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车大律师从业生涯里未尝没有能将自己送进局子的想法，越是学法越是了解现今司法体系里无罪辩护的难度，他的良心没办法让他对他人的无罪视而不见，他的权力不足以撼动当前制度。


    一边努力一边绝望，一边绝望一边努力，愤怒不因好的结果而熄灭，却会因为坏的结局而爆燃。


    不过是没有办法。


    不过是暂时没有办法。


    复盘案情的时刻，每一处细节都在大脑盘旋，大多数案件都被吸收为下次的注意事项，而有些案件，注意力稍微跑偏，就有念头钻过来——如果使用暴力呢——又被理智带回正途，因为暴力不会改变什么，正如怜悯毫无用处。


    很少有这样的情况。


    法律条文告诉他他的想法无罪，理智在叫嚣他自己应该将自己塞进局子里。


    日车宽见用两只手盖住脸，到放下来，凭空颓废了好几倍。


    “你好，这里是日车宽见，请问你有什么需要咨询的？”


    你的声音轻飘飘：“大律师不想见到我么？”


    .


    想到要见日车宽见不是什么有预谋的事，人与人之间，互通了姓名，就会产生联系，听到对应的名字会多加留意。


    很不幸，日车宽见这个名字在律师界还算有名，搜索软件里存过他的个人履历，是岩手律师会所属的国选律师，持续为含冤被告辩护。在当前法律环境下，他的职业简直是个承压阀，心迟疑一点，就会因压力爆掉。


    也即生成咒灵的概率很大。


    暂且不论咒灵等级，看在对方很敬业地当你的作业帮猿辅导上，你一时兴起，为自己的行程拉了一条去岩手的支线，给自己预约了日车宽见。


    菜菜子和美美子虽然不理解你怎么突然想去岩手了，但还是打开手机搜起了岩手当地特色。一边搜一边问你具体有没有什么规划。


    你：岩手县盛冈市大通1丁目2番1号。


    菜菜子美美子：地址具体到这地步，是有什么很有名的特产吗？


    你：也许是咒灵特产？


    紧急被拉入群聊的夏油杰真奈美仅是看了你给出的地址一秒钟，就接受了你无偿为东大辅导班除灵的事实，其中一位扒了东大辅导班个人资料十分钟后，迟疑地憋出一句：“你，应该不会早恋吧？”


    “哈？”x3


    人类一败涂地。


    真奈美恼怒：“夏油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是什么见不得孩子离开自己的爸爸吗，东大辅导班都三十多了，恋父都年纪大了！”


    千岁老人你：查看地区攻略中。


    菜菜子和美美子是一定要跟你去岩手县，两个人一个给手机留够了储存空间，一个给自己的晴天娃娃准备了许多新的绳子。她们都做好了使用自己术式的准备，至于术式使用对象，暂时还没确定。


    夏油杰……夏油杰被真奈美扣在了盘星教，用财务工作，还有各种客户见面邀约，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为了东大辅导班可以活下去。


    “总感觉夏油会一言不合就动手。”


    但感觉让他没空跟着的客户们可能情况不太乐观。


    有舍有得。


    真奈美摆摆手，让你们快去快回，不用担心夏油的事，他自闭一段时间就好了。


    搭乘电车的路上，夏油杰的简讯姗姗来迟：


    “玩得开心”


    “。”


    随消息而来的还有转账信息。


    你将手机递给身边的人，是美美子，她嘴角抽动了一下，选择了line上新出的弹出式贴图作为回复。


    你低头，手机屏幕上满屏的爱心动画映入眼眶：“这真的可以吗，他发的消息真的很有情绪。”


    美美子坚定地说：“一定可以的。”


    另一边的菜菜子干脆头挤过来看你的手机屏幕，发出了预言家的声音：“夏油大人的line更新了吗，不更新看不到爱心动画的。”


    答案是没有。


    对方消息已读没有即刻丢回来满屏爱心动画，冲浪速度极慢的盘星教教主慢吞吞地搜索表情，更新软件。你们坐在车上有一会儿了，他才给你发了同款贴图，整个手机屏幕开始冒爱心。


    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手机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来自夏油杰的爱心贴图铺满了三个人的手机屏幕。


    未尝不是一种一视同仁。


    旁边人侧目，看到三手机的爱心，又看了看你们仨年轻jk的脸，嘀咕了一句“真是骗女人的家伙”，下车后人绊了一跤，菜菜子收起手机，气鼓鼓地评价“乱说话的家伙”。美美子也顺手捏了捏自己的晴天娃娃，用行动附和姐姐的看法。


    人是不能乱说话的。


    诅咒师都是一群没有编制的人，做出什么反应难以预料。


    等抵达岩手县盛冈市，菜菜子美美子预备在目的地外面等你，你看了一下附近，让她们在附近比较有名的盛冈烤肉店等着，几分钟的路程，还能边吃边等。


    经历了以上种种，你抵达岩手县盛冈市日车宽见工作的地方，算是正式见到日车宽见。


    怎么说呢，他的眼睛是下三白，瞳仁又小，如果不是整个人被生活磋磨得不太如意，愤怒全往心里憋，这双眼睛应该会更有攻击性一些，绝不止是阴郁的审视感。


    有预约，提前沟通过的背景下，他对你的到来没有惊讶之类的情绪，但目光落到你的身上，出现下意识捂脸，整个人丧气加倍的情况，你问对方是不是不想见你也是情有可原。


    日车宽见深吸一口气：“……”一时半会还是没办法对你的问题发出什么声音。


    这期间，你看了一下他工作的环境，感觉了一下这块区域的诅咒浓度，怎么说呢，有律所在的地方，诅咒浓度不会太低。


    人世间的苦楚，一些往医院流，一些往这边挤，咨询法律问题的访客和回答相关问题的律师，都会产生负面情绪。


    负面情绪多起来，蝇头什么的就到处趴，你一路走上来，捏碎了几只。在律所前台眼里，大概是日车律师又多了一个情绪不太稳定的当事人？


    查预约等候的几分钟里，她还很心善地给了你一杯茶，茶叶暂不评价，水的口感不错。


    思维发散到这种地步，日车大律师还在跟自己的喉咙较劲，你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看对方的咒力变化。


    凑近，刺啦一下剧烈涌动。


    拉远，唰啦一下快速平复。


    诶，压力来源是你吗？


    哦，竟然是潜在术式未激发的普通人……还是要叫后天术师预备役？


    “所以还没有思考结束吗，日车大律师，你的收费标准不太便宜耶。”


    这次对方深吸了几口气：“你想要咨询什么问题？”


    一切步入正轨。


    你看清楚了日车宽见的身上没有压力过大产生的咒灵，他恢复了正常面对当事人的态度。


    总体来说是比较圆满的一次见面。


    对你而言。


    对于日车大律师，他是发掘了自己从业生涯的挑战之一。你离开后他的大脑一刻不停盘法律条文，每一条都在说他没有违法的可能。


    他靠着椅子，双手盖住脸，露出眼睛，视线往上看，工作的地方，天花板跟从前一个样，没有什么扭曲和不对劲的地方。


    他不能说自己还没从噩梦中清醒，不能说闹钟没有响他还在做梦。


    现在是他的道德拿起了处刑人之剑，质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什么事？


    对一个比他年龄小一大截的高中生一见钟情的事。


    人类真的不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吗？


    日车宽见真的没有将紧张错当成心动吗？


    很遗憾，答案是不可以和没有。


    他的心脏怦怦跳得仿佛人生正年少，他面临的不过是人生里的一次情窦初开。


    他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世界一片漆黑。


    然后听见你的声音：“大律师不想见到我么？”


    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敲门进来的助手：“怎么了，日车先生？”


    他答道：“不，我没什么事。”


    你离开律所找到菜菜子美美子，她们正凑在一起研究怎么将烤肉拍得更上镜一些，看到你出现在店门口，放下手机，努力招手，示意她们在这。


    “怎么样，那个东大辅导班？”


    “还行吧，压力没到那地步，就是路上小麻烦确实不少，还有贴在墙壁上的呢。菜菜子美美子，你们还要加点肉吗？”


    “我们应该够了。”菜菜子手机切回便签，让你看她们的旅游计划，“可惜没在四月的时候来，听说这里的八幡平雪之回廊景色很不错，四月份可以看到残雪与樱花。”


    “好长的名字。这里的雪跟乡下的雪有什么不一样吗？”


    你夹了一块烤好的肉，蘸料吃进嘴里，“差不多的话也没太可惜。”


    “肯定没有你那边空旷啦，景点不会缺人的。”


    正说着，没接腔的美美子举起手机，打开line，让我们不要忘记还有一位正在盘星教苦苦等候。


    你站起来，走到美美子菜菜子中间，美美子按下照相，咔嚓一声，将三人照片发给了夏油杰。


    夏油杰秒读秒回，你们三的手机近乎同一时间响起了消息提示音。


    又是三屏的爱心。


    你已读的下一刻：“那个日车宽见，是猴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