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五,扬州。卯时的知香院还没开门,门外就有人在拍。
院里的木门还浸着夜里的凉意,门闩被拍得微微发颤。檐下挂着的竹帘也跟着晃了晃,碰出一声轻响。
拍得很急,一下,一下,带着一股没睡好的火气。
念儿披着外衫,头发还没梳,急急忙忙去开门。
她一手拢着衣襟,一手摸索着门闩,发尾垂在肩头,还沾着枕下压出来的乱翘。她昨夜睡得晚,这会儿眼睛只睁开一半,听见门外又拍了一下,整个人倒是清醒了。
门外站着两位家长,各牵着一个孩子。
一个是卖布的老孙,五十岁上下,脸黑黑的,手里牵着他十二岁的儿子;另一个是巷尾开杂货铺的周大嫂,圆脸,眉毛吊着,手里抓着女儿的手腕。
老孙的布鞋上沾着几点泥,周大嫂的袖口还挽着,像是出了门才想起自己来不及整理。两个大人都站得笔直,只有各自握着孩子的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两个孩子,都背着小布包。
一个包袱绳结得很紧,另一个包袱角上缝着歪歪的花样,像是缝的人做了一半,忽然被叫去吃饭。
是知香院的学徒。
念儿心里一沉。
她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掌心还留着木头的凉。门内通往学堂的那条路空着,窗纸后头透出一点灰白的天光。
“孙叔,周大嫂。”
“念儿姑娘,”老孙搓着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却又透着一股倔,“这事,我说不出口,但是,孩子……我今天领回去。”
他说到“孩子”两字时,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孩子也低着头,脚尖在门槛外蹭了蹭,像是盼着地上突然裂开一道缝,能让他不用答话。
“领回去?”
念儿的声音刚落,周大嫂便把女儿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小女孩手腕上的袖口皱起来,又被她悄悄扯平。
“是。”
周大嫂在旁边,声音比他直:
“我听人说,知香院,要收钱。”
念儿指尖停在门边。
“我们没有收钱。”
“听说,一开始不收,结业的时候,才收。”
她的眉头很轻地蹙起,眼神先落在周大嫂脸上,又落到被握住的那只小手上。
念儿愣了一下:
“谁说的?”
“街上的人都这么说。”周大嫂眉毛一挑,“说押条是生意,孩子学了三年,结业的时候,一支押香,要交一大笔束脩,不交,就不给。”
周大嫂说得又快又急,话音一个接一个往外涌。她身后的小姑娘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两只手绞着布包的带子。
“还说,”老孙小声补,“押香就是骗钱的,花样好看,其实是变着法子卖香。”
老孙的声音比周大嫂低了许多,说完便抿住嘴,仿佛那几个字是从别人手里借来的,念完就急着还回去。
念儿的手,扶在门框上。
指尖微微发凉。
“是谁说的?”
门口忽然静了一下。巷子那头有一辆木车碾过石板,车轮咯噔一声,远远去了。
两个大人互看一眼。
老孙犹豫了一下:“是……对街那位陶掌柜。”
念儿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
孙家的儿子叫阿木,十二岁,瘦,眼睛很大,一直低着头。周家的女儿叫小香,十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眶红红的,不停地用手背擦鼻子。
阿木的布包带子勒得肩头微微往下塌。他的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抬头。小香手背擦过鼻尖,又急忙把手放下,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小香忽然开口,声音很小:
“念儿师父,我不想走。”
周大嫂一把拽住她:“你闭嘴。”
小香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她的鞋尖抵着门槛,像是只要抵住了,就还能留在院里。
“我想学闻雨。”
她这句话一出,周大嫂的手又往前一拽。
“闻什么雨!学个香,还要被人骗钱!”
小香哭了。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抽一抽,布包上的绳结也跟着颤。念儿抬起手,没有碰她的头,只先看了看周大嫂抓得发白的指节。
念儿蹲下身,看着这个十岁的小姑娘,用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小香,”她说,“你先回去,好不好?”
小香用力摇头。
念儿的手停在她脸侧,袖口垂下来,遮住一点晨光。
“我们等一等,”念儿声音很轻,“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请你回来。”
小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哭着被她娘拉走。
她被拉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嫂没有回头,握着她手腕的手却松了一些。
阿木也被老孙牵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念儿一眼。
那一眼,没有埋怨。
只有一种,像在说:我也不想走的样子。
念儿一直站在门边,直到两个布包都转过巷口,才慢慢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门内的地砖上还留着一道被鞋底带进来的湿痕,弯弯曲曲,停在门槛旁。
***
这一天,一共走了五个孩子。
午后的日头落在学堂窗格上,把桌面分成一格亮、一格暗。那几张平日坐满人的矮凳空出来,排得整整齐齐,像是还在等孩子们回来。
下午,念儿一个人坐在学堂里,面前摊著名册。
桌角压着一枚小小的镇纸,名册一边微微翘起。念儿把它按平了,纸面又慢慢弹回来一点,像是不肯服输。
名册上,三十一个名字。
五个,被她用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她盯着那五个圈,盯了很久。
笔尖搁在纸边,墨色凝成一点。她不时将笔提起来,又放下,纸上便多出几个极淡的墨痕。
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
押香是骗钱的。
那句话像卡在门缝里的木刺,越想避开,越清楚地硌在心口。
她明明知道不是。
押香是姐姐想出来的。
是为了让人分得出真假。
是为了不让像邱婆婆那样的人,再被骗。
念儿低头看著名册,笔杆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她想起姐姐的信,想起宁师教她核对那一支支押条时,总会先让她看清印记、册上记录,再看香本身。那些话她都记得,记得比每日用的字还牢。
可是,她看着那五个名字,忽然,一个念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了进来:
如果,他说的,有一点点是对的呢?
那个念头来得很轻,却叫她握笔的手猛地一紧。笔杆硌着掌心,她松开些,又不自觉握回去。
如果,她们的押条,本来就会让人觉得贵?
如果,那些家长听到的,不是谣言,是他们心里本来就有的担心?
她握着笔,指尖发抖。
她今年十五岁。
姐姐离开以后,教学、帐务与院里的杂事仍有宁师、承砚照看,她也能去问。可眼前家长望着的是她,这五个空位,便像全压在她肩上。
她以为自己扛得住。
可是这一刻,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
窗外,天已经黑了。
窗纸上最后一块天光褪成暗色,学堂里的桌椅轮廓一点点沉下去。念儿将笔放在砚边,墨水在笔尖聚成一滴,落到砚台里,没有溅出声音。
她把名册合上,抱着它,一个人走出学堂。
走廊里挂着的小灯笼晃了晃,火光在她衣襟上掠过。她抱名册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抱着一叠随时会被风翻开的纸。
***
后院的窑,亮着光。
夜色把院墙压得深了些,窑口那点红却稳稳地映在地上。靠墙搁着几只尚未收起的器皿,口沿整齐地排成一线。
宁师坐在窑口边的一只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茶,阿黄趴在她脚边、离窑壁几步远的凉地上,睡得呼噜呼噜。
阿黄睡得肚皮一起一伏,尾巴搭在后腿上,偶尔抖一下。它似乎梦见了什么,喉咙里咕噜一声,仍蜷在原处不肯挪开。
她今天没吹瓶子,窑火压得很小,只留一点红,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
听见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
“坐。”
念儿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她把名册放在膝上,两手搭在册面,没有打开。板凳腿擦过地面,发出短短一声响,阿黄的耳朵抖了一下,眼皮仍然合著。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窑火噼啪,偶尔爆出一粒细细的火星。
火星跳起来又落下,照得窑口边的灰亮了一瞬。念儿的手指在册角停着,指腹碰到纸边,便一下一下轻轻地摩挲。
过了好一阵,宁师才开口:
“听说,今天走了五个。”
念儿没有出声。
她的下巴稍稍收紧,视线落在膝上的名册。册子合著,里头那五个圈看不见,却像仍在她眼前。
“听说,是因为陶半仙。”
“嗯。”
“听说,他到处说,你们是骗子。”
念儿低着头,双手扣在膝上,指节发白。
她指甲抵着另一只手的虎口,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宁师没有去掰她的手,只把茶碗往膝上挪了一点。
“宁姑姑,”她轻声问,“他说的……”
“说什么?”
“有没有可能,”念儿的声音,很轻很轻,“有一点点,是对的?”
宁师端着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喝得不急,碗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火光映在碗里,像有一小片红色浮着,随着她手腕轻轻晃动。
她把碗放下,看着窑口那一点红。
“念儿。”
“嗯。”
“你有没有发现,”宁师说,“骗子,最爱先喊别人是骗子。”
念儿抬起头。
她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白日留下的倦意。
宁师没有看她,仍然望着火:
“真的人,不用喊。”
“真的人,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好,做完了,摆在那里,谁要看,就来看。”
“假的人,才要到处说。”
“说谁是假的,说谁在骗人,说得越大声,越像真的。”
她的声音,不重,带着一点懒懒的味道。
宁师伸手拨了一下板凳边的细木枝,木枝滚了半圈,停在她鞋边。
“我老家的骗子,”她说,“也这样。”
念儿怔了一下。
这话落在两人中间,连火星都好像停了停。念儿的手从名册上移开,抬眼看宁师,像是在等她再说一点。
“宁姑姑,你老家?”
宁师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念儿一眼,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阿黄在窑边翻了个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它把前爪伸得笔直,打完呵欠又将下巴放回爪背上,睡得比方才更沉。宁师看了它一眼,阿黄毫不知情,呼噜声也没停。
“我是说,”宁师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开,“我认识的,某个地方的骗子。”
“你老家在哪里?”
“很远的地方。”
念儿眨了眨眼,又往宁师身边挪了一点。她问得认真,连手里的名册都忘了抱紧。
“多远?”
“很高的地方。”
“多高?”
宁师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她抬起手,手掌先停在膝上,像是量了一下眼前的高度,随后才慢慢往上举。念儿跟着她的手往上看,目光越抬越高,直到肩膀也微微仰起。
“高到,”她比了一个手势,从头顶,一直举到空中,“掉下来,要喊三声,才落地。”
念儿瞪大眼睛。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宁师举到半空的手。宁师神色认真得很,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在心里量过尺寸,绝不是随口编的。
“那,”她小声说,“宁姑姑,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吗?”
“……不是。”
宁师把手收回来,掌心在衣摆上蹭了一下。
“那是怎么来的?”
“走来的。”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宁师的鞋,又看了一眼从窑口到院门的那段路,显然在估算这趟路该走多久。
“走了多久?”
宁师沉默了。
方才还在空中比划的手,落到膝上,指尖轻轻扣住碗沿。
她看着火,看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轻声说:
“很久。”
念儿不敢再问。
她把视线从宁师手上移开,落到窑口的红光里。火映着宁师的侧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只是看着宁师的侧脸。
窑火在那张脸上轻轻跳着,把她眼角的细纹,和一丝说不清的疲倦,照得清清楚楚。
念儿抱著名册的手松了一些。册子在她膝上滑了一点,她赶忙用掌心托住,没有让它掉下去。
过了一会儿,宁师把碗递给她。
“喝一口。”
她的手掌在碗底托着,碗沿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念儿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陶碗,立刻稳稳握住。
念儿接过来,喝了。
她喉间那点干涩微微松开,舌尖像碰到刚离开灶边的陶瓮,熟悉的暖意沿着一口茶慢慢落下;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焦香。
宁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是刚才沉在眼底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线。她把手收回去,指腹在膝头抹了一下。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你姐姐,”她说,“当年被人骂的时候,比这难听多了。”
念儿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茶面晃出一圈细小的波纹。她抬头看宁师,等着那句话后面的回答。
“她怎么办?”
“她把东西做出来,”宁师说,“摆在那里。”
宁师说完,便没有再往下讲。窑火映着她的手背,几点细小的旧痕浮在光里,又随着火光暗下去。
念儿看着手里的碗。
碗底的茶,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是她自己。
影子被碗底的弧度挤得细长,念儿稍稍转了转手腕,那张小小的脸便跟着晃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姐姐信里那一句:
你的那一支,你自己调。
她吸了一口气。
那句话在记忆里仍旧清清楚楚。念儿把碗放低,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握笔时的淡墨。
“宁姑姑。”
“嗯。”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念儿把碗还给她。宁师没追问,只接回茶碗,将碗底剩下的一点茶喝完。念儿把名册抱回怀里,这回手臂没有收得那么紧。
***
第二天一早,知香院的门口,多了一张长桌。
清晨的街面还留着夜里的潮气,长桌沿着门内空地排开,巷子里仍留着行人的路。桌面擦得干净,木纹一道一道,像水波停在了上面。
是承砚叫人一起搬出来、拼好的。
两张桌拼起来,足足有两丈,沿着院门内侧排开。桌上,摆满了供人查阅的副册。
几本册子排得整整齐齐,封面各不相同,有的边角磨白了,有的还用细绳系着。承砚把它们一册册放好,又把桌沿推正,来回看了两遍,才站到一旁。
收支帐。
学徒收学与退学的登记。
押香发给的公示册。
每一册,都摊开着,用镇纸压住两角。承砚连夜核过原帐,副册列出收取、退还与发给的项目,住处和香方另存,没有一并摊到街口。
镇纸是寻常的长石,压在纸角上,并不起眼,却把每一页都牢牢按住。帐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色有深有浅,旁边的记号也一处不缺。
桌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是承砚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知香院帐,请翻。
没有别的字。
那块木牌靠在桌脚边,字写得端正,最后一点收得格外用力,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笔痕。
承砚站在桌边,穿着半旧的长衫,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站得像一根插在桌边的木柱,衣摆被晨风吹起一角,又垂下去。几个路人经过时瞧他一眼,再瞧瞧桌上摊开的册子,脚步便慢了下来。
念儿站在他旁边,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衣襟上的铁鼻子擦得发亮。
她把辫梢往肩后拨了拨,手指在衣襟处停了一瞬,确认那枚铁鼻子没有歪。今天她站得很直,眼下仍有一点淡淡的倦色,却把下巴抬得稳稳的。
小栗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膝上横着他的擀面棍,一脸严肃:
他手里的擀面棍被擦得油亮,横在膝头,跟桌上的镇纸一样笔直。只不过镇纸压住帐页,他的棍子显然准备压住别的东西。
“翻,可以。”他对路过的人说,“撕,不行。”
小栗说完,把擀面棍往膝上一放,神色更添几分庄重。路过的人瞧瞧木牌,再瞧瞧那根棍子,便不约而同地先把手收回袖子里。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卖馄饨的老李。
他肩头还挂着一条布巾,手里提着空竹篓,走到桌前时先往小栗膝上看了一眼。
他探头看了看那张牌子,又看了看承砚,挠挠头:
“真的,随便翻?”
“随便。”承砚说。
老李小心翼翼,翻开收支帐。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页角,翻得很慢,像怕纸上每个字都会突然跳出来咬他一口。承砚站在旁边,双手仍背在身后,眼睛落在帐页上,没有催他。
一页。
两页。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学徒,不收钱?”
“不收。”
“束脩呢?”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食指还夹着一页纸。他先抬头看念儿,又低头看帐页,像是在找一行字来替这个回答作证。
“一碗米。”念儿说,“一年。入学时就说明白,不另收结业钱;押香也是依资格登记,不拿来加价。还得成年、结业后核验,不会因交米就发给。”
老李抬起头,愣了半晌:
“一碗米?”
“是。”
“就这个?”
“就这个。”
老李低头,又翻了几页,翻到押香公示册,看见已核准者的名字、发给日期,和旁边红红的小印。
他仔细对着册页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某个名字旁停了停,又往下翻了一页。那几行红印挨得整齐,像一排排小小的印记,把每一笔都留在了纸上。
他合上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娘的……”
老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是嫌刚才那口气不够,又把帐册的封面按平了些。
他把头转向对街,朝着那块写错字的招牌,重重啐了一口。
“骗子。”
小栗的擀面棍在膝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短响。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像是在提醒它今日守的是桌子,不是面团。
声音不大。
可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人群,渐渐聚了过来。
有人把菜篮挪到脚边,有人踮起脚往册子上看。也有人先看了看承砚的脸色,见他仍旧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样,才伸手翻页。
有人翻帐。
有人看收学登记。
有人小声议论。
“真只收一碗米?”一个人低声问。
“你方才不是看见了?”旁边的人答,“还要我替你把那一页读一遍不成?”
那人张了张嘴,又低头去看帐册,没有再问。小栗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擀面棍还是稳稳横在膝上。
一阵风,从街口吹过来。
吹起桌上的帐册,一页,一页,轻轻翻动。
镇纸压着的地方没有动,另一侧的纸页却掀起薄薄的角。晨光落在页面上,字迹一闪,又被下一页遮住。
纸页在晨光里,沙沙作响。
像有人,在默默替大家,一页一页地看。
念儿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翻动的纸。
她的目光沿着页面移过去,落到一行行写得端正的字,又落到桌边那块木牌上。木牌最后那个“翻”字被晨光照亮,笔画像比旁边几个字更深。
看着那些低头看帐的人。
有人看得仔细,有人只扫几眼便让到一旁,后面的人接着往前。桌面被日光一点点照亮,几道手影落在帐页上,移开,又重新覆上。
看着小栗一本正经守在桌尾,擀面棍横着,像守着一座城门。
小栗将背挺得笔直,见有人伸手要拿册子,便往旁边挪开半寸,给对方留出位置。有人翻得急了些,他就用眼神盯着那双手,直到纸页平平整整地落下。
念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念儿的手指在衣襟上轻轻收拢,铁鼻子贴着布料,冰凉凉地抵在指腹。她把手放下,肩背仍旧挺着。
可是她没有哭。
她只是挺直了背。
像姐姐教的那样。
站在那里,站得很稳。
那几页帐册在风里轻轻掀动,翻过一页,又停在下一页上。纸上留着墨,桌边留着光;有些话说出口便散了,有些东西,得放在那里,等人自己翻到。
395、陶半仙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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