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奉京降下鹅毛大雪，永慈寺化为白琉璃的世界，上下晶莹。


    大殿内，导引僧手持长柄莲花香炉站在佛像身侧，口诵梵音。蔡夫人双手合十，对着佛像一拜再拜，鬓上黄金蛾蝶随着她拜俯的动作忽明忽暗。


    “阿英你也过来，祈愿菩萨为你和你阿耶除业消灾。”


    霍英似乎故意躲开，抱着双臂守在后方，不靠近僧人们排布好的蒲团。


    蔡夫人无奈起身，款款走去拉他过来。


    “还要我替你们父子操多少心？就不能好好的？”她按住霍英的肩膀让他跪下。


    “杀业最难消，你还不当回事。”她语气里有些责怪，眼神落在儿子挺拔的肩背上。


    她知道他身上有许多伤，深的浅的，新陈相杂的，一道道都生在她的心上。


    忍不住摸了摸霍英后脑勺，她道：“阿娘去藏经阁取经文，没回来前你不可以起来，认认真真诵经祷告。”


    “我不会。”


    “啧，这儿有导引师父啊。”蔡夫人被儿子固执的口吻噎住，气得锤一下他肩膀，转身同侍女走了出去。


    霍英别扭着跪在蒲团上，随意合十双手，眼睛不自觉瞟向左侧后方的人。


    今日天子礼佛，他父亲陪左戾安去了永慈寺正殿，他则随母亲到此处参拜祈愿。


    没想到母亲带上了兰妙珠。


    似乎蔡夫人很喜欢她，新送她一身蓝紫襦裙。她穿来陪着蔡夫人礼佛，手臂围着金纱披帛，珍珠璎珞环腰垂落，坠着朱红流苏。


    闭目祈祷的样子像一位小神仙。


    霍英轻声而笑，兰妙珠诧异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他明亮的视线。


    “你会？”他悄声问。


    大殿金黄而静谧，偶有殿外飞雪簌簌的声音。导引僧神色肃穆，莲花炉冒出蜿蜒的香迹。


    从前做皇后，皇家礼佛是兰妙珠为数不多的能从上阳宫出来的时刻。她熟悉这套繁复而缓慢的流程，甚至希望诵的经更长，焚的香永远烧不完，时间就可以这样磨过去。


    现在她只是陪同，身份也不贵重，要做的礼节已经大大减省，兰妙珠更是游刃有余。


    但面对霍英含笑的好奇目光，她转过视线，半垂眼帘，只给他一个沉静娴丽的侧颜。


    “才学的。”


    “那你真聪明。”


    霍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等她回应，兰妙珠却一直不声不响，他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


    “我宁愿去军营也不想在这儿白做功夫。”


    兰妙珠眉心一跳，他话里的怨闷她听得分明。


    望向不远处的导引僧人，她知道礼佛时不应说小话，但视线还是慢慢转向霍英。


    “世子机敏性慧，学得一定比我好。”


    “你不懂？”


    “什么‘我不懂’？”


    霍英一笑，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情，“你真的不懂？”


    “我不想在这儿，和礼佛没关系，和你有关系。”


    兰妙珠心口一顿，好像被人扯了一下，四肢紧跟着发软。


    霍英不管不顾继续说：“你就不好奇我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世子……早出晚归，我不知道。”


    “就说你是个没良心的人。光知道我早出晚归，却不明白我的心。”


    霍英放下合十的双手，转身正对她。


    “你以为我愿意早出晚归？谁叫院子里有一个你？偏偏养在那个人身边，我又碰不得……”


    如同佛前的香烛都被推倒了，轰然一声，兰妙珠身上好似有火烧，烈烈的噼啪作响，直把人烧出裂痕般熬不住。


    “我、我……”


    她慌张喃喃，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呼吸一下有一下没。


    “是真的。我们第一次在乱葬岗遇见，你以为我为什么放过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导引僧眉头蹙着一丝浅浅的痕迹，咳嗽一下。


    霍英冷眼看向他，下一刻抓起兰妙珠的手带她大步离开。


    细腰站在殿中红漆后，见状立刻跟上去。霍英回头笑道：“别跟着，我们就在门外说说话。把她的斗篷给我。”


    一推开门，满眼白雪亮得刺眼，寒风卷起雪片在空中乱舞，像一团一团的虫影，闹得人心慌慌。


    霍英抖开斗篷给兰妙珠披上，手指在她心口前飞快系好系带。


    “知道你胆子小但也用不着怕。我只几句话，说完就好。”


    他口鼻呼出白雾，迎着寒风一瞬间没了。


    “阿耶有心让我和世家联姻，现在阿娘一来，推也推不得了，最快只怕明年春天我的婚事就能定下来。”


    “可我想着你。”


    “你想不想从小偏院出来？离他远点？”


    霍英的声音和飞雪声混在一起，冲进兰妙珠耳朵里闷闷的，有些失真。


    她抬起脸，短绒的兔毛斗篷蹭着脸颊，毛边和长睫一起在冷风中颤抖。


    自左戾安故意作弄她之后，她浑浑噩噩了好几天。那种被当成玩物的羞耻像个袋子将她装起来，在入睡时紧紧封住袋口让她窒息。


    而昭德王世子现在就站在她面前，热切地想靠近她。


    他不一定是什么好人但也的确是她现在最好的依靠。


    可不知怎么的，兰妙珠有点想哭。


    她面色难看，鼻尖发红，霍英握住她肩头摇了一下，强迫兰妙珠看着自己。


    “我纳你为妾好不好？”


    一瞬间，满天风雪仿佛静止，她再听不到乱嘈嘈的雪声。


    这么快，这么容易……她什么都没有做，霍英却愿意向她走来。


    实际这些贵人尽是如此，只要他们想，她努不努力示好都是一样。


    纳她为妾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的逼她失禁，她在其中的位置只有那么针尖大的一点。


    兰妙珠的心脏朝一个地方慢慢滑落。好像有另一个她站在一边清楚地看着……她不是她了。


    眼底沁出点点水光，兰妙珠魂魄被抽走般微微笑着，美丽得像一朵永生花。


    “世子……”


    她启唇欲答应，一道讥讽声音却先出现。


    “蔡夫人在藏经阁扭伤了脚，世子爷不去看望母亲却在这里勾搭女人？”


    左戾安嘴角噙着冷笑，漆黑瞳珠像镜子一般映出两人的身影。


    霍英脸色一瞬寡丧，“至尊怎么在这里？”


    “丞相和谕州都督吵起来了，孤出来透透气，正好遇见蔡夫人在藏经阁台阶上扭伤了脚，特意赶来告知世子。”


    左戾安双手背在身后优哉游哉踱步走来，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


    “我阿耶怎么会和谕州都督吵起来？”


    “哦，因为南成攻打谕州，现在已经拿下四座城池。”


    霍英大惊失色：“四座城池已被拿下？！”


    礼佛间隙，谕州都督要求大丞相调兵防卫谕州，霍寻在调用北境兵力还是世家部曲中犯了难。


    霍英朝左戾安拱手一拜，毅然穿过风雪奔向父亲。


    左戾安看着他远去如灰点一般的背影，笑得有些孩子气。


    “真蠢，在北境好好过日子不行吗？现在吃不了兜着走了吧哈哈哈哈哈……”


    他仿佛完全忘记自己才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忘记被南成拿走的四座城池里是自己的子民，指着霍英离去的方向捧腹大笑。


    兰妙珠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她不看这人一眼，可心头还是如幽魂一般浮现出那夜屏风后的狼狈情形。


    那令她面红耳赤的水声，小腹下汩汩的、无法断绝的水流……双腿瑟瑟发抖，她侧身躲避左戾安。


    “至尊，妙珠先走了。”


    “孤让你走了吗？”


    笑声戛然而止，左戾安恶狠狠拽住兰妙珠手臂，拖她走进身后佛殿，不顾她的踉跄。


    “你，还有你，都给孤滚出去。”他指了导引僧，又指向细腰。


    导引僧眼神闪过一丝惊愕，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默然离开。而细腰岿然不动。


    “你想死？”


    左戾安看向细腰，眼里透出一点嗤笑。


    兰妙珠心头一颤，立刻抱住他腰侧，拼命恳求：“不，至尊不要和她计较，不要理她……”


    少女柔软的身子毫无防备地贴过来，左戾安腰腹一僵，垂眼落到她身上。


    兰妙珠今日用了玫瑰口脂，小嘴艳艳的，盈亮透润，求他的时候一张一合，可爱中透着可怜，诱人想咬下去，她自己不知道。


    左戾安心神一晃，懒得再看细腰，好脾气地一挥手，示意她快点滚出去。


    然而细腰定在原地，好像脚下有钉子。她望着左戾安，平澜一般的眼神里含着倔强。


    “哦？真想死？”左戾安舌侧舔了舔牙槽，笑容阴寒。


    “不！不要！”兰妙珠紧紧抱住他，朝细腰大喊，几乎要哭出来：“你下去！现在就走！不许管我！”


    细腰眉头拧在一起，难过得像被人拳打脚踢。


    她想上前护住兰妙珠，就像那夜兰妙珠站出来护住那些女娘一样。


    但看见兰妙珠双眼通红，急得快呕血的样子，她双拳紧握到发抖，艰难抬步走了出去，停在殿外随时可以冲进来的地方。


    兰妙珠大松一口气，拽着左戾安的手一下子泄了力气。


    然而左戾安一把抓住她，妖异的眼瞳里混杂着笑意和怒火。他咬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妙珠今天真好看，衣裙是谁准备的？”


    “蔡……蔡夫人……”


    左戾安点点头，手掌托起她腰上的珍珠璎珞，“漂亮，配得上你。”


    “但是……”


    他话锋一转，握紧璎珞一把扯断，晶莹珍珠散落在青石地砖上，哒哒乱滚。


    “孤送你首饰你不要，转头敢要别人的！”


    他抬手摔了断掉的璎珞，报复般抓住她的裙子往下拽，扯着她的腰带生拉。


    “让你穿！让你穿！”


    兰妙珠惊慌失措，拦着他的双手，“至尊、至尊我错了……对不起……不要扯，求求你……”


    猩红血丝攀上左戾安的眼球，好像他眼睛里有无数只赤红的鬼手。


    “闭嘴！”


    他推倒她，将她压到蒲团上，五指拽着她腰间璎珞凶狠扯掉。


    一串串编织在一起的莹润珍珠膈着他指根，左戾安抬手再次摔掉时，手腕忽然顿住。


    兰妙珠眉头鼻尖都是哭意的水红，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进鬓发，怕得小口小口喘着气。


    她指尖拽着他玄色袖缘，“至尊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左戾安咬了咬下唇，天真中带着痞气，朝兰妙珠摇晃手里的珠串。


    “真的认错呀？”


    他俯身，串尾的珠子轻轻擦过她柔软脸颊，带着一股令人发寒的恶意。


    “那你张开腿，让孤把这串珠子塞进去。不滑出来，孤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