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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足落水,多好的四个字

    辰时刚过,正院就派人来了。


    来传话的丫鬟站在门口,连茶都没接,只说老夫人请三小姐过去,说完便等着,没有半点让她再歇一会儿的意思。


    赵馥灵刚喝过几口热水,喉咙还疼。她把杯子交给翠微,扶着床沿坐直,背上那一阵酸才慢慢松开。


    该来的,果然不会因为她多睡一会儿就消失。


    翠微替她梳头,梳子却一直抖。发尾缠成一小团,翠微越想赶快梳好,越扯不开,连扯两次,先把自己的眼眶扯红了。


    “三小姐,要不奴婢去回话,说您还起不来?”翠微握着梳子,小心看她,“您昨日才……”


    “起得来。”赵馥灵抬手,轻轻按住她发抖的手背,“慢些,别急。”


    铜镜里那张脸仍陌生得很。十六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脸颊白,唇色也淡。她只要把肩膀略略缩起来,就是一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模样。


    这张脸,看起来很好欺负。


    她从前带过不少新人,最清楚这种脸的好处:别人以为你听不懂,就容易把话说得太满。


    今天,她打算先让他们说完。


    赵馥灵等翠微放下梳子,才压低声音问:“昨日那盏茶,收好了吗?”


    翠微立刻往门外看了一眼,靠近她耳边。“在奴婢箱笼最底下,压了三件冬衣。”


    “好。”赵馥灵看着她,说得很慢,“今天听到什么,都先别提它。”


    翠微的嘴唇抿紧了,点头时,眼神总算比方才稳了一些。


    ***


    正院的花厅又大又亮。


    赵馥灵走进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桌椅,先感觉到几道目光一起落在身上。翠微扶着她的手僵了僵,她便轻轻动了一下手指,示意翠微别慌。


    老夫人坐在上首,六十来岁,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掌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原主的记忆提醒她:这是父亲的继母。名义上是祖母,一年跟她说的话,却大概不超过十句。


    左边坐着嫡母柳氏。三十多岁,眉眼端正,坐得笔直,衣襟与袖口都整理得妥妥当当。她不皱眉,也不笑,看不出到底是为昨夜担心,还是嫌今天多了一件麻烦。


    柳氏旁边,赵馥兰一身鹅黄,鬓边插著白玉簪。这位十七岁的嫡姐看了看妹妹的脸,又看向她被翠微扶着的胳膊,嘴角轻轻一动。


    那眼神,像看一只不小心踩进花园的鸡,正在等人把牠赶出去。


    老夫人身后,站着一位圆脸嬷嬷,四十出头,笑得很和气。


    秦嬷嬷,老夫人房里管事的。


    赵馥灵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一个小细节:下人提到这位嬷嬷时,总会先看一眼四周,再把声音压低。


    她松开翠微,照记忆福了身。“孙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膝盖仍软,身子往下一沉就有些晃。她借着收拢袖子的动作,慢慢稳住,没急着抬头。


    “起来吧。”老夫人的手指推过一颗佛珠,眼皮却没抬,“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祖母挂心。”赵馥灵站直,声音仍细,听着乖顺。


    “那就好。”老夫人转向身后,“秦嬷嬷,你说吧。”


    秦嬷嬷往前半步,先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看看赵馥灵,眼角垂下来,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多难说,自己已经替三小姐伤心了一整夜。


    “有件事,老奴原本不想告诉三小姐,怕您再受惊。”秦嬷嬷声音放得又慢又柔,“今早井里捞上来的,是厨房的小桃。昨日下午,就是她陪着三小姐在湖边。”


    赵馥灵垂下眼,没有接话。


    陪着。


    送一盏茶,福半个身,转头就走。到了秦嬷嬷嘴里,竟成了一路陪着她的人。


    秦嬷嬷见她不吭声,便接着说:“三小姐身子弱,给三姨娘上完香,伤心得厉害,在湖边一时头晕,失足落了水。小桃没看顾好主子,怕担罪名,夜里想不开,就……”


    话停在这里,秦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赵馥灵盯着自己袖口的绣纹,慢慢把胸口那股冷意压下去。


    失足落水,多好的四个字。


    再接一句畏罪投井,一个是自己不小心,一个是自己想不开。她肩上那双把人往湖里推的手,就这样消失了;小桃究竟为什么会死,也不必再问。


    原来在这间花厅里,一个人的命,可以用几句说得漂亮的话,收拾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件事。”秦嬷嬷放下帕子,神色比方才更为难,“昨夜守门的婆子说,三小姐院里半夜飘出香味,跟府里平日用的不同。偏偏小桃又是在昨夜出的事。老奴不是怪三小姐,只怕您这一落水,冲撞了什么。”


    赵馥兰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妹妹落一次水,倒长了本事。半夜还会点香了。”


    赵馥灵抬眼,看见嫡姐的手指正扶著白玉簪,像这句话只是随口逗个趣,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正拿话刺一个五十四岁的人。


    要不是眼前真的有人想要她的命,她倒很想坐下来,跟这位姐姐好好算一算辈分。


    “老奴是想,城外庄子清静,不如让三小姐去养些日子,再请个道长看看。”秦嬷嬷转向老夫人,“等身子养好了,再接回府。三小姐能安心,府里的人也能安心。”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下了。她看向柳氏。“你是嫡母,你怎么说?”


    柳氏没有立即回答。


    赵馥灵的心却已经往下一沉。


    庄子离城几十里。人在那里,病了未必有人来问;再出一次事,消息送进城时,说不定连怎么处置都安排好了。


    府里至少还有翠微,有人来来往往。送去庄子,她就更容易被藏起来。


    小馥在她脑中开口:“主人,现在得说话了。再等下去,您就只剩点头的份。”


    赵馥灵在心里答:“我在找机会。”


    “秦嬷嬷走近时,吸一口气。”小馥提醒她,“先听听您的鼻子怎么说。”


    秦嬷嬷正好又走近两步,弯腰伸手要扶她,笑容里满是体贴。“三小姐别怕,庄子上的人,老奴都打点好了。”


    赵馥灵没有把胳膊交出去。


    她趁秦嬷嬷靠近,轻轻吸气。


    先闻到的是桂花头油,抹得很厚,甜香几乎扑在脸上。她没有停,顺着那股香往下找,找到了一层皂角味。


    浓,干涩,像手被反复搓洗过,连指缝都不肯放过。


    她的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


    昨日那双手搭上来时,也是这种皂角味。


    但用同一种皂角的人,未必只有一个。她把这个念头压住,继续闻。


    秦嬷嬷的袖口,还有另一股气息:青苔泡过水的腥,混着麻绳受潮后的闷。她的目光跟着落下去,看见袖边一点暗暗的痕迹,布料已经干了。


    “有潮物留过的气息。”小馥在她心里说,“但气味不能替您报时,也不能只凭这一点,就说水一定来自那口井。”


    袖口已干,青苔与麻绳的气息却留着。秦嬷嬷碰过什么潮湿的东西,这一点值得问。可小桃是天亮才被捞上来的,秦嬷嬷也可能去过打捞的地方。


    赵馥灵把这两种可能都记住,没有急着替哪一种盖章。


    她接下来问的,是试探。问完对方怎么回答,比她猜中了没有,更要紧。


    秦嬷嬷的手还伸在她面前。赵馥灵抬起头,直直看向那张圆圆的笑脸。


    “嬷嬷半夜去过井边?”她问。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短得很,秦嬷嬷随即又笑起来。“三小姐说什么呢?老奴半夜去井边做什么?”


    “我也想问。”赵馥灵没有退,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楚,“嬷嬷袖口沾了青苔,还有潮麻绳的气息。小桃今早才从井里捞上来,我看见这一处,自然想问问,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花厅忽然安静了。


    翠微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轻下来。赵馥兰扶着玉簪的手放下了,嘴角那点笑也一点一点收回去。


    秦嬷嬷低头看看袖口,再抬眼时,神色仍稳。


    “三小姐眼尖。”秦嬷嬷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顺势理了理袖子,“老夫人夜里咳,想喝井水煎的枇杷叶。老奴三更去打水,井沿滑,蹭了一下。”


    “是有这回事。”老夫人点了头。


    赵馥灵听完,没有继续逼问。


    袖口湿过,不等于推人;皂角相同,也不能把谁钉死。何况祖母一句话,就替秦嬷嬷把来由说圆了,她再争,只会让人抓住她病后疑神疑鬼的理由。


    她今天要保住的,是留在府里的机会。


    先让他们知道,她脑子清楚,能听懂,也敢问,已经够了。


    赵馥灵转向老夫人,重新福身。这回她先稳住呼吸,再慢慢屈膝,没让身子晃。


    “祖母,孙女落水,是孙女不小心,让您操心了。”她把声音放软,“可孙女现在头不晕、眼不花,昨夜也睡得安稳,留在府里歇些日子就好。”


    她停了一下,才接下去。


    “三姨娘的忌日才过,若这时候送我去城外,外头不知道缘故,怕会说府里容不下一个伤心的女儿。父亲在外守边关,还要让人拿家里的事说嘴,孙女心里也过意不去。”


    老夫人终于抬起眼,认真看了她一回。


    那目光慢慢扫过她的脸,像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总垂着头的小姑娘,原来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赵馥灵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藏在袖里,轻轻攥住一点布。


    小馥在她脑中低声说:“您从前对董事会说话,也是这个调子。”


    她在心里回它:“有用就好。”


    “佛珠又响了,比刚才快。”小馥提醒,“她还在掂量。”


    赵馥灵听见珠子一下一下碰着,仍不抬头,也不补话。


    话说到这里,再多一个字,反而像在逼人。


    柳氏此时开了口。


    “母亲,三丫头既然说得这样清楚,庄子就不必去了。”柳氏对老夫人说,语气平平,“我院子离她近,我看着就是。”


    赵馥灵的手指微微一松,却没急着谢。


    直到老夫人摆了手,说“就这样吧”,她才慢慢吐出方才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


    “秦嬷嬷,小桃的后事你去办。”老夫人接着交代,“给她家里多送二两银子。”


    “是,老奴会办妥。”秦嬷嬷退回老夫人身后,垂下双手。


    赵馥灵看了她一眼。


    那个笑,竟和进门时一模一样。


    她方才问过井边,拒了庄子,搅乱了一场安排。秦嬷嬷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仍是那个替三小姐操心的和气嬷嬷。


    赵馥灵后背的寒意,比刚进来时更深了。


    ***


    走出正院,日光照到身上,赵馥灵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方才站着说话时还能撑,到了回廊,膝盖便开始发软。她走两步就得停一下,翠微不敢催,紧紧扶着她,扶得胳膊都有些疼。


    “松一点,我还没倒。”赵馥灵轻声说。


    翠微连忙松开几分,却仍不敢放手。“三小姐,您刚才怎么敢那样问?”


    “大概是落水落出本事了。”赵馥灵看她一眼,把赵馥兰那句话原样借了回来。


    翠微一怔,嘴角忍不住动了动,又赶紧抿住。她想笑,也还害怕,两种表情挤在一张脸上,倒让赵馥灵胸口松快了一些。


    身后响起脚步。


    很轻,很稳,没有丫鬟急着追主子的慌乱。


    赵馥灵回头,看见柳氏走过来,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那丫鬟远远跟着,没靠近。


    翠微立刻站稳,低下头。


    柳氏在赵馥灵面前停住,上下看她一遍。那眼神和花厅里一样冷,看不出刚才替她说话,是出于关心,还是另有打算。


    赵馥灵正要福身,一点极淡的香先飘了过来。


    就在柳氏衣襟上。


    甜甜的,暖暖的,往下沉时,露出一点旧木头的气息。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安息香。


    昨日湖边,那股叫她活着的香。


    “今天的话,说得太多了。”柳氏看着她,声音冷淡。


    赵馥灵把眼里的惊讶压下去,低头答:“是,女儿记住了。”


    柳氏没有再训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却没有回头。


    “今晚,你院子里会很安静。”柳氏说。


    那句话落下,她便沿着回廊离开。跟着她的丫鬟也低头过去了,方才那股绷紧的气,仿佛被一并带走。


    翠微等人走远,才敢小声问:“三小姐,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赵馥灵看着柳氏消失的方向,没有立刻回答。


    这可以是一句威胁,叫她从此少说、少问。


    也可以是一句保证,替她挡住那些还想伸进院子的手。


    一句话,她竟听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在心里问:“小馥,你听出是哪一种了吗?”


    “还分不出来。”小馥回答,“她说的话,两边都说得通。”


    它停了一下,声音收得更轻。


    “但那点安息香,我比对过了。夫人衣襟上的、昨日湖边的,还有娘亲留在这具身体记忆里的,是同一支。”


    赵馥灵站在廊下,半晌没有动。


    翠微以为她又不舒服,忙把她扶得更稳。她顺着那只手慢慢往前走,心里却还停在柳氏方才站过的地方。


    一个冷了十年的嫡母,身上为什么会有她娘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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