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清溪生水有股糜烂的腥甜。郁黄落日垂在乌紫山背,像惊乱火光中皇祖母凤簪上的老珠。
左戾安迈入溪水,行尸般走向另一岸。
溪水附近有大河,清涟白浪是很好的死亡之地。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潦草死在乱葬岗。
再怎么荒唐的末世之君,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溪水哗啦漫过脚背,左戾安赤脚踩着溪底碎石,很疼。躲乱时跑丢了鞋子,秋白那个阉货也不知道给他捡回来。
他及其不耐疼痛,自小一疼起来就要发脾气。
皇祖母斥责他,说这是无德无仁的做派,不堪为君,丝毫比不上先帝。左戾安充耳不闻。
她凭什么责怪他?她有何仁德吗?
她的仁德只奉献于国朝。至于一个倒霉排在第八位的大煜君主,她是绝不放在眼里的。
左戾安一直很想问一问这个坐在珠帘背后的女人,是不是他永远都比不上先帝,哪怕一根手指头?
比不上那个和她毫无血缘的儿子……她秘密的恋人。
北煜子立母死,所有太后都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
皇祖母和先帝差了十一岁,先帝十三岁登基时她二十四岁。风华正茂。
先帝一生没有立后,是为了皇祖母。
小时候他缩在帷帐里不肯喝药,宫人们为了哄他出来,悄悄讲了好多深宫里的故事。
所以皇祖母不喜欢他的性子,不喜欢他的做派,甚至不喜欢他活着,其实藏着一层对他母妃的嫉妒吧?
疯子,一群疯子。
北煜皇宫里没一个正常人。
左戾安冷笑一下,忍不住似的笑得捧腹,最后哈哈大笑。
印象里自己笑得最大声的时刻是命令文武大臣脱了衣服学狗叫,但此刻他的笑比那时还要大声,像一串白鸽,扑腾翅膀响亮地飞远,飞向那团老态龙钟的落日,红喙白羽被烧化成一股黑烟。
他该死了。
双脚缓动,他感受着溪水自由的韵律,两岸草丛间飞舞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你要去哪里……”一个女孩朝他喊出不算问句的问题。
她嗓音弱弱的,傍晚柔风一吹就没了。左戾安不耐烦地回眸看她,“蠢货。滚开,别跟着孤。”
在乱葬岗层层尸体的围堆之中,是她把他摇醒的。
赤色长袍在溪水中飘荡,左戾安继续涉水,有些吃力。
女孩小声说了句“可是……”,见他一点也不停下,着急地大声叫住他。
“喂!你别走了!”
她迈着步子跟上他,即将踩到溪水时又立刻缩回脚,好像被烫到。
她只好站在水岸上呼唤,手臂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摆。
“求你!求你了!那边都是死人……我、我害怕,你去哪里可不可以带上我……”
带上她?
他去死她也跟着么?
一瞬间,恶趣味占据心头。
左戾安回转身体,对着她皮笑肉不笑,好似开恩:“可以啊。你过来,孤就带着你。”
女孩子秀丽的眉头蹙了蹙,试探性看看溪水又看看他,很为难地跺一下脚。
“不要!我的鞋会打湿,还是你上来吧。”
左戾安一瞬愣神,看向女孩的目光充满诧异。
她居然敢拒绝天子,甚至如此理直气壮。
女孩子没看出来他隐隐的生气,双手握在一起,朝他真诚地摇晃,“求求你,你上来吧,不要走。”
左戾安不耐烦,转头继续朝对岸走。
“诶诶!”
身后响起通通的水声,是她踢着溪水朝他滑稽跑来。
长袖之下,冰冷的手被她一下子抓住。
女孩大口喘气:“等等我啊。”
她透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担心。
一粒萤火虫随她而来,停在左戾安手背。
染血的袖口在晚风中微荡,萤火虫忽闪忽亮,是他苍白皮肤上一颗凉凉的绿星。
——
“你叫什么名字?”
夜幕降临,一片漆黑。两人坐在溪边,左戾安察觉到她一直捏着自己的衣裳,生怕他跑了似的。
不屑地笑了下,他冷冷反问:“你敢问孤的名字?”
女孩子天真道:“为什么不敢?”
她转头看向左戾安,恰逢皓月出云,清辉如糖霜般洒落在两人身上。少年抬起鸦羽般的长睫,原来也正盯着她。
女孩子不自觉抖了一下。
“左戾安。鸢飞戾天的戾,国泰民安的安。”
他眼神很冷漠,但总算肯好好和她说一句话。女孩子把他的袖子拽得更紧了些,“我叫兰妙珠。”
“妙是美妙的妙,珠……”兰妙珠顿了顿,语气有些低落:
“是如珠似宝的珠。”
妈妈说当初怀她的时候和爸爸取了两个名字,是男孩子的话就叫佳明,女孩子的话就叫妙珠。
小时候她一度非常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总有欠巴登登的小朋友叫她猪猪。
幼儿园放学,兰妙珠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上,严肃地提出想换个名字。
妈妈边骑边笑,“珠是宝贝的意思啊。妈妈和爸爸想,要是生一个女孩的话一定爱她如珠似宝。”
兰妙珠一听这话,头上两条小麻花辫开心得直晃悠,缠头发的小绒球红红绿绿的跟着跳。
自行车后座的柔风呼呼吹,她很大方地原谅了小朋友笑话她的名字。
好吧,实际上是她幸福得忘记了小摩擦。她记性差,忘性大,喜欢平平淡淡的幸福多过咬牙切齿的计较。
溪水的声音很清脆,兰妙珠嗅到一股悲哀的甜腥,好像被小狗舔了一下鼻尖。
“我想爸爸妈妈了。”
左戾安问:“有什么好想的?”
兰妙珠眨眨眼,“你不想父母?”
“切。”他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那轮孤清的月亮,“一个只在乎江山社稷和见不得光的乱/伦私情,一个在孤成为太子那天就被赐死,孤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父母,他一个也没有,他只有至尊的身份。
“太子?皇帝?!你?”兰妙珠突然扒拉他,眼睛亮晶晶地笑:“你没骗人?”
用得着骗人?左戾安轻蔑瞥她一眼,不屑再开口解释。
兰妙珠却像看稀世珍宝一样,一张笑盈盈的脸绕着他转,冷冷月光在她脸上都变成了灵动的蜜意。
原来一个人的笑可以这样有情愫。
左戾安忽的定住,双耳懵懵的听她叽喳。
“那你的臣子会不会来救你?”
“他们找得到你吗?”
“你会回皇宫吗?”
淡淡移开目光,他喉结微咽,勾唇自嘲:“不会。没有一个人会来救孤。孤也不稀罕回去。”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去死。”
这两个字好像把她吓着了,兰妙珠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消失,但又立刻升起一种安慰性质的温柔。
“干嘛想死呢?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孤就是想死,你要管?”
他恶劣地呛她,笃定这傻乎乎的女郎和平日里跪在他面前的内侍、宫女一样窝囊。
兰妙珠感受到他的恶意,攥着他衣袖的力气却更重了。
“你死了,那我呢……”
她绝不打算在这个尸横遍野的世界当莽夫。
“我想活下去。拜托你别死好吗?”
相当荒谬的话却被她说的极其认真。
左戾安觉得好笑,学着她的样子眨眨眼,轻佻又得意:“你活不活关孤什么事?为什么孤要为了你放弃去死?”
兰妙珠心口一凉,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眼前这个人大概有点坏,总喜欢故意顶她。
可她又没得选,他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看到的唯一一个活人。
“左戾安,你好好说话,别这样。”
左戾安脸色陡变,噌一下站起来,衣袖甩出一阵风,沿着溪流急走。
她用这软绵绵的口吻教训他?
他哪样?他该怎么说话?她几个脑袋敢教天子做事?!
左戾安气不打一出来,脚步越走越快,只想把兰妙珠甩开。
“左戾安!左戾安!”
她着急忙慌跟上来,踏着月色呼唤他的名字。
少女的嗓音薄而韧,有股甜甜的巧劲,只用喊两遍他的名字,左戾安心头的火气就像被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掐出一个口子,把戾气都放走了。
他立定,转身瞪着她。
兰妙珠意识到自己刚才惹他生气了,可既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怎么哄人,只能怯缩缩抬眼看他,手指卷着t恤边。
“你别走,我真的有点害怕……”
没有电,没有灯,连照透夜空的光污染都没有,荒野的暗风凄惨寥落,她仿佛置身一个黑暗秘境,四周只有未知的恐惧。
她忐忑地想留住左戾安。
女孩子的身量比他低了一个头还不止,此刻在他面前乖乖垂首,细碎而柔软的发丝在她小巧的脸庞边飞舞,恬静如诗。
左戾安的心脏忽然胀满了密密的兴奋,好像无数根针从心脏里面透出来,千疮百孔之中溢出酸涩的欣喜。
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在五脏六腑中流窜。
离开了皇宫,他竟然还能遇见俯首称臣的人。
他依然是不可一世的君王,但与皇家血脉或政治朝堂无关,这样的征服与占领只存在于他和她两人之间。
他尖锐,她懦弱;他傲慢,她老实;他肆意作恶,她用温柔声音于事无补地规劝:你别这样……
越纯洁天然的东西,越能引逗他乖戾的脾性。
左戾安抱着双臂,再次用那种开恩一般的口吻对她道:“你求孤,孤就不走。”
兰妙珠诧异的“嗯”了一声,清灵眼眸在左戾安面前呆呆愣愣,好半天才支吾:
“我好像求过了诶……还要求吗?”
左戾安眉头不爽地下压,一副时不待她的傲慢样子。兰妙珠立刻合手祈求:
“拜托陛下大人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
“什么陛下大人?胡言乱语。”左戾安眸中笑意璀璨,清了清嗓子:“孤是皇帝,你应该称‘至尊’。”
“好。”兰妙珠点头,眼睛弯弯的,语气有点像哄小孩:“至尊一定不要丢下我。”
“那你会丢下孤吗?”
那些内侍宫女全都丢下他了,包括秋白。
兰妙珠想了想,然后认真摇头。
“我也会陪着你啊。”
11、兰妙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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