


    没想到刚出医院大门，学长女朋友的朋友就追了过来。


    “有个东西忘给你了。”那个染着金发的辣妹这么说着，递过来一瓶统一绿茶，“喝点绿茶吧。”


    她特意咬重了“绿茶”两个字：“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呢。”


    阴阳完，她好整以暇准备看简昭露出难堪的神色。


    没想到简昭的目光凝在那瓶茶上片刻，然后接了过来，抬眼诚恳道：“谢谢你，这个还得专门跑去亚洲超市买吧，你人真好。”


    辣妹：“？”


    她仔仔细细盯着简昭好一会儿，发现对方真的是在道谢。


    而且眼睛亮晶晶的，唇角还有个小梨涡，笑得特别甜。


    这下一口气瞬间梗在喉咙里，老半天过后，辣妹干巴巴挤出一句：“呃，不客气。”


    两边分道扬镳过后，还是唐绘竹先回过神来：“等下，不对，她是在内涵你吧？”


    “有吗？”简昭嘴里还含着一口饮料，囫囵吞下去后递过去，“你也喝一口，今天都没喝着水。”


    “哦。”唐绘竹接过，就着简昭喝过的地方来了一口，这件事情就这么被抛之脑后。


    要么说她们合得来，心眼子加起来都还是负的。


    —


    晚上，简昭刚从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英文物理题中抬起头来，妈妈的视频电话正好打过来。


    接通后，还是先聊近况。唐韵女士照旧把镜头翻转对着猫。


    一只布偶睁着圆圆的眼睛，正趴在桌上甩尾巴。简昭睁大眼睛看着，听到话筒里面传来喋喋不休的吐槽声。


    比如这猫天天掉毛，比如这猫死活不喝水，又比如这猫每天就知道睡大觉，买了一堆玩具都不玩只看。


    几分钟后，唐韵那边说完了，轮到简昭了。


    简昭很想说自己这两天过得很不好。伤害了学长、暗恋失败、被人下药，还和陌生人睡了。


    一直到今天她某个地方都还在隐隐作痛。


    但话到嘴边，她只咧出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撒娇般揪起自己的睡衣领口怼向镜头：“妈你前段时间给我寄衣服的时候，多米是不是又钻袋子里去了，你看你寄过来的衣服上一堆猫毛！”


    “哎哟，”唐韵有洁癖，闻言连忙作势要去打猫，猫轻轻一跃跳走了，“我真是受不了这玩意儿了，你可赶紧回来自个儿养着吧。”


    ……回去，她也想回去。


    她其实很想家。


    鼻子蓦然一酸，简昭刚说完一个“好”字，楼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震动声，像一堆重物被砸在地板上。


    简昭连忙：“妈我这边有点事，待会儿聊。”


    视频被挂断，她冲出去和唐绘竹碰上面。


    “服了，楼上又开始了。”


    上面住着一对墨西哥小情侣，几乎天天用鸟语吵架，一吵架就砸东西，砸完就开始尖叫。


    刚说完，尖叫声来了。


    简昭绝望地翻了个白眼。


    不仅如此，楼上的情侣以前还会开party吸叶子，持续到凌晨一二点，味道大得简昭需要开空气净化器。还是她们投诉后才消停了点。


    住这里问题太大了，唐绘竹之前甚至被人入室偷窃过，小偷卷走了她五万刀，报警也没用。


    考虑到最后，两个软柿子回想起那墨西哥男人高大恐怖的样子，决定写个便签贴上去得了。


    窝囊的处理完，简昭回去再次拿起手机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唐韵的转账信息顶在最上方。


    荷塘月色：[囡囡，你在外面记得照顾好自己]


    荷塘月色：[转账88888.00元]


    简昭鼻子又酸了。


    好在不读研的话，只剩最后一年就能回家了。


    在这一刻，简昭无比庆幸自己没在德国读书。


    不然在国外留学的四年将会是她七年留学生涯里最难忘的十年。


    把转账退回去后，简昭回：[不用了妈，我在做兼职，有钱着呢。]


    她家其实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爸爸是小公司老板，妈妈是国企小领导，只不过很爱她，所以愿意全力托举她。


    说有兼职这事儿倒也是真的，自打去年开始，简昭就在担任学校中文课的教学助理。


    她的教授兼老板是个六十岁的小老头，很优雅，天天穿着小皮鞋梳着大背头。


    正想着，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于教授，问她明天有没有时间。


    教授人还蛮好的，通常让她帮忙之后都会送她点小礼物。


    简昭：[嗯嗯有的。]


    教授：[明天可否有空帮我去给一个新学生送readerpacket，你应该顺路，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这种额外工作只有简昭不会拒绝。


    来美国这么久，她骨子里还是尊师重道怕老师。


    简昭一边腹诽这选课都结束了怎么还能有没拿到资料的新学生，一边乖巧回复：[好的。]


    第二天，简昭遮完脖子上未消的痕迹，一瘸一拐出门了。


    身上的某个地方还在痛，但姐们儿要脸，她对外只说这是崴脚造成的。


    大半个小时后，她抵达目的地。


    等站在建筑群门口的时候，简昭呆滞了两分钟，然后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给唐绘竹发过去：[误闯天家～]


    一道厚重锻铁大门正嵌在茂密的枫树林之间，两侧高大石墩标记着私产边界。


    庄园主人提前知道了简昭要来，还好心派了车在外面等候：


    一辆加长林肯。


    简昭拍拍身上的灰，小心翼翼坐上去。


    紧接着又偷拍了两张发给唐绘竹。


    唐绘竹秒回：[最夸张的老钱：）你这次高低得去看看这人长啥样，都是同龄人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简昭：[必须滴！但我现在连ta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长长的碎石车道在林木间蜿蜒爬升，穿过成片糖枫与古老橡树后，她终于抵达山丘顶端的主宅。


    这是一栋哥特复兴风格的石砌庄园，粗粝的灰色石块垒起两层主楼。


    整片地产占地数十英亩，一边俯瞰卡尤加湖开阔的湖面，另一边向内收拢进幽深的原生林地。


    林间还藏着私人码头，花园里种着成片绣球与玫瑰。


    管家带着简昭进入室内，主楼层高惊人，狭长的竖窗望得见湖光。


    “您稍等一下。”管家朝她露出个礼貌的微笑，引她入座后让人端来红茶和糕点。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是教授打来的电话。


    “简，到了吧？我很高兴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十分感谢。”


    教授和她说话时总会刻意放慢速度，语气也轻快，像哄小孩似的。


    简昭刚客套回去，对方又继续道：“实不相瞒，这个学生的脾气和性格不算太受欢迎，太冷漠太傲慢了，还有……哎，我怕他找你茬，你小心一点不要接触太多。”


    “您放心。”简昭咧出自信微笑：“我什么人搞不定？”


    “哈哈。”教授爽朗地笑了两声，“那祝你好运。”


    十来分钟后，管家得到主人家许可，带着简昭上到二楼。


    二楼走廊是深褐色橡木地板，两边墙上还有护墙板，颜色过于深沉导致看起来有些压抑，


    直到管家推开一扇门，高大拱形窗户直对湖面，天光被过滤得柔和，透出一种眼前一亮的惊艳感。


    “里奥在里面等您。”管家略略向她鞠躬，紧接着后退两步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然而简昭环顾一圈，没有看到人。


    她往里走了两步，停在墙上挂的一副巨型油画前。


    哪怕是不懂艺术的人，也能看出这幅画的功力与水平。


    简昭正思索着这是不是哪位大家的作品，突然耳畔传来一声低沉的、温柔的、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好啊，老师。”


    简昭心头一跳，在不详的预感升腾而起之前，身体先一步转了过去。


    她的整个人都笼罩在对方高大强壮的影子之下。


    面前的人穿着简单的衬衣，还算宽松，但是依旧挡不住健硕的身材，胸肌直愣愣怼在她面前，像一堵高墙。


    练这么大是想勾/引/谁！！


    简昭目瞪口呆，僵硬地在胸肌照耀下抬起头来看他。


    湛蓝的眼，华丽的浓颜，过目不忘的顶级帅哥。


    看清脸的这一瞬间，简昭只觉得自己的教资要如奶油般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