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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初试

    四月初八,辰时,香母祠前。


    天刚亮透,祠檐下的阴影还没退干净,几片树叶沾着露水,偶尔有水珠落下,啪地打在石阶边。有人把竹席搬来时,席边擦过地面,沙沙响了一路,直到念儿伸手将它扶正。


    地上的沙被扫过三遍,平平整整,像一整张刚铺开的白纸。一根粗麻绳围出一个大方框,绳外站满了岛民,绳内只有三排人,跪坐在竹席上。


    麻绳在四角各打了一个结,结上还系着细细的草叶,免得人群挤近时看不清界线。几个孩子趴在大人肩头,眼睛滴溜溜地转,被自家长辈按着后颈,才没把脑袋探进方框里。


    四十一个考生。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数到第三十个,后头又有人接着数,数到四十时被一个咳嗽声打断,只好重新来过。念儿没回头,那人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装作自己从头到尾都在看天。


    最前排是阿螺,赤着脚,腕上那串树脂珠,缠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怕它响。她坐得笔直,鼻子微微上翘,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出去的小兽。


    她的脚趾在竹席边缘轻轻蜷着,脚背上还沾了一点细沙。她把那串珠子藏在袖口里,袖口却被珠子撑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努力藏着,反而更显眼。


    中间一排,是岛上的少年少女,十五六岁,个个屏着呼吸,眼睛盯着面前的陶碟。


    其中一个少年大概屏得太久,喉头上下动了一下,立刻把嘴抿得更紧。旁边的少女瞥了他一眼,他便把背挺直,仿佛方才那一下不是吞口水,而是在替整排人练习端坐。


    最后一排,三个青布长衫的人,并肩而坐,姿势端正得像尺量出来的。季安在最左边,圆脸白净,眉目含笑,左手拇指上那枚细细的铜环,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三人的衣襟都折得平整,袖口收得齐齐整整。季安把两手放在膝上,铜环随着他指节微微转动,明明只是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旁边一个岛上少年忍不住看了好几回,像在琢磨那枚环里是不是藏着答案。


    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只素陶碟,碟上盖着一块小小的白布。


    白布是同一匹裁出来的,边角都折得方正。几个考生看着碟子,手指不自觉地在膝头敲了敲,又立刻停住,怕那点声音也被算进考题里。


    每个人膝前,放着一块答牌。正面分成十行,一题一行;前九行各列十二个香名的通用记号,末行列水碗的一、二、三号。念儿请岛上老人核过记号,再一块块刻好,空白答格抹上薄蜡,指甲便能留下点痕。


    木牌的边缘还留着新刮出的浅色木屑,念儿昨日刻到天黑,指腹被木刺扎红了一小处。她没拿布包,今早那点红便藏在袖子里,谁也看不见。


    念儿站在三排人的前面。


    她今天只穿一件最素的麻长衫,发髻绾得紧紧的,腰间没有任何东西。她站定,看了所有人一遍,才开口。


    那一眼从前排慢慢扫到后排,落在每一张脸上,没有停得太久,却也没有漏掉谁。绳外的人群跟着她的视线安静下来,连方才还在踮脚张望的,也把脚跟放回地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传得很远。


    “香母之试,初试。”


    声音落下后,祠前只剩树梢被风吹动的细响。有人把手里的竹杖往地上一点,杖尖立刻被旁边的人用鞋尖轻轻挡住,两人对望一眼,谁也没敢出声。


    ***


    赵馥灵站在祠侧的树荫下,和阿檀并肩。


    树影把她和阿檀的衣袖切成明暗两半,地上还有几片被踩碎的干叶。阿檀的手握着杖柄,指节略白,目光却一直落在考场内。


    阿檀拄着杖,眉心那道疤,在晨光里微微蹙着。


    她方才一直站着,腰背绷得很直,这时肩头才微微往下落了一点。喉咙里那口气也松开了,祠前的气味像冬日晒透的被子,暖意慢慢粘贴来;祠侧的小香炉今日早已熄火,免得烟气扰了辨香。


    “主人,”小馥压低声音,“本宝,申请,紧张。”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掌心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收紧。阿檀就在旁边,她便把与小馥的话全留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


    她在心里回它:“你没有手心。”


    “本宝,借您的。”


    她下意识地,把手心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那里确实是潮的。


    她指尖在衣料上停了停,忍住了把手摊开检查的念头。这时若叫阿檀看见,她还得想个说法,总不能说脑子里那位借了她的手心,还把它借得出了汗。


    念儿开始讲规矩。


    她走到方框前,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最前排的人都望着她,绳外的大人也逐渐收了声,有个孩子正要张嘴,抱着他的妇人便俯身哄他安静,领他退到外圈。


    “十项。”她说,“前九项,各换一碟香样;末一项,每人一托三碗水,辨其中的香木痕。闻完以后,在答牌相应那一行,用指甲留下深点。”


    她举起示牌:“轻碰不算定答。每行只留一个深点;要改,先举手,由记录人当面划销,再重点。每项收碟时便收定该行,不准回改。”


    苏木逐句翻给岛民听。记录人站在各排尽头,照同一规矩记下每题答案;每题辨名与辨来源各五分,依据由记录人逐一低声问记;不得与邻座交谈。总分满八十分入二试。同分并列,不以落指快慢分先后。


    她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目光从考生面前的陶碟掠过。那些白布平平地伏在碟上,像一群乖得过分的小鸟,连翅膀也不肯扇一下。


    “不许私下交谈。记录人问时才答。”


    站在绳外的一个男人清了清嗓子,旁边的人立即把一根手指竖到唇边。那男人看了看她,硬是把下一声咳嗽吞回去,脸色憋得比方才更庄严。


    “不许看别人的碟子。”


    “不许碰别人的木牌。”


    有人把手掌放在膝上,五指并得紧紧的。身旁那个少年盯着自己的指节看了一眼,便把手往膝盖底下挪了半寸,挪完又想起不能乱动,坐得比先前更像一截木头。


    “违者,”她停了一息,“出场。”


    这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却让方框里的背脊齐齐直了一点。绳外有个老人低声叹了口气,旁边的人立刻问他是不是担心自家孩子,他摆摆手,说自己只是腰酸,并非替谁紧张。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念儿抬起手。


    她的手掌停在半空,阳光正落在指尖,照得那一点薄薄的指甲泛白。所有人都跟着那只手静了下来。


    “开盖。”


    四十一块白布,同时被揭开。


    ***


    安静。


    揭布的手各有快慢,白布落在一旁,有几块被风掀起一角,立刻又伏回去。陶碟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暖色,一张张脸俯近,又很快停住,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动作多出半分。


    那种安静,她很熟悉。


    她的肩膀微微提起,掌心又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记忆里有另一处空地,有一排沉默的人影,安静得连衣袖摩擦都能听见。


    三十几只手举起来之前,码头上,也是这样的。


    她站在树影里,指尖抵住掌心,目光落在方框中央。远处海面被晨光揉成一片碎亮,眼前的人却像各自站在一间看不见的屋子里,等着某个声音替他们开门。


    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动了麻绳,吹动了考生们的衣角,也吹动了碟子里的气息。她站在远处,闻不到碟里的东西,却能看见每一个人的鼻翼,在同一息里,轻轻张开。


    绳结晃了两下,又慢慢停住。她看着那一排鼻翼的起伏,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也坐在碟子前,连呼吸都被四十一个人分走了一半。


    第一碟。


    她看见阿螺的肩膀,松了一下,手指落在木牌上,很快。


    阿螺落指时,手腕上的树脂珠贴着袖口,没有发出声音。她落下手后仍坐得笔直,只有脚趾轻轻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在竹席上找到了一寸合意的位置。


    第二碟。


    阿螺又快。


    她的指尖几乎没有停留,便移到下一道刻痕上。绳外有人跟着她的手指眨了一下眼,立刻被身旁的人用手肘碰了碰,两人都把下巴收了回去。


    第三碟。


    阿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悬着,好像想按下去,又收回来。


    那一瞬间,她的指节绷得发白。她没有去看木牌上的其他名字,只把视线留在自己面前,鼻尖微微皱起,停了停,又低头靠近陶碟。


    她看见念儿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那个方向,脚步却没有停。


    念儿裙角扫过沙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弧。她走到一排尽头,又转回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空篮,将已经用过的白布逐一收起,动作熟练得仿佛是在收晒好的衣裳。


    念儿在三排人之间来回走。


    她走得很轻,轻到地上的沙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她的脚底,生了一层薄薄的云。每一次转身,衣角掠过考生的肩,考生们连头都不敢抬。


    她行经中间那排时,有个少年因为坐得太直,腰背微微发颤,眼睛仍牢牢盯着自己的陶碟。念儿从他身旁走过,没有看他,他便又把背挺直了一分,连肩膀都跟着耸起来,像要用全身替鼻子站岗。


    第四碟。


    第五碟。


    第六碟。


    几个考生的手落得急,几个则在刻痕间徘徊。她看着那些手背,忽然想到前些日馥兰拨动算盘的样子,一颗珠子挨着一颗珠子,急也有急法,慢也有慢法,偏偏每一下都像有自己的主意。


    最后一排,季安的手,一下一下,落在木牌上,没有一次迟疑,也没有一次提前。


    他每次落指后便收回手,袖口整齐地垂回膝前。那枚铜环在日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从未动过。


    稳。


    她看了一息,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又移开。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把视线放回整个方框。考生们的动作此起彼落,像一片细小的潮水,无声地来,又无声地退。


    ***


    前九碟收定,等三碗水送入前,念儿才问起第五碟的一个答案。


    方框外的风吹得更急了一些,一片落叶越过麻绳,打着旋儿落在角落。没有人低头看它,只有念儿走过时,脚尖把它轻轻拨到了绳外。


    第五碟送到时,中间那排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闭上眼。他瘦,黑,眉毛粗,鼻子特别大;当时他闭着眼睛,凑近碟子,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笃定的表情。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碟沿,眉毛越皱越紧,最后又忽地舒展开来。那份自信来得太完整,旁边两个少年不由自主地瞄了他一眼,随即想起规矩,赶紧把眼睛转回自己面前。


    第五碟送来时,他睁开眼,抓起木牌,手指点在一个记号上。


    他的指头落下去时,还慎重地在刻痕旁压了一下,仿佛怕名字一时站不稳,会从木牌上跑掉。


    那是海风的记号。


    念儿的眼睛,微微一动。


    她的脚步从少年身旁经过,手里的空篮轻轻晃了一下,篮沿碰到她的袖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步。


    少年把手收回来,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嘴唇紧抿。他的鼻子仍旧朝着陶碟,神情庄严得让人觉得,若此刻有人请他起身去搬一块石头,他大概也会先判断石头的名姓。


    如今前九题都已交定,念儿才慢慢走到那个少年面前。


    “你,”她说,“第五碟,选了什么?”


    她站在少年跟前,将一片光挡在身后。少年先抬眼看她,又看了看手边的木牌,背脊一下挺得更直。


    少年挺起胸,声音响亮:


    “阿檀的汗!”


    整个空地,静了一息。


    连方才那片落叶也停在麻绳外,被风吹得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有人,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笑声从人群外围,一圈一圈,涟漪一样漫开。有人笑得弯下腰,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用手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一个老妇人笑得直拿袖口擦眼角,身旁的男人本想忍住,结果一张嘴,只剩一声走了调的咳嗽。人群后头有人问他笑什么,他抹着脸说是被风呛着了,回答得十分认真,却让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


    阿檀站在祠侧,拄着杖,眉心那道疤,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抬眼看向少年。那道疤跟着眉头微微一紧,像在替他先把这句话听完。


    “第五碟,”念儿面无表情地说,“是海风。碟里那片干净布,是在岸边风口沾着水雾晾过的。同批裁、同处晾,再分入各碟。”


    她说完仍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少年的耳朵先红了,红意一路爬到脖子,像有人把一张薄薄的红纸从他衣领里抽出来,慢慢往上贴。


    少年的脸,唰地红了。


    “我,”他结结巴巴,“我闻到,咸的,有点酸的,有点,”他挥了一下手,“像是,一个人,站在风口,站了很久,流了一点汗。”


    他说到最后,手掌还在空中比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仿佛那个站在风口的人正好能被他捏在掌中。人群里又有人咬住嘴唇,肩膀一阵乱抖。


    笑声更大了。


    阿檀慢慢走过来,拄着杖,停在少年面前。


    杖尖落在沙上,留下两个清楚的小孔。他走得不快,少年便随着他的步子一点点缩起脖子,刚才挺得笔直的胸膛也慢慢泄了气。


    少年缩了缩脖子。


    “长老……”


    阿檀盯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他的眼神没有凶意,倒像是在仔细核对少年说的每一个字。绳外的笑声渐渐收住,连方才笑得最响的那个男人也把手掌贴在嘴上,掌心还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这动作做得很慢,袖口先掀起一角,又被他放下。他闻完后没有立刻抬头,杖柄在掌中转了小半圈。


    人群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汗,”阿檀说,“是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少年却听得清清楚楚。少年的肩膀又往里缩了一寸,两手的指头交握起来,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少年的头,垂得更低了。


    “海,”阿檀又说,“也是真的。”


    阿檀抬起头,先望了一眼绳外的人群,又将目光落回少年身上。那句话说完,他嘴角略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回忆海风里到底还混着多少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念儿。


    “你答对了,”他对那个少年说,“一半。”


    念儿看过记录,才说:“你点的是海风,辨出水雾,也分到了旁边混来的人气。按事先定的依据分,这题得五分。长老这句话,不替任何人加分。”


    少年先愣了一下,再抬起脸来,眼睛里那点忐忑被一句话点亮。他低头看了眼木牌,像是忽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为那一半高兴。


    少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儿站在旁边,微微垂眸,声音依旧平静:


    “长老,请您,站到下风处。”


    她的视线越过阿檀,落在那根麻绳旁边。杖尖旁的小孔仍清清楚楚,阿檀站的位置也正好在风路上。


    阿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位置,风正从他的背后,吹向考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杖,又看了看考生面前的碟子,眉心的疤终于舒展开来一点。绳外有人把脸转向一旁,假装在看树,肩头却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


    过了一息,他拄着杖,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是这三步也列在考题之中,必须逐步答完才算交卷。


    人群里,又是一阵压不住的笑。


    一个站在后头的少年低声说,若自己也有长老这样的本事,考场上大概能直接替大家添上一题。旁边的人问他想添什么,他认真想了想,答道:“谁能站得最远。”那人说完便把嘴闭上,免得让人听见自己也在出题。


    “主人,”小馥轻声说,“本宝,对海风,有了新的,定义。”


    她抿了抿唇,视线仍停在阿檀挪开的三步之外,没敢朝他那边看得太久。


    “说。”


    小馥停顿了一下,像在数据库里翻找一个从未收录的词条。


    “海风,等于海,”小馥慢慢地说,“加长老。”


    她抿住嘴,没有出声。


    她把下唇藏进齿间,肩头却轻轻晃了一下。阿檀回到树荫边时看了她一眼,她立刻垂下眼,认真研究地上的一粒小石子,仿佛那石子才是此刻最值得留意的事。


    ***


    第十项,是三碗水。


    试场上有几个人把手指放在膝上,来回摩挲,指腹蹭得微微发红。走到这最后一项,大家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连白布都被放得很轻,像怕惊动碗底的水。


    那是最后一项,也是最难的一项。每人面前换上一托三只小陶碗,碗身标着一、二、三号。三碗水,清清亮亮,看不出一点分别。


    碗沿映着天色,水面静得连细小的光点都留不住。站在方框外的人踮起脚尖,却只看见几只平平常常的陶碗,于是又把脚放下,开始猜里头究竟有什么古怪。


    题样是念儿亲手配好、与记录人封存核对的:一份岛上泉水,一份接在干净器皿里的雨水,另一份泉水浸过薄香母木皮一夜,再滤去木皮。三份各自混匀,按同一顺序分入四十一组小碗;哪一碗另浸过香木,才是这题要辨的。


    她看着那三碗水,没有走近。


    她站在阴影与日光交界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没有往前跨一步。考场里的每个人都在靠近自己的那只碗,她却隔着麻绳看着,视线落在三个并排的圆影上。


    可是她看见,一个一个考生,闻过,皱眉,再闻,再皱眉,有人干脆把碗端起来,凑到眼睛前,仿佛用眼睛也能闻出什么。


    碗被放回竹席时,有人用掌心扶了一下碗底,才松开手。另一个考生把头稍稍偏向一侧,闭眼停了片刻,睁开后仍旧没有下指。


    第一个放下木牌的,是阿螺。


    她按下去时,袖口里的树脂珠微微顶住腕骨。她的手指没有在刻痕间徘徊,落下后便停住,手腕也安静地收回膝前。


    她抬起头,朝念儿看了一眼,眼睛里闪着光,又立刻低下,把手指按在木牌上。


    她看着那道刻痕,神情没有变,只把两只手整整齐齐放回膝上。那一瞬间,阿螺脸上的光亮得很快,又被她自己收了回去。


    第二个,是最后一排的季安。


    他先将手掌放在木牌旁边,指尖在木纹上停了一下,随后才按向刻痕。周围的考生仍低头对着碗,他已把手收回袖口。


    他的手,在木牌上停了一息,轻轻地,点下去。


    他点完后抬眼望向前方,没有朝念儿那里看,也没有朝身边的人看。


    没有表情。


    辰时开始到末项收定,合共一个时辰。所有的答牌与逐题记录都收齐了。


    日头渐渐移到祠檐外,地上的沙被人影遮住,又重新亮起。念儿将木牌一块块叠好,最上面那块的刻痕朝上,木头边缘相互碰着,发出细细的声音。


    念儿抱着那一叠木牌,站在祠前,对着所有人行了一个礼。


    她行礼时,袖口垂在木牌旁,指尖几乎碰到最下方那一块。方框里的考生都坐着,绳外的人群也不再交头接耳,等待她说出下一句。


    “明日辰时,”她说,“放榜。”


    ***


    第二天清晨,祠前立起另一块板子。


    板子靠着祠前一根木柱立好,底下用石块垫着,免得被晨风推倒。有人伸手摸了一下板沿,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这一块,比上次那块小,只有一人高,板上写着几行名字,墨还没干。


    墨色在木板上浓淡不一,几道笔画还泛着湿亮。人群里有个人伸长脖子想先看清楚,后面的人也跟着抬头,结果前头的人只看见一片后脑勺,仍旧不肯放弃。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成一团。


    有人鞋底沾着沙,踏在石阶上留下斑斑印子。几个孩子被大人牵在身边,手掌紧紧扣着长辈的手指,生怕一松开就被人潮卷走;其中一个仰头问板子为什么这么小,大人说字也不多,他便点点头,像是终于替板子找到了合理的理由。


    苏木站在最前面,一个一个念,岛上话,高高低低。


    她站在离人群不远的地方,远远看着木板旁的人影。苏木念得清楚,后头的人有时没听见,便由前头的人再说一遍,声音越传越高,最后连树上停着的鸟也惊得换了枝头。


    “第一,阿螺。”


    念出名字时,阿螺还在板子另一侧,听见后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抬手按住自己的腕子。那串树脂珠在袖口里安安静静,她却像是怕它忽然替自己欢呼。


    人群里一声欢呼,有人把阿螺举了起来。她坐在别人肩上,两手举过头顶,嗓门大得整片林子的鸟都飞了:


    “我第一!我第一!”


    她的声音高高落在林间,几只鸟扑翅飞起,枝叶晃得满地都是碎影。阿螺两手仍举着,脚尖在半空晃了晃,底下的人赶紧托住她的腿,提醒她别把自己也喊到树上去。


    “第二,阿鱼,八题全对,另有一题得五分,八十五分。”


    那个大鼻子的少年先左右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确定叫的是不是自己。身旁的人一掌拍上他的背,他才知道名字落到了自己头上,肩膀被拍得往前一晃,险些又撞到旁人。


    那个大鼻子的少年,被人拍着肩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却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有人问他方才怎么认出来的,他张了张嘴,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又把手收回去,似乎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说。周围的人没催他,笑声里倒多了几分善意。


    “第三,”苏木顿了一下,声音稍稍低下去,“季安,八十分;另四位同分,并列第三。”


    那个停顿不长,人群里却有人不自觉地跟着屏住气。季安仍站在人群边缘,青布长衫的袖口收得整齐,铜环藏在手掌后头,只露出一小段亮色。


    人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有人往榜上的名字看,有人朝季安看,也有人只看了苏木一眼,便把话压低。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像一群小小的浪,在众人脚边来回推挤。


    季安站在人群边缘,没有笑,也没有动,只微微欠了欠身,像一个规规矩矩接受名次的好学生。


    他身旁的人让出半步,给他留了一点空处。他仍旧站得端正,连衣襟也没有去理,仿佛榜上的字只是一行早已看熟的字。


    “太难了。”有人小声说。


    “十项,满八十分的,只有七个人。”


    这句话传到后头,有人又重复了一遍,旁边的人掰着手指数了数,数到第六根时被袖子遮住,只好把手收回去,嘴里嘀咕着不必再数,反正已经听清楚了。


    “从来没有这么难的试。”


    有个妇人替身旁的少年拍了拍衣袖上的沙,低声说回去要先让他把饭吃完,别一听到难字就把自己饿得更紧张。少年答应得很快,眼睛却还黏在榜上。


    “那是大晟的。”


    说这话的人声音更低了一些,说完便不再往下讲。他把目光从榜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沙,鞋尖在沙上画出一道短痕,又很快踩平。


    念儿站在板子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手里还拿着一截细绳,绳头绕在指间。旁人一个接一个凑上前看榜,她便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位置,没有催任何人,也没有叫谁离开。


    可是她站在远处,看见念儿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慢慢握紧了。


    那只手隔着衣袖收拢,袖口便起了一道窄窄的褶。她望着那道褶,没有移开视线,直到人群又一次往前挤动,才将目光收回来。


    ***


    傍晚,她在祠侧的石阶上,找到了念儿。


    石阶被夕阳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阶缝里长着几根细草,风一吹便贴着石面伏下去。念儿坐在最下方那一阶,两只脚踩在沙上,鞋尖旁沾着一小点干泥。


    念儿坐着,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看着远处的海。


    赵馥灵走近时没有惊动念儿,只把裙角理平,避开石阶上一处粗糙的缺口。海面在远处收起白日的亮色,天边的云被夕阳染出一圈淡淡的红。


    “他们说,太难。”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两人之间,几乎被风吹散。念儿仍望着海,手指在膝头交握,拇指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是。”


    念儿答得很快,说完才低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仍扣在一起,指尖被掌心压出一点白。


    “你怎么想?”


    赵馥灵问完,便把目光放在念儿脸侧。夕阳从念儿的发髻边擦过,发丝上沾着一点光,随风动了动。


    念儿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海鸟掠过水面,翅尖擦出一道细小的白痕,很快就消失了。石阶边的草叶被风吹得伏低,又慢慢抬起来,两人中间那段空白一直留着,谁也没有伸手去填。


    “姐姐,”她说,“我出题的时候,在想,什么样的鼻子,才配叫香屿的鼻子。”


    她听着念儿说完,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这句话没有落到海里,仍留在石阶边,贴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想到了吗?”


    念儿把下巴从膝头抬起一点,眼睛仍看着远方。夕阳落在她的眼底,光很浅,却没有散。


    “想到了。”念儿说,“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想要那样的鼻子。”


    赵馥灵这才在念儿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石阶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她把手挪开,放在膝上。念儿的肩膀就在身旁,衣料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带着暮色。


    她没有去看海,只望着石阶上的一点夕光。光线沿着石缝一寸寸退去,像有人把一条金线慢慢收回袖中。


    过了许久,念儿轻轻地说:


    “可是,题,不改。”


    念儿说话时,手指松开了一点,掌心仍贴着膝头。她望着前方,声音里没有先前那么紧,却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对。”


    她将膝上的衣褶抚平,指尖在布面上停了一下。


    “第三场,也不改。”


    念儿转过脸,夕阳的光从她的眼角滑过,眼睫上落着一点很细的亮色。


    “对。”


    她仍坐在念儿身边,手指停在膝上,没有再往下说。石阶前的沙地被风吹出浅浅的纹路,一道接一道,过一会儿又被抹平。


    念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赵馥灵伸出手,轻轻放在念儿的背上。


    她的手掌隔着麻布停住,没有用力,只在念儿的肩胛间留下一点温度。远处的海鸟又叫了一声,叫声越过石阶,落向更远的地方。


    没有说话。


    夕阳最后一线光停在石阶边,照亮一粒被风吹来的细沙。那粒沙没有滚动,静静留在两人脚边。


    石阶下,沙滩上,昨天的竹席还没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躺在夕阳里。每一张席子前面,都留着一个小小的圆印,是陶碟压出来的。


    像一排,刚刚醒来的眼睛。


    她看着那一排圆印,忽然想起有些答案落下去时,声音很轻,留下的痕迹却不肯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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