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天刚亮,知香院的院子里多了一根竹竿。
天色才从瓦檐后头泛出一层薄青,廊下的灯还没熄透。值夜的下人端着水盆经过,听见翅膀拍动的声音,脚步顿了顿,差点把水泼到自己鞋上。
她从屋里出来时,喉头微微一松,鼻尖也跟着清醒了几分。那股青气,像雨后掀开院门时扑来的湿润,末了才辨出,是露水沾过竹面的气息。
竹竿横在两棵栀子树中间,离地三尺,擦得干干净净。竹竿上,一只挨一只,蹲着十二只鸽子。
牠们身下的竹面还带着晨露,细细的水珠沿着竹节挂住,日头尚未升起,光落上去,只闪了一下便藏进灰色羽毛底下。
灰扑扑的,肥嘟嘟的,眼睛圆圆的,一个个缩着脖子,像一群刚被人从梦里拎起来的客人。
有一只抖了抖翅膀,旁边那只立刻侧身,挪出半个爪子的空隙。看牠们站得整齐,倒不像一群客人,像一群刚被告知今日不用赴宴、却还不敢先行离席的客人。
带信的五只,是天刚亮时陆续归巢的,守鸽人随即来送信;其余七只,是院里养着备用的。这五只也认知香院的巢,先前随人带往各城,才从外头带信回来。它们会归家,不会凭一张纸找陌生收信人。
后墙鸽笼的门还敞着,门闩搁在一旁,底下散着几根羽毛。今晨来的那些一路奔波,羽尖沾了灰,竟还能站得稳稳当当;院里养的几只则吃得油亮,胸口鼓鼓,神情看上去倒比收信的人还镇定。
不是同一时辰,不是同一个方向,是从汴京、苏州、江陵、广州,还有长安,一只一只,顶着露水,飞进知香院后墙的鸽笼。
她看了一眼每只鸽子的脚爪,又把目光落在那几只胸脯特别圆的身上。飞了远路的收信鸽尚且喘气,养在院里的倒像是专程守着等饭,果然职分不同,心思也不同。
带信的五只脚上,各有一小截细竹筒;备用的只系旧号牌,没有空挂一筒。
竹筒长短相近,系在足上,随着鸽子的动作轻轻晃动。细绳勒得不紧,却也不松,绑得很仔细。
宁师站在竹竿前,先把小米碟和纸放在旁边小几上,严肃得像要点兵。她捏起一把米,另一手扶着纸角。
她手里那把小米饱满金黄,粒粒分明。另一只手上的纸却被她捏出一道折痕,看得出她早已想好了要说什么,或者至少想好了要把谁先叫作什么。
她今天没包布巾,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袖口沾着窑灰,下巴上还有一道煤痕,像刚从火里爬出来的将军。
那丸子扎得牢靠,却有几根碎发不听号令,翘在耳边。她方才大约是忙着出门,连下巴上的煤痕也顾不上擦,整个人倒真有几分征战归来、尚未卸甲的气势。
“各位。”
她说完,手里的小米便轻轻响了一声。几只鸽子一同转了转脖子,羽毛摩擦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竹竿上搓一把粗纸。
十二只鸽子,齐齐歪头。
那一下整齐得过分,连顾泽都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军令。
“从今天起,”宁师清了清嗓子,“你们在知香院的名字,由我来取。”
念儿把手从膝上放下来,坐得更直了些。这事显然比她早晨吃什么更值得留神。
没有人反对。
不过,鸽子们只是眨眼,有一只还把头扭到了另一边。这种沉默既可以解作赞同,也可以解作牠们根本不懂人话;无论哪一种,都没有打断宁师的兴致。
苏木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顾泽抱着第八册,念儿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翠微靠着柱子,嘴角微微弯着。
苏木手里的水还冒着一点热气,他似乎原本是要送去廊下,走到一半看见这阵仗,便停住了。顾泽抱著书册,纸页被晨风掀起一角,他用手肘压着,神情格外慎重。念儿的下巴被掌心托住,两只脚在台阶边轻轻晃。翠微靠着柱子,神色仍淡,眼底却有一点笑意。
宁师伸手,指向第一只。
她伸出的手沾着小米的细粉,手指一抬,那些灰白的鸽子便跟着挪了挪眼珠。牠们的眼睛亮得很,倒像各自都在等一个能讨来更多米的名字。
“这只,汴京来的。脚上绑的是红线,眼睛有一点歪。”
那只鸽子正把头偏向一旁,红线绕在脚上,颜色在一群灰羽里格外醒目。
她想了一息。
“叫阿福。”
宁师先把小米放回碟里,提笔在纸上写得一笔一画,写完再去拿米。阿福没有任何表示,只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仿佛名字已经入耳,接下来只打算睡个回笼觉。
第二只。
宁师把手往旁边挪了一点。那只鸽子的羽毛确实淡些,站姿也端正,抬头时还带着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斯文。
“这只,苏州的,毛比较白,看起来比较有学问。”
顾泽手里的笔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第八册,又看了看那只鸽子,似乎正在思量“有学问”究竟该如何记录才显得稳妥。
“叫小雪。”
小雪低头啄了一下竹竿,没理会这个新名字。大约牠的学问尚未丰厚到能听懂人类的命名规矩。
第三只。
这只站得靠前,圆润的身子把旁边那只挤得只剩一个肩膀。牠每挪一步,胸前的羽毛就随之一颤。
“这只胖,江陵的,刚落稳就往食碟跑,应该是个老饕。”
苏木往碗里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鸽子为何个个都盯着他手上的水。
“叫旺财。”
旺财喙尖一动,像是对这个名字略有意见,却又不愿为了名声耽误吃食。
第四只。
宁师弯下腰,指给众人看。那只鸽子的背羽有一块深色,恰好落在肩胛附近,远远看去很是分明。
“这个,广州的,背上有一块黑的,像涂了墨。”
苏木端着水碗,悄悄把碗往怀里挪了挪,免得牠们忽然对水也生出兴趣。
“叫黑豆。”
她抓了一把小米,撒在竹竿上。
小米落在竹面上,有几粒弹跳着滚到边缘。鸽子们的脖子立刻一齐往下探,宁师方才那份点兵的威严,眨眼间便让位给了众鸟抢饭的忙碌。
阿福、小雪、旺财、黑豆,同时低头,啄米。
啄米声细碎急促,几只鸽子把米粒啄进喙里,又仰头吞下去。旺财吃得格外快,偶尔还偏过身子,企图用肩膀挡住旁边的同伴。
宁师满意地点头,移到第五只。
她点头点得很有章法,仿佛眼前不是一排正忙着吃米的鸽子,而是一群已经领过军令、等待下一步安排的兵。
那只鸽子,毛色最灰,眼睛最小,蹲得最靠边,长安来的。
牠把自己缩成一团,偏偏脚上的竹筒露在外头,像一封信不慎长出了羽毛。
宁师盯着牠,足足盯了三息。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下来。念儿坐直身子,顾泽握笔的手停在纸上,连苏木都把水碗端得稳了一些,像是怕自己的动静会影响这场慎重的观察。
“这只,”她慢慢说,“看起来,很好吃。”
院子里的人,同时呛了一下。
苏木那口气差点没顺过来,顾泽低头咳了声,念儿用手捂住嘴,连翠微的眼角都动了动。那只鸽子倒很沉得住气,只把脖子往羽毛里缩得更深。
“不是,”宁师连忙补,“我是说,牠长得很像一盘葱爆。”
她放下手里的小米,提笔在纸上写下,笑得很坦然:
她落笔时肩膀很稳,连煤痕都像跟着那份坦然一同留在下巴上。顾泽垂眼看纸,表情仍很认真,似乎已经接受了往后有一只鸽子会以菜色为名的事实。
“就叫葱爆。”
***
苏木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举手。
他把手举得很端正,水碗仍握在另一手里,模样像是向先生请教一件不能拖到散学后再问的事。
“宁姑姑。”
宁师转过头,指尖还夹着纸。
“说。”
苏木看了一眼整排鸽子,停了一下才问。
“那,第六只呢?”
宁师看了一眼第六只。
那只鸽子正在梳理翅膀,对自己的名分尚无察觉。
“清蒸。”
苏木默默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追问这道菜是否适合牠的毛色。
“第七只?”
那只刚吃完米,正用喙擦过竹竿,像是做完一桩重要差事。
“红烧。”
念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肩膀已经开始发颤。
“第八只?”
顾泽悬着笔,想了想,竟也像是很好奇这套命名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糖醋。”
顾泽已经把第八册摊在膝上,笔悬在半空,神情像在记录一场很重要的祭典。
他往纸页上看了一眼,又把笔尖挪到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停住,似乎不确定这该归在“鸽名”还是“宁师语录”之下。
“宁师,”他谨慎地问,“请问,是菜名先,还是鸽子先?”
宁师没有立刻答。她把手里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好像这个问题不在纸上,也不需要另开一行记下来。
“菜名是结果,”宁师说,“鸽子是原因。”
顾泽的笔停了一下。
他眉头微微皱起,认真消化这句话。对他而言,这或许不是一句玩笑,而是一条尚待抄录、最好先确认先后次序的规矩。
“那,有没有一只,”他小声试探,“可以叫首席?”
宁师低头,认真打量了一圈竹竿上的鸽子。
她从阿福看到糖醋,又从糖醋看到仍未命名的几只,目光仔细得像在挑一个能担当大任的人。
“不行。”
顾泽的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下去。
“为什么?”
“叫首席的,要有人愿意被叫。”宁师说,“这些鸽子,都有骨气。”
顾泽把笔停了一下,又默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宁师说,鸽子有骨气。
他写得很慢,写完还认真吹了吹纸面上的墨。念儿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里,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念儿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个不停。
翠微伸手替她把快滑下去的袖口往上拉了拉,表情仍旧平静。念儿只好咬着唇,把笑声闷在衣袖里,闷到最后,连耳朵尖都微微红了。
赵馥灵听着,心里把菜名一个个念了过去。小馥在她脑子里,轻轻地说:
“数据库显示,鸽子在历史上,确实常与餐桌发生联系。”
“你别说了。”她在心里说。
她把视线从宁师写字的纸上移开,落在那只正埋头吃米的葱爆身上。那只鸽子吃得很专心,显然对自己差点成为一道菜的事全不知情。
“但这不影响牠们的信件投递效率。”
“我说,你别说了。”
这时,馥兰从帐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算盘,目光冷冷扫过竹竿。
算盘珠子在她指间轻轻相碰,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她扫过那些名字,又扫过宁师手上的小米,最后落在苏木端着的水碗上。
“鸽子的口粮,”她说,“记谁的帐?”
宁师头也不抬:“公帐。”
馥兰的眉梢动了动,算盘在掌心里转了半寸。
“牠们有名字了吗?”
宁师把纸往她那边一递,纸上几个名字墨色未干。
“有。”
“有名字的,”馥兰说,“才好记帐。”
她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葱爆、清蒸、红烧、糖醋,每日小米一勺。
她写得清清楚楚,还把“一勺”两字特意写在同一行里。苏木端着水碗,眼神在那几个菜名与算盘之间来回一趟,最后决定自己还是不要问,水该不该另立一笔。
宁师看着那行字,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
她手里的小米还剩了一把,指尖停在半空。那几只鸽子却没管帐簿上的新规矩,照样一粒一粒地啄着地上的米。
“你连这个,都要记?”
馥兰把纸边压平,算盘珠子一颗也没拨乱。
“天给的也要记。”馥兰说,“鸽子是知香院的人,不是客人。”
宁师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一行小字,又看看竹竿上的鸽子。旺财正挤到阿福旁边,吞下一粒似乎原本属于别人的米,站得倒是理直气壮。
“……你这句,我竟然觉得有道理。”
***
玩笑只到这里。
天光一寸寸落进院子,方才还浮动的笑意慢慢收住。她走到竹竿前,目光从一只只鸽子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系着细竹筒的脚爪上。
她站在竹竿前,从第一只鸽子脚上解下细竹筒,指尖微微一紧。
细竹筒挨着她的指腹,表面有些发凉。她解开绳结时动作很轻,怕碰疼那只鸽子,鸽子却只抖了抖脚,转头看她一眼。
竹筒是空心的,里面卷着一张薄纸,纸边还有路上沾的潮气。
她把纸取出来,没有急着展平。潮湿的纸面贴在指尖,稍一用力便可能留下痕迹。她用掌心托住纸卷,等它舒展了一些,才低头看字。
她把纸展开。
汴京。
那两个字写得很端正,落在纸上的位置也正,墨色有深有浅,像是写字的人一面留神笔画,一面还得顾着手边的事。
字很小,是纸儿的手迹:
她用指腹压住纸角,辨认那熟悉的字形。纸儿下笔向来细,这一回更把每个字收得紧紧的,仿佛多留一点空隙,便会让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二月底,城西开始有人卖一种安神香。包纸是碑的拓本。卖香人咳嗽,每说一句咳一声。已有三户,皆是新丧之家。”
她把纸放在手心,换下一只。
她没有立刻把第一张收起来,只将它平平地放在臂弯里,另一只手往第二只鸽子伸去。那张薄纸被晨风掀起一个角,她用指尖压住,才去解细绳。
苏州。
这一封纸面更干,墨迹也比前一封整齐。她先看署名,再看行文,字句规矩得几乎不肯多伸出半笔。
小莲的笔,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三月初一起,城南。两户,买香的是刚办完白事的。卖香人手很白。”
她读完,将纸靠着第一张放好。两张纸的边缘叠在一起,纸色略有不同,笔迹也各自清楚,没有谁盖住谁。
江陵。
竹青写字总爱把字排得圆,这封也不例外。她把纸展平时,目光先掠过第一行,再停在末尾那三个字上。
竹青的字,圆圆的:
“三月初三,运河口。香里有一股腻的甜,我认不出。已报府衙。”
她把纸放下,手指在“腻的甜”旁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这句是竹青嗅到的,她不能只凭一行字便替那股甜意下判断。
广州。
第四只鸽子比前几只更瘦,翅膀上的羽毛略显凌乱。她替牠解开竹筒,鸽子先往旁边蹦了一步,才回头低啄自己的脚爪。
蔡婆的字,歪歪斜斜,一笔一画都落得很重:
“港口这边也有,三月初。卖香人也咳,咳得很准时,像背过。”
她读完,将那张纸捋平。纸上几个字的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墨迹重得发黑,像落笔时手腕不太听使唤。她把纸放在另外几张旁边,视线在那些日期上停住。
最后一个,是长安。
她停了一下。
院子里的鸽子低低咕了一声,接着又静下来。宁师手上的小米也没有再落下,顾泽翻书的手指停在页边。
这一只,就是葱爆。
牠缩在竹竿最边上,眼睛小小的,不看她。
那只眼睛小而亮,一转头,便像把一点细光藏进了羽毛里。她走近时,葱爆往竹竿另一头挪了一步,牠身旁的阿福被挤得只好跟着移了移脚。
她解下竹筒,打开,抽出纸。
纸很厚,是叶先生的字。
她先用掌心托住纸,再将折痕一层层摊开。厚纸的边缘已经磨得柔软,从信筒里取出时,还带出一点干燥的纸屑。
叶先生向来写得很短,一个字不多。
她记得叶先生的字一向如此,该说的都放在句子里,不该说的便连墨也不肯多费半点。
这一封,也短。
“长安,二月二十起,城南、西市,已有十数家买过。昨日,城西一家绸缎庄的寡妇,连烧数日,没有再醒。”
落款是三月十五。信里的昨日,是三月十四,不是她读信这天的前一晚。
她的指尖停在那几个字上,胸口像被无声地攥住了一下。竹竿上的影子被风推着晃了晃,落在摊开的纸面上,遮住一小片墨迹。
院里一片安静。
原先围在竹竿旁的笑声已经散了,连台阶上的念儿也不再晃脚。窗边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停在半空,廊下的光一时凝在那几张纸上,像一条被人拦住的水流。
院子里的风,吹动竹竿。
竹竿上,十二只鸽子,一只一只,缩起了脖子。
她的手还托着叶先生的信,纸面厚实,字却不多。方才还忙着抢米的鸽子此刻安静下来,灰色的羽毛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纸上的墨迹映进她眼里,却没有立刻变成别的东西。她把手放低了一些,让纸面离风远些,免得纸角翻起,遮住那一句话。
宁师的手,慢慢放下了小米。
她手指松开,剩下的米粒落回掌心,发出轻轻一响。
顾泽把笔放进了本子里。
他没有再往纸上添字,只把书册阖到一半,免得风吹开页面。方才那行“鸽子有骨气”还留在本子里,墨色未干。
念儿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有笑过的红意,眼睛却安静下来。她看看那几张信,又看看姐姐手里的纸,双手从膝头放下,规规矩矩地坐好。
承砚从廊下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目光掠过那几张纸。
他走得不快,衣袖随着步子掠过廊柱,停在她身旁时,视线已经从第一张纸移到了最后一张。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俯身看了看字句。
“几个城?”
她把纸放在臂弯里,逐一看过那些地名。每个名字都写得清楚,却各自隔着一段距离,像散落在不同水路上的灯火。
“五个。”她说,“加上扬州,六个。还有一个,没到。”
说完,她把手里的信稍稍往旁边移开,给承砚看清楚长安那一封。
“时间?”
他没有看她,只把目光落在纸上日期的地方。
“二月二十到三月初,先是各地目前查到的最早日期。”
“卖香人?”
他问得很短。馥兰拿着算盘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把算盘珠子拢回原位。
“几封信分别提到咳嗽、手白,还没每城核齐。”
她说到这里,视线在几封信上各停了一下。纸儿写了咳嗽,小莲写了手白,竹青没写手,蔡婆也写了咳嗽。那些细节并非每一封都全,却正在互相靠近。
“包纸?”
“汴京明写碑的拓本,扬州有实物。其余几城还要回信补问。”
她把汴京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又把其余几张依次排开。纸上没有画图,没有多余的标记,几处相似之处全藏在不同人的字里。
承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他垂眼看着那几张纸,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完便收住,没有再敲第二下。
“不是一个人,乱卖的。”
他没有把话说重,声音却让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不是。”
她把五张纸,一张一张,摊在长案上,用镇纸压好。
纸张被依序展开,边缘有的翘起,有的沾着路上的潮气。她把镇纸分放在纸角,动作放得很慢,直到每一封都平平贴住案面。
馥兰走过来,拿起笔,在旁边另铺一张空白的纸,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标上日子。
她挪开算盘,将纸铺得整整齐齐。笔尖落下时,线条起初略颤,写到日期后便稳了,字体仍旧端正。
二月二十,长安。
她写完第一处,稍稍停笔,让墨迹落定。
二月底,汴京。
第二处与第一处隔得不远,日期却很清楚。
三月初一,苏州。
她把笔尖稍稍抬起,再往右移了一些。
三月初三,江陵。
那一笔落下时,屋外传来鸽子拍翅的声音,顾泽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
三月初,广州。
她在日期后留了一点空,接着写下下一处。
三月初,扬州。
她画完,搁下笔,退后一步。
墨线从纸的一端延到另一端,日期不全相同,却在空白处排出了一段相连的距离。馥兰退得不多,刚好让众人都能看清。
“你们看。”
承砚俯身,顺着那条线,从左看到右。
他看得很仔细,视线到了最末端,又折回最初的位置。苏木把水碗放在门边的小几上,碗底触木,发出一声轻响。
“这几封里,长安报的日期最早。”他说,“但有些只写三月初,还排不出每一站的先后。”
承砚抬起头,看向她,像是在等她接下去。
“目前是长安最早。”馥兰用笔杆点了点最左边,“会不会一站一站往下传,像水从高处流下来?也可能各处是同时收货,发现得有早有晚。”
她的笔杆点在纸上,停在“长安”两字旁边。没有再往下点,也没有多画一条线。
她盯着那条线,没有出声。
窗外的光落在桌沿,恰好照亮纸上的日期。案边的镇纸压住信笺,影子落在那段横在线,一半明,一半暗。
水,从高处流下来。
那高处在哪里,现在还看不见。
她的眼睛停在长安那一端,又往旁边几个地名看去。纸上只有先后,还看不出那先后是由谁推动。
“还太早。”她说,“先不下结论。”
馥兰点头,在纸边写了一行小字:源头,待查。
她把“待查”写得比前面的字略小,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停了片刻,才往上提起。
她又低头,看那五张薄薄的信。
有些纸薄得透出案面的纹路,有些字挤得很密。五张信各自来自不同的地方,此刻却被镇纸排在一起。
“差不多的时段,至少汴京、苏州都明写新丧人家,”她说,“包纸和咳嗽又有几处相似。该逐城补问,不能把一封信有的,都填到别城去。”
她把手掌放在案边,没有碰那些纸。纸上的线索已经足够多,再多伸一下手,也不会多出一个答案。
小馥在她脑子里,安静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她听见小馥的声音时,目光仍停在叶先生那封信上。她没有回头看谁,只在心里应了一声。
“主人,我想说一件事。”
“说。”她在心里说。
“这么多城的卖香人,我只听过一个咳嗽。”
她指尖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点。小馥能听见她听见的声音,除此之外,它没有别的途径替她确认。
“侯七。”
她脑中掠过茶棚里那个低下去的声音,也掠过河面被船桨搅碎的光。那声咳嗽她记得,正如她记得侯七每次开口前肩膀如何收紧。
“是。他每说一句,咳一下,间隔大约是两个呼吸。我把这个节奏,写进了数据库。”
她抬眼。
桌上的信笺被镇纸压着,最上头露出“长安”两字。她的目光从纸面移开,转向空着的竹筒。
“然后?”
“然后,蔡婆说,广州那个人,咳得很准时,像背过。”小馥的声音很平,“我不确定,两个人的节奏是不是一样。也不能排除真的咳病。但如果有人连开口前的咳声都教过,至少不只是一场病。”
她看向苏木端来的水碗。碗面已经静了,映着屋檐下晃动的光。
“是什么?”
“是话术。”
她把小馥的提醒换成众人能听懂的话说出来:“咳声也可能是教过的招呼,先记疑点。”
廊下的人,都没有出声。
顾泽的手停在册页边,馥兰的笔放在纸旁,宁师掌心里还剩着些小米。每个人都在那个词里停了一下,没有人急着补上自己想到的话。
她低头,看着从葱爆脚上卸下的空竹筒。
那截细竹筒被她搁在案角,里头空空的,系绳还留着一道松开的结。葱爆在竹竿上动了动脚,爪尖抓住竹面,没有飞走。
这只鸽子,三月十五放飞,途中飞行、歇脚,过了三日,这天清晨才归巢。信到了,人却已经等了几天。
带来了四个字:没有再醒。
她的手指仍放在案边,离那四个字只差半寸。信纸上的墨色很深,旁边那条时间线却只是一道细细的笔痕。
“六座城有回报,”她说,“第七城还在等。这差不多一个月里,竟有这么多人。”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案上那六处地名。最早的日期在左,最新的在右,之间隔着几座城,也隔着数封信。
“这不是生意。”承砚说。
承砚的声音比方才更低。说完,他收回目光,将手从桌沿移开。
“不是。”她说,“这是,有人在排兵。”
她没有再往下说。那条线仍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墨迹已干,却没有人拿笔替它画出终点。
远处,窑棚里的火,在这时候,轻轻爆了一下。
声音隔着院墙传来,短促得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念儿微微偏过头,朝窑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风吹过竹竿。
竹竿在风里微微晃动,几根羽毛被吹得松开,飘到院墙边,又落在地上。
葱爆抬起头,用小小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牠看得很快,脖子缩起来时,脚下那截细竹筒已经不在了。牠转身啄了啄竹节,像是在确认上头是否还有漏下的小米。
然后,慢慢地,低下头,啄了一粒米。
宁师没说话,默默把手里剩下的小米,全倒在牠面前。
米粒落在竹竿上,葱爆往前走了一步。牠身旁的鸽子也跟着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方。
一粒米滚到竹竿边的小几上,停在食碟旁。赵馥灵看了一眼,又低头把要补问的日期、包纸、咳声、手色,一项项写在信旁。
369、七城的鸽子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
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
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
文豪基建手册、
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
[风声同人] 风声玉梦、
饵、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