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在体育社团里是非常正常的事情，成田教练可能只是在考虑轮换战术，或者只是补充板凳厚度。退一万步说，就算成田教练真的要让佐久早圣臣顶替结城莲，成为首发选手，也是正常的，竞技体育又不是其乐融融的过家家游戏，当然是谁强让谁上。


    但是。


    琥珀川流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佐久早圣臣真的有这么强吗？才进井闼山学院没几天的佐久早圣臣，就可以顶替努力训练了三年的结城前辈？


    接着，琥珀川流又会不可抑制地想到，他之后会不会顶替我？顶替我成为井闼山的王牌？


    “——是小流你和圣臣君。”


    就在结城莲说完这句话之后，佐久早圣臣立刻感受到一束炽热的目光，在周围纷纷的“哇”“真厉害”“和前辈们一起打啊”之类或羡慕或钦佩的感慨中格外强烈。那束目光有着毫不掩饰的、竞争的野心，紧紧地追逐着自己。


    佐久早圣臣并没有感到不适。


    恰恰相反。


    “快去吧。”就在琥珀川流无意识地紧盯着佐久早圣臣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他转过头，看见了结城莲温和的绿色眼睛。


    “快去热身吧。”倒是结城莲对琥珀川流安慰地笑了笑，揶揄地说，“没关系的，加油哦小流，可别被网对面的我打败了。”


    “……”


    琥珀川流冲他皱了皱脸，结城莲笑着将他推向另半边的球场。佐久早圣臣也正好向同一个方向走过去，表情冷静，脸上没有一点波澜。琥珀川流的身体僵了僵，忍了半天才忍住没有对他哈气。


    无论如何。


    站在发球线后，琥珀川流心里愤愤地想。


    无论如何，我要让那目中无人的后辈见识见识——


    琥珀川流将手中的球高高抛向空中。


    助跑，挥臂。


    ——我才是井闼山的王牌！


    砰！！！


    古森元也迅速地并步移动，虽然赶上了这一球，却被那力度砸得重心不稳，球也从他小臂上弹起来，斜着飞向界外。


    跳发球，得分。


    古森元也微微惊讶地看向对面的琥珀川流。


    他看起来有些瘦削……不对，是非常瘦削。然而那单薄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这样大的力量，均匀流畅的肌肉以及对身体百分之百的控制，令他的爆发力完全不亚于那些更强壮的重炮型主攻手。


    场外，成田教练的眼神中也流露出对古森元也迅速反应的欣赏……不对！


    他像是才想起了什么，冲着场上的琥珀川流大喊：


    “流流！我不是让你这段时间都发跳飘球吗！”


    “……”琥珀川流假装不记得这回事，“啊是吗？”


    “都说了你的跳飘球要多练，平时不练难道要到比赛场上练吗……”


    “你太啰嗦了成田田！我们正在比赛啊！”琥珀川流毫不客气地向成田教练喊。


    成田教练：“……”


    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琥珀川流是故意用跳发球得分的。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跳发球得分更爽，另一方面，几乎也相当于他对后辈的宣战。


    “绝对要当上王牌的男人vs绝对不会让渡王牌的男人。”王样悄悄地说，“我怎么感觉我在bl漫画上看过这一集呢。”


    “你为什么会看bl漫画啊？”饭纲掌却问。


    “这是重点吗阿掌同学？”王样顿了顿，“好吧是我妹妹的。”


    在他们窸窸窣窣吐槽的声音中，佐久早圣臣垂了垂眸。


    宣战吗？


    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些。


    在他看来，琥珀川流刚刚的跳发球，更像是一只小猫在自己的领地上耀武扬威。


    琥珀川流继续发球，古森元也迅速调整，在第三次接住了发球。虽然不是apass，但是也已经相当厉害了。


    场下的成田教练眯起了眼睛。


    古森元也在场上扑救接球的时候就像一只勇敢的猎犬，他对球也有一种惊人的嗅觉和直觉，或者叫做所谓的「球感」。这种球感可以帮助他以最快的速度适应对手的球，即使是他从未碰到过的对手。


    反而是新来的自由人表现更好吗……


    成田教练的目光落在了佐久早圣臣的身上。他将佐久早圣臣放在了原本该是结城莲的位置上，一定程度上也表达出了他对这位新人主攻手寄予的厚望。


    佐久早圣臣没有表现出任何焦躁，似乎也不执着于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他只是站在场上，淡漠、冷峻而专注，认真地做好每一次助跑、起跳或保护。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莲也可以做到。


    为什么选你呢？


    成田教练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上黑色卷发的少年，心说，也该让大家见识见识了。


    一队这边，接应二传柳泽岳接起了一个扣球，稳稳地传给了饭纲掌。


    饭纲掌仰头看着落下的排球，用余光观察着周围队友的情况，在脑海中进行精密的计算：


    菲利克斯在他身后，琥珀川流已经从后排插到他身前。


    饭纲掌心说，我想试试——


    他将球向自己身前、网的左侧传去。


    琥珀川流已经起跳、挥臂！


    ——挥空了！


    时机把握得不对，琥珀川流已经从最高点落下，球的弧线才从他的指尖上划过去。


    时机却又把握得刚刚好。


    琥珀川流引人瞩目的一跃，吸引了对面所有的拦网手。


    而在球抵达最高点的时候，左翼的佐久早圣臣也正好起跳至高空中，挥臂！


    琥珀川流：“啧！”


    在落下的过程中，他气呼呼地向饭纲掌投去一道死亡目光射线。


    “……”饭纲掌只好假装没看见。


    佐久早圣臣面对的是一片没有遮挡的高空。


    古森元也就不一样了，刚刚接完琥珀川流的发球，又要接佐久早圣臣的扣球。他在心里说：妈妈，这里是地狱吗？


    ——砰！！！


    虽然凭着对佐久早圣臣的熟悉，古森元也在他扣球万分之一秒内做出了身体反应，追上了这一个球。


    但也仅仅是追上了。


    所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刚刚的是什么东西？？？


    古森元也的接球姿势没有任何问题，大家刚刚都是看在眼里的。然而球就是在接触到他小臂的一瞬间，以一个反常识的轨迹，弹向了场外。


    所有人：总感觉有一点熟悉……


    大家同时看着琥珀川流。


    琥珀川流也诡异地沉默了。


    王样：“啊哦。”


    佐久早圣臣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饭纲掌的传球技巧是一流的，他第一次打就能感受到。传过来的球轨迹干净清晰，几乎没有旋转，尽管他们是初次配合，传球节奏却也把握得相当好。


    佐久早圣臣握了握拳，心里由衷地感到喜悦，这就是他一直在追逐、期待的，强者的世界。


    但他抬头的时候，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淡淡地对饭纲掌说：


    “稍微低了一些。”


    “……”饭纲掌说，“哦哦。”


    琥珀川流的拳头已经硬了。


    ——主攻手的占有欲大爆发。


    “阿掌。”琥珀川流叫的是饭纲掌的名字，看的却是佐久早圣臣，“你传给我也能得分！”


    饭纲掌冷静地指出：“刚刚你的面前全是拦网。”


    “不相信我？”琥珀川流说，“全是拦网我也给它扣过去！”


    成田教练看着场上气呼呼像一只河豚的琥珀川流，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琥珀川流是一个简单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人。遗传于国民女演员的顶级美貌，富裕的家境，无数的爱与关注，还有理所当然的天赋与优秀，他那仿佛被神祝福了的、顺极了的一生，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


    而他的底色依然是温柔善良，所以认识的人都喜欢他，排球部的大家也都惯着他。或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或是队友对王牌的服务，或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又或是天赋低对天赋高的仰望，总之在佐久早圣臣来之前，他是井闼山年纪最小又最任性的王牌。


    成田教练心想，佐久早圣臣的加入，说不定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那孩子冷静、专注、坚定，又足够强大。


    不禁有些期待，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


    “小流，”成田教练忍不住轻轻地说，“也许你终于等到你的同路人了哦。”


    场上比赛继续进行。


    二队也特别有韧性，比分紧咬着一队。结城莲抓住琥珀川流丢失重心的机会，追了他一个扣球，这一球如果成功了就得分，如果被琥珀川流接起来了，也可以阻碍他的下一次进攻。


    而琥珀川流后撤侧身接起了这一球，传给场中央的饭纲掌。


    ——机会！


    琥珀川流的位置和姿势都不利，bpass也难以和副攻手发起快攻，这一球饭纲掌的选择只有调整球、传给佐久早圣臣。


    可是，对方筑起了防守的高墙，还有准备充分的自由人的保护，即便是佐久早圣臣那诡异的旋转球，也难以突破。


    只有传给自己，佐久早圣臣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能不能得分，还未可知——


    佐久早圣臣：“！”


    饭纲掌似乎和后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瞬息之间的瞬息，太快了谁都看不清楚，也并不能确定那是否真的存在。


    而佐久早圣臣能看清楚的，只有一个轻盈的薄影，一瞬间挡在了自己的前方。


    琥珀川的重心在一瞬间完成了转移，身体流畅到几乎没有停顿，整个人像弹簧一般向前弹出去，迅速从后排重新插上前排。他的左手挥臂到极致，队服下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如同一支满弦的弓。


    一秒钟仿佛被拉长到一个世纪。


    琥珀川流跳跃滞空，那简直是一个教科书般的引臂姿势，他正好停留在佐久早圣臣的前方，遮蔽了灯光，却如同另一个太阳向世间洒下阴影。


    在那阴影之中，佐久早圣臣仰头看着琥珀川流，心想：


    我对他的看法完全错误了。


    他并不是一只在自己的领地耀武扬威的小猫。


    他是矫捷的猎手。


    灯光下他的头发近乎于金色，虽然佐久早圣臣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想必那双眸中也同样流转着同样明亮的神采。


    他总是最后一个回家，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呢。


    在队友们都已离去的空空荡荡的体育馆，佐久早圣臣曾好几次看见他仍独自训练，想必在佐久早圣臣来到井闼山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也都是这样的。


    那无数个独自努力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最后才能化为他眼前所见到的，这一个琥珀川流。


    瞬间如同永恒。


    就在佐久早圣臣仰望琥珀川流背影的这一刻，万籁俱寂中，他没由来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