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张迎春的生活看似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么的辛苦又忙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龚兴航彻底地消失在她的人生中，每周六下午，她再也不用去对方宿舍打扫卫生。


    两万多元积蓄被骗得干净，不知何时才能拿回来，也有可能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没有了午睡时间，一天要打三份工，每天从睁开眼睛起，不是在干活，就是奔波在干活的路上。


    她的高低铺下铺挂上了一块床帘，深蓝色底子，印有几朵小梅花图案，每次换脱衣服，她都要躲进床帘里，因为，她的小窝里多了一个叫来隽以的男人。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相处得居然十分融洽。


    来隽以有自己的地盘，就在那张席地铺的席梦思床垫上，他在床垫上看书看报听广播，还会盘着腿在床垫上吃零食，有时啃苹果，有时嚼甘蔗，有时吃蜜饯，问他这些吃食是从哪儿来的，他会理直气壮地回答：


    “凤姨给我的。”


    “琳姐给我的。”


    “奶奶给我的！”


    来隽以口里的奶奶其实是吕援朝的老母亲，老太太姓沈，今年七十八岁，身体还很健旺。来隽以去吕叔家蹭饭时，一老一小一见如故，沈奶奶常拉着小伙儿去三楼看电视，时不时的投喂些小零嘴给他吃。


    不得不说，来隽以真的很讨人喜欢。


    他爱笑，爱聊天，待人接物礼貌得体，对个人卫生还很讲究，洗脸要用洗面奶，洗完脸要涂香香，每天早上都要刮胡子，每隔三天，会屁颠屁颠地跟着吕叔去澡堂子洗澡。


    即使他吃饭挑食，讲话贫嘴，张迎春也没法子对他生气。


    不仅是她，在吕叔的三层小楼里，人人都爱来隽以。


    早上九点多，二楼很安静，203室的一家三口早已出门，大钟也去上班了，只有高勇在睡懒觉，理发店十一点开门，还没到他的上班时间。


    张迎春和来隽以站在男厕所的镜子前，洗脸刷牙刚结束，接下来是刮胡子环节。


    张迎春拿着那把剃须刀，依旧有些紧张，来隽以微微弯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来吧，前几天刮得很好，今天继续。”


    他绷起了上嘴唇，刀片随即落在他的皮肤上，张迎春刮得小心翼翼，为了看得更仔细，他俩的脸颊离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见来隽以的面部肌理，没有痘痘，几乎不见毛孔，肤质光滑细腻得能去拍面霜广告。


    张迎春快想不起捡到来隽以那天、对方的样子了，一个鼻青脸肿的大猪头，如今回想起来，也是神奇。


    突然，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她能看清来隽以的脸，他是不是也能看清她的？


    张迎春心中一窒，她在小楼里不戴口罩，但从不会与别人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她控制不住地转头看向镜子，落入眼中的便是自己那张歪斜的脸庞。


    十几年了，早该习惯了的，可与来隽以端正清俊的脸庞一对比，结果只有惨烈。


    “卧槽，你俩干什么呢？”


    高勇惊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张迎春手一抖，剃须刀就在来隽以的嘴唇右边划破了一道小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来隽以“嘶”了一声，张迎春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去擦擦：“对不起对不起，疼吗？”


    “倒扣五块钱。”来隽以说。


    张迎春瞪了他一眼，又对高勇说：“你要用厕所吗？我们马上就好，我给他刮个胡子。”


    “啧啧啧，这待遇真是好。”高勇倚在门框上看好戏。


    来隽以举起缠满纱布的双手给他看：“这待遇给你要不要？”


    “不要。”高勇说，“我的手可是很金贵的，这可是我的吃饭家伙。”


    来隽以笑了笑：“那你说个屁。”


    张迎春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了走了，回屋里去。”


    两人回到201，张迎春准备回食堂上班，来隽以又滚回他的大本营——床垫上，翻了翻报纸上的气象预报，说：“迎春，今天不下雨，晚上我陪你出摊。”


    “随便你。”张迎春戴上口罩，说，“我走了，下午见。”


    来隽以举起右“拳”，像个招财猫似的向她挥挥：“下午见，哎，中饭给我带块大排，我想吃红烧大排啦。”


    张迎春：“……知道了。”


    自从去过夜市街后，来隽以便成了张迎春摊子上的“常客”，只要不下雨，他就会在吃过晚饭后，骑上张迎春的自行车，跟着她的三轮车去夜市街“上班”。


    一开始，张迎春对于他骑自行车还很担心，怕他手不好，握不了刹车，来隽以倒是很自信：“你车这么小，我脚随便一踮就停下了，大不了慢慢骑，不会摔跤的啦。”


    于是，仁星夜市街街头的那家炒面摊上便多了一个笑嘻嘻的小年轻，小年轻身型高瘦，模样英俊，只是双手有伤，他总是穿一身黑衣黑裤、戴一顶黑帽，坐在同样年轻的女老板身边，女老板负责掌勺，小年轻负责收钱找零。


    经常会有搞不清楚状况的客人管来隽以叫“老板”，喊张迎春为“老板娘”，一开始，张迎春还会解释一句：“他不是我对象。”


    但这个误会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久而久之，张迎春也懒得再解释，反正她一个人出摊时，也会有人叫她“老板娘”。


    来隽以被叫“老板”时倒是很愉快，有时候还会和客人闲聊几句。人家问他手是怎么受的伤，来隽以就一通胡说八道，一会儿是“在家修房子时被机器压的”，一会儿是“做饭时被烫到了”，一会儿又是“遇到了一个小车祸，前后车追尾，我最倒霉，被挤到了手”。


    张迎春对于这家伙的信口开河本领已是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好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找来的那么多理由，每次还能说得不重样。


    没有客人时，两个年轻人就并肩坐在三轮车后休息，夜里风大，吹得那顶遮阳伞呼啦啦地响，来隽以会观察风向，主动坐到迎风的那面，帮张迎春挡一下。


    他从不急着回家，也没有喊过无聊，每次都会陪到十二点多，帮张迎春一块儿收摊，用不了手，就用手臂帮忙抬东西。


    深夜的街头寒冷寂静，张迎春慢悠悠地骑着三轮车，来隽以的自行车跟在她身旁。


    有一瞬间，张迎春会感到温暖，收摊路上，有人陪在身边，与她絮絮地聊天，这也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张迎春心里一动。


    除了双手的伤还没好，来隽以已基本恢复健康，活蹦乱跳，能吃能睡，张迎春忍不住提醒他：“你是不是应该给你爸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如果怕被别人知道，可以提醒他一下，别往外说，要不然你总是不联系他，你爸爸会担心的。”


    “过阵子再打。”来隽以并不积极，“我和我爸关系一般，这时候打了就是没事找事。”


    张迎春说：“你的手……郑医生说四十天后拔钉子，到时候你回屿州去拔吧。”


    来隽以说：“我想在这儿拔。”


    张迎春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我想在这儿多住一阵子。”来隽以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我觉得仁水是个好地方，我很喜欢这儿。”


    “不行！”张迎春严肃拒绝，“说好了一个月的。”


    “合同往后延嘛，可以续签的呀。”


    “你第一份合同还没签呢！”


    “哎呀，时间又没到，你着什么急啊。”来隽以有点幽怨地看着她，“老想赶我走，我有这么讨人厌吗？”


    这是两码事！张迎春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来。


    每次和来隽以提到“合约”问题，他就会扯开话题，以前还会拍胸脯保证一定会还钱，后面几次再说起，还钱的话就不提了。


    这自然会让张迎春紧张，也会让她想起曾经的遭遇。


    她确实渴望过爱情，孤独时，也想找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与自己结伴同行，但在遭遇过龚兴航的骗局后，张迎春已经对爱情绝望了。


    男人都是骗子，私底下对你说着情话，当着众人的面却会句句如刀，恶狠狠、血淋淋地往人的心窝子上戳。


    龚兴航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长成这样，我他妈是失心疯了吗？我会看上你？


    张迎春再也不会自作多情，对别人不会，对来隽以更不会。她无比清楚地知道，来隽以来自大城市，又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他英俊，多金，有教养，在屿州还开着一家酒吧，他只是暂时在仁水避难，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


    他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张迎春沉默了，来隽以也不再说话，专心地骑着自行车。


    其实，前几天，他给曹宜修打过第二个电话，硬着头皮问对方借钱。


    曹宜修问：“你要多少？”


    来隽以说：“两万。”


    他是这么考虑的，先把医药费和日常衣食的钱结清，剩下的钱算作给张迎春的“首付款”，余款则等他手伤痊愈后慢慢还，至于怎么还……来隽以自己也没有头绪。


    然而，曹宜修听到这个金额后，表示为难：“阿来，不是我不想帮你，我手头真没那么多钱，钱都投在酒吧里了，顶多只能借你五千。”


    来隽以知道曹宜修的经济情况，曹宜修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去了一家酒吧学调酒，干了几年后，他投下多年积蓄，与人合股开了一家酒吧，说说是个小老板，现在每天晚上还是要去自家酒吧给客人摇鸡尾酒，就为了省一笔人工费。


    更何况，来隽以的母亲车祸住院时，曹宜修曾给过一万块钱，让他不用还。


    来隽以说：“算了，一休，我知道你也困难，我再去想想办法。”


    曹宜修说：“五千我真能给你，你给我个卡号，我汇给你。”


    来隽以说：“不用了，一休，我不和你客气，我这儿没那么着急，收留我的朋友人很好，特别照顾我，你别担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挂掉电话，来隽以倚在电话亭旁，郁闷地想，大不了他不走了，反正他也无处可去，就做一个无赖，赖在这儿了。手好了以后去找一份工作，什么时候还清了钱，什么时候再离开。


    张迎春想赶他走？没门！


    ——


    多灾多难的十一月来到尾声，时间滑入十二月。


    生活一切如常，来隽以在小楼里过得简直算是如鱼得水，每天乐乐呵呵，吃嘛嘛香，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他的头发长长了些，脸上的伤痕也消失了，彻底地变成一个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小帅哥。


    张迎春没再与他讨论“还钱”的话题，来隽以说的没错，时间还没到，这时候着急也没用。


    十二月十号，是个周五，食堂老板发工资，张迎春从财务那里领来652元现金，却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她知道，这钱捂不热，第二天，母亲宋金妹就会来找她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