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凌晨一点半，乐萤未眠。


    窗前撑起一盏明黄的光影，乐萤揽手机自照。


    怎么拍都不满意。


    直挺挺栽倒在床上，视线掠过屏幕上那张罪魁祸首的墙纸时，乐萤双手抱头，无声哀嚎。


    双手双脚在空中打了一套空气拳，乐萤手指在墙纸上戳了又戳，无奈叹气。


    侧身蜷缩双腿，暗下去的屏幕照出乐萤满脸愁容。


    小红书上的自拍攻略在今夜奇迹般失效，乐萤在数百张自拍中挑挑拣拣，无一心仪。


    前置镜头打开，乐萤双指捏脸，自言自语：“好像有点胖了。”


    之前为了在毕业典礼上狠狠出片，乐萤临时抱佛脚，连着吃了一周轻食。


    拍完毕业照后，她又胡吃海吃，美名其曰给自己补气血，体重不负众望回到原点。


    “早知道那天就该多拍点照片。”


    计上心头，乐萤回到相册，翻看上月的毕业照，戴着学士帽的女生笑盈盈望向镜头。


    乐萤戳开陆淮礼的微信：【他拍可以吗？】


    余光瞥见时间，乐萤惊觉此刻已是半夜，仓促退出聊天框，打算明早再问。


    没想到陆淮礼的回复接踵而至。


    【可以】


    【明天我帮你拍】


    乐萤倍感新奇：【你竟然还没睡？】


    又急急回绝：“不用，我相册就有……”


    后半句还未编辑完成，陆淮礼的消息先一步抵达。


    陆淮礼：【我在做攻略】


    发过来的是海城旅游攻略，内容详尽细致，具体地点和换乘时间都用红笔标注，一目了然。


    乐萤重新编辑消息，哭笑不得：【怎么突然想起要做攻略了？】


    陆淮礼言简意赅：【你说的来海城旅游】


    随口和维修点老板的闲聊，乐萤没想到陆淮礼竟然会放在心上。


    心口涌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乐萤咬唇：【你不是本地人吗，怎么还要做攻略？】


    陆淮礼：【第一次做地陪，怕做不好】


    陆淮礼很有耐心：【行程有需要改的地方吗？】


    陆淮礼安排的行程正中乐萤的心意，她摇摇头。


    末了，后知后觉陆淮礼看不见自己，乐萤笑着编辑答案：【不用】


    ……


    海城没有春秋，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长夏。


    陆淮礼安排出门的时间是傍晚。


    黄昏将近，天地间只剩一点残留的余晖。


    柏油路上洒满细碎的金光，乐萤仰首望着高照的艳阳，再次为陆淮礼的预判点赞。


    “海城一直都这么热吗？那冬天呢，冬天会冷吗？”


    乐萤高举遮阳伞，米黄遮阳伞如枝头坠着的鸡蛋花，生机勃勃。


    遮阳伞挡住了两人头上刺眼的日光。


    身高差的缘故，乐萤悄悄往上抬了抬伞柄。


    一只手全包围裹住了乐萤的手背，陆淮礼面不改色：“不会。”


    手背贴着陆淮礼的掌心，热度一路蔓延至乐萤脖颈，她清清嗓子：“不会真的像网上说的一样，连羽绒服都用不上吧？”


    陆淮礼：“差不多。”


    乐萤露出羡慕的表情。


    陆淮礼递出邀请函：“欢迎你来海城过冬。”


    乐萤扬眸弯眼：“冬天来海城，你还会当我的地陪吗？”


    陆淮礼黑眸微掀，眼底淌出笑意：“yes，ido.”


    标准的英伦腔，陆淮礼嗓音低沉醇厚。


    意料之外的答案打得乐萤措手不及，耳尖再次染上绯色，乐萤欲盖弥彰揉动耳垂，磕磕绊绊。


    “我又不是在求婚。”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在婚礼现场。


    陆淮礼装模作样皱了下眉：“求婚有点快了，婚戒我还没买……”


    乐萤只听到前半句，下意识接话：“本来就是，我……”


    对上陆淮礼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乐萤惊觉自己上当，捏拳砸向陆淮礼的臂膀。


    “陆淮礼，你在胡说什么啊。”


    陆淮礼唇角的笑意收敛，正色直言：“没有胡说，我是认真的。喜欢你是真的，想和你交往也是真的。”


    乐萤别过视线，双腮红如敷粉，双唇抿了又抿，含糊不清：“知道了。”


    陆淮礼单手插兜，目视前方：“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他说得坦然，乐萤招架不住，脱口拒绝：“不用！”


    长街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乐萤目光飘忽不定：“而且这种事，也不是光说就能提高可信度。”


    陆淮礼眉眼染笑，驻足转首，他俯身，瞬间和乐萤拉近距离。


    四目相对，乐萤眼中只剩惊诧。


    陆淮礼唇角噙笑：“乐老师是在怪我光说不做吗？”


    近在咫尺的一双瞳仁漆黑明亮，藏着无尽笑意。


    乐萤气息凝滞，大气也不敢喘。


    陆淮礼稍稍偏首，明知故问：“乐老师想要我做什么？”


    好有歧义的一句话。


    乐萤脸红耳赤，猛地推开陆淮礼：“你你你……你离我远一点。”


    忘了两人还共撑一伞，乐萤站立不稳，差点朝前跌去。


    陆淮礼扣住乐萤手腕，稳稳接住人。


    又在下一瞬及时松开，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退出伞下。


    乐萤赧然，举着遮阳伞往陆淮礼的方向倾斜：“怎么站那么远？”


    陆淮礼：“怕你不自在。”


    乐萤面露不解。


    陆淮礼勾唇：“不是你让我离你远一点？”


    乐萤脸更红了，伸出双指捏住陆淮礼的袖口，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拉，又拉了一拉。


    直至陆淮礼完全置身于伞下。


    乐萤不自在望向前方，藏在长发后的耳垂又添上一抹绯红。


    陆淮礼眼底笑意渐深，这次不再笼着乐萤的手，而是直接接过遮阳伞：“走吧。”


    落日熔金，古城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乐萤亦步亦趋跟在陆淮礼身后，七拐八弯后，终于避开拥挤的人流。


    脚下是青石板路，巷子逼仄狭小，两边还竖着长短不一的碎玻璃片，细看还是酒瓶子留下的碎片。


    小巷的尽头是一家凉茶店。


    乐萤早就在网上领略过海城凉茶的神奇之处，兴致勃勃冲到凉茶店前，搓手跃跃欲试。


    眼睛瞟向陆淮礼，乐萤好奇：“哪个好喝？海城湿气重，我是不是该祛湿？”


    陆淮礼要了一杯强力祛湿王，还有一杯茅根甘蔗水。


    乐萤满怀期待接过那杯祛湿王，黑黢黢的药汁捧在手心，乐萤眼中的期盼逐渐化作疑惑。


    “这……真的好喝吗？”


    陆淮礼答非所问：“以前我外婆经常在家煮。”


    乐萤毫不犹豫猛灌一大口，苦涩的药味充斥唇齿，乐萤双眉紧紧皱在一处，一张脸苦得几乎变形。


    她怒而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向陆淮礼。


    陆淮礼无辜回望：“我一般不会喝。”


    乐萤恼羞成怒，磨磨后槽牙。


    陆淮礼适时递上另一杯。


    乐萤此刻对陆淮礼的信任度降至零，满脸戒备：“你喝一口试试。”


    诧异的人轮到陆淮礼。


    乐萤手脚慌乱：“我不是要和你喝同一杯，我是想等你喝完我再买一杯同款。不是说介意用同一根吸管，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


    吸管递到乐萤唇边，贝齿磕碰到吸管，乐萤无奈，只能试探喝了半口。


    清甜的甘蔗水冲散了唇齿间的苦涩，她怔怔扬眸，就着陆淮礼的手又喝了一口，含糊不清：“我、我自己来。”


    陆淮礼神色如常：“我不介意。”


    不知道是在回答之前的问题还是现在。


    热浪涌上乐萤双颊，她赧然，从陆淮礼手中接过两杯凉茶，香甜的甘蔗水早就见底，那杯祛湿王的份量却半点也不见少。


    陆淮礼侧眸：“这杯……”


    乐萤大惊，还以为陆淮礼是要替自己解决，飞快往后退后两步，护食一样：“不行！”


    他们还不是能共用一根吸管的关系。


    陆淮礼忍俊不禁：“你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扔了。”


    下巴朝前抬的地方，正是一个被凉茶填满的垃圾桶。


    惊觉自己反应过度的乐萤：“……”


    成功将凉茶送入垃圾桶，乐萤目光锁定前面的文创店。


    店内提供邮寄明信片的服务，映着古城风貌的明信片好似脚下的缩影，乐萤挑花眼，出来时手中已经抱了厚厚一沓。


    陆淮礼：“都是要寄给朋友的？”


    乐萤眉眼如月：“对啊，还有的是给……”


    “粉丝”两字差点脱口而出，乐萤紧急撤回，改口，“给我爸妈。”


    想到陆淮礼之前帮了自己许多，乐萤从怀里挑出一个冰箱贴：“这个送你。”


    陆淮礼摇头，指尖在桌上的明信片上点了一点：“这张送我。”


    乐萤夸张用双手奉上：“请。”


    陆淮礼弯唇：“不给我写信吗？”


    当着正主的面写明信片，乐萤脑袋空白如纸，一时竟不知如何下笔，她迟疑：“可我……”


    她不知道要给陆淮礼写什么。


    指骨半曲，陆淮礼眼中的光亮转瞬即逝，黯淡落寞。


    “还是乐老师对我无话可说？”


    “当然不是！”


    劈手夺回明信片，乐萤反唇相讥，握着笔身装模作样。


    “我只是在思考写什么。”


    她小声嘀咕，“而且你这还是to签……”


    余光瞥见陆淮礼若有所思的神色，乐萤狐疑，“怎么了？”


    陆淮礼皱眉，不解：“to签是什么？”


    乐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