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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半年的徒弟

    二月十五,柳氏提着一只食盒,走进了东厢。


    食盒的提梁被她握得很稳,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廊下昨夜扫过,石缝里还留着一点薄霜,鞋底踏上去,发出轻轻的沙声。院里的风从檐角绕过来,掀动她袖口一小截衣料,又很快落回原处。


    她今天没有穿平日那身深色的主母常服,只穿一件藏青的家常袄,袖口用一根细细的银簪别着,头发梳成一个最朴素的低髻,髻上连一朵花都没有簪。脸上没有粉,眼角的细纹,在窗光里,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时间用细笔描过的旧画。她今天也没有画眼妆,只在眉尾淡淡扫了一笔黛,那是她年轻时,阿芷教她的画法。


    赵馥灵看见她时,先注意到她今日的眉尾。那一点黛色很淡,像有人在一张旧纸上,特意留下的一笔。她手里的药碗还热着,碗沿烫得指腹发红,她便把手指悄悄换了个位置。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赵馥灵正好端着药碗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轻声唤:


    “母亲。”


    柳氏的目光在药碗上落了一瞬,没有先问药里放了什么,只看着赵馥灵的眼睛。


    “她醒着?”


    “醒着。”


    “精神怎么样?”


    “今早喝了半碗粥。”赵馥灵说,“刚刚,问我外面的石榴树发芽了没有。”


    廊柱旁有只小雀落下来,低头啄了啄地上的碎屑。赵馥灵看它一眼,又看看柳氏手里的食盒,心想东厢这几日忙得连鸟都知道来蹭一口,倒是比人更会挑时候。


    柳氏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整了整衣襟,像一个要去见老师的学生,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门轴轻轻吱呀一声。柳氏走进去时,食盒碰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她停了停,把它往怀里收近些,才继续往床边走。


    赵馥灵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她知道,这一场谈话,只属于两个人。


    她把门虚掩,靠在廊柱旁,没有进去打断。屋里两人的声音,仍会轻轻传出来。


    碗里剩着阿芷服过的药。赵馥灵将碗放进廊下的托盘,让小婢端走,自己留在门旁,等屋里要人帮忙。


    ***


    东厢里,点着一炉淡淡的檀。


    柳氏鼻尖微微一暖,方才拢在肩上的力气松开一点。那感觉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隔着衣裳轻轻粘贴来,最后才在安静的屋里浮成那一炉淡淡的檀。


    阿芷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三个软枕,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靛蓝薄毯。她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树枝簪子绾成一个小髻,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刚洗过。


    薄毯的一角有些起毛,搭在她膝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床头的小几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杯子和一方手帕,杯底压着一圈淡淡的水痕。


    见到柳氏,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夫人。”


    “阿芷嬷嬷。”


    这两个称呼,隔了许多年,隔了一场生离死别,却说得,像昨天才见过。


    柳氏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


    盖子挪开时,热气先在盒沿上绕了一圈,接着才慢慢散开。柳氏将里头的碗取出,手腕放得很稳,勺子却碰了碗沿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让她自己也抬眼看了看。


    一股淡淡的、清甜的热气,慢慢飘出来。


    是莲子,是百合,是新米,是细细的葱花。


    阿芷的鼻翼,下意识动了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我又忘了。”


    “忘什么?”


    “我闻不到。”


    柳氏把粥碗端近些,碗底碰着小几,轻轻一响。她看着阿芷,眼底的笑意比方才更柔了一点。


    “那您怎么知道,”柳氏打开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这是什么粥?”


    阿芷歪了歪头,认真看着她。


    “我看见莲子,”她说,“看见百合。”


    “这是眼睛。”


    “对。”阿芷说,“是你教我的。”


    柳氏舀粥的手,停了半息。


    “我教您?”


    “不是你教的。”阿芷笑,“是你逼的。”


    柳氏眼尾细细一弯,倒也不急着辩解。她把勺子放回碗里,轻轻搅了两下,免得粥面凝住。


    ***


    柳氏把粥碗,放进阿芷手里。


    她没有喂。


    她只是看着她,一口一口,慢慢吃。


    阿芷用手掌托住碗底,勺柄握在指间,吃得很小心。第一口落下后,她停了停,像是把口中那点温度也细细分辨一遍,再慢慢咽下去。


    阿芷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停一停。吃到第三口,她忽然放下勺子,抬头,看向柳氏。


    “夫人。”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教你认味道,是什么吗?”


    柳氏想了想,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记得。”


    “说说。”


    “是一盆迷迭香。”柳氏说,“您让我闭上眼睛,闻。”


    “你说了什么?”


    “我说,”柳氏顿了一下,“是炖肉的味道。”


    阿芷“噗”地笑出声,笑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呛得直咳。


    柳氏伸手想替她拍背,手刚抬起来,又停在半途,等阿芷咳过那一阵,才把帕子递过去。阿芷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还弯着。


    “是!”她拍着床沿,“是炖肉!”


    “我当时真的闻到了。”柳氏有点不好意思,“厨房刚炖了一锅羊肉,里面放了迷迭香。”


    “所以你闻到的,是羊肉。”


    “是羊肉。”


    “不是迷迭香。”


    “不是。”


    两个女人,隔着一碗粥,笑得肩膀发抖。


    柳氏抬手按了按眼角,笑意一时收不住。阿芷则靠回软枕,还在笑,连薄毯都被她笑得动了一下。


    门外的赵馥灵,低下头,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


    脑子里,小馥悄悄地说:


    “我听见了,柳夫人笑出声。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过她这样笑。”


    “你方才不是说,要歇一会儿吗?”她在心里问。


    “这么好听的声音,”小馥说,“我睡不着。”


    ***


    笑完了,屋里安静下来。


    窗纸上映着一块方方的日光,随着屋外枝影轻晃,落在粥碗旁,照亮一枚小小的米粒。它黏在碗沿,谁也没有留意,直到光线移过去,才看得分明。


    阿芷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声音慢了下来:


    “你那时候,一直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阿芷说,“自己鼻子不好。”


    柳氏的手,在膝上,轻轻收紧。


    她的指腹沿着衣料摩挲了一下,像要把那句久远的话从布纹底下找出来。阿芷看着她,眼神没有躲开,也没有急着替她把答案说完。


    “是。”她轻声说,“您那时说,我的鼻子,不好。”


    “我说过。”


    “您说,”柳氏慢慢地,把那句话,从很早很早以前,一句一句地,捞上来,“夫人的鼻子,太老实。”


    “对。”


    “您还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样的鼻子,学不成。”


    “我说过。”


    “我当时,”柳氏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很难过。”


    阿芷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越过小几,越过那只空了半碗的粥碗,握住了柳氏的手。


    阿芷的手停在半空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柳氏没有急着迎上去,只等那只手落在掌心,才将自己的手指合拢。


    那只手,又瘦又凉,皮肤薄得像纸。


    柳氏没有躲。


    窗下有风钻进来,拂得床帐边沿动了动。柳氏的手背上,那一点薄薄的皮肤被光照得近乎透明,阿芷握着她,拇指慢慢摩过她指节,动作很轻。


    “夫人。”


    “嗯。”


    “我说错了。”


    柳氏猛地抬起头。


    阿芷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盏很小很小的灯。


    “我说,你的鼻子不好,学不成。”她说,“可是,我没有说完。”


    柳氏的唇动了一下,仍旧没有打断她。


    “我把你的鼻子说得不好,是只肯照我的法子教。”


    “可是,你自己学会了,”她慢慢地说,“用眼睛。”


    柳氏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在阿芷掌中蜷了一下,像想抓住什么,又怕握得太紧。窗外的一声鸟鸣贴着窗纸掠过,屋里那点光仍落在两人相叠的手上,没有挪开。


    “你学得比谁都快。”阿芷说,“你看人,看得比我们谁都准。你看一个人走进门,会留心她的神色,再慢慢问。你看一个人递茶的手发颤,会先问她昨夜睡了没有。你看林嫣,”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看了好些年,把她看得,比我还清楚。”


    屋里,没有声音。


    只有檀香的烟,一缕一缕,在光里,慢慢往上飘。


    赵馥灵在门外站着,指尖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发冷。她隔着门缝望进去,只看见床沿、窗光和两个人的手。她没有往前一步,连呼吸也放得轻些。


    “所以,”阿芷接着说,“我说你鼻子不好,是我眼拙。”


    “你的鼻子,不是长在脸上。”


    “是长在眼睛里。”


    ***


    柳氏沉默了半晌。


    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落泪。


    她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阿芷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一只刺着墨色的符号,一只戴着一枚细细的金戒。


    那枚金戒贴着阿芷的手背,沾了些窗边的暖意,光在戒面上聚起一小点,随着两人的呼吸微微闪动。柳氏垂着眼,拇指沿着阿芷手背的纹路停住,没有再往下移。


    窗外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一头白发、一头乌发,都镀成了柔柔的金色,连床头那只空了一半的粥碗,碗沿都亮起一圈细细的金边。


    “嬷嬷。”


    “嗯。”


    “您当年走的时候,”柳氏问,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阿芷望着她,停了一下,才笑了笑。


    “说了,”她说,“你会留我。”


    “是。”


    “我留不得。”


    柳氏的声音很低,落在那一小片光里,像一滴水落进深井。


    “我知道。”


    “所以,”阿芷说,“我留了一颗珠子。”


    柳氏点点头。


    “那颗珠子,”她轻声说,“我给了馥灵。”


    阿芷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抬起视线,往门口看去。赵馥灵指尖一紧。她把手轻轻按在衣袖上,等屋里的话接下去。


    “她带着?”


    “带着。”


    门外,赵馥灵听见这句话,从腰间的香囊里,轻轻取出那颗温温的、淡黄色的树脂珠。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珠子,放进阿芷掌心。


    进门时,她的衣袖擦过门边,带起一点细微的布声。柳氏往旁边让开些,手仍覆在阿芷手背上,直到珠子落入阿芷掌心,才慢慢松开。


    阿芷低下头,看着那颗小小的珠子。


    她看了一息。


    然后,她把它,慢慢,贴在了鼻尖。


    屋里的光落在珠子表面,映出一小点淡黄。赵馥灵站在床边,没有催促,只把自己的手收回袖中,指腹上还留着方才握住香囊的温度。


    她闻不到。


    可是,她闭着眼睛,贴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还有味道吗?”柳氏问。


    “有。”


    “什么味道?”


    阿芷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极亮、极轻的光。


    “是你的手心。”她说,“好些年的。不是此刻鼻子闻的,是我还记得。”


    柳氏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只将掌心贴着阿芷的手背,低下眼睛,久久没有再动。赵馥灵站在一旁,视线落在那颗小小的珠子上,没有问那句话里的“好些年”究竟有多长。


    ***


    下午,柳氏离开东厢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门外的日光比清早更暖。赵馥灵先替阿芷将树脂珠收好,仍放回自己的香囊,才送柳氏出门。


    她回头,看着床上那个,靠在软枕上的老人。


    “嬷嬷。”


    “嗯。”


    “明天,我还来。”


    “带什么?”


    “粥。”


    “还是莲子百合?”


    “换一种。”柳氏想了想,“您想吃什么?”


    阿芷歪着头,认真想了好一阵。


    “炖肉。”


    柳氏愣了一息,噗地笑出了声,笑得眼角全是细纹:


    “好,炖肉。”


    “放迷迭香。”


    “放。”


    “这回,”阿芷慢吞吞地说,“我要看看,是我的眼睛先认出来,还是你的鼻子。”


    柳氏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出了东厢。


    她走下廊阶,裙角擦过石阶边一丛新草,草叶上的水珠落下来,碰在鞋面上,凉凉的一点。赵馥灵跟在她身后,没有催她快走。


    走到院子里,她站在石榴树下,抬起头。


    树上,刚抽出的嫩芽,细细的,嫩绿嫩绿,在风里轻轻颤着。


    柳氏望着枝头,眼神停在最靠外的一枚新芽上。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那点绿意轻轻一晃,又稳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


    赵馥灵从后面,轻轻走上来,站在她身边。


    “母亲。”


    “嗯。”


    “您……”


    “我没事。”柳氏说,声音很平,“我只是在想,”她顿了顿,“半年,真的很短。”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石榴树下那道斑驳的影子,枝条细细地落在地上,像一笔还未写完的字。


    柳氏转过脸,眼里的红意尚未全退,目光又回到树上。那枚新芽在风里摇晃,始终没有落下。


    “可是,”她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全部弯起来,“也够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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