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翅鸦们虽然聪明，但没办法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完全说清楚。


    梅凌被灌一耳朵鸟叫，最后也没能弄清楚纳尔森先生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打算过两天去镇上卖采集物时打听，看能不能帮上忙。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去镇上，纳尔森驾着马车赶到灰岩村。


    梅凌当时正好出院子，一眼看到院子外面高头大马拉着的厚重马车。


    “纳尔森先生？”梅凌一眼认出来人，“您怎么来了？”


    “小梅尔！”纳尔森朝他打招呼，“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心里准备好的台词被对方说出来，梅凌意外：“当然，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镇议事厅的朋友说房子主人回来了。”纳尔森的目光带着忧心，“我重新打听了几套房子，也许有你喜欢的，你想去看看吗？”


    梅凌从糊里糊涂到恍然大悟：“等等，纳尔森先生，您以为我要被赶出去了？”


    这次轮到纳尔森糊涂了：“难道不是？”


    纳尔森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时隔多日未见，眼前的年轻人依旧瘦伶伶，穿着也非常朴素。


    灰岩村这栋很久都没有人住的房子，主人终于回来的消息已经在小办事员们之间传开。纳尔森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想起这个年轻人。


    看起来如此简朴的年轻人，如果因为他介绍的房子，赔进去手头所有积蓄，变得无家可归，他将愧疚一辈子。


    “老天啊，纳尔森先生，您是因为这个才特地过来看我？您人真好。”


    “这座房子的房主也是位好人，他得知事情的始末后，同意我继续住下去。我们现在处于同住状态。”


    “您不用担心，起码这一年租期我还是能住完。”


    纳尔森看梅凌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像在发光，问道：“房主是什么人？噢，我的意思是，他有正当职业吗？是否安全？说起来有些冒犯，中年人尽爱瞎想。”


    梅凌眼前浮现出伯恩哈特的脸，他想了想，答道：“看起来比我小的一个青年，身上有些奇特的正气，颇具骑士气质，偏清教徒的骑士气质。”


    纳尔森想起见过的那些清教徒，心下稍安：“听起来人倒不错。”


    梅凌：“不说我的事了，您呢？您那边顺利吗？”


    “女神啊，消息已经传到了你这边？”纳尔森脸上浮现出苦意，“没什么好说的，大人从德勘利纳城请了个新厨师，主厨可能由他接任。大城市的厨师会的菜品多，还有拿手的甜品，大人更属意那位也正常。”


    “甜品？”


    “是的，一种表面覆有亮晶晶糖壳的美味蛋糕。大人为此专门宴请客人上门品尝，还用礼盒装上送到另外几位大人府邸。”


    纳尔森心酸又释然地说道：“大人早就想从大城市请些厉害的仆从，我们这种小地方厨师能爬上副主厨职位已经是尽头。”


    纳尔森说得豁达，看起来已经接受这事，梅凌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纳尔森先生出身厨师世家，九岁进入男爵家做僮仆，一直待在厨房打下手。


    十七岁，他晋升为男仆，成为厨房的帮厨。


    从童年，少年，青年，以至到现在的中年，这些漫长的岁月里，纳尔森先生一直勤勤恳恳跟着主厨老西蒙学习，期待有朝一日能晋升为男爵家的主厨。


    晋升不仅关乎纳尔森先生的薪资、资历、前途，还关乎他背后的整个家族——一个厨师世家，培养出在贵族老爷家的工作的主厨，意味着他们这个家族不再属于乡野厨师。


    没想到，临门一脚，男爵却从德勘利纳城请了位经验丰富的新厨师回来。


    梅凌特地去镇上一趟，悄悄找到男爵家的厨娘莉迪娅打听。


    他之前在男爵家当过帮厨，和莉迪娅交情不错。


    莉迪娅对纳尔森充满同情，听梅凌问这事，悄悄告诉他：


    “纳尔森先生的厨艺和柯克尔先生不相上下，甚至纳尔森先生的厨艺要更强一些，可惜，柯克尔先生手上掌握着那道镜面蛋糕的配方。”


    “大人举办了好几次宴会，柯克尔先生都凭借那道蛋糕大放异彩。”


    “尽管夫人和小姐希望纳尔森先生能接任庄园里的主厨，也不得不承认，柯克尔先生做的蛋糕为家族挣了不少面子。”


    梅凌：“镜面蛋糕？”


    莉迪娅点头：“柯克尔先生还受邀去好几位大人家，教他们的厨师做这道时新的蛋糕，不过据说谁都没柯克尔先生做得好。”


    梅凌低声道：“如果纳尔森先生也会做独特的蛋糕，是不是有希望？”


    “那当然。”莉迪娅毫不犹豫，“他厨艺那么好，人又如此忠厚，就算竞争不上主厨之位，也能去别的大人家当主厨。”


    梅凌朝莉迪娅道别后，回家的路上想的全是蛋糕的事。


    也许他能做出不错的蛋糕，到时候送一两个配方给纳尔森。


    纳尔森帮了他那么多次，这次轮到他帮忙。


    他下了马车，离开主路，独自一人往林荫小径走。


    走到一半，林子里“呼啦啦”地飞出一群白翅鸦，落到他肩上、背筐上、面前的地上。


    “小温特，是你们？”梅凌眼里露出笑意，“你们过来接我？”


    “嘎嘎！”


    “老天，你们太贴心了。”


    “嘎？”站在他肩上和背筐上的白翅鸦们闻到了特殊的气味，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这个？”梅凌从背筐里取出一个玻璃瓶，“做蛋糕用的啤酒沫。”


    梅凌在中餐上颇具天分，甚至能凭借中餐菜谱和手艺混进男爵家做帮厨，对炖肉、烧烤、烘焙等本地烹饪技艺，他却不那么精通了。


    尽管知道好些蛋糕的大概配方，他却从没亲手做过。


    他特地买了饱含活酵母的啤酒沫，买了鸡蛋、麦粉、奶油、牛奶、枫糖、蜂蜜等一系列专用材料，打算尝试一番。


    想到满背篓的材料，梅凌意气风发地对白翅鸦们说道：“走，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白翅鸦们的眼睛亮起来，在他身侧伴飞着：“嘎嘎！”


    梅凌在烘焙这件事上信心十足。


    他虽然没有亲手烘焙过蛋糕，但是穿越前处于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现代社会，知道不少烘焙诀窍。最重要的是，他前两天才烤出过香甜柔软的面包。


    用莱斯利太太赠送的乳清烤的，成品比图斯格镇上的商品面包更香浓美味。


    梅凌带着一大堆材料回家，白翅鸦们乖巧地叼着一些材料跟在他后面，帮他减轻重量。


    他们进门时，伯恩哈特不知道从哪弄了木头和弓弦，正在院子里制作长弓。


    看到他们大包小包地回来，伯恩哈特眼中露出好奇。


    “我打算制作蛋糕当晚饭。”梅凌展示手中的材料，邀请，“待会要一起品尝吗？”


    伯恩哈特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点点头。


    梅凌：“今天的晚饭可能会晚一点，你饿就叫我。”


    梅凌走进厨房，放下东西，洗干净手，特地祈祷片刻，清空杂念。


    在制作蛋糕前，他还特地给自己施了个祝福魔法。


    然后，他将新采购的各种尺寸的盆和烤盒摆出来，信心满满地动上了手。


    厨房里传来乒铃乓啷的声音，接着是蛋液和奶液的香味，还有枫糖的焦香。


    伯恩哈特站在院子里仔细嗅闻。


    没闻一会，他发觉厨房里香甜的气息并没有变得更浓郁，反而多了几丝焦糊。


    伯恩哈特往旁边走几步，悄悄从窗户往厨房里看。


    梅凌正手忙脚乱地从炉火中取出烤盒，随着盖子解开，焦褐的蛋糕胚露出来，焦糊味一下变得十分浓郁。


    梅凌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个结果，猛地瞪大眼睛。


    伯恩哈特看见他不死心地拿小刀划开蛋糕胚。


    紧接着，里面的蛋糕糊流出来，白生生的，甚至毫无凝固的迹象。


    梅凌愣住。


    外面的伯恩哈特也愣住。


    梅凌双手在围裙上擦擦，犹豫片刻，他拿小刀削去焦糊的部分，也没取出烤盒里那些没熟的蛋糕胚，直接将剩下的蛋糕糊加进去，将烤盒倒满，翻拌均匀后，重新放到炉台上烤。


    伯恩哈特往厨房走的脚步停住了，他甚至后退了几步。


    站在厨房外面的白翅鸦们也看到了厨房里面的情况，全惊呆了。


    一向很有义气的它们没敢扇动翅膀，免得发出声音。


    它们只是悄悄挪动鸟爪，一步一步往外退。


    刚好，挪到院子里的时候，它们对上了伯恩哈特的目光。


    伯恩哈特目光微妙，似乎还带着谴责。


    白翅鸦们很是心虚，多对视了几秒之后，它们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趁着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在这里拍翅膀，再也不会被梅凌听见了，它们赶紧扇动翅膀飞起来，以一种落荒而逃的姿势，飞离了家。


    伯恩哈特目送它们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山林之中。


    梅凌没发现白翅鸦们飞走了，他将勉强剩下的蛋糕糊烤熟，嗅闻过后，感觉味道不算怪异，便打算端出来给大家吃。


    正好今天做的蛋糕够多，足够大家饱饱吃一顿。


    没想到，他走出来，没见到白翅鸦们的身影，只看见院子里的伯恩哈特。


    伯恩哈特的表情有些奇怪，看起来正要出门。


    “小温特它们呢？”梅凌愣了一下，转而问院子里唯一的智慧生物，“伯恩哈特，你要出门？吃完蛋糕再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