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竹月欢欢喜喜跑进屋，寻到妆台前纤柔的身影。


    谢知宁端坐妆台前，天青色的裙在腰间掐出一段窈窕曲线，月牙白的襦包裹着窄而薄的后背，正等着下人伺候她解簪宽衣，准备午歇一会。


    “夫人，绸缎庄送来了您定制的新衣，快来瞧瞧吧。”


    谢知宁惊喜回眸，起身朝进屋的一众丫鬟走去：“之前不是说还要再等几日。”


    丫鬟们捧着成衣依次立在屋内。


    玄色的狐皮直裰，狐腹软毛镶边，绒感细腻，衣面用的是御赐的云纹贡缎。


    丁香色的羊皮对襟袄，衣身织着低调的暗纹，居家闲坐时穿，轻便又暖和。


    另有一件绯色披风最为夺目，领口一圈柔软的毛锋，华贵却无艳俗之气。


    谢知宁看着心中十分中意，兴致勃勃地拿起来在身前比划，还觉不够，又令丫鬟伺候着一件件上身。


    这般赏玩试比，不知不觉，天色便已沉至傍晚。


    裴屹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回府，行到院中，隐隐听见有欢笑从屋内传出，门前竟是少见的一个下人也没有，大约都凑到屋子里去了。


    他推门而入，隔着珠帘恰好瞧见谢知宁身上披着一件华丽的绯色披风，随着她身姿微动，好似回府路上望见的昳丽晚霞在她身边环绕。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谢知宁闻声回头，便看见裴屹的身影出现在里间。


    她目光扫过他的脸，随后注意到他两手满满当当提着不少东西，层叠遮挡，一时还看不出他都拧了些什么。


    于是问：“你手里的都是什么？”


    屋内的下人见男主子回来了，连忙收起这一下午在屋里四处散乱的衣裳，鱼贯而出。


    裴屹没有分半点视线给旁人，一双黑眸目不转睛地看着谢知宁。


    晚霞虽艳，多姿多彩，但丝毫比不上眼前如仙似幻的美人。


    他坦坦荡荡地盯着她来回欣赏了一周，才阔步走到桌前，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问：“吃了吗？”


    谢知宁也三两步跟过去，歪着头看他放下的大包小包，嘴里随口答：“没有。”


    “特地等着我呢？”


    谢知宁动作一顿，抿了抿唇：“没有。”


    裴屹：“问什么都是没有，罢了，既然没吃就过来一起，我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


    谢知宁心道，本就没有。


    原本到用晚饭的时辰下人来询问时，她见裴屹还未回府，又正在试衣的兴头上，便道了句等他回来一起，可后来裴屹迟迟未归，她的兴致也持续高昂，早就将他抛之脑后，所以哪算得上特地等他。


    谢知宁抿着唇不答话，只见桌上的东西摊开来，大多是大小不一的油纸包，有的似是冰凉，有的却还冒着热气，几个四方木盒后竟还有两个小巧的酒坛。


    “你从何处带回来的这些东西？”


    裴屹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街上。”


    谢知宁当然知道是街上，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裴屹道：“别摆出一副要生气的模样，你交代的事我可都办了，三十斤蜜饯果脯，十六匹棉绸，二十匹素色细布，十二斤雨前茶，三十六罐蜜蜡膏，四十瓶风寒丸药，另有五彩丝线八十束、饴糖二十五斤、小木玩四十二件。”


    “都搬回来了，也全都整理进库房了。”


    谢知宁将单子给他时还不觉得货物繁多，此时听裴屹这么一念，才惊觉自己稀里糊涂写了这么多东西。


    而裴屹竟然一日时间就将货物全部取回了。


    谢知宁也是这才注意到，初冬天寒，他从外回来却没有裹着大氅，衣袍上也有明显凌乱的褶皱。


    换了平时她该嫌他不修边幅了，此时却是不住地想，那么多货物，他这得花了多大工夫搬卸呀。


    她轻轻理着裙摆在桌前坐下，问：“所以你办完事就顺路买了这些吃的回来？”


    “并非顺路，这是行车巷的卤鸭架，这是西街的老王兔头，还有东门桥底下那家烤鲫鱼，现杀现烤，我去的时候恰好空闲，否则若是排上一会队可就耽搁后面去水柳街买这辣子鸡丁了，去时这已是最后一份，买完恰好就在南门外的老烧坊买了这两坛黄酒。”


    “……”


    谢知宁那点险些要冒出头的疼惜瞬间掐灭得没了影。


    他这人手头有个几两银子就劳苦尽散，还能花心思去四处寻觅美食美酒犒劳自己，她真是多余为他担忧了。


    谢知宁伸出玉指轻轻拨弄桌上的油纸包，像是在翻找什么。


    裴屹拿过她手边的油纸包，三两下打开：“在找什么？”


    谢知宁缩回手指，低低道：“没什么。”


    也是，糖人怎会藏在油纸包里，他若是真买回来了她一眼就能看见。


    裴屹动作麻利地将买回的肉食零嘴全都打开摆好，又另取空碗，揭了坛口的封纸便往里倒。


    浓烈的酒气霎时溢散开来。


    谢知宁微蹙了下眉：“你这时候喝什么酒。”


    “不这时候还得什么时候，有肉吃，自然也得有酒喝。”


    裴屹问：“你喝吗？”


    “不。”


    裴屹打量了一番她的脸色，不知道她这是又在不高兴什么。


    他思索了片刻，正色道：“你放心，我待会睡前肯定仔细洗澡刷牙。”


    谢知宁：“你不饮酒也得仔细洗澡刷牙。”


    裴屹仍是不知她突然变换的情绪为何，也懒得再想，他把几个装着热菜的油纸包推过来：“快些吃吧，不然一会菜冷掉了。”


    谢知宁瞥了一眼最近的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肥得流油的大猪蹄，裹着厚重调料，也还未剃骨，她瞧着都不知要如何下手才好。


    裴屹啧了一声，上手捏住蹄尖，用筷子分出一块皮肉夹到她碗里，剩的便往自己嘴里啃了起来。


    “……”


    一小块猪蹄肉在谢知宁碗里用了七八筷才吃完。


    裴屹接着又给她剃来一些兔头肉，剩下的半个兔头同样是放在嘴里牙口并用地啃咬。


    谢知宁小口吃着，另一手指了指一旁的鲫鱼：“我想尝尝这个。”


    裴屹又嗤一声，但筷子已经夹了几块鱼肉在盘里，拨弄着挑走细小的鱼刺，再连盘带肉地推到她面前。


    没过多会，谢知宁便被这些重油重味的肉食腻到了，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


    裴屹已是习惯她这般不中用，摆了摆手，把盘里刚挑了一半刺的鱼肉直接送入嘴里，舌头搅动着快速理刺。


    谢知宁默默地看了一眼他毫不文雅的吃相，起身走了。


    待到将要歇息的时辰，谢知宁裹着保暖的披风从湢室里出来，就见裴屹脱了外衫，衣襟大敞地倚在廊柱边。


    她愣了愣：“你在这做什么？”


    裴屹原本半眯着眼，听见声音顿时睁眼站直了身：“等着洗身子啊。”


    “你去西次间不就好了。”


    还脱成这样站在外面，他也不嫌冷。


    裴屹的确不怎么冷，两坛酒下肚身体颇为火热，再到这香气飘飘的湢室外一站，里面传出的哗哗水声，听得人浑身躁动。


    不过他原本真是打算来洗身子的，可没有别的心思。


    裴屹：“我见你进去好一阵应是快出来了，就来门前等着了。”


    说罢，他大步迈开，越过谢知宁直接进了还漫着氤氲雾气的湢室。


    裴屹进去不久，里面就传出来哗啦的撩水声，然后是湿巾子被拧干水，沿着脊背摩擦得很用力的声音。


    谢知宁听着声，眼前看见门上映出的修长身影，不自觉就将那具肌肉虬结的健壮身躯在脑海中描绘了出来。


    她脸上一燥，快步远离了湢室。


    今日比试新衣耗费了太多精力，谢知宁在床榻上躺了没一会就已是昏昏欲睡。


    裴屹回屋就见榻上蜷缩起来的一小团凸起已是发出均匀绵长的呼吸。


    他熄了灯，走回床榻边：“这就睡了？”


    谢知宁还没完全睡着，但思绪已沉，听着声不想理会。


    裴屹躺了上来，沉默片刻，还是提醒道：“明日别忘了，我们去逛庙会。”


    早晨，应是天还没亮的时辰。


    此前裴屹晨起从不会吵醒谢知宁，今日却撑着身子故意伸手轻戳她的脸颊。


    扰人清梦，不出意外的在被窝里挨了一脚。


    力道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裴屹见她似是有了意识，在她耳边轻问：“晚些时候你要我回府一趟来接你还是你自己过来？”


    谢知宁迷迷糊糊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推了他一下，没把男人推动，只能自己翻身背了过去。


    裴屹追上来，胸膛贴着她纤薄的后背：“问你话呢，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要……”谢知宁嘟囔一声，又沉沉地睡过了过去。


    临近年关卫里的事不算多，裴屹打算早些办完今日的公务，早些去庙会等着她。


    到了下午申时初刻，裴屹从校场回来，长吁一口气。


    连着几个时辰盯着操练巡防，处理了班次调度，又去点了一遍军器库的存项，事情琐碎得让他觉得比打一场仗还累。


    他将最后一桩事交代给身边的百户，转身去值房换了常服，就要往外走。


    恰在门前遇见捧着一叠文书要往里送的陈经历。


    裴屹眉头一皱：“还有文书？”


    陈经历连忙躬身，抬起头笑道：“回大人，这是送给经历司的。”


    裴屹这才松缓了面色：“既无事，今日的事务都办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是，裴大人，您慢走，与夫人相约愉快。”


    若换了别的时候，一个经历自然不敢跟堂上官说这种带调侃的话，但裴屹此番是头一回邀谢知宁出门。


    昨日下午他特地寻了个空把陈经历叫过来，问他如今京城的庙会有什么吃的什么玩的，陈经历受宠若惊，毫不含糊，将庙会上的吃食、玩物、杂耍、摊子，但凡他能想到的都一股脑说给了裴屹听。


    此时经他这么一提，裴屹神情微顿，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头，嗯了一声，衣袍带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衙门。


    *


    谢知宁这段时间的忙碌告一段落。


    去西山村的事宜已经备妥，离府一月的事务也已提前安排妥当，余下的事便不必她亲自操劳了。


    裴屹今日不知怎的又晚归了，他没派人回来递个信儿，谢知宁也未派人前去询问。


    他们这对夫妻的相处似乎就应该是如此。


    谢知宁稍微等了一会仍不见他回府，便独自用了晚膳。


    饭后闲来无事，她懒懒地躺在美人榻小憩。


    “夫人，您的瑶琴给您取来了。”


    谢知宁掀起眼皮，这才想起自己午后本想抚琴作乐，便命竹月取来她的琴，奈何前一日裴屹带回的货物将库房堆得满满当当，竹月去库房忙活了一阵，琴还未找到，她已是生了别的兴致，转而在书案前作起了诗。


    “放这吧。”


    谢知宁抬手打了个哈欠，徐徐坐起身。


    许是暮色四合，今夜天象也略显昏沉，谢知宁兴致不高，不紧不慢地调试琴弦后，指尖拨动弹了一支幽缓的曲子。


    琴声从指下淌出来，像春水漫过卵石，清浅而随意。


    弹着弹着，心思渐渐沉进去，曲调缓慢之余多了几分缥缈的愁丝。


    她想起自己这桩匆忙的婚事，起初她认为裴屹并非她所期待的丈夫，和他的婚事也与她少女时的憧憬大相径庭，可真正与人成婚后，她忽而变得不确定自己真正期待的姻缘是什么样的了。


    裴屹与她分明不是那么合适，他们成长的经历不同，习性不同，对事物的喜好也不尽相同，但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日子还算轻松。


    他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即便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也从不藏着掖着，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事情。


    裴府里也几乎没有约束人的规矩，这令她有时对他的不讲究感到嫌恶，有时又因为不必循规蹈矩而觉得松快。


    她又想起了那个化掉的糖人，想到裴屹昨日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城，花光了她给他银两，却没想着带一个糖人回来给她。


    小猪也好，小兔也好，他分明说了下次会再给她买，竟然什么都没有。


    今日他或许又去城中不知何处闲逛玩乐了，回府时可能又带着一大堆她所不知的街巷小铺里的吃食，也或许是别的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


    可她也想去看看，街角现做的糖画，被炉火烤得鼓起来的栗子，一根签子上串着七八颗裹了糖霜的山楂，还有那些门口挂着幌子的铺面，里头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玩意。


    她从没站在街边热腾腾的烟气里等一锅刚出炉的吃食，她甚至不大清楚街上那些叫卖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喊的。


    琴声渐沉，余音袅袅。


    戌时过半，裴屹策马奔到府邸门前，他翻身下马，气势汹汹地跨入门槛。


    候在门前的张管事一见主子这般架势，立刻紧提心弦，带着一众下人上前迎候。


    裴屹脚下步子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沉声问：“夫人呢？”


    张管事愣了一下，摸不清主子的心思，赶紧如实答道：“夫人方才让人寻来瑶琴，正在屋里抚琴。”


    张管事看见裴屹本就阴沉的脸色霎时蒙上一层寒肃，渗得人背脊发麻，吓得就要腿软跪地。


    裴屹毫不理会，冷着脸一路朝着主屋去。


    他做了精心的准备，等了她近两个时辰，她却在屋里悠闲抚琴。


    她这是明摆着没打算赴约，更未派人来知会他半点，倘若他没有自己回来，她莫不是打算要叫他一直苦等下去。


    窗扇半开着，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晚风拂过，吹起案上的琴谱，纸页哗哗翻动。


    谢知宁正弹到一处高音，琴弦震颤，余音未绝时，她忽觉身后似有不对劲。


    下意识回头，房门前赫然立着一道笼罩在暮色中高大的身影。


    琴声戛然而止。


    裴屹从门外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