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楚瑶在回家路上，脑中的喜悦迟迟没有被冲淡。


    她当真收到了人间烧来的纸钱，还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她看不见是谁给她烧的，像这种人间烧来的纸钱元宝等，都是先集中汇到负责阴间物资中转的供养阁，再由其交给亡魂。


    但肯定是徐溢则给她的，毕竟哪来的那么巧，她托梦拜托他烧纸钱，这两天她便收到了。


    除了钱，她还收到了几箱物品，搬这些来给她的是城隍的冥吏1。


    徐楚瑶看着眼前这个一米九大高个的大哥，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情对她说：“妹子，这也是你亲人给你的，你生前是不是功德很高，或者你亲人功德高，要不然咋的能给你带那么多东西。”


    徐楚瑶有些无措地笑了笑，“对不起，我也不记得我生前的事情了。”


    “妹子，确认一下八字和名字，签收一下。”


    “好的，谢谢大哥。”徐楚瑶拿着笔，特意留意了一眼自己的生辰，飞速地签下名字。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生日。


    她不禁想起刚刚黑白无常和她说的话：“几百年前，人类烧纸钱烧得咱们阴间都通货膨胀了，现在纸钱不好烧了。


    “所以现在普通烧的纸钱都汇不到地府了。得有些学问道行算对八字和日子或者功德足够的人才能将纸钱烧到冥界。”


    不过虽然钱财不好收到，但如果是烧些除了车子房子外的日用品还是比较容易收到的。


    看着这些箱子，想来也是徐溢则烧来的。


    徐楚瑶一一拆开，但没仔细瞧里面有什么，便自顾自兴高采烈地对着拍了好几张照。


    其中有一箱毛绒公仔，很快便吸引到她的注意力。徐楚瑶挑了两个自己一眼便看中的娃娃摆弄一番，又拍了几张，在魂友圈发出了她第一个九宫格。


    在人间待太久了，徐楚瑶格外想念自己的床，她洗漱完，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又一圈，把自己的骨头都快滚散架了。


    她坐起身，把徐溢则给她的一箱娃娃全部拿出来，排着队摆在床上，又躺回床上。


    徐楚瑶感觉现在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她，那便是穷人乍富。


    徐溢则，你真的是个大好人。


    她心里想着，哪怕他只给自己烧这么一次钱，她也心满意足了。徐楚瑶将娃娃抱在怀里，心里欣喜得紧。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娃娃，她就是最喜欢怀里的这个。


    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娃娃的脑袋，隐约感受到一阵很淡的香味，和徐溢则身上不同，但同样让她觉得舒服。


    舒服得她在床上又情不自禁地滚了两圈，滚着滚着，腰间被一个硬物硌着。


    “嘶。”徐楚瑶被硌得倒吸一口气，伸手掏向口袋，掏出了一枚玉佩。


    这是日游神给她的，说是证明她身份的物件，类似于人类的工牌。去人间时必须要带着。


    她指尖捻着玉佩，透着光仔仔细细地看着玉里头的棉絮，握在掌心，是比她掌心还要冷的冰凉触感。


    除了这个玉佩，日游神给了她一份工作合同以及一份文件，文件里有她在人间的工作内容、人间对接人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她还得到了一份手册，册子里是一些鬼魂在人间与阴间需遵循的规则。


    这个工作，对她来说可能不忙，但是有风险性。她可以选择不做，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选择签了合同。


    可能因为她有了私心，既然见到了生前认识的人，她便又想着能不能见到自己的父母亲人，她忽地觉得，这世界上也许不止徐溢则一个人还念想着她。


    可只有得到这个工作身份，她才能在人间和阴间穿梭。


    但是她现在没敢让任何一个鬼官知道自己在人间遇到了生前相识的人，她总觉得，自己没了生前的记忆，可能就是为了避免让她去人间时会被感情影响。


    像日夜游神、黑白无常以及牛头马面这些阴间的官差，也都没有为人时的记忆的。


    想着想着，她便想到了徐溢则……


    “也不知道徐溢则现在在做什么。”


    徐溢则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在阳台边，目光不知道落在哪处，口腔内壁被薄荷糖的气味刺激着。


    晚风徐来，将树叶吹得翻了个面。今天又下雨了，空气潮乎乎的往脸上扑来。


    徐溢则咬碎了薄荷糖，却不慎咬到了舌侧，清晰的疼痛感让他回过神来。


    刚刚又像是突然没了意识那样在发呆。徐溢则捏了捏眉心，看着楼下的树叶在晚风摇曳。


    小区人少，安静，但也有几户带小孩的人家，傍晚正是散步的时候，几个小孩在不远处追着跑，高楼层越是空旷越能听清楼下的声响，孩童的笑声一阵阵飘上来，在空荡荡的客厅中格外扰耳。


    徐溢则闭上双眼，想驱逐眼底的酸意。


    他又梦见徐楚瑶了，但和之前那两个梦很不一样。他梦见徐楚瑶坐在养父母家花园的秋千上，笑盈盈地对他招了招手。


    但等徐溢则走过去想要推她坐秋千时，眼前的人又忽地消失了。他走回一楼的客厅，又看见徐楚瑶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他想要过去同她坐一块，她又从自己眼前消失了。


    梦里正好是晚餐的时候，他去到餐桌旁，看见徐楚瑶趴在那偷吃，“瑶瑶。”


    话音刚落下，她又消失了。养父母从不远处走来，“溢则，怎么了？”


    “爸妈，我看见瑶瑶了，您有看见她吗？”


    养父母互相对视，脸上露出十分难为情的神色，“溢则，我们先吃饭吧。”


    “我真的看见她了，我看见她了。”


    梦境到这儿便戛然而止。


    徐溢则发现这次梦里的瑶瑶变得很模糊，他快要看不清她的脸了，但还好梦里知道就是瑶瑶。


    瑶瑶长什么样？


    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三年前了。


    徐溢则好像快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不对，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徐楚瑶的样貌，他看着她从小小一团长大成人，日日夜夜都看着她，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徐楚瑶的样貌。


    哪怕徐楚瑶会忘了他，他也不会忘记瑶瑶的。


    徐溢则打开铁盒，又含了两颗薄荷糖。


    如果梦见徐楚瑶，就马上到纸扎铺找谭月珂，也就是铺子的老板。


    这是谭月珂半个月前与他说的，故而昨天凌晨因为梦见徐楚瑶，徐溢则便按照约定与顾律师又去了一趟纸扎铺。


    可谭月珂昨天却与他说，以后梦到徐楚瑶不用来找她了。


    她的魂魄现在不在人间。


    可之前谭月珂还说过她的亡魂似离他不远，徐溢则近两周，确实感觉到周遭有些不同。


    沙发上摆好的娃娃倒下了，没人时书桌边的窗帘在动，以及有时听到家里传出一些细碎的响声。


    徐溢则的心里一半觉得自己精神问题加剧，一半觉得也许谭月珂说的是真的，徐楚瑶的亡魂就在他身边。


    后来，大抵是用了从她这买来的香薰真的梦见了徐楚瑶，徐溢则如今对谭月珂的话倒多了几分信任。


    所以徐楚瑶真的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她来找他，是因为在另外一个世界因为没有钱无法安生吗。


    徐溢则开始恐慌起来，并非是对鬼怪之事的恐慌，而是害怕她独自一人过得不好，她是个容易没有安全感的人，她怎么能过得好。


    她还会不会饿，会不会冷？


    徐溢则通通不知道。


    但他的脑子里总是会闪过一些孩童时的事情，那段算得上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的日子里的画面，总是一遍遍地告诉他，人过得不好时会有多惨。


    瑶瑶都离开人世了，还要经历这种层面的痛苦吗。


    他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


    原本说道在中元节时，谭月珂能想办法让他见一见徐楚瑶，但前提是她的亡魂还在附近。


    但如今这个希冀好似破灭了。


    “不过，其实还有个法子让你见到她，不过需要你付出些代价，不只是金钱那么简单。”谭月珂神情严肃。


    还未等她说完，徐溢则便应承，“我愿意，无论任何代价，只要是不影响到其他人，只让我付出代价，我都可以接受。”


    他已经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了，徐溢则已经不会再害怕失去什么了。


    哪怕真的让他去死，他大抵也会做得出来……


    “可能仅仅只是见上一面而已，也值得？”谭月珂好奇问。


    “值得。”


    从徐溢则的神情中，谭月珂挑不出什么异样。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行，明天就是鬼节了，你按我说的来做吧。”


    这里的人常常将阴历七月十四作为鬼节。


    路上行人总能隐约嗅到烧焦的气味，是从不知哪处烧纸钱的盆里逸散出来的味道。


    在大部分人眼里，这是有些骇人的气味。


    但在徐溢则这样的人眼里，是他熟悉的名为思念的气味。


    生人不过是将对死人的思念，寄托在自己都认为是虚无的事上罢了。


    他回到卧房，看着那只兔子玩偶呆呆地坐在他的枕头上。这是徐楚瑶生前的众多玩偶中的一个，某天落在他的房间，便一直放在他的床上。


    比起她的睡衣、盖过的被子，兔子玩偶身上其实没有太多徐楚瑶的气味。但徐溢则一直将它放在自己的床上。


    他总是固执地维持着她还活着的痕迹。


    只不过是大脑在欺骗身体继续活下去的借口。


    徐溢则坐在床沿边，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兔子玩偶的耳朵，瑶瑶最喜欢抓着它的耳朵玩。


    莫名的情绪像是海浪涌来那般，淹没他的口鼻。


    徐溢则忽地觉得自己好像呼吸有些困难，只好加深自己的呼吸，胸口却扯得更疼。


    为了徐楚瑶生前那个虚无缥缈的遗言，以及为报答养父母对他们二人的养育之恩，徐溢则就这样又撑了三年。


    这三年回望过去，好像一片空白，记不起发生过什么，怎么捱过去的。


    自从她离开后，一切色彩气味都仿佛变成了虚设，他感觉眼前与生活有关的一切都变得空洞。


    而如今他发现，他活着也许对徐楚瑶也没有意义。


    所以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


    呼吸的加剧，扯得胸口越发疼痛，似是从肋骨发散疼到心脏，他眉头不自觉皱起，徐溢则却扯着嘴角在笑。


    他翻身拉开抽屉，拿出了一瓶药。


    今夜的雨又下了起来，雨点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一点、两点……


    盛夏夜晚的风也是温的，裹着雨水的湿气吹到客厅，窗帘被吹起又落下，铅坠砸得噼啪作响。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主卧床头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笼罩整个床头。


    徐楚瑶回了人间的第一件事是先去徐溢则家里，距离和对接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几日，她也不着急。


    为什么去他家，她也不知道，可能总觉得那里已经有自己的痕迹，无论是生前为人还是死后为鬼。她便觉得那也是她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等到徐溢则彻底忘了她的时候，她再离开应该也没关系。


    徐楚瑶裹着一身湿热飘进屋内，看见只有主卧门缝透着微弱的亮光，她便点着脚飘了过去。


    “嗯？他怎么那么早就睡了。”她看了眼钟确认时间，还没过十一点。


    想着要不要入梦感谢他给自己烧的纸钱元宝和纸扎用品，徐楚瑶露着笑意爬上床，一回生二回熟地跨坐在徐溢则身上。


    还未躺下，她却停下了动作，鼻尖嗅到一股莫名的，很苦很涩的气味。


    她垂头，见徐溢则偏着头，唇色略微发绀，在暖黄的光下也能看出不正常。


    徐楚瑶一手将指尖抵到他的鼻尖，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尖只感觉到很微弱的气流。


    将将触到他的手腕上，便感觉到他在往外冒湿冷的汗。


    徐楚瑶的指腹探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他的脉搏，弱得近乎触碰不到。


    目光所及之处的床头柜上，有个倒着的空瓶子，盖子不知滚到了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