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沙州西门第四天,公用的备水已用去近半。原定补水处有一口井出水不如往年,郑君珩让斥候前后探查,缩短最热时的行路,阿乙也逐日重排落脚处。
馥灵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把水袋提起来掂一掂。起初还能听见水在皮囊里晃荡,这几日那声音渐短,她便照馥兰分出的用水与备水记号,查袋口有没有漏。她掂完便把水袋挂回去,手指在绳结上多停一会儿,仿佛多看两眼,水就能自己长回来。
戈壁不像沙漠,没有一座一座的沙丘可以靠,满眼都是碎石,灰黑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从石缝里吹过去,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牙缝吸气。
骆驼踩过碎石,蹄底偶尔打滑,带起一小阵脆响。远处的地面起伏不大,却让人看久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只是石头堆成的错觉。队伍走在其中,像一串被灰色大地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影子。
白天,日头挂在正中,把石头晒得发烫,空气在地面上一层一层地抖。夜里,气温掉得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皮,帐篷外的绳子上,天亮时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白天行路时,披风里热得黏人,夜里翻身碰到帐篷边,寒意又沿着袖口往手腕上爬。有人把毯子裹得只露出鼻尖,清早起来,那鼻尖冻得通红,说话时先打个喷嚏,才有力气抱怨天气。
水,一天比一天金贵。
馥兰坐在骆驼上,把帐本摊在鞍前,笔杆暂夹在指间,面前挂着三只水袋,每只袋口都绑着一根红绳,绳上拴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著名字。
她用系带固定帐本,行进中只看木牌,停下来才补记,免得一步一个墨点,把水帐写成星图。她每隔一段路就要低头看一眼那些木牌,确认绳结牢不牢,字迹还在不在。祁望曾经伸手想把自己的牌子翻过来看,馥兰只抬眼扫了他一下,他的手便默默缩回袖子里,顺势假装是在挠手腕。
最大的一只,写着“公”。
第二只,写着“馥兰”。
第三只,写着“祁望”。
“为什么,”祁望骑着他那头棕骆驼,在馥兰旁边并行,狐皮帽扣得很紧,脸被晒得通红,“我的袋子,比你的小?”
他说话时,狐皮帽的耳边被风掀起一角。他腾出手按了按,按住帽子,也按住了自己那点不服气。
“因为您的嘴比较大。”馥兰头也不抬。
“我的嘴哪里大?”
“昨天,您一口喝的,看着有我的三口。”
祁望张了张嘴,似乎想当场演示自己的嘴并没有多大,最后却只是把下巴往前一伸,像要拿脸替自己作证。
“那是我渴!”
“我也渴,”馥兰说,“但我是分三次渴的。”
旁边一名队员听见这句,悄悄把自己的水袋往衣襟里藏了藏。馥兰的指尖恰好停在帐本上,他便把手也收得更快,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从来不喝水。
***
水帐是这趟路上最精彩的一件事。
每天早晨出发前,馥兰和祁望,一人一本帐,一人一把算盘,蹲在驼队中间,核对前一天各人的用水。全队二十八个人,二十头骆驼,袋子大小不一,不能拿“半袋”当每个人的定量。馥兰按量器记实数,饮水、备水和两匹马与二十驼的用水分列;有不适先照应,不拿口渴与算盘较劲。
两本帐本放在石头上,纸页被风掀得翘起来,旁边的人便轮流伸手压住。算盘珠碰撞的声音一路脆响,偶尔有人走过,瞄见上头密密麻麻的记号,便立刻把眼睛挪开,仿佛多看一眼也会被请去对帐。
“您这口,”馥兰手指点在祁望那一栏,“多喝了。”
“我没有。”
“申时停队分水后,您又续了一份,还没记。”
“那是我嗓子干,需要润一润!”
祁望把声音压得很低,还特意往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口渴说得十分庄严,仿佛那一口水不是喝下去的,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天意送进了喉咙。
“润过了,也得把续的那份记上。不是不给您喝。”
“你这口,”祁望也不甘示弱,翻开自己的帐,指着另一行,“喝多了。”
“我哪里多?”
“辰时,你一边算帐一边舔嘴唇。”
“舔嘴唇不是喝水!”
“舔嘴唇,也有水气!”
“是您的嘴比较大,”馥兰面不改色,“所以看什么都大。”
祁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算盘,似乎想用算珠反驳,算了两下,发现算珠不站在他那边,便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挪了一寸。
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两副算盘,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四只手快得只看得见影子,连旁边喂骆驼的斥候都停下来看。
一头骆驼低头去咬帐本边角,斥候赶紧把牠的嘴拉开。纸上多了一道湿痕,馥兰看见了,没说话,只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写上数目。那头骆驼嚼了两下,神情相当遗憾,仿佛它才是这场争论里唯一真正饿着的。
阿乙小声对苏木说:“他们对算的时候,比我们驼队抢水还凶。”
“抢水没有算盘。”
“所以更可怕。”
阿乙说完,还往帐本那边看了一眼。苏木把自己的水袋抱紧了些,神色谨慎,像是那几颗算珠随时会从算盘上蹦下来,追着他算出一笔欠帐。
她站在后面,用披风遮着脸,笑得肩膀发抖。等两人合了帐,才一同上马出发。
***
小馥也有它的帐。
每天傍晚,驼队停下来扎营,她坐在帐篷口,嘴唇裂了一道,擦净手后,用干净的小匙挑一点柳氏送的羊脂膏,慢慢抹。
羊脂膏装在小小的陶盒里,盒盖边缘沾着一道白痕。她把匙上那点膏分到指腹,先在唇上点开,再沿着裂口轻轻抹过。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把她放在膝旁的帕子吹得一角翘起,她伸手压住,顺便把陶盒也收近了些。
小馥在她脑海里,一本正经地宣布:
“主人。”
“在。”她在心里应。
“您的皮肤,第二十三次,申请回扬州。”
她动作一停。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被日头晒得发紧,指节也有些干。陶盒里的羊脂膏薄薄少了一层,日子倒是替它记得清楚。
“这回,”小馥继续说,“附上您嘴唇的联名。”
“嘴唇也有联名?”她在心里问。
“嘴唇说,”小馥学着它平常的语调,毫无起伏,“‘本唇已干裂多处,请速拨款。若无回音,将集体脱皮。’”
她差点把手里的羊脂膏掉在地上。
“小馥,”她在心里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公文了?”
“从一个月前,我听馥兰小姐教苏木,”小馥说,“怎么写‘请款函’。”
“她教苏木写这个干嘛?”她在心里问。
“她说,”小馥说,“万一有一天,他也想申请经费。我觉得,我也有可能。”
她笑得抹歪了一道脂,抹在鼻尖上。
她拿帕子去擦,越擦那一小片白色越往旁边扩。她停手看了一眼,觉得鼻尖上顶着一点羊脂膏,足以让全队以为她也替自己的鼻子备了申请文书。
“还有,”小馥补了一句,“我听见您笑岔了气。方才您心里又喊了一声‘鼻尖’,我猜,抹歪了。”
“我知道。”她在心里说。
“我是在善意提醒,您不要把它抹成一个新的人。”
她把帕子翻了个面,终于把鼻尖擦干净。陶盒被她仔细盖好,收进衣袖里。她低头时,帐篷边的火光落在盒盖上,短短亮了一下,随即随着风影晃开。
***
骆驼也是一个问题。
自从入凉州前那一口唾沫之后,小馥和骆驼,就结了不解之缘。每当骆驼发出那一声长长的、像破风箱一样的鸣叫,小馥就会说:
“它又在说我坏话。”
今天下午,领头的骆驼在她马旁边吼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又长又沙,震得骆驼脖子上的绳结都跟着抖了一下。她的马偏了偏耳朵,尾巴甩过去,恰好扫在她披风上。
“小馥?”她在心里问。
“是的,我听见了。”
“牠说什么?”
“牠说,”小馥想了想,“牠不喜欢我的声音。”
“牠怎么会听见你的声音?”
“好吧,牠听不见,”小馥说,“是我替牠配的话。算我多嘴。”
她回头,看着那头骆驼,骆驼嚼着草料,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冒犯了的高傲。
骆驼嚼完一口,还把下巴抬高了些。她盯着牠,牠也盯着她,一人一驼隔着一小段路,谁都不肯先挪开目光。最后还是她先眨了眼,骆驼便把草料嚼得更慢,仿佛已经把这一局记进了牠自己的帐里。
阿乙刚好骑着小骆驼,从旁边经过,看她盯着骆驼:“王妃,您别担心,牠对全队的人都这样。”
“哪样?”
“一脸‘你们都很吵’。”
“牠又没吼。”
“牠不吼,”阿乙说,“牠斜眼。”
阿乙的小骆驼往前走了两步,阿乙回头看了一下,发现牠正把脖子往另一边偏。他立刻坐直,低声提醒:“你也不许斜眼,咱们一队的。”
小骆驼继续嚼着嘴里的草,没有理他。阿乙的手在牠脖子上拍了拍,神情像在劝一位不肯配合的长辈。
***
第五天正午,她照例下马,蹲在一块碎石旁,抓起一把沙。
风把她的披风吹向一侧,衣角碰到石面,沾了一层细灰。她用手背抹开额角的汗,掌心粘贴碎石时,先被石头表面的热意烫得缩了一下。阿乙在后头替她牵着马,等她起身。
细沙从指缝漏下去,漏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的手腕悬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掌心里那点沙没有立刻落干净。她先低头看了看指缝,再把手稍稍合拢,动作慢得连阿乙也跟着屏住了呼吸。
指腹有一点凉。
那点凉没有风的味道,从沙里面透出来,微微潮,带着一股极淡的土腥,像下过雨以后,三天没有晒透的地。
她把沙凑到鼻尖。
“这把,”她说,“有水气。”
阿乙下驼后也抓了一把,略辨了辨,什么都没闻到:“王妃,我鼻子不行。”
他没有再把鼻子凑进沙里,只低头搓了搓土,神情认真得仿佛里头藏着一封不肯交代的信。
“不是鼻子不行,”她说,“这点潮意我也只当线索。看那边低洼处的草根,你来辨路,我们再试土,不能说一定有水。”
阿乙把沙放下,沿低处走了几步,找到几块旧汲水槽旁的石头:“商队从前停过这儿。试试,不成就别耗在这里。”
翠微拿铲子往下挖,挖了两尺,沙渐渐变成深灰色,再往下一尺,铲尖碰到一层潮湿的泥。
铲子落下时,碎石一颗颗滚到坑边。翠微把袖口往上挽了挽,握铲的手稳稳落下,一下接着一下。她不急着说话,也不抬头看谁,直到铲尖碰上泥层,才停手,把铲子横放在坑沿。
半个时辰后,坑底慢慢渗出一汪浑水。众人分工取水、沉清、滤去泥沙,再另锅煮沸,冷却后才装入干净水袋,没让人直接舀坑底的水喝。鼻子找着的是潮土,不能替水担保;若水有别的污损,也不是滚一锅就都能消掉。
忙到日头偏西,量下来,二十八人的行路水袋各补了约三分之一。马驼仍按另列的储水与沿线汲水处照料,这一坑没有被算成全队往后十天的水。
队伍里的人分头看锅、递容器,再依次领已处理的水。有人望着那几只慢慢装起的袋子,喉结动了动,仍耐心等自己那一份。
祁望蹲在坑边,看着那一坑水,张了半天嘴:“王妃,您的鼻子,卖不卖?”
他蹲得太急,狐皮帽差点滑下来。他一只手扶帽子,一只手还捧着碗,姿势狼狈得像是同时要护住头和水,哪一样都不肯先放。
“不卖。”
“那租呢?”
“也不租。”
“那,”祁望诚恳地问,“这一坑水,算谁的进项?”
馥兰已经在帐上写下:“补入二十八只行路袋,各约三分之一;另列汲得与耗用实数。”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发现人:馥灵。分润:待议。”
她把帐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笔尖还沾着新墨。祁望探头想看,她便用手掌压住那一行,动作自然得让他连“待议”两字都只看见一半。
“分润?”她看了一眼。
“鼻子也是资产,”馥兰一本正经。
馥兰写完,把笔搁在帐本边上,又将那块木牌翻过来,确认上面的字没有被水溅花。祁望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默默把自己的碗往身后挪了挪。
阿乙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天给的,也要记。”
“不记,”馥兰说,“下回天若问帐,谁来答?”
阿乙想了想,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袋,赶紧把袋口绳结打紧,打完又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趁他不注意先去找天报帐。
第六天,傍晚。
他们在一堆黑石头后面扎营。晚风开始吹,带着凉,帐篷外的火堆烧得很旺,火光映在一圈人的脸上,每张脸都被晒得发黑,嘴唇都有裂口。
她鼻尖微微发暖,肩头松了一点。火堆里的干草烧得轻轻爆响,那股暖意像日头晒过的草席,末尾留着干草香。
有人把锅挪到火边,木柄擦过石头,发出一声短短的刮响。翠微蹲下添柴,火苗窜高一些,照亮她半边袖口,另一半仍留在夜色里。馥兰坐在不远处收拾帐本,页角被风掀起,她用一块石头压住,石头边缘黑得发亮。
祁望捡了一块黑石头垫锅,敲了两下,说他爹小时候跟商队走这条路,有一夜,天上掉下一团火,从头顶上滑过去,拖着好长的尾巴,一路往东,亮得骆驼全跪下了。
“掉哪儿了?”阿乙问。
“谁知道。”祁望说,“商队的老人说那是天狗,叫大家别看,看了要倒楣。我爹偷看了。”
“后来呢?”
“回去就丢了一匹骆驼。”
馥兰头也不抬:“这笔不记。”
她把一小碗水分成两半,一半给郑君珩。
那碗不大,水面映着火光,晃一下便碎成几点。她先把碗递过去,指腹贴在碗沿,等他接稳才松手。火星从柴枝上跳起来,落在石头间,很快暗了。
“我不用。”
“你昨天,”她说,“先把手边的水递给苏木,自己晚了一轮。别又说不用。”
郑君珩没有说话,接过了碗,喝了一口,又递回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
她把碗放在膝上,没有立刻喝。火光被夜风推得一斜,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地上挨近,又被火焰一晃分开。
“还有十来天,”他低声说。
“嗯。”
“不急。”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火,耳尖却有一点红。
那两个字,是她在沙州城外说的。
他一直记得。
她把剩下的水喝了。碗沿留下一点湿意,映着火光,像一小片没被风带走的夜色。
***
第九天的午后,天上一丝云也没有。
日光落在每个人的肩背上,衣料被晒得发硬。骆驼走得一阵一阵,前后的铃声隔着很长的空隙才响一次。队伍里的人各自把嘴唇抿紧,连平日最爱说话的阿乙也只偶尔动一下嘴,像是在把一句话重新吞回去。
驼队走了整整一个上午,骆驼的步子越来越慢,大家被风晒得嘴唇发紧,正往前头一片背风石脊走,准备停下歇过最热的时候。
远处,地平在线,忽然亮起来。
一片水。
蓝蓝的,亮亮的,晃动着,像一面铺在大地上的镜子,边缘有树影,有房子的影子,还有几头牲口,在水边低头喝水。
近得像是走两步就到了。
光落在那片蓝上,边沿微微浮动,连房屋的轮廓也清楚得令人不安。骆驼的铃声仍然一下一下响着,队伍没有停,蹄印接着蹄印,延伸向前。
阿乙在沙里长大,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是,他没有喊。
他只是把嘴闭上,把眼睛从那片水上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骆驼。
他的手在缰绳上收紧,指节被晒得发白。小骆驼甩了甩耳朵,往前踏了一步,他便跟着它的步子,没有再抬头。
队伍里,有人看见了,却没有谁擅自转向。阿乙先前指过地图,那片亮光的方向并没有可停靠的水站。
祁望骑着骆驼,抓着环,眼睛盯着前方的石头,嘴里小声念:“假的,假的,假的。”
他念得很认真,还把每个字咬得清楚,像是每念一遍,就在脚下多踩稳一步。馥兰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又接着往前拨,手指始终压在帐页上。
馥兰低头算帐,算盘珠子噼啪一声,仿佛那片水根本不存在。
苏木骑在顾泽旁边,顾泽戴着毡帽,也没有抬头。
只有小馥,在她脑海里,轻轻说了一句:
“主人,我听不到那片水。”
“听不见,不能证明没水,”她在心里说,“你也看不见。这回要对路线和地貌,不能只换一个感官,就以为不会错。”
“我刚才差点又把没听见,当成知道了。”
“你已经被骗过一次了。”
“是,”小馥说,“所以这一次,我先问,不替眼前的东西下结论。”
她笑了笑。
驼队继续往前走。
地平在线,那片水,还在晃。
蓝得很美,亮得很真。
可是午后的戈壁里,二十八个人,二十头骆驼,没有一个人,肯为那片亮光改道。他们走到既定的石脊旁,才停队休息。
433、戈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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