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不太愿意面对接下来会出现的争执，第二天早上黎枝故意睡了个长长的懒觉。


    七点多的时候她被闹钟叫醒过一次，上了趟卫生间，回来后又迅速重回梦乡，手机铃声都没能把她叫醒。


    最后电话是宋君怀帮她接的。


    接通后叫了声妈，同时往身旁的人脸上看，见她紧闭的双眼动了一下，顿时哭笑不得。


    他一面伸手捏住黎枝的鼻子，一面跟岳母说话：“圆圆还在睡……中午吗？好，我跟她说……好，谢谢妈……”


    他好好好的应了一通，黎枝也被他捏鼻子的动作弄醒了，正使劲地瞪他。


    见状宋君怀便要将手机给她，黎枝连忙又闭上眼。


    鸵鸟就是这个样子的，他忍不住一阵好笑，拍了两下她的胳膊，挂了电话，俯身过去看她的脸，语气揶揄：“鸵鸟小姐，你该起床了，妈妈让我们回去吃中午饭。”


    黎枝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拖着音调懒洋洋地嗯了声。


    宋君怀是不清楚她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想了想，还是安慰了一句：“别担心，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有两个人，那就是顶三分之二的诸葛亮，够用了。”


    “……知道啦。”黎枝嘴角抽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宋君怀伸手将她睡裙的肩带提了一下，这才掀开被子下地，赤着脚去开门将在外面拼命扒拉门的doxy放进来，然后去洗漱。


    等他们洗漱停当可以出门，是上午十点半左右，黎枝牵着狗绳走在前面，宋君怀提着她的包跟在后面。


    目光落在她的脚上，突然笑了声。


    声音听着好似有些幸灾乐祸，黎枝忍不住回头白他一眼：“你笑什么？”


    “你穿的什么袜子？短袜，船袜？”宋君怀问她，“你等会儿回了家，还脱鞋吗？”


    黎枝：“……”


    她瞪一眼宋君怀，警告他：“你回去以后不要表现得那么刻意知道吗！”


    不然本来没发现，可以混过去的，被他这么一关注，反倒引起爸妈他们的注意了。


    宋君怀眨眨眼，一本正经地点头：“好的，知道了。”


    但说完又忍不住嘴角一翘，被黎枝没好气地用手肘杵了一下。


    不过比起出门前的忐忑不安，等离家越来越近，黎枝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大概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又或者木已成舟没得更改，觉得怕也没用了，总之，她看起来十分淡定。


    宋君怀开着车，抽空看了她一下，见她正低头看视频，忍不住又笑一下。


    从他们的住处回到黎家，开车大概要一个半小时，进门时差一点点到正午十二点。


    聂云从屋里出来迎接他们，看见从车里钻出来又被对着自己的黎枝时，还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认。


    半晌才迟疑地叫了声：“……圆圆？”


    黎枝弯腰将doxy牵出来，转过头，冲她笑眯眯一弯眼睛：“妈你不认识我啦？”


    看到他的脸，听到熟悉的声音，聂云这才回过神来，惊讶地问：“你染头发了？什么时候染的？怎么没跟我们说啊？”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黎枝顿时就有些招架不住，只来得及连连点头应是。


    等聂云问完了紧张地看着她，才定定神应道：“前几天刚染的，嗯……想换个形象。”


    说完连忙转移话题：“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哦、哦哦，可以了，先去洗手。”聂云的脑子还有点没转过弯，黎枝说什么她就接什么了。


    宋君怀察觉母女俩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连忙借着doxy上前打圆场。


    “doxy，这是外婆，给外婆嘤一个。”他用了南方人常用的称呼。


    聂云低头看向小狗，哟了声，终于笑起来，“doxy这么漂亮啊，来，我抱一下。”


    她弯腰将doxy抱起来，宋君怀将狗绳取掉，听着她笑眯眯地问doxy吃饭没有，扭头看一眼黎枝，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黎枝松了口气，和他视线一碰，又立即错开，咬着嘴唇低头去换鞋。


    她把袜子也脱了，穿上小鲨鱼造型的拖鞋，宋君怀的目光一时没忍住，还是飘向了她的脚踝。


    只短短一两秒钟，就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


    讲真，他也有点紧张。


    进了饭厅，已经准备好要吃饭的黎泓和黎云铮他们父子叔侄三人，一眼就发现了黎枝的不同。


    反应都跟聂云差不多，“圆圆怎么染头发了？原来那样多好，怎么一声不吭就换掉啦？”


    黎枝嗯嗯两声，含糊地应：“想换个形象。”


    爷爷黎钦平端详了她一会儿，评价道：“还是原来的样子好看，年轻人的头发就该是黑的嘛，别的都不合适。”


    “新鲜几天就好了，到时候记得去换回来，你上学的时候，染头发都算奇装异服。”黎泓接着道。


    聂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染头发很麻烦的，你染了一次，后面就要一次又一次补颜色，不然又觉得不好看，然后还要漂头发吧？那些药水啊，染发剂啊，对头发和头皮都很有害的，万一增加了患癌的风险呢？”


    她忧心忡忡：“圆圆，爸爸妈妈和爷爷可只有一个孩子了，你要是出事，我们怎么办？”


    说完重重地叹口气，宋君怀看着，心忍不住提了一下。


    但黎枝抿抿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赶紧转头去厨房洗手。


    宋君怀见状心里升起一丝庆幸，她没有在这时候顶嘴，不然真吵起来，这顿饭就不用吃了。


    好在大人们也只说了这几句，没有真的揪着不放，等她和宋君怀洗完手出来，大家已经开始吃饭，聂云让王阿姨给doxy照着网上的菜谱做了狗饭，正招呼它过来吃。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很明显，染发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俩人不约而同地松口气，宋君怀更是以为自己准备的那套说辞用不上了。


    这不是很和谐么，也很正常啊，家长年纪大了，思维有些僵化，不太能接受新鲜事物，但染都染了，他们看习惯也就好了。


    他就说嘛，染个头发而已，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可数落的。


    午饭吃得很平静，宋君怀虽然是新女婿，但并不是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早在还没和黎枝确定关系前，他逢年过节也会以学生身份登门探望黎教授的。


    桌上又是盐焗鸡又是烧鹅，还有鲍鱼和六月黄，黎枝刚坐下，第一个螃蟹就夹进了她的碗里。


    “圆圆尝尝今年的六月黄，味道还不错，过两天你们妈妈再买，就给你们送一箱过去。”黎泓一边夹菜一边说，“下个月开渔，就可以吃梭子蟹了，圆圆最喜欢的。”


    “好吃的我都喜欢。”黎枝点点头，用湿毛巾擦了擦手，直接就开始剥螃蟹。


    大家聊的话题慢慢转向其他，比如创新药出海，比如智驾，还问宋君怀要不要换车。


    接着又从很多人智能驾驶用多以后都不会开油车了，突然就说到有孩子智能马桶用多以后，以前那种要自己冲水的马桶都不会用了。


    聂云还说：“我看网上说，有些学校的一年级，刚入学的时候还得特地安排课程，教小孩子怎么上下楼梯。”


    黎枝啃着螃蟹，含糊地表示质疑：“真的假的？怎么可能，上下楼梯这种，不是天生就会的吗？”


    “应该是电梯用多了。”宋君怀失笑，解释道，“楼梯还是要教的，学走路的时候一开始学的也就是走平地。”


    但是现在基本住的都是带电梯的楼房了，很多家庭住的还是高层，出入都依赖电梯，小孩子印象里就是进了轿厢，呲溜一下就到一楼了，幼儿园如果是只有一层的，确实可能到小学才碰到楼梯这种东西。


    黎枝哦了声，继续啃第二个螃蟹。


    饭快吃完的时候，爷爷又提起她的堂哥黎楷，说他拍的纪录片昨晚开始在总台的纪录片频道播放了。


    “讲什么的？”黎枝闻言有些好奇。


    “讲南越王，历史纪录片来的。”二爷爷笑眯眯的，脸上都是满意，“拍得还挺有意思，我看那个弹幕……是弹幕吧？都说好看。”


    “一周一集吗？一会儿我也找来看看，网上应该有。”


    黎枝看着二爷爷和蔼的笑脸，想起黎楷当年离家出走时他盛怒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让大人们操心，评价是不乖、是逆子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他们乐于提起的骄傲。


    黎栩姐也一样。


    吃过饭，黎枝去客厅看电视，王阿姨给他们端钵仔糕，特地做了几个口味，有黎枝喜欢的红糖和椰汁的，也有宋君怀喜欢的红豆的，还有赶新鲜的榴莲和蓝莓味，都冰镇过，吃起来凉丝丝的，很消暑。


    “王姨，我下次想吃百香果的，可以吗？”黎枝一边嚼嚼嚼，一边撒着娇问王阿姨。


    王阿姨当然说好啊，还说下次回来，给她做黑糖珍珠味的，口感肯定又不一样。


    黎枝吃得高兴，腿在沙发边伸直了，脚一下又一下的点着，姿态看起来非常轻松。


    聂云从旁边走过，笑眯眯地摸一下她的脑袋，态度慈爱。


    但她脸上的笑在看到黎枝脚踝上的刺青图案时，一下就凝固住了。


    “……圆圆，你、你的脚上……是什么？”


    她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带着一丝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的希冀，“是……不小心撞到哪儿了吗？”


    黎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说谎。


    “不是，是……”


    “是刺青对吗？”聂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谁允许你去做这个的？我们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这件事的性质显然比染头发要严重得多，聂云已经不是唠叨，而是声色俱厉的开始指责。


    她的声音将黎泓他们都吸引了过来，焦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聂云急得脸都红了，捂着心口，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老黎，你看看圆圆……她、她瞒着我们去做了刺青！她要学坏了！”


    黎泓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急忙过来抓住黎枝的胳膊，左看右看：“刺青在哪里？”


    他的语气比聂云好点，问她：“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去做什么刺青啊？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还是爸爸妈妈哪里做的不好，你心里不痛快，要发泄一下？”


    黎枝很不自在地将手抽回来，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嗫嚅道：“……没有、不是……我就是、想试试，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聂云觉得自己快要被气晕了，“有意思的事多了，你怎么偏偏选这件？而且怎么能因为觉得一件事有意思，你就去做呢？哪天你觉得抽白粉也有意思，也试一下吗？！”


    黎泓连忙扶住她，接着道："你妈妈说得对，况且纹身是一辈子的事，洗都洗不干净。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应该更懂得爱惜自己。"


    还有就是，"别人会怎么看你？亲戚问起来我们怎么说？你单位同事领导会不会觉得你变了个人？"


    你一句我一句，从亲子关系逐渐上升到将她的行为定义为“不理智”，黎枝本来还想敷衍糊弄过去，却越听越委屈，越听越恼火。


    “我不就染了一次头发，做了一次刺青吗，至于这么严重吗，这种事怎么能跟白粉相提并论？”她忍不住大声反驳道，“从小到大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你们规划的，我现在就是想自己做一次决定，不行吗？”


    听她声音大了起来，宋君怀连忙起身要打圆场，拉了她一下。


    但黎枝立刻就甩开他的手，梗着脖子继续道：“你们也说了，我是二十八岁，不是八岁，我有基本的三观和法律意识，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什么叫做了一次刺青就是学坏，你们能不能别一棍子打翻一船人？”


    “还说不是？你现在都学会顶嘴了！”聂云更气了，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


    看着她的眼泪，黎枝刚要说话，宋君怀就将她往一旁拉，推着她往楼梯上走。


    语气哄劝：“圆圆你先回房间，好不好？你们都在气头上，说话容易伤人，先去午睡，这里交给我，好不好？”


    他拍着黎枝的后背，声音愈加安抚：“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吗？现在就该我出马了，你先回房等消息。”


    黎枝抬头看他一下，咬着唇，挣开他握着自己胳膊的手，噔噔噔的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