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青蘅一动不动沉睡了五个时辰，五个时辰之后逐渐由深眠变成浅眠，才勉强有了对外界的感官，她迷迷糊糊觉得有点冷，人还没醒过来，随手摸去，拽了薄被盖在头脸上，继续睡。


    直到彻底睡足，她睁开眼睛，眼前一片白色。陌生的气息和陌生的地方，让她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什么东西盖在她脸上。


    她警惕地伸手拂去。眼前还是一片白色，方方正正的湿漉白色，像是困在某个阵法中。


    警铃大作，她猛地坐起身，然后慢慢转头。


    游溯生端坐在她身侧，闭着眼似入定修炼。而她刚刚正枕在他的腿上睡着，那盖在她头脸上的“薄被”竟是游溯生的雪色大袖。


    向青蘅愕然地微张了嘴巴。睡着前的记忆纷纷涌来，她想起来自己拜入剑尊门下，剑尊去罪山前让她跟着游溯生来书阁取剑谱。


    所以，她在来书阁的路上睡着了？


    向青蘅双手手心贴在脸颊上，顿觉丢脸，生出想逃的心思。她赶忙起身，往前迈出一步，端详身前的结界。她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一下，白色的结界瞬间如烟似雾地散去。


    死寂的环境被打破，一瞬间有无数脚步声、谈笑闲聊声、剑刃相磕声入耳。向青蘅呆了呆，不敢置信地环顾。


    书阁前宽阔热闹的广场也静了静，惊诧地看着她。


    书阁建在玉剑宗最中央的地方，书阁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有的弟子只是路过，也有弟子三三两两地切磋剑道。


    突然的结界碎散声，让众人惊讶望过来，目光在向青蘅和游溯生两个人身上来回转。


    “她就是剑尊新收的亲传弟子？”


    “叫什么来着？”


    “向青蘅，向焱那小疯子的亲妹妹。”


    “听说是个会用禁术乱砍自己的狠人。”


    “她和游师兄在结界里干什么？”


    向青蘅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硬着头皮蹲在游溯生身前，攥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师兄，你快醒醒！”


    此时盘坐在此的游溯生不过一具肉身，魂魄离体，正在罪山最深处的黑暗牢笼里。他一步一步往前踏去，白色的靴子在脏臭的淤泥里踏出一朵朵冰花。


    水滴从他掌心沁出，他抬手，天地水雾逐渐形成一柄冰剑被他握在手中。细小的冰花自剑脊纷纷坠落。


    人人都道他剑意天成剑法第一，可他觉得自己的剑道也就那样。真正与他合二为一的，并不是剑，而是水。


    冰花坠落间，阴暗的牢笼中响彻凄惨的哭嚎。鲜血与残肢乱飞，游溯生任由污血弄脏他的雪衣，一步不停继续缓步往前，踩碎满地头颅脑浆迸溅。


    他来到垂死挣扎的最后一个妖魔身前，无数蛊虫嗡鸣着齐飞朝他涌来，游溯生并不躲避，任由蛊虫爬满身。他手中冰剑刺过虫潮，化成水雾，然后他修长的手突然出现，握住妖魔的脖子，享受般轻扭，去听脖骨一点点挤压碎裂的声音。


    奄奄一息的妖魔愤恨地盯着游溯生灰色的眼睛，却不知道感受到了什么，突然间瞳仁剧震！满眼不敢置信！


    然而这妖魔什么都来不及做，已在游溯生掌中化成一滩血雾，爆裂开。


    主死虫亡，所有蛊虫瞬间落地，灰烬般厚厚铺了满地。


    游溯生雪衣被染红染黑，就连雪色的肌肤也被染成一片黑红暗色。他站在一片灰烬中，垂下眼睛，慢慢皱起眉。


    “师兄，师兄？”


    游溯生回过神，魂魄归体。


    坐在玉剑宗广场最中央的游溯生睁开眼睛。阳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下狭长的眼，又掀起眼皮瞥向灿烂的日光。


    他如雪似玉的肌理在阳光的照耀下，白得近乎透明，高高在上，疏冷莫测。昳丽的五官却在暖阳的照耀下，显出几分瑰丽的艳色。


    游溯生看向面前眉目犯难的少女，颔首轻嗯，起身拂袖，抬步往书阁带路。微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袍，一副高高在上圣洁不可攀的谪仙神貌。


    向青蘅望着游溯生挺拔逸然的背影，愣了一下，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这样厉害。她很快回过神，快步跟上去。


    师兄妹一前一后往书阁去，一模一样的素白玉佩搭在两人腰侧，随着他们相同的迈步，一下下碰着他们的衣衫。


    进了书阁，游溯生驻足，道：“三楼。”


    “多谢师兄带路。”向青蘅仰头对他笑，“还有……刚刚睡着了也给师兄添麻烦了。”


    游溯生淡淡点了下头，目光低垂，没在看她。


    向青蘅也不再打扰他，自己提裙快步往三楼去。


    玉剑宗的书阁，每一层都摆满了剑谱书册。每高一层，摆放的剑谱都要更难一些。向青蘅仰望着满目剑谱书册，眼睛越来越亮。


    她想全部都学会！


    全部！


    不过要先把师尊留下的课业完成，她穿梭在三楼如海的书架间，仔细寻找，终于找到了断星剑谱。她抱着厚厚的剑谱下楼，看见游溯生还立在门口。


    她抱着剑谱去门口登记。


    登记的师兄看了一眼，说：“五百浮生玉。”


    “还要钱啊？”向青蘅愣住了。


    书阁的师兄瞥了一眼游溯生，说：“可以赊账。”


    向青蘅低着头看了眼怀里的剑谱，再回头望着数不清的书册，突然转身，哒哒踩着楼梯回了三楼。


    游溯生诧异地看向她的背影。


    她刚来天枢学院没有多少浮生玉，难道不知道跟他这个师兄要吗？她以为他还站在这儿是干嘛的？


    游溯生抬步上楼，在三楼一座座紧挨的书橱间寻到了向青蘅。


    她坐在两个书橱尽头角落，屈着膝，剑谱摆在她的膝盖上，正认真翻看。晚霞从小方窗斜斜照进来，照亮她膝上的剑谱，也照亮她半边脸庞。


    游溯生走到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向青蘅才发现。她顺着他白色的衣袍视线一点点上移，最后看见是游溯生时，一下子翘起唇角，乖乖地喊了声“师兄”。


    “师兄，我在这里翻阅，应该不用浮生玉吧？”


    游溯生顿了顿，才道：“不用。”


    “那就好！”向青蘅唇角的笑容更深，隐约露出少见的小酒窝。


    游溯生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了顶层七楼。七楼遍布各种禁制，寻常弟子进不来，也拿不下来架子上的书册。


    那些禁制在感应到游溯生腰间佩玉时流光一闪，任由游溯生随意取书。


    游溯生再去三楼时，向青蘅还在那两个书橱间，但她倚靠着书橱睡着了。


    书阁里正有不少弟子寻书，偶尔有人经过，往这边看一眼。


    向青蘅没有回舍屋，就在书阁睡了一觉，醒了后继续读断星剑谱。


    当她再次犯困想要就地睡觉时，游溯生重新站在她面前。


    “跟我来。”


    游溯生带向青蘅去了七楼。


    “你可以在这里读剑谱，但是不能翻这里的任何一本书。”游溯生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嗯嗯好！”向青蘅打了个哈欠，立刻睡着了。


    她睡了三觉，才拼接着时间将断星剑谱读完。她没有挥剑实践过，但已经把整本剑谱记在了脑子里。她伸了个懒腰，匆匆回舍屋。


    游溯生过来时，已经不见她身影。


    向青蘅在舍楼前遇见向迎翠和白青石。


    白青石先看见向青蘅，立刻迎上来。“青蘅，最近几天都不见你，找你也没找到。”


    “我在书阁。”向青蘅弯唇。


    “咱们都安顿了下来，计划在寻刃秘境开启前聚一聚，你可一定得来。”白青石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好呀。如果我没睡着，一定去。”向青蘅先应下。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向青蘅目送白青石走远。


    舍楼前人来人往，白青石的身影融进人群。他还是和初遇时一样，一身粗布衣衫，和周围华服公子哥儿们格格不入。


    白青石已经走远，忽然转过头笑着对向青蘅招了招手。


    向青蘅突然觉得他生得挺好看。


    一阵凉风吹来，向青蘅突然愣了一下。


    “青蘅？你怎么在发呆呀？”向迎翠问。


    向青蘅皱了皱眉，问：“四姐姐，你觉得白青石长得怎么样？”


    “啊？”向迎翠懵了下。


    向青蘅再问：“和我哥比呢？”


    还没等向迎翠回答，向青蘅已经觉察出不对劲了。


    他凭什么跟向焱比？


    不对劲，她不对劲。


    “青蘅，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谁长得好看啦？”向迎翠眨着眼睛笑。


    向青蘅脊背却生了一层寒意，她重新摆出笑脸，转移话题：“四姐姐怎么和他在一块呀。”


    白青石是来找陈雅君的，恰好刚刚向迎翠和陈雅君同行。向迎翠莫名不想让小妹知道她和陈雅君走得近，随口敷衍：“碰巧见到。”


    向青蘅心不在焉，和向迎翠同行了几步，回自己的舍屋。她一边走一边回忆和白青石接触过的每一幕。


    她刚推开舍屋的房门，听见叶含莹的声音。


    “我现在很好呀，每天都很自在。你不用担心我，虽然不是自己住，但是和自己住没有区别的！一个舍友总是在睡觉，不是在自己屋里睡觉就是跑外面睡觉，看不见人的。另外一个舍友自从搬进来那天再也没回来过，我瞧见过几次她都在和不同男修约会，一个比一个帅，真让人羡慕呀……”


    叶含莹房门半开，捡豆子般快速的话语传出来。


    向青蘅愣愣看着她。她不是个结巴吗？


    叭叭说个不停的叶含莹终于有所感，她转过头，看见向青蘅的瞬间，整张脸都红透了，耳朵、脖子渐次熟透。她突然将桌上的兔子机关收起来，换成一只威风的小老虎。


    向青蘅眨了下眼睛，伸手指了下自己的房间，说：“我回去睡觉……”


    叶含莹梗着脖子僵硬地点了下头。


    向青蘅睡下前，寄回一封家书。她觉得自己拜入剑尊门下，算小有成绩，才有资格写家书。


    夜里，向青蘅睡得正沉时，舍屋起了火。


    叶含莹惊醒，试了一番，竟不能灭火。想起向青蘅还在睡，她赶忙冲过去喊人。大火都要烧到床榻了，向青蘅还浑然不觉。


    “青蘅！你醒一醒！”


    叶含莹没办法摇醒向青蘅，端了盆水朝向青蘅泼过去，向青蘅还是没有醒。


    “你这根本不是睡得沉！你这是昏迷！”叶含莹丢下水盆，背起向青蘅往外跑。


    “兔兔！兔兔帮我！”


    机关兔子跳出来，踢开烧塌的横梁。


    向青蘅丹田的那团碧色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她灵识刺痛，瞬间醒过来，她看着漫天的火海，睁大了眼睛，身体立刻紧绷。


    机关兔一脚踹开燃着的房门。


    房门一开，舍屋内的异样很快被外面感知到。


    “发生什么事情了？”许多人从各自舍屋出来。


    叶含莹吓坏了，背着向青蘅狂奔，跑到楼梯口的时候一不小心跌倒。她回头见大火只在舍屋内没烧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她立刻半跪着，在向青蘅身上乱摸，检查有没有哪里被烧坏了。


    她一边摸一边哭：“你、你别睡了，你的病什么时候治好，太、太吓人了……呜呜……”


    一阵又一阵热浪在向青蘅身体里卷动，烧着她的灵识。她扯出一个笑容，语气温柔地安慰叶含莹：“我会很快治好自己的。”


    她的灵识疼得发抖，她却平静地对丹田灵根处的那抹碧色说：“若我所料不错，你不能与外界联系，也不能脱离我。倘若我刚刚烧死了，你也就死了。”


    “若你再如此啃噬我灵力，侵占我灵识，那我只好把封灵珠内的火灵根释出，先烧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