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露西趴在菌毯上，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发出了什么动静，把远处的那一只巨虫招惹过来。


    她死死盯着巨虫，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该不会遇上母虫了吧？


    母虫不应该在巢穴里活着吗？


    怎么会在地面上？


    露西瑟瑟发抖，已经开始在芯片里写遗书了：我亲爱的妈妈，我想我应该活不过今天了，没关系，人总会死的，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妈妈不要为我伤心，我的灵魂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永远照耀着你。还有请把我卧室衣柜第五个格子里的东西销毁掉，还有我的终端浏览记录，妈妈请记得帮我删掉。


    直播间的画面一分为二。


    一半是露西的第一人称视角，“巨虫”矗立在远方。


    另一半是露西的芯片视角。


    遗书洋洋洒洒地写下。


    露西的脑子里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种种遗憾。


    遗书也在一句一句地增加。


    ……还有林科对不起，我当初真的不是故意睡了你就跑了的。


    ……还有我的挚友，奈奈啊，请你不要看直播，不要看我死去的模样，我希望我在你的心里，永远是我们在雅典娜学院门口银冠树下初见时的模样。


    直播间的观众笑疯了。


    【星珀求求你了，赶紧出来吧哈哈哈哈哈！】


    【再不出来露西就要社会性死亡了！】


    【其实不怪露西，要是我一路上心惊胆战地逃亡，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目的地，一看，我的真神，那么一大只虫子就立在眼前，我也要吓哭写遗书！】


    【笑死，要怪就怪星珀天天去虫穴里搬虫壳搭窝！】


    就在这个时候，露西视角里的巨虫动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有两片虫壳被推了开来，一道人影从里面走出。


    露西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呆呆地看着那道人影。


    她以为自己眼花，又使劲地揉了揉眼睛。


    没有错！


    是人！


    活人！


    从巨虫的肚子里走出来了！


    而那道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她，三步当两步地朝她走来，没多久，就站在她的身前，微微俯身，睁着乌黑的眼珠子，问：“露西？”


    露西本来眼泪都止住了，听到这一句久违的人声，眼泪又再次啪嗒啪嗒地落下。


    “是……是我。”


    星珀点点头：“有受伤吗？”


    露西说：“没……没有。”


    星珀：“那起来吧，别趴在菌毯上了，跟我走。”


    露西擦干眼泪，连忙从菌毯上爬了起来，跟在星珀后面。她悄悄地打量着星珀。降落虫族星后，已经过去了二十天，在这么艰辛危险的环境下，她衣着整洁，手脚脸蛋也是干净的。


    她依稀记得星珀作为最后一名选手登上生命飞船时，她去观察过，想看看能不能为自己找到一位合作的队友，但星珀当时太瘦了，整个人灰扑扑的，她甚至觉得星珀都没法打过自己。


    可是现在二十天过去了，她在虫族星上日渐消瘦，星珀却意外的气色好了起来，身体也不是瘦得可怕了，而是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肉，走路时步子也很稳，不像她，腿还在发软。


    地面的菌毯逐渐变少。


    巨虫也越来越近。


    它仍旧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


    虫族星永远是昏昏暗暗的，走近了，巨虫庞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露西有那么一瞬间害怕得顿住了步伐。


    直到星珀拉开一扇虫壳门，侧过身，说：“进去。”


    露西呆住：“能……能进吗？虫的肚子？”


    星珀抬头看了看自己搭的窝。


    她搭的时候，是一片一片蜕壳粘上去的，围成一个圆拱，底下宽，往上收，顶心留了个口子，拿最后一片蜕壳扣着，能掀开透气。


    门开在侧面，两片蜕壳当门板，能开能合。


    整体看着像个矮矮的蒙古包。


    露西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还真的有点像是一只匍匐在地面上的大虫。


    星珀说：“不是虫，是我搭的窝，安全的。”


    露西半信半疑地进了去。


    星珀也进去了。


    虫壳们一关，里面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外面还有地面菌丝荧光和天际的红光，能依稀看见周遭的轮廓，而里面黑得连丝光亮都没有。


    露西的内心咯噔了下。


    与此同时，“啪嗒”的一声，周遭瞬间亮了起来。


    露西吓得脸色都白了。


    她可没忘记，刚降落虫族星，投放舱的光亮吸引了蜂拥而来的工虫。它们来势汹猛，轻轻松松就把一整座投放舱融化掉了。


    从那以后，露西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了。


    她惊慌失措地说道：“不可以……有光！”


    她下意识地扑过去，想挡住光亮。


    星珀挪开了，说：“兵虫的蜕壳不透光，在外面是完全看不出里面有光的，”她扬扬下巴，“这里很结实也很安全，你放心吧。”


    她说着，又递给她一小碗肉汤。


    “你很久没吃过热食吧，吃点。”


    露西不敢置信地盯着星珀手里粗糙不平的石块，看得出打磨过，勉强有碗的形状。碗里冒着热气，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肉块沉在底下，闻着有一股清甜的肉香。


    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汤差点洒了。


    她赶紧捧稳，低下头喝了一小口。


    热的。


    真的是热的。


    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一路上的惊慌失措还有害怕不安，都压下去了大半。她又喝了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流。


    她边喝边打量着四周。


    靠里侧有一张床。


    床架是几根粗壮的菌柱截成的短柱，横竖搭起来，上面铺着几片弧面朝上的蜕壳，拼成一张床面，还铺了一层看起来软绵绵的东西。


    床边搁着一块磨平的石板，上面摆着几个粗糙的石碗、石碟，还有一个带盖的石罐。


    靠外侧的壳壁上有一排触须，削得长短不一，充当挂钩，上头挂了件正在阴干的上衣，还有着几条看起来像胶水一样的物体。


    露西捧着碗，喝得精光。


    星珀这时又说：“你去小厨房里睡吧，里面还有水，不过如果你肠胃不好，得煮熟了喝。我不习惯和人在同一个屋里睡。”


    露西愕然：“还有小厨房？”


    星珀说：“我带你去看看。”


    她把屋里的照明灯关了，拉开了虫壳门，就走了五六步路，来到另一扇虫壳门前。


    星珀说：“你进去。”


    露西这次从善如流，毫不犹豫就先进去了，里面竟然是一个狭长的洞窟口，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几十步路后才豁然开朗。


    和虫屋的宽敞不一样，这里逼仄得多。


    两个人已经十分拥挤了。


    星珀打开照明，指着堆起来的石筐：“这是平时放吃的地方，不过里面没剩吃的了。”她又指着旁边：“这是水。”


    她又说：“我没直接喝过，你身体好可以试试，不好就老实煮沸腾了再喝。你就睡这里，明天起来后我会告诉你，需要你做什么。”


    露西有种做梦的感觉，下意识地点头，说：“哦……哦，好的。”


    星珀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等星珀一走，露西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不是梦的。


    是真的。


    她打开自己的照明设备，洞窟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比起没有光亮，没有日夜随时都可能遇到危险的外面，小小的洞窟安全感拉满。


    露西知道自己选星珀是赌对了！


    星珀一个人能找到这样的地方，还能捡到这么多虫壳建家搭窝，有水喝有肉吃，还有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


    当初是自己看走眼了！


    从现在开始，她要抱紧星珀的大腿活下去！


    露西彻底松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松懈下来，她瘫坐在地面上。


    忽然，她猛地坐起，说：“真神在上啊，完了！”


    她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